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點亮的道路
第四話 點亮的道路
期中考第一天結束了。班上同學們目前正各自行動,享受午後的閒暇。
「…………唉。」
好累。累死人了。此刻的我享受著桌面帶來的冰涼觸感。
就照樣趴著放鬆了好一陣子,我才終於離席起身。
剛力戰完數學二以及古文,而這也意味著接下來的考試不會再碰見它們了。稍微放鬆那麼繃緊的神經也不要緊吧,否則要是斷掉就不妙了。
我盡力而為了。現在與其後悔些什麼,不如為第二、第三天做準備,才是明智之舉。
於是,我慢條斯理地踏出步伐準備回家去。
「──你先別走。」
才剛要踏上走廊,一道令人頭疼的尖響便直衝缺乏血糖的腦門。看來我似乎暫時還回不了家。
「……什麼事?」
「嗚哇,好臭的苦瓜臉。我怕被傳染,可以別這樣嗎?」
「……不好意思,我預設的表情就是這樣。」
「好歹下點工夫美化一下啦。」
「對妳的話我實在提不起勁。」
「這樣講是什麼意思!?」
擋到教室的門口不好,於是我來到走廊上,舞濱也氣噗噗地尾隨而來。
看來剛剛她講的還不是正題。所謂多管閒事指的就是這種情形。
「有個女生說想見你。」
「唉……這麼明顯的陷阱我怎麼可能會中計。」
我可是不咬假餌的菁英邊緣人,平時不但不跟人說話,也不是那種走在路上就會沿路插旗的英俊容貌。這方面我都有自知之明。
因此只要別咬這麼明顯的魚鉤,就不會淪為砧板上的魚肉。
「啊?你是在自做多情什麼?」
「咦?」
我應該沒誤會什麼吧。
「你該不會以為有人對你假告白吧?嗚哇~自我感覺良好~」
「呃,可是……咦,原來不是我想的那樣嗎……?」
「怎麼可能是。首先不說別的,你講的那種事,一般都是由當事人親自出面吧。」
……這麼說來好像也對。看來我的思考跳躍到把大前提都忘了。這下我豈不是成了自作多情的傢伙了嗎?
「想見你等於想告白,這思考邏輯也未免太簡單了吧。」
「嗚……」
我好像是頭一次聽到舞濱的話後如此痛徹心扉。糟糕,好尷尬,尷尬到想死了。
但我也要為自己辯護,首先要是她別用「想見你」這種引人遐想的辭彙,直接說「有人有事找你」,就不會有後續那些誤會了。
因此,眼前這個當著我的面嘆氣,一副「唉,真受不了你們這些處男」的傢伙也有過失。這次錯不在我。
「……搞不好那是某種間接邂逅也說不定啊,多看點漫畫好嗎!不是有那種女生為了送東西給帥哥,於是拜託帥哥的好朋友也就是男主角轉交,類似這樣的情節嗎!?」
「你是在激動什麼啦……想要每件事都以一般角度看待,根本不可能吧。會帶有一些主觀意識也是沒辦法的事。」
原來那個直接攻擊是妳的點子喔。說得好像是一般常識,害我根本聽不出來。
「想不到妳還滿有少女情懷的。」
「……怎樣,不可以嗎?」
不似日本人的白皙肌膚沒多久就泛起紅暈。她沒用平常的力道否認,搞不好是對這辭彙還不熟悉的關係。
這傢伙個性正直,而且正直過頭了。回想起來,她對戀愛也同樣全力以赴。
而那樣的身影,對我這個已經扭曲變形、不近人情的傢伙來說,宛如耀眼的存在。
「聽說平常淡漠的人一旦表露情感,就會呈現出反差。」
「……所以?你想要表達什麼?」
「沒事,只是自言自語罷了。妳就當成社群軟體上看到的那種像詩一樣的東西就行了。」
「我說你,該不會……」
「沒有。並沒有。」
請不要表現出一副退避三舍的樣子。
人人都會有想要傾吐的思懷與想法,並希望有誰能夠聆聽它。但那只有故事的男主角才有資格自由地傾吐,獨白在現實裡是找不到人分享的。因此要是有人在公共場合傾吐那些,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包容一下吧。
也差不多該回歸正題了。
「所以,妳說得的那個人在哪?」
「說是在多功能廳裡。對方是戲劇社的一年級生。」
是學妹嗎……居然聽說過我這種稀有角色,這傢伙有前途。
「妳跟戲劇社的學妹是怎麼搭上線的?」
「……我入社了。」
舞濱拘謹地動嘴說道。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吧。
「還真沒想到啊,原來妳對演戲有興趣嗎?」
「不,與其說演戲……不對啦,我的事一點都不重要!」
