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花暖暖陽

第二章七花暖暖陽

隔天，我的共犯代號被決定為「二藏」。

將原本的「二天一流•宮本武藏」留頭取尾，就成了這個不太威風也不太有格調的代號。

但我無可奈何，因為十九凜凜夜口中的公平，就是組成這代號的最有力基石。

我可不想再看到她掀起裙子，如果被第三者撞見這場面，我多半會被誤認為是脅迫少女露出內褲的惡棍，因此陷入百口莫辯的糟糕處境。

「二藏，你應該清楚今天的目的吧？」

十九凜凜夜這麼問我。

面對這性格怪異的傢伙的提問，我只是聳聳肩，然後乾脆地進行回答。

「不清楚。」

十九凜凜夜皺眉，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向我。

「……負八十分。」

「我的好感度分數也下降得太快了吧！昨天不是還停在負七十分嗎!?」

「……那你就想點辦法，做一點你該做的事。」

「所以我到底該做什麼啊？」

「……哼，真是笨蛋二藏。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建立社團需要三名成員簽署申請書，所以我 們至少還需要募集一名成員。」

經過簡短的對談後，十九凜凜夜顯然對於我的遲鈍相當不滿，態度也因此變得更加冷淡。

「算了，真是派不上用場。你就在旁邊看著吧，本小姐會靠自己超高的手腕「獨自」招募社員的。」

她說到「獨自」這兩個字時不悅地加重語調。

於是我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做為局外人，在旁邊觀摩十九凜凜夜的社員招募手段。

「一一喂！黑猩猩十三號，你愚蠢到連自行開門的判斷力都沒有嗎？等等、你要去哪裡？給我回來！

「一一黑猩猩十五號，給我搞清楚了，現在是本小姐在對你提問，不准胡亂插嘴……等等、你要去哪裡？給我回來！

「一一黑猩猩二十三號，你是笨蛋嗎？是無可救藥的笨蛋嗎？這間社團可是擁有崇高的理想， 像你這種輕浮的……」

在很短的時間內，十九凜凜夜面試了十幾名因好奇而來訪的社團參觀者，而這些人無一例外， 全都被那不耐煩的語氣與陰沉的眼神給嚇跑了。

想想也是，仰賴動機與意義完全不明的廣告傳單，加上招攬者左一聲「黑猩猩」右一聲「笨蛋」，局面會發展成這樣完全是自作自受。

直到黑猩猩二十七號也倉皇而逃後，十九凜凜夜忽然轉過頭，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我。

「……為什麼我們會招攬不到成員呢？」

聞言，我吃了一驚，用更加不敢置信的目光回望。

「……妳怎麼會不知道答案呢？」

聽見我的回答，十九凜凜夜用極為冰冷的眼神盯著我看。

這一天直到解散為止，她沒有再對我說過半句話。

開學後第三天。

我再次踏進位於八樓的社團教室，而十九凜凜夜依舊在閱讀。

她面前的桌子上擺著厚厚一疊書，手上拿著的書籍，書名是《你所不知的礦物種類差異》。

仔細一想，昨天無聊時她在看的書似乎是《區別冰山危險性的二十種方法》。這些書的共通點 都是超級冷僻，乏人問津到擺在圖書館一輩子都未必會被借閱的程度。

敏銳地察覺遭人注視，於是十九凜凜夜迎上我的視線。

她看起來心情很不好。我的「人生破綻雷達」，也偵測到殺氣，發出危險的嗤嘩警告聲。

「……二藏，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麼本小姐今天心情特別差勁？」

「不，跟平常沒有兩樣。那副浪費美貌的不爽表情，本來就是妳的招牌寫照一一」

一一雖然我想這麼說，但還是理智地沒有把話出口，最終選擇了沉默。

於是我搖搖頭，轉開視線。

如果十九凜凜夜能夠正常露出笑臉的話，肯定會可愛許多吧。

她看我不說話，翻了個白眼，自顧自地把話題延續下去。

「……既然你想知曉原因，那本小姐就勉為其難、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好了一一因為一直都沒有新成員加入，這樣下去社團根本無法成立！這可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糟糕大事！」

她用了三個糟糕加以形容，大概真的很在乎這件事。

轉而把手肘撐在桌上，十九凜凜夜以單掌托住腮幫子，

「那麼，二藏，我們來討論原因吧。你覺得為什麼沒有志願者想加入呢？」

「啥？不是都被妳趕跑了嗎？光是昨天就有快二十個人拿著傳單來這裡造訪過耶！」

我實說實說。

但十九凜凜夜聞言卻雙眼瞪大，滿臉不可思議，露出「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那些粗魯又醜惡的怪物怎麼能算是志願者？ J

