第八章 七花暖暖陽•不能笑的祕密

第八章 七花暖暖陽•不能笑的祕密

隔天放學。

我、十九凜凜夜，兩人坐在沙發上，並肩面對七花暖暖陽。

今天是約定好的，首次「逃獄行動」的開始。

「……腐爛脂肪怪，妳有成為白老鼠的覺悟了吧？由妳第一個逃獄。當然做為補償，我們會盡力協助妳。」

暖暖陽不答話，她的眉毛垂成了八字形，哭喪著臉一副可憐的模樣。

但是，惡魔是沒有同情心的。

「好，那事不宜遅，快點說出妳『不能笑』的祕密。」

「嗚 」

「為什麼不說話？啊啊……本小姐明白了。妳的祕密是因為胸部總是像乳牛一樣晃來晃去，所以常常被同性嘲笑嗎？真可憐、真可憐吶——」

「才、才不是勒!!妳這貧乳別胡亂決定別人的祕密啦！」

被套上莫須有的罪名，就算暖暖陽原本呈現眼淚汪汪的氣餒模樣，依舊抬起頭死命進行反駁。

凜凜夜則冷淡地「呿」了一聲，將泡好的紅茶沿著桌面，輕輕推到每個人的面前。今天紅茶的濃度完美無缺。

這時，暖暖陽忽然向我伸出手。

啊，大概是讓我幫忙拿紅茶糖包的意思吧。

我沉默地捋裝紅茶糖包的小盒子，向暖暖陽送去。

「喂！妳也加太多了吧！」

暖暖陽像是泄愤似的，一口氣加入正常分量五倍的糖粉，然後咕嘟咕嘟地將紅茶喝下一半。

「呼——啊——」

「不要發出那種老頭子喝茶的聲音啦！」

「要你管！二藏同學昨天明明無視那片惡臭海苔欺負人家，所以你也是我的敵人！」

暖暖陽不開心地撇過頭去。

連帶、被記恨了呢。

我只能苦笑。

或許攝取足夠的糖分後，也順道使暖暖陽的勇氣上漲，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堅定。

暖暖陽將書包從腳邊提起，放在自己的腿上——不得不說，從這點上就能推測女孩子的喜好，同樣是P高中統一發放的深藍色書包，凜凜夜的書包乾乾淨淨地沒有任何裝飾，而暖暖陽的書 ，則掛著Q版青蛙公仔，也貼上了當紅女性偶像的專輯照。

緊緊護住自己的書包，就像裡面藏有炸彈那樣，暖暖陽的神色極為鄭重。

「吶吶、你們兩個，在知道人家『不能笑』的祕密之後，不可以笑話人家哦？」

「……知道了。」

大概也明白這裡相當關鍵，不能刺激到暖暖陽，所以凜凜夜的回答也極為乾脆。

「真的真的，不可以嘲笑人家喔？」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

擔心的事情一再得到保證後，像是游泳跳水前的選手那樣，暖暖陽深呼吸一口氣。

隨著她吸氣的動作，原本就很大的胸部也變得更加雄偉。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制服胸前的釦子 、似乎正在發出不祥的斷裂聲。

然而，就在視線無意中瞄向胸部的一瞬間，左肋骨下方忽然傳來劇痛。

坐在我身旁的凜凜夜，忽然用手肘狠狠撞擊我的側腹，並且用陰沉的目光盯著我看。

沒有注意到我與凜凜夜的小動作，暖暖陽只是用極為掙扎與猶豫的動作，慢慢解開書包的扣環。

光是這個動作就必須使盡暖暖陽所有的毅力，而她的臉色也慢慢漲紅。

這讓我不禁好奇，書包裡究竟隱藏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但是在這時候，原本答應「不嘲笑暖暖陽」的凜凜夜，不知為何，忽然變得很不開心。

「哼……真是大驚小怪，反正以這塊腐爛脂肪的智商來推論，書包裡會藏起的東西，肯定就是零分考卷之流的等級。別擔心，拿銅鑼燒賄賂哆啦A夢就可以解決了。」

「人家又不是野比大雄！還有我入學測驗的成績在新生裡排名第五耶!!」

被迫成為白老鼠，原本就感到委屈的暖暖陽眼角含淚地大叫。

「很抱歉，本小姐排名第一。大雄大雄大雄大雄大雄大雄大雄大雄——快把妳的零分考卷拿出來吧。」

「就說不是零分考卷了啦！嗚~~~~ !!」

凜凜夜不斷模仿哆啦A夢的聲音叫著「大雄」，暖暖陽想哭到牙齒都開始咬住下脣。

「別再刺激她了啦，她都自願當白老鼠了耶！」

我不禁極為同情暖暖陽。

凜凜夜轉頭看向我，露岀審視的眼神。接著她忽然咬住大拇指的指甲，表情有點焦躁。

「嘖，果然男生都喜歡楚楚可憐的類型嗎？」

什麼跟什麼啦——!!