「這麼說也對。」
「……你這樣回應也很讓人火大。讓我扁一拳好了。」
「妳連傷害罪都不曉得嗎?真是服了妳的無知。」
「琴音會加入文學社也是受你的指使吧?所以才會一個人加入早就形成好的社團圈子裡。嗯,你還是讓我扁一拳吧。」
「那是神崎自己的決定,跟我沒有關係。」
「能不能別說得好像是她對你有意思一樣?」
「我並沒有這樣講好嗎?妳的被害妄想症也太嚴重了。」
我邊說邊留意四周,幸好看到的就只有一副恨不得我們快滾的視線,沒有偷偷旁聽的隔牆之耳。
這裡是走廊,也就是通道,駐足在這裡多少會引人注目。加上今天教室裡也有人留下來唸書,在這裡交談會吵到人。
「好吧,那就先過去一趟吧。」
「也好。讓她枯等也不好意思。」
舞濱一副理所當然地將書包重新揹上肩膀。
「咦,妳也要一起來?」
「因為對方要求我也要在場。那女生還滿怕生的。」
「……這聽起來根本不可能是什麼告白嘛。」
這傢伙的表達能力太悲慘了。若她一開始就這樣講,根本誰也不會誤會。
「而且……我也有話想在半路上對你說。」
「不好意思,我不能回應妳的感情。」
「我也不想接受你好嗎!而且我要說的根本不是那方面的事!」
「開個玩笑而已,妳是在自做多情什麼啊?」
「……原來你這個人這麼會記恨。」
這是什麼話。我這個人不管怎麼看都很愛記恨吧。
…………………❤…………………
我們走在四下無人的走廊,前往目的地。不協調的腳步聲,就像在詮釋我倆的關係。
「之前怜斗不是跑來搭話,說找我有事嗎?你應該還記得吧?」
「這麼說來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對了,我能問個問題嗎?」
「難得看到你這麼積極。問吧。」
「那傢伙全名叫什麼?」
「……原來你不知道啊。他好歹也是同班同學,拜託你記一下吧。」
「有個什麼轉折點的話我就能記住了。」
我又不是手裡有死亡筆記本,沒必要去記住跟自己毫無瓜葛的陌生人姓名。
「冰室。冰室怜斗。」
「……原來不是叫鈴木嗎?」
「幹嘛一副可惜的樣子……然後請跟全國姓鈴木的人道歉。」
他光是名字就已經夠帥氣了,應該冠個菜市場姓氏才均衡吧。上帝果然是不公平的。
舞濱清了清嗓子,試圖重回正題。
「結果我就聽說了一件事。」
「聽說什麼?」
「聽說最近有個謠言……說琴音跟俊正在交往。」
「……這樣啊。」
好久沒聽到那名字了。之前發生過的那些事在腦海裡浮現。
「還說那風聲目前還停留在我們學年,但遲早會傳遍全校。畢竟你想想,他們兩個都算是校內名人吧。」
「……妳自己沒聽說過嗎?」
「因為那種戀愛八卦,常常都是在當事人不知情的地方聊開的,所以我猜可能是因為我常常跟琴音在一起,消息才沒傳到我這裡來。」
意思就是先從外圍開始下手嗎?而所謂不知情的當事人,不曉得包不包含那傢伙。
「俊的……那傢伙打的算盤,為何要散播有關琴音的風聲……你還記得嗎?」
看來舞濱也思考過類似的事情了。我不禁覺得每當碰到有關神崎的事,我們倆實在是很有志一同。
「為了讓神崎成為他的女朋友……不對,應該說是透過將她納為女朋友,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
如此一來──
「那他不是已經達成目標了嗎?雖然過程不如預期,但他其實早就抵達終點了……對吧?」
「不,還沒吧。既然他的思考那麼拐彎抹角,一點謠言程度的東西才無法令他滿足。」
謠言容易蔓延,卻不見得是事實,同時也有可能會消失。關於這點,那傢伙肯定比誰都清楚。既然他對人氣如此執著,那就不可能滿足於這種表面上的關係。
「因此他真正獲得滿足,應該會是在謠言散播到某種程度,有人向他確認真偽的時候。到時他只要一個點頭,一切就結束了。」
話講得有點多了,喉嚨正渴求水分。
「不介意去趟販賣機吧?」
「我是無所謂……」
徵得同意後,我們改變路徑,前往位於一樓的飲料自動販賣機。
「妳要喝點什麼嗎?」
「咦……那就蘋果汁吧。」
「一百圓。」
「剛剛那氛圍你不是該請客嗎!」
雖然嘴上反彈,舞濱還是遞了一枚百圓硬幣給我。這裡的販賣機真便宜啊。學生萬歲。
我先買好舞濱的份,接著才買自己的……還是買茶好了,今天不是喝黑咖啡的心情。指尖遲疑了一會兒才按下按鈕。
