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藏的觀察能力

第五章 二藏的觀察能力

「加深與她們之間的關係啊……」

這樣子的想法，確實是有的。

雖然形容起來有點扭曲，但我想要加深的並不是所謂的「人際關係」與「友誼關係」——而是 單純的「共犯關係」。

明明瞭解我的實際想法，八王子前輩卻還是將三顆星星交給我，背後應該存在十分深奧的用意。

於是，在猶豫整夜之後……隔天早上，在浴室內盥洗時，我拆開了第一顆星星。

「這是……」

對著滿是摺痕的白紙，我閱讀八王子前輩的字跡。

「照這樣子做的話，就可以獲得信任，與大家加深關係。」

「方法是 」

我抬起頭。

因為太過吃驚，在浴室鏡子的映照中，我發覺自己瞳孔逐漸凝縮。

「這個方法……真的沒問題嗎？」

我並不想依賴八王子前輩。

但如果有更好的方法、就必須牢牢掌握，這是孤獨之人的生存經驗談。

雖然抱持疑惑，但我考慮許久後，還是決定嘗試八王子前輩的方法。

——畢竟，這可是那個完美無缺的八王子前輩，所給出的建議啊。

放學，社團活動時間。

最早抵達社團教室的人是我。

坐在沙發上，我耐心地等待凜凜夜以及暖暖陽現身。

躋圍達……

隨著走廊腳步聲響出現，大門很快被人拉開，凜凜夜踏進教室。

「哼，果然那隻噁心脂肪怪遲到了啊……明明已經說好，今天要一起討論社團名稱的。」凜凜夜在我身旁坐下。她的體重很輕，就算多出一個人的重量，沙發也只下陷一點點。

「二藏，你倒是很知趣，這麽早來社團。」

對於討論社團名稱的事，我其實沒有半點印象，所以有點心虛地移開眼睛。

但凜凜夜卻傾斜身體將視線湊近，毫不留情地窺視我的眼瞳。

「……真可疑，你該不會也忘記了吧？」

「不，這怎麼可能呢？」

「那本小姐是什麼時候提出『要討論社團名稱』的？如果你沒忘記，應該可以輕易回答吧。」 我其實不知道答案，答錯的話凜凜夜肯定會生氣。

只是，如果照常理推斷的話，答案肯定是——

「——昨天！」

聽了我的答案，凜凜夜露出冷笑。

「答錯了 ！其實本小姐根本沒提出。但最近我的眉頭皺得特別深，你們總應該要懂得讀空氣 （註3 ）吧？」

「那樣鬼才能懂啦！」

我忍不住將吐槽高聲說出口。

啊，音量不小心過頭了，凜凜夜正在用很不滿的眼神盯著我看。

可是，被完全沒有在社會上工作歷練過的「小鬼」形容為不會讀空氣……這種批評，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就算我再怎麼沒有朋友，再怎麼不擅長與人相處，至少也懂得尊重職場上的前輩。

凜凜夜上上下下打量著我，然後像是想到什麼那樣，她嘴角翹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豎起食指點在嘴脣上。