「...................」

整張臉因羞意而漲得通紅，暖暖陽露出「豁出去了」的悲壯神色，終於把書包裡的東西一口氣倒在桌上。

「本小姐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呢，果然是零分考——」

凜凜夜原本冷眼旁觀，假裝鎮定地喝著紅茶。

噗——這是什麼鬼東西啦!?咳咳……妳為什麼會帶這些東西來學校？咳咳、咳咳咳咳

但剛吞入喉嚨的紅茶，馬上自凜凜夜的房孔與嘴巴一起噴出。

啊……好熟悉的場景。

似乎每當暖暖陽揭曉自身祕密，總是會迫使凜凜夜噴出紅茶呢。

但是，盯著桌上那一堆所謂的「暖暖陽的祕密」，我不禁也雙眼瞪大，感到無比震驚。

肉色。

肉色肉色肉色。

粉色。

粉色粉色粉色。

桌上的神祕物品都是漫畫，而這些漫畫的封面，全部以粉色與肉色為基調，繪岀性感又色情的裸體動漫人物。

簡單來說，就是色情漫畫。

而且一一這些色情漫畫，很明顯封面上都被打上十八禁的標籤——也就是說，這並非常見的「打擦邊球的一般向作品」，而是確確實實的，繪滿美少女煽情肉體的成人漫畫。

凜凜夜花費整整十秒，才從震驚的狀態回過神來。

她甚至都來不及擦去嘴角的紅茶，就指向堆成小山的色情漫畫，提岀第一個疑問。

「為什麼漫畫封面的女主角，清一色都是金髮？」

「嗚 ！!」

暖暖陽用雙手遮住紅透的臉蛋，害羞到幾乎失去思考能力。

凜凜夜又追問。

而且這些女主角為什麼都是巨乳？又是金髮又是巨乳，不覺得這些女主角都跟妳長得很像嗎!？」

「嗚啊嗚——人家沒辦法啦，這又不是人家的錯!!」

暖暖陽以雙手按住桌面，前傾身體大聲回喊的同時，眼角的淚珠也隨之震落。

啊、她真的哭了。

「喂，手下留情啊。」

我忍不住對凜凜夜這麼說。

「哼」的一聲，凜凜夜偏過頭去。

但她再次開口時，語氣畢竟還是溫柔了一點。

「什麼叫『不是妳的錯』，色情漫畫明明是從妳書包拿出來的吧？話說這些漫畫跟妳『不能笑』到底有什麼關係？」

也就溫柔一點而已。

「……因為人家不想被朋友討厭。」

「什麼鬼？」

「一一因為人家不想被朋友討厭啦!!」

像是想將內心的羞憤盡數宣洩，第二次說明時，暖暖陽扯開喉嚨死命大喊。

以有點紅腫的雙眼瞪著凜凜夜，暖暖陽用力拍桌。

「像妳這種一看就沒有朋友的發霉海苔怎麼可能理解人家、我的痛苦遠在妳之上!!」

在聽見「痛苦遠在妳之上」這句話的瞬間，凜凜夜的眼神變得極為冷冽。

像是被觸石並到某種不願回思的心事那樣，凜凜夜正不斷散發危險的氣場。

「痛苦遠在本小姐之上？就憑妳？」

無視凜凜夜的反問，暖暖陽繼續大喊出聲。

「發霉海苔，人家跟妳不一樣，我可是很多朋友的喔!!不管想做什麼都有很多熟人響應，不會被輕易拋棄，不會在分組報告時面臨落單的窘境——為了維持得來不易的友誼，所以、所以我——」

面對變得強勢的暖暖陽，凜凜夜卻毫不動搖，只是維持往常冷漠的表情。

她幾乎想也不想地，直接攻擊暖暖陽話中的弱點。

「——所以什麼？妳剛剛也說了，自己不想被討厭，而且妳為此感到痛苦……」

然後，尖銳的言語依舊持續。

「……如果說，在書包裡裝滿色情漫畫就是妳所謂『不想被討厭的方法』，必須以這種違反自身意願方式做為出發點，才能藉此換取、竭盡全力討好他人的手段或能力——那麼——這樣根本算不上是朋友吧。」