「現在才問可能有點晚,但戲劇社的那個人有指定碰面時間嗎?」
「沒有。所以要是不得已,也可以拿這藉口推脫。」
「……想不到妳這個人還挺差勁的。」
「這叫做學姊的特權。然後,我再差勁也比不上你。」
帶著若有所指的笑容,舞濱喝了一小口蘋果汁。我也不落人後,大口喝了起來。
「回到先前的話題,雖然你剛剛說得振振有辭,但說穿了也不過是臆測罷了。」
這傢伙果然爛透了,竟然用一句話否定了我們之所以來到這裡的原因,說它毫無意義。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就連我這個跟他在同個社團待過一年的人,也摸不透他的習性。」
舞濱的視線不經意地上抬。此刻映入她眼中的肯定不是天花板,而是其他事物吧。我有這種感覺。
「不必安慰我,妳說的我早就清楚了。」
「既然這樣,那你幹嘛還要說?」
「推理就是會想要公諸於世的東西。這是作為偵探的信念。」
我覺得現在可以體會某位老師的心情了。
「你哪時又變成偵探了……」
雖然原因只是一場空,但這休息本身是有價值的。我趁著歇口氣的時間,將腦海裡的疑點整理出來。
「關於那謠言的幕後,妳有打聽到什麼嗎?」
「這我倒是沒問。我只是透過怜斗間接得知這件事,對於整件事的全貌不太清楚。」
「也是。」
如此一來,該調查的與其說謠言的內容──
「那妳曉得冰室為何要挑這個時間點把事情告訴妳嗎?」
舞濱又喝了一口潤喉,才點頭說道。
「這件事跟我還有琴音離開足球社的事有關。畢竟他也說,謠言有可能就是因此而起的。或者說,對那傢伙來說這才是重點。」
「冰室是足球社的社員嗎?」
「前社員。他一年級的冬天受了重傷,就在那時候退出了。」
選手生涯被迫結束啊,這種事時有耳聞。
舞濱前去將喝完的寶特瓶扔了並返回。
「如何?有什麼收穫嗎?」
「嗯。現在我知道,想要在這裡過濾出真相是不可能的。」
「把你的推理說來聽聽吧。」
「我們無法釐清謠言開始擴散的時間點,不過既然冰室為了確認真相而找上妳,那麼兩者在時間上應該有一定程度的關聯。」
要是不曉得起點,就無法推測可能的導火線。事發的動機是極為重要的推理元素,少了它將會相當不利。
「意思就是真相只有那傢伙曉得。這推測豈不是跟剛才一樣嗎?」
「是啊。不過,我能夠再確認一件事嗎?」
「是沒差……但是再想下去也是白費力氣吧?」
「我希望把目前能搞定的事先搞定。」
在舞濱懷疑的注視下,我將茶一飲而盡。由於瓶身被包裝遮著,看不清瓶中的狀況。
「這件事妳為什麼會找我商量?」
我將空瓶對準垃圾桶的小洞扔去,不過當然是沒進,而是砸中桶蓋掉到地上,一聲餘響輕輕響起。
「我本來以為妳這個人只會為了神崎而行動。」
我的精神沒有強大到敢把垃圾扔著不管,因此上前將它撿起,並丟進垃圾桶。
看著我的模樣,「唉……」舞濱嘆了口氣。看來她是對我的行動感到傻眼,但人總有想要回歸童心的時候。
「……我只是看俊不順眼罷了。他把琴音害成那樣,甚至連我都欺騙,只想達成自己的目的,讓人覺得這樣到底算什麼。」
「妳這根本就是私人恩怨嘛。可以不要把我牽扯進去嗎?」
「什麼嘛,你不就是為了這時候存在的嗎?」
「別把我說得像是什麼專業打雜的好嗎?」
「你要是想的話,我可以考慮把你升級為損友喔?」
「我才不要。當妳的損友不僅是種折磨,搞不好還要賣命到骨頭都斷光也說不定。」
「我平常算是很愛惜道具的人就是了。」
「妳這不是就把人當成道具了嗎……」
女生真是太可怕了。這根本就已經是失言了吧……
…………………❤…………………
一抵達多功能廳,便見小小的舞台邊站了個女學生。她應該就是那個一年級學妹了吧。
那是個給人文靜印象的少女。剪齊的及肩黑髮,配上稚氣未脫的臉龐,然而此刻她的表情卻硬邦邦的。
※雛人形──她帶給人的印象,跟從前在家裡看到的那東西不謀而合。(譯註:日本的一種傳統娃娃。)
身後的舞濱邁步向前,向她打了招呼。
「嗨~玉枝同學。我照妳說的帶他過來囉。」
「謝謝您,舞濱學姊。不過怎麼好像多花了不少時間?」
「喔~……本來我說這樣拖拖拉拉的會遲到,但篠宮他覺得既然沒設定見面時間,就沒有遲到問題,不把我的話聽進去。」
啊,這傢伙真卑鄙!竟然把我出賣了!