「別把一起上課的同學形容得像RPG裡的半獸人一樣好嗎！」

「……可是跟本小姐比起來，他們確實跟半獣人沒兩樣啊？」

到底什麼樣的腦袋構造才能做出這樣的回答？算我服了妳了，凜凜夜大小姐。

不過平心而論，十九凜凜夜的美貌確實超乎尋常。她擁有如同花朵般的柔弱氣質……可是，如果旁觀者貿然向花朵伸手，一不留神就會因花上的暗刺而受傷。

既柔弱而又危險，這大概是十九凜凜夜的最佳寫照。

「你為什麼一直打量本小姐？」

「又想看內褲嗎？你果然也是半獸人嗎？」

「一一單純只是不想理妳而已啦！不要用這麼變態的說法曲解別人的沉默！」

「那為什麼不理我？你不怕印象分數變成負一百分嗎？」

「真是抱歉啊，愚昧的在下我一一看不出來負八十跟負一百有什麼差別！」

「你果然連算術都不會嗎？」

「根本不是會不會算術的問題！」

「哦？不然是什麼問題呢？」

說到這，十九凜凜夜露出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單純做出這種詭笑的話，她的笑容倒是不會抽搐崩壞。

因為某種我無法理解的原因，她對於「我在十九凜凜夜心目中的印象分數」這話題上非常執著。執著到哪怕持續糾纏，也想在這個話題上取得主導權。

而且，十九凜凜夜的攻勢顯然成功了。

一直以來恪守「不能露出破綻」原則的我，在言語交鋒中輕易落入下風還是第一次。也許十九凜凜夜天生就是個談判高手，又或者她對於這種不講道理的糾纏特別有一套，總而言之一一這個女人很難對付。

她那幾乎達到耀眼地步的出色美貌，以及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風，當這兩者合力成為攻城陷地的武器時，令人難以招架。

哪怕雙方陷入短暫沉默的現在，十九凜凜夜也依舊維持著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默默地盯著我，用那無聲的強勢氣場，等待我踏入剛剛「哦？不然是什麼問題呢？」的好感度陷阱。

但如果不回答的話，我就曾被那表情逼到無路可退。

正當我左右為難時，忽然有救星般的聲響，在走廊上響起。

価達、嚏嚏、価達、嚏嗦睦……

那是學生皮鞋，踩在走廊上激起的輕微回音。

這種聲音我昨天聽得很多，如果有學生來到這個偏僻的校園角落，肯定就是被滿天傳單吸引的好奇寶寶。但這些潛在的社團預備成員，全都被十九凜凜夜給嚇跑了。

「……有人接近了，大概是看到傳單過來的志願者。」

腳步聲距離教室大門越來越近。

而突發的狀況，也讓我藉此逮到一瞬間的空隙，從十九凜凜夜的笑容中脫逃。

大概是因為獵物從魔爪下脫逃，十九凜凜夜心情變得相當不悅，她用陰沉的表情盯著大概馬上就會被拉開的教室大門，渾却散發「去死吧、去死吧、黑猩猩二十八號去死吧一一」這種讓心聲幾乎化為實體的意念。

腳步聲的主人在門口止步，像是抬頭在確認教室號碼那樣，先是停頓片刻。

接著一一與過去所有來訪者「先敲門」的行徑相悖一一下一刻，腳步聲的主人直接拉開了大門。

站在門口的，是一名外型亮麗的金髮少女。從制服的樣式看來，她也是一年級的新生。

金髮少女擁有如同天使般的精緻容顏，長長的金髮略微分岔成波浪狀，眼睛則是帶著粉意的桃紅色一一並且極為顯眼的是，雖然她的個頭嬌小纖細，但卻擁有相當豐滿的胸部。

直觀來形容的話，金髮少女擁有與十九凜凜夜不相上下的美貌，是屬於能登上流行雜誌封面的那類型美女。

但與規規矩矩穿著校服的凜凜夜不同，金髮少女的水手裙短到足以挑戰校規的容忍程度，不光手腕上戴著銀光閃閃的細手鍊……就連領結與黑色過膝襪，也並非統一規定的款式。

像是在拚命強調「自我的價值觀」那樣，這種青春期女孩特有的小小叛逆，在中學時就很常見。為了追求流行與美觀程度，她們往往勇於以身犯險，在校規與師長的目光之間，不斷進行試探的拉鋸戰。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金髮少女彷彿掛戴耳機那樣，在脖子上掛著一副貓耳。那貓耳看起 來很像Cosplay的道具，但對於這類型的女生來說，多半也只是裝飾用途吧。