最後，是猶如穿心般的一擊。

「……因為說穿了，妳只是拚命想要抓緊這層關係，打算留住名為『朋友』的名義而已。沒有比這更可悲的情感聯係，甚至連互相利用的共犯——都遠遠不如!!」

「……——!!」

暖暖陽的雙目瞬間瞪大。

面對凜凜夜直白的話語，她無法進行任何辯駁。

之後，暖暖陽原本前傾的身軀開始產生搖晃，她頹然地靠回商背上，原本就很嬌小的身軀，像是又縮小了一圈。

「那麼，說吧。」

凜凜夜將暖暖陽前面的空杯拿過，又替她倒滿一杯紅茶。

但這次她記住了暖暖陽的喜好，先在紅茶裡加入五包糖粉，才將紅茶推至暖暖陽的面前。

「……這些色情漫畫，跟妳不能笑的祕密……兩者究竟有什麼關聯。」

暖暖陽沒有馬上喝紅茶。

與平常驕傲的外在形象不同，也與被發現內在弱點、又氣又急的傻瓜模樣不同——現在的暖暖 陽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那樣，彷彿是一具被抽去靈魂的空皮囊。

經過許久後，她才用耳語般的低鳴，緩慢將祕密道出。

「……人家從小就長得很可愛，頭腦聰明，加上運動萬能，簡直是神之幼女的典範。」

凜凜夜聽到這臉皮微微抽搐，但她沒有打斷暖暖陽的話，而是選擇沉默。

暖暖陽繼續說下去。

「……所以，應該能夠輕鬆想像到對吧？從小學開始，人家就很多朋友，一直是班級內的中心人物、不管與誰都能自在友好地相處，無論何時都不會成為孤身一人。」

「然後呢？」我發問。

「……然後是中學時期，人家一樣長得很可愛、頭腦聰明、加上運動萬能，而且胸部也開始發育了，簡直是神之少女的典範。」

凜凜夜的臉皮再次抽搐。

就算靈魂飛走了，這頭腐爛脂肪怪的驕傲刻印也已經深入骨髓——我彷彿能夠讀出凜凜夜的心聲。

幸好，暖暖陽很快切入正題。

她用極為低落的語氣發話。

「……但是，這一切在人家中學二年級那年，情況忽然改變了。」

「可能是情竇初開的中學生、開始體驗到戀愛的美好，又或許只是想要追求流行——位於人家的周遭，也就是屬於班級領頭人物的那群女生，不知道為什麼，紛紛擺脫了處女的身分。

「聽起來很奇怪對吧？但在中學以上的女生領頭團體內，如果還是處女的話，是會被狠狠嘲笑的哦？

「一旦被嘲笑的話，就代表會遭到群體拋棄，再也無法融入其中。」

「而身為神之少女的人家，始終位於群體中心的人家一一當然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但是，人家一直都是處女。」

「人家很瞭解，如果暴露處女身分的話，就會面臨『搞笑死了 妳居然還是處女嗎？』、 『我去、妳這麼遜的嗎？』、『怎麼能跟咱不一樣啊、處女是跟不上時代的哦？』，這些殘酷的脫團言語。

「曾經有一個中心群體的女生，就是在這些言語下被迫遠離，從此變成任何群體都無法接納的人。」

「人家不想變成那樣、不想變成那樣、不想變成那樣一一因此買了色情漫畫作為參考，對外宣稱自己有男朋友、假裝自己也對做愛經驗豐富一一藉此換取、繼續待在中心團體的權力。」

「可是，在看了很多很多色情漫畫之後，人家的笑容就忽然改變了——表情變得像是漫畫女主角高潮時那樣扭曲一一如果不偽裝的話，就沒辦法露出正常的笑容。」

說到這裡，暖暖陽的話聲慢慢收斂。

而凜凜夜則是一下一下地用指節敲著桌子，她思考片刻後，替對方做出總結。

「……也就是說，妳這隻多肉脂肪怪，因為參考色情漫畫做為偽裝，在不知不覺中，笑容就變成女主角做愛高潮時的あへ顔了 ？」

「 嗯。」

暖暖陽輕輕點頭。

「——妳這隻脂肪怪是笨蛋嗎？簡直跟微生物的愚笨程度不相上下。」

凜凜夜露骨地擺出不屑的表情。

「妳知道『能面』嗎？就是常出現在恐怖戲劇中，臉色慘白、露出詭異笑容的那種面具。時常有傳聞這麼說：『如果戴上擁有強烈怨念的能面，那張能面就再也無法脫下就此成為新主人的臉』。」