「呃,怎麼說呢……抱歉,這麼晚才來。」
「不會。學長說的也有道理,請不要放在心上。要是還有下次,到時我會告知您明確的時間。」
「……知道了。」
好古板!那口吻聽起來根本不像這年頭的高中女生吧……我跟她第一次見面,實在分辨不出她是在諷刺還是認真的。
「不好意思,現在才問,您就是篠宮誠司學長嗎?」
正是──受到她的口吻影響,害我差點就要脫口這麼回答。
「……沒錯。呃,所以妳是?」
「我是一年級的玉枝蓬。」
玉枝蓬……即使我在腦中對這個名字再三反芻,依然回憶不起自己跟她有過什麼值得被找來這裡的熟識關係。
「篠宮學長您有在看輕小說嗎?」
「嗯?是有在看……怎麼了嗎?」
「那麼我想,您也許曾經聽過我另一個名字。」
「另一個名字……?」
「『蓬萊』這個筆名……您有聽過嗎?」
蓬萊……這麼一說,我的確聽過……或者應該說是看過──
「……《告場》的作者?」
我小心翼翼地說完,眼前的她點了個頭……我覺得她就算表現得更得意些也不過分。
「那是什麼呀?」
舞濱以狀況外的愣聲問道。我不得已只好對這個(應該是)輕小說的門外漢,以她也能夠理解的方式向她解釋。
「是一本小說,而且還是得過最佳新人獎的作品。」
基本上只要這樣講,任何人都會留下好印象。好比說,把輕小說作家置換成小說家之類的。
「咦,這麼厲害?咦,等等,你剛說……玉枝學妹她得了新人獎?」
這下連舞濱也慌了。我本來還打算嘲笑她當成先前的回敬,不過看來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妳沒聽她提過嗎?」
「第一次聽說。沒想到作家竟然就在身邊……所以妳會負責劇本,也是這個緣故吧。怎麼不直接告訴我呢?」
「因為我覺得沒有聲張的必要。我唯一會的就只有寫作,除此之外的部分無法呼應大家的期待。」
這要說是淡漠……好像也不太對。應該可以說是某種自知之明,或者說是嚴肅面對自我後得到的結論吧。她的淡漠與其說面對他人,不如說是對待自己的淡漠。
不過這話題也該到此打住了。
「所以,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一問完,玉枝便向前逼近一步。
「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學長。」
「拜託?」
「我覺得與其拜託篠宮,向流星許願實現的機率可能還高一些喔?」
幹嘛要故意這樣講?我就算再怎麼不濟,也不至於輸給那種迷信吧。
「根據經驗法則,那種許願從來不曾實現,所以我想還是挑篠宮學長吧。」
「……這、這麼說也對啦!跟不定期的東西比起來,隨傳隨到的還是比較方便!」
那個舞濱竟然面臨苦戰……我接下來也偽裝成呆萌型角色好了。
玉枝看起來似乎還滿信賴我的,但對我這第一次見面的人來說,實在是難以承受。再說,我這個人也沒有耿直到有辦法直接回答她「原來是這樣,我會盡力而為的」之類的話。
首先,得先懷疑這當中另有隱情。其次,得試著揭開幕後背景。可別低估邊緣人的防衛意識了。
「為什麼是找我?」
「因為您是最適任的人選。」
「妳憑什麼這麼篤定?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如果要討論這件事,我想您還是先聽聽我的請求,解釋起來會比較方便。」
「……好吧,那說來聽聽。」
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那麼肯定不會錯。「又在想太多了……」舞濱雖然在一旁碎碎唸,不過目前先不理她。
我照她引導的詢問後,那原本缺乏變化、看似紅顏薄命的表情上,漾起了一絲嬌羞。
「……我想跟同班的某個同學交朋友。」
太過純真……或者說太過正向的願望,讓我跟舞濱不禁面面相覷。
「……所以根據這情況,對方跟我有關是嗎?」
學妹──這字眼最先讓我聯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一人了。
「姬島輝夜?」
紅潮未褪的臉垂了下去,玉枝點了點頭。從這反應看來,她應該是對人際關係相當內向的那類人。
但像這樣的她竟然會想要接近那傢伙。看來那傢伙散發的光芒,遠比我所見到的還要更偉大燦爛。
但我堅牢的防衛意識可不會輕易被情感打動而解除。
「老實說,我實在不懂。妳怎麼會為了想跟她交朋友而拜託我?我們兩個的交集,就只有社團相同而已喔?」
玉枝這下突然愣起一張臉。那看起來就好像是被人指出了什麼認知上的重大出入。
「篠宮學長是姬島同學的男朋友……也就是情侶,對吧?」
………………男朋友。男女朋友。情侶…………我跟她是情侶!?