瞪著眼前的陌生訪客，明明從不應門，但原本就很不爽的十九凜凜夜還是大怒。

「喂，妳為什麼不敲門？」

「……咦？可是人家聽說這裡就算敲門也不會有人回應喔？所以人家就直接進來了，這不是很合理嗎？」

金髮少女露出微笑。她笑起來的模樣超級可愛。

接著，金髮少女直視凜凜夜的雙眼，繼續發話。

「哎呀哎呀……還是說妳很介意這點呢？只是，畢竟不應門的人也有一半的過錯，妳應該會原諒我對吧？」

她的話語與那天使般的微笑相反，帶著近乎驕傲的強烈自信。

那種自信，我雖然不具備，但卻對其有相當深刻的理解。

……為了不露出破綻，這十多年來，我始終發動自主命名為「人生觀察家」的技能，靜靜旁觀著名為人生的棋局。

毫無疑問，與十九凜凜夜過於孤僻的冷傲不同，金髮少女那種不斷散發強烈自信的氣質，更接近「長久以來身為群體中心人物的傲慢」。

一一每個班級，窿至是每個小群體裡肯定都會有那樣的人存在吧。人緣極佳，如同眾星拱月般的存在，不管提出什麼樣的意見都會被優先採納，屬於那種號召「大家今天一起去唱卡啦0K吧」，就絕對不會有同伴唱反調的領頭人物。

可以說，金髮少女原本就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只要性格不像十九凜凜夜那樣孤僻扭曲到極端的地步，光憑那難得一見的美貌，就能輕易招攬大批追隨者吧。

這時，依舊站在門外的金髮少女，目光開始朝教室內張望，將只有幾副課桌椅的空蕩教室盡收眼底。

接著，金髮少女笑了。她把鼻子抬高，臉上浮現「快感謝我吧」的得意表情。

「一一果然如傳聞中一樣缺少成員，好好感謝人家吧，人家其實打算加入你們的社一一」

砰——!!

站在門外的金髮少女一句話還沒說完，教室大門就在她面前被重重關上。

十九凜凜夜剛才一個箭步衝上前，然後當著金髮少女的面，一口氣把大門拉上了。

我吃了一驚。

門外的少女大概也極為震驚。

可是十九凜凜夜卻露出很滿意的表情，輕輕點頭讚許，像是在讚嘆自己的急智。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像是從驚訝中回過神來，門外開始響起金髮少女急切的敲門聲。

「一一喂、喂喂喂!!妳幹麼!?開門啦!!」

十九凜凜夜當然不可能開門，於是金髮少女轉為極力想拉開大門，持反向意見的十九凜凜夜就 這樣開始與對方的角力。

在兩名少女的角力之中，無辜的大門發出「喀喀喀」的刺耳聲響，在門框裡左右來回。

「嗚……嗯……呃……這隻金毛女猩猩的力氣好大……!! 」

毫不客氣地將對方稱為金毛女猩猩，十九凜凜夜在露出吃力表情的同時，轉頭向我發出呼喊。

「二藏、快過來幫忙！這扇門絕對不能被打開!!」

她的呼喊聲非常急切。

我還沒從剛剛的驚訝中回過神來，這時更是滿臉問號。

見我沒有展開行動，十九凜凜夜繼續大喊。

「一一這個無禮的女人，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分數是負一百萬分！她明明渾身散發出『人家很多朋友喔!』的腐爛臭味，笑容又燦爛到令人想吐，居然還妄想進入這間神聖的社團！這簡直就像渾身掛著豬肉的人去穆斯林的家裡作客一樣，是不能被原諒的愚行！」

「呃……」

「笨蛋二藏！別遲疑了，唔……呃……快一點，本小姐真的要支撐不住了 ！」

就在我遲疑的同時，似乎快要在角力對決中敗北的十九凜凜夜，為了獲得幫手，又趕緊補充對方的罪行。

「聽好了，這個女人可是在開學後短短三天內靠著那勉強還過得去的長相跟令人想吐的笑容就招攬到很多朋友一一最令人無法容忍的是那些朋友都是女性!!那些明明應該要嫉妒到發狂、在比自己優秀的同性別對象的鞋櫃裡放上一堆圖釘跟蟑螂，然後暗地裡嘲笑他人的傢伙，居然就這麼露出討好的表情圍繞在她身邊！仰賴笑容獨攬這麼多好處，這女人簡直罪無可赦！」