她抬起雙眸，直視坐在對面的暖暖陽的雙眼。

「而妳現在，就跟「戴上能面』的情況一模一樣一一因為打算偽裝成性經驗豐富的號子，妳大概在不斷嘗試將H漫畫的內容刻入記憶中吧——最後，才會導致『不想被討厭』的情緒化為強烈的 執念，以あへ顔的型態演變為『能面』，徹底覆蓋妳原先的笑容。

「換句話說，妳是虛假的。你平常露岀的燦爛笑容、跟妳現在露出的あへ顔——全部都是虚假的。妳只不過是一塊脫離朋友就無法獨自生存的、心態扭曲的肉塊而已。」

被直白且難聽的話語直擊，七花暖暖陽的臉色再次漲紅。

像是岀於本能下意識自保、又像想為自己找到足以開脫的理由——七花暖暖陽於此刻開口還撃。

「什麼心態扭曲、無法獨自生存？妳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不然呢？事實不就是這樣嗎？」

「——惡臭海苔，妳也是處女吧？」

「我是處女沒錯，但這又如何。」

「那妳有什麼資格笑話人家，妳是不會被任何中心團體接受的哦！只能獨自在群體外徘徊，根據中心團體的臉色、參與早就已經被決定好的活動，就這樣悲慘地度過『缺乏自主意識』的高中三年!!」

「悲慘？本小姐可不這麼認為。看來妳果然空有很容易下垂的大胸部，卻一點也不長腦子。」

「才、才沒有下垂啦！人家很注意保養的哦！」

暖暖陽下意識托了托胸部，她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麼色情。

而凜凜夜於此時慢慢站起。

從漸漸升高的角度俯視暖暖陽，凜凜夜的眉頭也隨之皺起。

「色情脂肪怪、給本小姐聽好了——真正的群體中心人物——不會隨便附和別人。能夠讓別人以她為中心、圍繞成熱鬧的群體，這樣的人才是有魅力的、真正的，團體內不可或缺的靈魂。」 聽凜凜夜說到這裡，我忽然想起八王子前輩。

是啊，八王子前輩就是這樣。只是露出溫和的笑，從來不刻意拉攏別人……但八王子前輩的身旁，總是圍繞一大群以他為中心的夥伴。

「——也就是說，妳這塊色情脂肪，其實也不是真正受歡迎的中心人物。妳只是不依附大眾潮流，不以假象蒙蔽自我……就無法邁步前進的可憐蟲罷了。」

——將七花暖暖陽引以為傲的一切，逐個打破撃碎。

毫不留情地遵循自認為正確的道路，正是十九凜凜夜的人生哲學。

慢慢思考著對方的話，暖暖陽的嘴角不停微微抽動。

大概也明白凜凜夜的說法才是真相，慢慢地，她的表情轉為絕望。

最終，暖暖陽落下眼淚。

彷彿連坐在椅子上的力氣都徹底失去，暖暖陽整個人滑落在地上，用散亂的坐姿靠在桌子旁。

與以前大吵大鬧的哭鬧不同，這次暖暖陽的淚水，只是靜靜沿著臉頰流下，既無聲且帶著悲意。

於最後的最後，暖暖陽低垂頭顱，終於徹底將一直以來用來保護自身的、那如同外殼般的驕傲撤去。

「人家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看到招募傳單後，才拚了命地想加入這裡……」

與此同時,她終於說出不是身為「班級群體中心人物」——也不是身為「神之少女」一一而是，僅僅做為「不能笑的共犯」一員的，懇求之語。

那是帶著哭腔的，懇求之語。

「因為……人家很想……不依靠偽裝就跟大家打好關係……很想很想……露出真正的笑容……」 七花暖暖陽的淚水不斷滴落地面。她不斷吸著鼻子，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哭泣的鼻音。 望著那淚水，聽著社員的訴求，身為社長的十九凜凜夜微微點頭。

於是，她雙掌一拍，並且說出有史以來最符合社長身分的一句話。

「那麼，開始逃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