「咦,篠宮你們原來是那種關係嗎!?我還以為──」
「並不是!絕對沒這回事!」
我向舞濱否認完,把心靜下來後望向玉枝。
「……關於這件事,能更清楚地告訴我嗎?」
與自身認知有出入的現實雖然讓她有些錯愕,但隨後便嘀嘀咕咕地開口道起自己記憶裡的一切。
「姬島同學在班上隸屬於某個小團體。帶頭的是個打扮時髦的女生,也就是所謂校園種姓制度裡的最頂層階級。而姬島同學曾經在那裡頭說過,她有個二年級的男朋友。」
「……原來她沒有明白講出我的名字嗎?那麼玉枝學妹妳為何覺得那個人是我?」
「因為上星期在圖書室,兩位很親密地一起唸書了吧?我就是在當時判斷學長就是那位男朋友。」
玉枝接著一臉神祕兮兮地望向舞濱。
「我坐在遠方觀察時又發現,舞濱學姊似乎也認識您……」
「所以後來妳才會來找我打聽,問了名字之類的許多事情嗎?」
一臉茅塞頓開的舞濱頻頻點頭。原來如此,所以現在才會上演這麼一齣歡樂鬧劇嗎?
「本來以為只要拜託姬島同學的男朋友,就能跟她拉近一點距離……不過看來是我誤會了。不好意思,害您特地跑了這一趟,卻是這樣的結果。」
玉枝向我深深鞠躬道歉。真是的,這樣子豈不就像運動社團一樣嗎?還以為校內那種嚴格的上下關係跟我這種人扯不上關係的說。
「用不著道歉啦,玉枝學妹。妳又沒做錯什麼事。」
你也開口說點什麼啊──舞濱以這樣的眼神向我訴說著。原來她的天線接收不到訊號,發訊倒是沒問題啊。
「是啊,沒錯。這件事追根究底,都要怪那傢伙把話說得那麼含混不清。」
倒是姬島有男朋友的事,教人單純地感到驚訝。而且都有男朋友了,還跟我做那種親密接觸,我會不會哪一天突然被人給宰了?
「──啊,原來你在這裡!」
溫吞且令人放鬆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瞧,絹川老師就站在門口處,往這頭跑了過來。誰?她的捕獲對象是誰?
「篠宮同學,阿香正在找你喔。」
被捕的竟然是我。被她握住的手還真溫暖啊……
「不、不好意思,能請您放手嗎?」
「啊,對不起。我怎麼距離感又失準了……」
沒有啦,其實我也不是討厭甚至很歡迎……但舞濱的視線可怕到讓我說不出口。妳該不會也是那種能用眼神殺人的人吧?
等老師放手,舞濱才一副歡欣地來到絹川老師身旁。
「愛海老師,好久不見!」
「哎呀,舞濱同學,一星期沒見了呢。」
「原來妳們認識嗎?」
「這是我才想問的吧。愛海老師是戲劇社的顧問,你又為什麼認識她啊?」
「其實是因為之前在教職員室……嗯。」
「……嗯,是啊。」
希望她別說得這麼神祕兮兮,彷彿有什麼不單純的隱情似的。
「玉枝同學,妳好,今天怎麼會來這裡呢?你們這個組合還真稀奇。」
是啊,既然摻了個雜質,也難怪她會好奇了。
「我剛剛向兩位學長姊拜託了一些事。」
「……這樣啊。他們有幫上妳的忙嗎?」
「當然。」
「那真是太好了。」
始終面無表情的玉枝,以及笑咪咪的老師。這對比簡直就像夜空與朝陽一樣。她在面對姬島的時候,不曉得又是怎樣的一幅景象。
「那個,老師,妳剛剛說系井老師有事找我……」
「啊,你不說我都忘了!要是不趕緊的話會挨她罵的!」
這個人也太扯了,悠哉成這個樣子。
照她的說法我們應該要火速前往,可惜我挨老師的罵也很習以為常了。
「不好意思,再給我一點時間。」
「……嗯,沒問題。這次我就陪你一起向她道歉吧。」
有她這句話真是太教人安心了。對上系井老師,這個人應該可以把她剋得死死的。
「玉枝,姬島那傢伙可是妳的粉絲啊,還是超級的那種。」
我開口想為她醞釀點自信,但她的表情並無變化。
「我知道……所以我才會希望……能跟她交朋友。」
雖然不曉得緣由,不過要是她對《告場》的熱愛已經傳達給玉枝了,會有這樣的後續發展也很自然。
「妳要和我交換LINE嗎?」
「咦?」
「如果只是要讓她為自己的胡說八道付出代價,我好歹也辦得到。」
像我這種早就捨棄名為朋友的膚淺關係的邊緣人,竟然也會有居中牽線的一天,真是太諷刺了。但如今我就是希望看到後續發展,也只好這樣了。
玉枝的頭猶豫地垂了下去。等到她的臉再次抬起時,上頭已經流露出一絲決心。
「麻煩您了。」
「來吧。」
在老師和舞濱的注視下,我們倆新增了彼此的LINE。結果舞濱也跳了出來。
「難得有這機會,我也要跟你們交換!」
「可是……」
「好嘛!看在我們同個社團的分上!」
看來舞濱似乎已經掌握了攻略法,這次相當積極主動。
「唉……好吧。」
不久之後,玉枝那頭率先舉白旗。
「那我們走吧。」
我對著旁觀兩人溫馨模樣的老師點了點頭,並跟上她離去的腳步。等來到出口處時,她再次轉過身子。
「兩位,作業加油喔!」
舞濱回應了聲「是~」,玉枝則是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還真符合兩人的個性。
…………………❤…………………