就好像有過親身經歷那樣，十九凜凜夜把鞋櫃被放圖釘跟蟑螂的行為形容得非常生動。

門外的金髮少女，也聽見了十九凜凜夜的話聲，不甘心地發出大叫。

「少胡說了陰沉女，快點讓人家進去啦！」

「吵死了、吵死了 ！妳這色情脂肪怪！能夠開心露出笑容的人，不准越過這條名為門框的防綫」

「人家露出笑容關妳什麼事呀？還有誰是色情脂肪怪啊！」

「擁有走路時會搖來晃去的胸部，不是色情脂肪怪是什麼？少找藉口了，找藉口是最醜陋的行為！」

「……哼！因為自己胸部太小就貶低別人的價值嗎，妳才醜陋！醜陋又陰森森的，簡直像發霉的海苔！」

「妳•說•什•麼一一!!」

被形容為發霉海苔，十九凜凜夜的額際，赫然浮現數根青筋。她幾乎是怒極而笑，嘴角抽搐的笑容與怒火混織，形成有史以來最恐怖的表情。

「發霉海苔、發霉海苔、發霉海苔!!」

而門外的金髮少女也相當生氣，她持續發出宣洩不滿的大叫。

十分鐘後。

這場賭上尊嚴的角力拔河賽，以雙方選手同時力竭倒地告終。

但金髮少女終究贏了一點點，她成功將大門拉開，自己卻倒在門外無力站起。

「呼……呼……呼……認……認輸了吧？臭發霉海苔……」

「呼……呼……呼……妳這色情脂肪怪……少作夢了……只要妳沒踏進教室……就是本小姐的勝利……」

「呼・・・・・・呼・・・・・・那人家・・・・・・就贏給你看! 」

十九凜凜夜的發言，使金髮少女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她用最後的力量緩緩移動四肢，手腳並用地匍匐前進。

發現對方的意圖，十九凜凜夜急忙伸出雙手，與對方十指交握，雙方呈現趴在地上較勁的僵持姿勢。

又一個十分鐘後。

十九凜凜夜與金髮少女都徹底脫力，兩人臉色發青地躺在地上，疲倦到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渾身上下只殘存說話的力量。

「死色情脂肪怪、死色情脂肪怪、死色情脂肪怪、死色情脂肪怪……」

「臭發霉海苔、臭發霉海苔、臭發霉海苔、臭發霉海苔……」

到了這個地步，也不放棄吵架啊……

望著像死魚一樣躺在地上的兩名少女，我搔搔臉頰，感到相當頭疼。

為了避免這一幕嚇到新來的訪客，我將兩名少女搬到椅子上，讓她們趴在桌上休息。

必須預防兩人又忽然爭執吵鬧，我將十九凜凜夜放在教室的右上角，而金髮少女則是教室的左下角，兩人離得遠遠的，就像同極的磁鐵那樣互斥。

在我關起教室大門的同時，不禁也為了自身的霉運而感嘆。

「我窮盡心血，極力想要探尋「不露出破綻」的遠大志向……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我的話聲很輕，近乎隔喃低語。

「簡單來說，我只是想要笑而已。想要正常露出笑容，所以我需要理想的合作對象。」

思考到這裡，我將視線投向十九凜凜夜與金髮少女，感到苦意不斷涌上心頭。

「可是，怎麼我碰見的，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怪人呢……」

經過充分休息，兩名少女逐漸恢復精神。

十九凜凜夜第一句話就將砲火對準我。

「二藏，你居然背叛了本小姐！」

「……我沒有。」

「你明明把那塊色情脂肪搬進教室了 ！喏，你看，就放在那個角落!!」

「……凜凜夜大小姐，妳仔細考慮看看。如果有人像屍禮一樣倒在走廊上，這怎麼想都很不妙吧？說不定會有一大群人跑過來多管閒事喔！就連妳渾却無力的虛弱模樣都會被撞見，妳絕對不想那樣對吧？」