「二藏，如果你不滿意的話，就證明一下自己『讀空氣』的能力吧。」

「呃，證明自己『讀空氣』的能力？」

「怎麼樣？你果然辦不到嗎？」

「・・・・・・當然可以。」

愕了一下後，我點頭接受挑戰。

由於凜凜夜的長相極為標致，如果表情不崩壞的話，她微笑起來其實還滿可愛的。

可是，就算她很可愛，為了證實自己在職場中鍛錬出的觀察能力，我並沒有手下留情的打算。可愛是不能當飯吃的，我會用大人的觀察力讓妳嘗遍苦頭。

於是，凜凜夜擺出一副很有深意的表情。

「二藏，看著我。」

「看了。」

「那好，我今天看起來有什麼不同？」

有什麼不同嗎……

仔細觀察凜凜夜，很快發覺她的裙子有所改變。似乎是為了追求流行，原本規規矩矩的制式裙子，現在與暖暖陽一樣刻意修改長度，藉此露出更多腿部。

我將心得訴之於口。

「裙子好像變短了 ？」

「……還有呢？」

居然還有嗎？

髻角處那個新月形狀的髮飾，是之前就有的吧。這麼說來的話，毫無疑問就是……

「是腰部那條細繩吧？」

凜凜夜的水手服上衣、接近腰部的地方，現在用一倏橘色細繩將衣角緊緊縛起，讓水手服的曲 線極度貼合上半身一一這個行為導致她的胸部特別惹眼，看起來比原先大上一個尺寸。

在我回答出兩個不同點後，凜凜夜露岀很吃驚的表情。

接著，凜凜夜伸出手指指向我。

「二藏，本小姐就稍微改變自己的看法吧！看來之前稱你為黑猩猩，真的是小瞧你了——大概有海豚程度的聰明嘛。」

「……就不能承認我是人類嗎？」

「——現在還不行！」

喂，好歹考慮個一秒鐘吧！被用斬釘截鐵的態度拒絕，就算是我也會難過喔。我真的很想當人類啦！

我想了想，然後又發問。

「話說回來，妳改變打扮，是為了什麼？」

「二藏！你居然不知羞恥地拋出這種問題！這一切都是為了彌補你犯下的過錯——」

其實我只是隨口發問，但凜凜夜的語氣卻一下子變得浮躁起來。

「——看你那呆呆傻傻的表情，大概連自己做過什麼都不知道吧!!」

「什麼啦？我做了什麼？」

凜凜夜不耐煩地發出「嘖」的聲音。

「剛剛明明還稱讚你是海豚的，現在本小姐有點後悔了。」

「……難道妳又想把我降級回黑猩猩？」

「不，降成鍬形蟲。」

「居然連靈長類都不是了嗎！」

「鍬形蟲先生，您不光已經從靈長類被剔除，而且印象分數也降到負五百分了喔？」

「太過分了，印象分數跟生物種類，妳好歹選一邊留點顏面給我吧一一!!」

「……才不要，像你這種膚淺的男人，也只配得上這種評價。」

膚淺的男人？

雖然十九凜凜夜常常毫無理由地批評他人，可是在說出「像你這種膚淺的男人，也只配得上這種評價」這句話時，臉上那一點也不坦率的表情，卻表明凜凜夜是真的很在意這件事。

因為感到疑惑，我開口發問。

「什麼意思？」

「本小姐不會解釋。因為鍬形蟲先生、絕對聽不懂人話。」

「我聽得懂、聽得懂啦！不要用那種藐視噁心昆蟲的眼神盯著我看！」

「嗚啊嗚啊，真是可憐呢——鍬形蟲先生雖然不斷發出吵鬧的鳴叫，但本小姐一個字都聽不懂，畢竟我是血統純正的人類呢——」

翻著白眼，用缺乏感情波動的呆板聲調這麼說著，凜凜夜的棒讀簡直傷透人心。

嗚……這傢伙一點也不給面子。

換成往常的話，我大概就會聳聳肩，轉身不理凜凜夜。

——可是，昨天與八王子前輩交談後，我已經下定決心——為了逃出「不能笑」這間牢獄，我勢必得加深與其他社員的「共犯關係」。

而且，打開八王子前輩給予的第一張紙條後，我在今天有想實行的事，因此不能讓凜凜夜的心情變差。

所以，忍受著凜凜夜的臉色，我只好繼續懇求。

「告訴我啦！」

「這是拜託別人的態度嗎？至少雙手合十來拜託我。」

「啪」的一聲，我將雙手合十。

「告訴我！」

「……哼。」

坐在沙發上的凜凜夜，先是慢慢站起身。

她在社團教室內走了幾步，先是悠哉地走到旁邊的桌子上泡起紅茶，在等待茶葉味道加深的過程中，她就這樣背對著我，緩聲發話。

「……二藏。昨天，你一直盯著色情脂肪怪看吧。」

一直盯著暖暖陽看？

我考慮片刻後，老實回答。

「沒有這回事。」

但聽見我的回答，凜凜夜卻霍地轉身，用嚴厲的眼神盯著我看。

「二藏，撒謊會變成鍬形蟲喔！」

「什麼啦！」

妳本來就把我當成鍬形蟲了吧？再說我也沒有撒謊。

「再不老實承認的話，本小姐就發動『天堂之門』的替身能力，把你的臉像翻書那樣打開，直接審視你的記憶。」

「妳到底有多迷岸邊露伴啦！」