「到這一帶應該差不多了吧?」
聽了我的話,走在前頭的老師停下步伐。
「這裡不在前往鞋櫃的路徑上,她們兩個也不可能跑來這種暗處。」
「……被你發現了嗎?」
老師俏皮地伸了下舌頭,接著將背靠到牆上。
「系井老師才不會特地派人把學生找去她那裡,要也是親自出馬。」
「嘻嘻,你還真懂她,害我都有些眼紅了。」
「畢竟也有人認為世上最崇高的愛是師徒之愛。」
「我個人是友愛主義就是了~」
「這樣啊,不過說是這麼說,老師妳倒是滿為學生設想的。」
「我啊,只對比自己大的人有興趣。」
老師神祕地笑了笑並指著我。
「所以你也不在我的守備範圍內。看你青澀的反應雖然很有意思,可惜就是太聰明伶俐了些~」
她所指為何我就不問了。要是太在意正題以外的事,我怕自己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就算這樣稱讚,我也沒好處給妳喔。」
「為人師表就是該無條件地嘉獎學生。所以呢,不可以追問原因。」
「……這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父母的心態吧。」
甜滋滋的聲音令人聽得頭暈目眩。明明是相同的嗓音,聲調起伏不同卻能帶來如此巨大的差異。
「……能進入正題了嗎?」
「好~你對我的事感興趣嗎?」
「不,我只是想知道老師為何要把我找來這裡。」
「這樣啊,你還真冷靜。」
「怎麼可能,我現在只差沒當場昏倒。」
老師手指豎到嘴前,發出「嗯~」的低哼。光是這樣的舉止,都流露出某種自然而然的魅力。
「其實像這種時候,我應該以好老師的身分馬上給你建議……不過這次就破個例,以絹川愛海的身分告訴你吧。」
「……也不用為我設想就是了。」
「別這麼說,就當成不計血本大放送吧。透過這種方式,你就能瞭解得更深入喔~」
「我個人還是比較喜歡樣樣通樣樣鬆就是了。」
「那些等你回家準備考試時就能感受到了,雖然照目前的情況,你可能會回不了家就是了。」
咦咦……太嚇人了吧。感覺就像雲霄飛車的鐵軌被拔掉那樣恐怖。現在可不是悠哉地說什麼心跳怦怦之類感想的時候。
「……那就麻煩您了。」
「嗯嗯,所以我才討厭不了像你這種聰明伶俐的小孩~」
明明跟她沒有任何親密交流,卻有種彷彿全身上下被摸過一輪的感覺。我開始覺得,這肯定是某種仙人跳之類的陰謀。
「現在的我看起來跟剛才像是同一個人嗎?」
「一點都不像。」
若只看外表的話一點都沒變,卻散發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差異。
若要打比方,剛才的她就像歐姆蛋,現在則像是蛋包飯。本來還以為盤中只有蛋,沒想到茄汁雞肉炒飯卻坐鎮其中。
「那麼讓我做個參考,能告訴我剛才的我是個怎樣的人嗎?」
「就是看似平易近人,又有一點脫線……也就是所謂的天然呆吧。」
老師對我的回答似乎挺滿意。以她目前的不可預測,我實在不願壞了她的心情,但她這麼愉悅也滿讓人傷腦筋的……
「沒錯,就如你所見,我根本不是純天然的個性。我是養殖的,只是偽裝成天然。那麼現在你能夠理解,我對你說這些的用意了嗎?」
「……不,我不懂。」
湊過來的臉讓我轉開視線。端整的臉蛋配上瀰漫而來的花香,好像會讓人愈來愈受慾望灼燒。
「意思就是這世上充滿了人造的東西,而且比重會隨著時代進步而升高。不管是機器、食物或女孩子,每種東西都是原版或正版更加稀有。」
「這跟我們要說的事有什麼關係?」
「像我這種偽裝自己的人,是分辨得出同類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過來。同類。和她相似的女孩。這些字眼以前也曾經聽她說過。
因此,這番話如今已不再令我費解。
「……妳是說姬島嗎?」
「那孩子跟班上的同學撒謊說有男朋友,對吧?」
「妳說得還真篤定,好像很懂她的樣子。」
「我從那冷漠的眼神就看得出來了。」
這個人感受到的,我當然體會不了,但她說的話卻有種莫名的說服力。看來的確如她所言,那傢伙說有男朋友只是謊話吧。
「知道我為何這麼想嗎?」
「老師妳還真是什麼都要反問,我就是有太多事不懂,才會來學校上課啊。」
「畢竟我可是老師嘛,上課當然該以師生共襄盛舉為目標。」
停頓了一下,她才開始宣布答案。
「那是為了融入小團體,保護自己的地位。」
「妳說……地位?」
「簡單說也就是感情糾紛。我猜是帶頭的女孩心儀的男生向她告白,而她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才會為自己虛擬出一個男朋友。」
「……妳還真瞭解。」
「你也該試著跟女生套好交情喔,可以打聽到許多八卦消息。」
「我怕腦袋會負荷不了,所以還是算了吧。」
「這麼冷淡~」
何況妳也不肯透露不是嗎?