「本小姐當然不想那樣，可、可是一一」

自尊心強烈的十九凜凜夜，當然不想被一群人撞見自己狼狽的樣子，因此她原先堅決的態度有點動搖。

又考慮片刻，「哼」了一聲之後，十九凜凜夜用力偏過頭去，勉強接受了我的說法。

接著十九凜凜夜轉過頭，看向教室另一端的金髮少女。

「喂，如果休息足夠的話，妳就可以走了。」

但金髮少女似乎沒聽見，她從剛剛就專心地盯著黑板看。

黑板上，除了角落寫著「社規之一——使用共犯代號區別彼此」之外，正中間也有「追尋笑容」這四個大字。

「追尋笑容」是十九凜凜夜為了強化社員信念而寫的，字體豎立在黑板的正中間，看起來十分醒目。

而金髮少女看見黑板上「追尋笑容」這四個大字時，露出閃閃發亮的期待眼神。

被無視的十九凜凜夜皺眉，用指節「叩叩叩」地敲響桌面，終於引起金髮少女的注意力。

「喂，色情脂肪怪！本小姐剛剛說，如果休息足夠的話，妳就可以走了！」

「不要。」

「妳說什麼!?」

「才——不——要——!!」

拉長了音調用力搖頭，金髮少女的態度極為堅決。

「人家看了傳單上面的招募訊息，也看到黑板上寫的字了，這間社團的目標是『一起追尋笑容』對吧？所以我要加入你們，這是已經被決定好的事。」

「什麼叫『已經被決定好的事』！胡說八道，社長可是本小姐！」

「咦……？真的嗎？妳這發霉海苔居然是社長？」

「妳居然敢露出那種吃驚的表情質疑我，詛咒妳喔！用寫上萬字文的稻草人詛咒妳！」 十九凜凜夜表情陰沉。

金髮少女則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她輕輕將些許散亂的金髮拂到耳後。

「那麼，發霉海苔社長小姐，人家可以加入這間社團吧？」

「一一我拒絕！我十九凜凜夜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對自以為是的人說『NO』! 」

「就算妳抄襲岸邊露伴的名言，人家想要加入這間社團的決心也不會改變啦！」

「妳、妳居然也看過那部漫畫！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一一!!明明漫畫是屬於被排擠在教室角落的人專屬的聖典，妳怎麼有揭開的資格？」

「噗噗噗……真是笨蛋發霉海苔。漫畫本來就是大家都可以看的通俗讀物哦？就算妳咬牙切齒地這樣形容，事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啦。」

被對方掩嘴發出「噗噗噗」笑聲的動作給激怒，十九凜凜夜氣得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氣死我了!!」

接著十九凜凜夜猛然轉過頭來，她看向我，以嚴厲的語氣開始指控金髮少女。

「二藏，這個惡劣的女人想要入侵這間社團，你居然不打算幫忙嗎？」

「呃……就算妳這麼說……」

實話實說，與那漂亮至極的外表相反，這兩名少女的個性一點也不可愛。一個冷傲孤僻，一個驕縱自滿，都不是我擅長應付的類型。

做個比喻，就像有兩隻凶狠的貓咪在爭鬥那樣，不管幫助哪方，都有可能被反咬上一口一一這就是我目前的處境。

與其冒無謂的風險，不如獨善其身，所以我選擇靜靜在旁觀戰。

大概是發覺我的意圖，十九凜凜夜一愣，接著她滿臉不髙興再次轉過頭去。

「算了、算了！不過是個笨蛋二藏，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對於十九凜凜夜來說，我大概從來沒有派上用場過吧。

於是她打算自立自強。

十九凜凜夜站起身，走到金髮少女面前。她雙手投腰，居高臨下地俯視依然坐著的對方。

「喂，色情脂肪怪，給我仔細聽好了。這間社團創立的目的，是讓沒辦法笑的『共犯』 一起追尋笑容，像妳這種總是露出噁心笑容的肉塊，根本沒有加入的資格。」

說出這句話時，凜凜夜的表情很有自信。就像在遊戲中使用需要整條MP的大招那樣，這大概是她抓準破綻打出的全力一擊。

那自信的由來，來自占據了「道理」與「大義」的有利立場，所以她很堅信敵人會就這樣退縮。

然而……

「……哎呀哎呀，這不是正好嗎？碰巧人家也沒辦法笑呢。」

金髮少女「啪」的一聲雙手合十，並且露出燦爛的笑臉。

自信滿滿的大招，被這種輕描淡寫的言語迴避，十九凜凜夜的額際再次浮現青筋。

「一一妳這色情脂肪怪哪裡沒辦法笑了，這不是笑得很噁心嗎！」

「誒？但是人家真的沒有說謊哦一一像這種社交用的笑容，充其量只能用來算是應酬的道具，不能算是真正的笑容吧？」

十九凜凜夜冷冷地打量金髮少女，像是在觀察對方有沒有說謊。

接著，她提出進一步的要求。

「那就笑給本小姐看。讓我看看妳真正的笑容。」

「……咦？」

「我的人生原則是『公平就是一切』！把妳的頭轉向左手邊，看到那個坐在角落一點都派不上用場的二藏了吧？本小姐可是忍受過與他交換彼此「真正笑容」的屈辱，這才認同了二藏擁有進入這間社團的資格一一」