像是要抑制自身的激動情緒，凜凜夜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她終於將對話轉入正題。

「二藏，本小姐就實話實說吧。我的觀察力，可是很敏銳的——昨天你偷瞄了色情脂肪怪的胸部吧。」

「……啊？」

「別一臉意外地在那邊『……啊？』，在社團活動時間內，你不但看了，而且一共偷看了四十三次。」

「我——」

我原本想要辯解，可是凜凜夜卻用很認真的表情、說著很荒謬的話。令人矛盾的混亂感，讓我一時難以措辭。

她認真到甚至連紅茶都泡得過頭了，太濃的紅茶反而會失去應有的美味。

坦白說，我其實沒有刻意偷看的印象……可是即使退一萬步，我偷看了，也輪不到凜凜夜來生氣吧？

發覺我不說話，十九凜凜夜氣勢洶洶地追擊。

「雖然本小姐也說過『視線會自動追尋女性的胸部，是正常男性的本能』這句話，但你在得到體諒後，偷看的次數未免也太多了，簡直是貪得無厭。」

「誰貪得無厭啦！我才沒有那樣！」

無視我的辯解，凜凜夜繼續說下去。

「——再來，你也偷看了我的胸部，一共二十四次。」

「啊？」

雖然我完全沒有這樣的記憶……不過，畢竟偷看是不好的行為。

就在我想要再次雙手合十道歉的時候，凜凜夜邁開腳步朝沙發逼近。她將身體彎腰向下，呈現類似九十度鞠躬的動作，但是臉孔卻逼視著我。

近距離彎下腰盯著我看，凜凜夜的赤紅雙瞳寫滿執著。

「所以，為什麼偷看本小姐的次數比較少？」

「——妳在意的點是這裡嗎？」

無視我目瞪口呆的表情，凜凜夜繼續提問。

「……所以，為什麼偷看本小姐的次數比較少？」

「呃啊……」

面對凜凜夜彎腰發問的氣勢，我感到難以招架。這種問題究竟要怎麼回答呢？

「鍬形蟲先生、面對本小姐的提問，你難道就只能發出『呃啊……』這種含糊不清的回答嗎？ 你就連發聲器官都退化了嗎？」

「我不是鍬形蟲啦！」

「不要亂噴口水！鍬形蟲細菌會傳染的！」

「所以就說我不是——」

就在這時，原本已經涌上喉頭的話語，再次被我吞了下去。 因為我注意到某件事。

我看向凜凜夜腰部位置、那條用來刻意強調胸部曲線的橘色細繩，又聯想到凜凜夜步步進逼的提問。

於是，我忍不住發問。

「……凜凜夜，妳該不會是因為介意『自己被偷看的次數比較少』，所以才改變了打扮吧？」

聞言，剛剛還氣勢逼人的凜凜夜，雙眼瞬間睜大。

她直起腰，視線飄忽地移開。

「呵……呵呵……真是有趣的假設呢。但是，這、這怎麼可能呢！本小姐怎麼可能因為介意輸給那塊色情腐爛脂肪、刻意改變打扮來迎合區區二藏的喜好——這怎麼想都不可能嘛。」

「這樣啊……但妳剛剛的話語，聽起來很像偵探劇裡的犯人，在被攻破心房時吐露的自白呢。」

「你、你說什麼——」

凜凜夜的臉蛋剛地變得通紅。

滿臉通紅的凜凜夜，像是因為內心的極度動搖那樣，忽然踉蹌地後退兩步。

接著，她伸出手指著我，拚命發出不甘心的嘶喊聲。

「吵……吵死了、吵死了 ！區區二藏、明明只是個什麼也不懂的笨蛋二藏，不要說得好像看透了本小姐一樣!!詛咒你喔，用寫上千咒文的稻草人詛咒你會踩進臭水溝，然後變成不受女人歡迎的臭臭泥!!」

啊、糟糕，凜凜夜好像惱羞成怒了，說過頭了嗎?

就在我陷入煩惱的時候，教室大門忽然再次被人拉開。

一名金髮巨乳的少女踏進教室，露出神氣活現的表情。

「卑微的凡人哦——恭迎神之少女的降臨吧！今天人家也是閃耀登……」

就算是有點遲鈍的暖暖陽，在看見教室內的情況時，也發覺氣氛不對勁。

察言觀色後，她的音量迅速減弱。

「那個、你們在吵架嗎？」

「不，本小姐與二藏在討論事情。」

暖暖陽一愕，然後又發問。

「……你們在討論什麼？」

「二藏昨天用下流的眼神偷窺妳的胸部四十三次的事。」

「——咦咦!?這麼多次？」

暖暖陽臉頰紅了起來，她將手臂交叉在胸前擋住雙峰。

「嗚哇——二藏同學真差勁。虧人家之前還稱讚你比其他男生自愛耶！大騙子二藏同學，大騙子！」

接連發出這樣的埋怨，暖暖陽斜眼鄙視我。

我看了看惱羞成怒的凜凜夜，又看了看滿臉嫌棄的暖暖陽，不禁仰天長嘆。 看來，想與這些傢伙加深「共犯關係」，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註3諳空氣的意思是「察言觀色」。如果有人被抱怨為不會讀空氣，就是不會察言觀色、不懂狀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