再說,這個人輕柔甜美的個性應該也不是為了蒐集情報而偽裝的。那充其量只是某種副產物,就像快樂兒童餐的玩具那樣。雖然目前這氛圍實在稱不上快樂就是了。
「一個可愛又有親和力的女生會得到異性青睞,在同性眼中卻是嫉妒的對象喔~二年級的神崎同學你應該也聽過吧?」
「……知道。畢竟她那麼有名。」
原來這個人一樣有不知道的事。這說起來理所當然,卻令人莫名地安心。
「她之所以能不分男女廣受歡迎,是因為她總是涇渭分明,不會和其他人走得太近。但姬島同學就不一樣了。」
「可是如果真的這麼在意自己的地位立場,在行為舉止方面更注重一些不就行了嗎?」
世上沒有人喜歡當過街老鼠,沒有人會故意搞臭自己的名聲。
「真是觀察敏銳,可惜沒有理解到到最基本的層面。人的本性沒那麼容易改變,搞不好得靠轉生才能修正得了。」
「……這何止不容易,根本是不可能了吧。」
「像我們這類理性的人,總會以為自己有做到自我約束,以為成功瞞過了其他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簡單來說,姬島與人往來時雖然留意著適度保持距離,但看在他人眼裡卻不然。意思就是她的本性還是顯露出來了。的確,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鏡中的模樣似乎比照片裡的還要更迷人。
「怎麼聽起來像是經驗談一樣。」
那是某種回顧性質的語調。彷彿在遙想當年,是屬於成人的那一面。
「我剛才不是說了,會以絹川愛海的身分說話嗎?另外這件事還有後續~」
當然了。正題才剛浮現出影子,全貌還沒現形。
「像她這樣的女孩,多半會透過周遭的反應瞭解到現實,也就是自己總有一天得面對本性。那麼,你覺得她接下來會採取怎樣的行動呢?」
「和周遭分道揚鑣,保持距離。」
「啊哈哈!這樣一來豈不就變成邊緣人了。」
「…………」
回答連帶把我的本性都暴露出來了。但她也沒必要笑得那麼開懷吧。
「不過,這好像是你頭一次回答了問題呢。」
「要是被扣分的話就糟了。」
「原來這麼做不是為了討好我嗎~真可惜。」
「……所以,正確答案是?」
再繼續這樣下去,我怕步調會被她弄亂。我從小就不喜歡陪跑馬拉松啊。
「放棄。停止偽裝自己,停止融入原本就跟自己格格不入的團體。租約要是到期了,房客當然就只能搬遷,不是嗎?」
「……那我剛剛不就答對了嗎?」
「不一樣啦。我們都是不甘寂寞的人,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會淪落為遊民,會繼續找個自己能過得自在的棲身之處。」
遭同性嫉妒,受異性歡迎。要是接納了自己的這般本性,接下來就只剩唯一一條路可走。
「那孩子在不久的將來,恐怕會成為對男人搔首弄姿的放蕩女生吧。雖然那也只不過是開端罷了。」
話語中帶有的重量,沉沉地壓在我身上。
「找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嗯。我看你們關係還算不錯,所以才事先給你一點忠告。」
「……妳個性還真差勁。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怎麼做?」
「你說呢?我畢竟是個老師,雖然會幫學生對答案,但可沒辦法直接給學生答案。」
不管是作為優秀老師,或是煽動學生情感時會浮現的那張微笑,已經讓人看得有點不耐煩了。
「──但要是只給忠告就結束,以一個教師來說也未免太不及格了。所以我還是提供一些建議吧。」
接著,只見她浮誇地咳了聲。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可愛到不行的大學女生。」
童話故事的標準開頭。說故事的時間就這樣突然開始。
「她很早就發現自己的魅力與本性,即使被其他女生排斥,還是天天裝成天真無邪的傻樣親近男生。因為對她來說,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歸屬感。」
就像在重新複習先前的那番話──在不久的將來,那傢伙將會經歷的事。
「而男生們為她取了個綽號,叫做天然呆公主,也不曉得她其實是人工養殖的,就像魚群一樣紛紛上鉤不能自拔。」
……這譬喻還真是赤裸裸啊。但人並不適用所謂的商品標示法,外表不見得與內涵一致。
「但這沒能令她滿足。因為無論釣上多少男生,她依然找不到自己的歸屬。」