十九凜凜夜停頓了一下，接著繼續把話說完。

「一一也就是說，色情脂肪怪，為了公平起見，妳也必須露出『真正的笑容』，讓我們見識妳的真面目一一這就是加入社團的先決條件。」

「……咦咦？露、露出真正的笑容？」

聽見這個要求後……從碰面的起初，態度就一直十分高傲的金髮少女，態度首度軟化下來。

她的視線慌亂地游移了一瞬間，雖然馬上露出強裝鎖定的表情，但額際冒出的一滴汗珠卻出賣了她。

「妳、妳難道不相信我嗎？人家剛剛可是已經說了，自己平常露出的表情，只是社交用的笑容哦？」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本小姐當然不相信妳！」

「妳好過分！ 一般來說不會這樣懷疑別人吧，這可是赤裸裸地破壞人與人之間信任的行為耶！」

「……哼！我才不會對稱呼我『發霉海苔』的女人手下留情。」

「妳還不是一直叫人家『色情脂肪怪』！」

面對十九凜凜夜的冷笑，金髮少女不甘心地大叫。

十九凜凜夜繼續死咬不放。

「煩死了！總之給我笑！讓我們看看妳想加入這間社團的覺悟一一讓我們見識妳剛剛那句『碰巧人家也沒辦法笑』有多少分量可言！」

就像被逼到了絕路那樣，金髮少女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

可是，哪怕如此，她也沒有收回加入社團的請求。只是變得左右為難，似乎在拚命掙扎著立下決心，才能擠出「露出真正笑容」給我們看的勇氣。

那覺悟並非虛假，猶豫亦是貨真價實，因此我有點不忍心。

於是，在旁沉默已久的我，向十九凜凜夜發話。

「那個，凜凜夜。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出口的小祕密，她看起來似乎很為難啊，就這樣讓她加入社團也沒關係吧？」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出口的小祕密？」

十九凜凜夜就那樣直直地盯著我約眼睛，輕聲地重複著我的說話。

在說出這句話時，像是回憶起某件事那樣，她的表情變得相當複雜。

最終，凜凜夜哼了一聲，不知為何變得很不開心。

「二藏，你是看這個女人長得漂亮，所以決定幫助她博取好感嗎？」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我和她誰比較漂亮？」

「呃……」

凜凜夜忽然將話題轉至奇怪的方向，這問題讓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看了看凜凜夜，又瞧了瞧金髮少女。

其實很難分出高下差距，因為兩個人都很可愛，論長相的話無可挑剔。

可是實話實說的話，肯定會被凜凜夜施以釘稻草人的言語詛咒，所以我只是苦笑著聳聳肩。

「真是優柔寡斷的男人！二藏，你這種行為就像鬼鬼祟祟偷走聖遺物的壞蛋一樣，會遭到魔女的萬字文詛咒！準備在噩夢中死上一百遍吧！」

十九凜凜夜說完話後，就滿臉不悅地甩過頭去。

好吧，或許不管怎麼抉擇，我都無法避免詛咒加身。

這時，在教室角落內心天人交戰許久的金髮少女，似乎終於有了決定。

她用很猶豫的聲音呼喚我與凜凜夜。

「……喂，你們兩個。」

「又怎麼了 ？色情脂肪怪。」

「……看到人家真正的笑容之後，不可以笑我喔。還有人家不是色情脂肪怪。」

「哼，妳的笑容再怎麼樣也不會比二藏的臉好笑，還是說妳對自己的長相其實沒有自信？」 雖然長相跟笑容沒什麼太大關聯，不過金髮少女聽到凜凜夜質疑自己，立刻也不滿起來。

「別、別開玩笑了！人家可是集上天寵愛於一身的神之少女哦？腦袋聰明、長相可愛，就連胸部也很大，怎麼可能對自己沒有自信！」

像是想藉由膨脹的自尊心武裝自己那樣，金髮少女用極為高傲的態度誇耀自身。

聞言，凜凜夜一撇嘴。

「那妳倒是笑呀？露出真正的笑容給我們看。」

「突然之間人家怎麼笑得出來！」

金髮少女有點生氣，十九凜凜夜馬上提出建議。

「笑不出來嗎？那就看二藏的臉吧。」

「不行，就算看他的臉也笑不出來」

「這樣啊，那情況真的很嚴重呢一一」

喂！妳們兩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討論很失禮的事情喔！

像是已經確信自己的勝利，凜凜夜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

「不過……既然妳不願意笑，那就只好請回了。畢竟這間社團不需要，不能證明自己的社員」

一邊這麼說，凜凜夜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茶杯開始泡起紅茶。那刻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反而讓金髮少女更加不甘心。

「嗚……笑就笑！反正笑給妳看就可以了吧！」

接連受到凜凜夜的挑釁，金髮少女按著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穩自己的呼吸。

當她再次吐出胸口的濁氣時，也露出一種「豁出去了」的堅定神情。

接著，金髮少女笑了。

在其他兩人面前，她首次展露自己的真正笑容。

「哼，大驚小……噗一一!!」

「咳、咳、咳咳……妳、妳一一妳這是什麼笑臉一一!?」

原本想要裝出鎮定喝紅茶的模樣、然後盡情嘲笑對方的十九凜凜夜，在看見金髮少女的真正笑臉後，毫無形象地噴出口中的紅茶，濺得滿地都是水漬。

但在劇烈咳嗽的同時，十九凜凜夜兀自驚呼出聲，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如此失態。

而我也吃驚到站起身來，差點撞翻桌子。

因為金髮少女剛才露出的笑容，實在太過驚人。

在笑的時候，金髮少女的臉色潮紅，雙眼無法控制地上吊、並且從微張的嘴巴內吐出舌頭。 這笑容……

……是日本色情漫畫中，被稱為「あへ顔」（註2 ）的存在。

註2典型的「あへ顔」為雙眼上吊、張嘴吐舌並臉頰泛紅，瞳孔有時會變成星形或心形。常見於色情漫畫中，女性高潮時的誇大表情。

盯。

我盯著金髮少女看。

盯盯。

凜凜夜也盯著金髮少女看。

盯盯盯盯盯盯盯盯。

我們一起盯著金髮少女看。

「——!!」

訝異、困惑、憐憫、震驚，被混雜各式各樣情感的眼神盯著直看，露出「あへ顔」的金髮少女，整張臉蛋先是越來越紅，紅到像是頭頂快要冒煙。

從見面的起初，就以強氣而又驕傲的態度，與凜凜夜針鋒相對的金髮少女……此刻，內心終於承受不住，表情開始抽搐，徹底邁向情緒破滅崩潰的不歸之路。

祕密被揭曉引起的羞憤，讓金髮少女紅著臉發出幾乎扯破喉嚨的大叫聲，將一切能抓起的東西 向我們丟來。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你們煩死了 一一!!!!人家都這麼委屈了、人家都這麼委屈了、人家都這麼委屈了、人家都這麼委屈了 一一!!所以讓人家加入啦、所以讓人家加入啦、所以讓人家加入啦、所以讓人家加入啦、所以讓人家加入啦一一!!人家可是集上天寵愛於一身的神之少女哦？腦袋聰明、長相可愛，就連胸部也很大，所、所、所以不要用那種複雜的眼神看我啦一一!!」

像瑪利歐丟出烏龜那樣不斷投擲飛行物體，情緒潰堤的金髮少女開始眼角泛淚。

「色情脂肪怪，不要亂丟東西，那都是本小姐的書！」

十九凜凜夜一邊閃避一邊大叫。

或許是凜凜夜的警告發揮作用，金髮少女稍微冷靜下來。

金髮少女投擲的動作停頓，而她滾著淚珠的桃紅色雙目，也隨之透出期盼的光芒。

「那……那妳會讓人家加入嗎？ 」

「一一才不要！現在立刻從這間教室滾出去！」

凜凜夜完全不進行思考，指著大門口的方向，反射速度超快地道出殘酷的話語。

「嗚……嗚哇啊一一 ！ ！ ！ ！」

這次金髮少女真的哭了。

做為彈藥的書籍很快用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金髮少女，情緒變得更加激動。

接著，金髮少女撲上去抱住凜凜夜的手臂拚命搖晃，把眼淚鼻涕全部抹在她的制服外套上。

「人家也很想追尋真正的笑容、很想追尋真正的笑容、很想追尋真正的笑容、很想追尋真正的 笑容、很想追尋真正的笑容、很想追尋真正的笑容一一!!所以讓人家加入這間社團啦一一!!」

「煩死人了，離本小姐遠一點，妳這噁心脂肪怪!!」

十九凜凜夜用手掌拚命將金髮少女湊近的臉推開。

「讓人家加入啦、人家也很想笑、很想要露出真正的笑容與朋友相處啦一一!」

金髮少女在哭泣的同時放聲大喊。

凜凜夜也拚盡全力掙扎，但卻敵不過對方牢牢抱住自己的蠻力。

「走開啦!!」

「我不要，除非妳答應讓人家加入一一!!」

「快點走開一一!!噁心死了，不要用妳那噁心的胸部一直磨蹭我!!」

「那就答應讓人家加入、答應讓人家加入啦一一!!」

金髮少女抱住十九凜凜夜的腰部，緊閉起雙眼不斷發出大喊，一副視死如歸的氣魄。

最終，直面對方堅強的意志-就算一向高傲的十九凜凜夜-也不得不舉起白旗投降。

「一一知道了知道了，讓妳加入啦!!」

聞言，金髮少女一愣。

她那張哭臉，呆呆地望著十九凜凜夜。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那樣，她放開凜凜夜之後，輕聲提出詢問。

「……真的嗎？」

「對啦! 」

「・・・・・・真的真的嗎？」

「煩死了，真的啦！」

「一一萬歲！太好了!!」

金髮少女跳起以拚命歡呼。

十九凜凜夜無奈地嘆了口氣。

滿地書籍的凌亂教室，一名滿臉不悅的少女，一名歓呼雀躍的少女。 在我眼中彷彿停格的這一瞬間，成為本社團，迎來第三名成員的重大時刻。

事後。

金髮少女在休息過後，很快恢復活力。

將雙手抱在胸前，金髮少女坐在講臺前的椅子上。

她交叉併攏自己帶著恰到好處肉感的雙腿，一反剛剛鼻涕眼淚直流的形象，又變得十分高傲。

「……你們可別搞錯了，人家剛剛的脆弱只不過是戰術性偽裝，可不是屈服於你們。說穿了，人家腦袋聰明、長相可愛，就連胸部也很大，簡直是一一」

「……簡直是集上天寵愛於一身的神之少女？」

我無力地吐槽，因為我已經聽到會背了。

但金髮少女看上去卻很高興。

「沒錯！二藏同學，沒想到你居然比外表看起來聰明多了，就收你為人家的奴僕一號吧！」

「一一請恕我拒絕。」

「……咦？你這話認真的嗎？外面可是很多人在排隊當候補哦？」

聽見我與金髮少女的交談，十九凜凜夜不知為何皺起眉頭，露出不開心的表情。

她打斷了我們，將話題轉到社團的「共犯代號」上。

「算了，既然妳已經加入這間社團，那就該擁有一個專屬的「共犯代號」。依本小姐來看…… 既然妳的笑容是那樣子，代號不如就叫「色情脂肪怪・MAX」吧？」

凜凜夜冷酷地提出建議。

但是，已經恢復精神的金髮少女馬上反擊。

「人家才不要！那樣人家不就會被誤認為是色色的女生嗎！照這樣說的話，妳的代號應該要叫 『發霉海苔』！」

「妳說什麼一一!!」

「……——!!」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爭執，我嘆了口氣。

爭吵終於結朿時，已經過去二十分鐘。

局面再次重回正題。

這時候，金髮少女已經想到自己的共犯代號。

「這樣吧，人家的代號決定了，就叫做一一

「一一七花暖暖陽！」跟你們一樣都是以數字做為開頭，這再好不過了，而且一一」

金髮少女一一或者說七花暖暖陽，她說到這裡一頓，先得意洋洋地看了凜凜夜一眼，然後才接續話語。

「一一而且，溫暖的太陽能驅趕黑夜，怎麼想都比凜凜夜聽起來更厲害，對吧？」

氣氛沉默了一瞬間。

兩名少女對視。

我的「人生破綻雷達」，開始嘩嘩作響。

看看時間，打工時間也到了。

於是——

我拿起書包，離開教室。

在走出教室之後，聽著身後傳來的爭執吵鬧聲，我暗自慶幸自己的決定。

註2典型的「あへ顔」為雙眼上吊、張嘴吐舌並臉頰泛紅，瞳孔有時會變成星形或心形。常見於色情漫畫中，女性高潮時的誇大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