時常聽說這樣的追求,有許多都是為了身體關係。人們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漸漸瞭解其中含意,只能說是必然的宿命吧。要活在世上而不去面對那些人性的陰暗面,只有足不出戶的深閨千金才可能辦到。像我們這些平民百姓,頂多只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就在某個時刻,她終於對有女朋友的男生下手了。女方當然是氣炸了,而男方號稱是誤會,最後甚至把一切都推給了天然呆公主。從那之後,有關她的是是非非便開始流傳開來。」
這跟先前提到的內容也有共通之處。這也是感情糾紛的一種,只不過內容狗血程度跟八點檔有得比。
「但她對此絲毫不為所動,甚至受到周遭的冷眼看待、被人們唾棄也一樣。也許從某方面來說,她已經連人生都放棄了也說不定。日常從此失去了色彩,每一天都像是活在虛無裡。」
這有可能就是下場。想追求圓滿結局卻迎來了壞結局,就像童話故事一樣。
絹川老師望向窗外。不像五月天的滿滿烏雲宣布著梅雨季節即將到來。
「就在這時,有個同校生找上了她。那是有著一頭吸睛的黑色長髮,比她大兩歲的女子。」
懷念氛圍瀰漫。感覺瞥見了一絲老師真正的樣貌。
「那不是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相遇,也沒有什麼打動人心的話語,但那女生就是給天然呆公主的生活帶來了色彩,為每一天賦予了意義……像個傻瓜一樣真誠地面對她。當時那女生依然稱她為天然呆公主,沒發現她其實是人工的,在在都證明了那女生是多麼愚直的人。」
老師轉了個身面向我。
「如何?『天然呆公主』的故事。」
「從結局來看,系……黑長髮感覺就像男主角啊。」
「也許吧。畢竟對天然呆公主來說,她比誰都更像個英雄。」
輕笑的她究竟是假是真……不,這並不是她真正想表達的。
「正面還是反面,其實一點都不重要。看得到的就是正面,看不到的則是反面。但正面有時也會成為反面,反之亦然。」
「……這麼說或許沒錯。」
「重點在於真誠地以正向面對,告訴對方哪裡才是棲身之處。也許……這正是能讓她像天然呆公主一樣得救的方法也說不定。」
眼前說話時的老師,已不是煽動學生情緒的模樣,充滿了關懷的慈祥。
「那老師妳不打算為姬島做相同的事嗎?」
嚮往英雄並試著化身英雄算是人之常情。像我以前也喜歡扮演假面騎士,雖然實際上大多是演怪人就是了。
但老師並未點頭,而是左右搖擺。
「這樣是不夠的。小孩子總是得離開大人獨立。遲遲長不大,對小孩不會有好處。」
所以──她接著說道。
「老師希望,由同年紀的你們來扶持她。」
這正是這次的正題,以及她的真心話。即使性格各不相同,但為人師表的姿態並無差異,也不存在變質。在多功能廳裡目送舞濱和玉枝時展露的微笑,肯定就是最好的證明吧。
一個值得信賴的老師,她肯定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我是這種人的?」
「一開始就曾經懷疑過,不過後來看了系井老師的反應,我覺得可能是自己誤會了。」
基本上像這種表裡不一的人,我已經透過以前認識的熟人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理解。對我這種經歷過先瞭解後交往的關係的人來說,那兩人看起來總顯得有些彆扭。
「這樣啊,也就是說我當時其實大可直接說出來嗎?」
「妳這樣暴露一切,事後會覺得後悔嗎?」
「嗯~應該不會吧。畢竟這也不是無論如何都非得隱瞞的事,就算真的曝光,也只能順其自然。」
「……對系井老師也一樣嗎?」
我的提問讓她一時面露驚訝,但那很快就融入微笑裡頭。
「其實關於這點,我沒什麼罪惡感。畢竟我對真正的自己並沒有任何執著,既不會希望她發現,也不指望她理解,所以才覺得沒必要特地告訴她。」
「可是既然都隱瞞到現在了,真相曝光時難道不會引來誤會嗎?」
「這種時候看的就是信賴了。阿香她是絕不會離開我的,只會覺得我這個人真是無可救藥,帶著苦笑接納我。」
那是一廂情願的理解。也難怪她們之間的關係令我感到彆扭了。不過,世上有形形色色的家,裡頭住的家庭同樣各式各樣,這讓我想起了這件事。
「不過,主要還是因為我最喜歡看那個人傷腦筋的表情了~要是被發現我其實是刻意裝出來的,以後她大概就不願意理我了。」
……把我先前的感動還來。真後悔自己有一時半刻與她產生了共鳴。
「妳還真喜歡系井老師呢。」
她之前說自己是友愛派,我現在可以理解了。這樣講可能有點低俗,但惡搞自己喜歡的人的確是滿有趣的。
老師此刻露出的是至今以來最稚氣的笑容。
「是啊。但願她能夠繼續維持單身。」
「……咦?」
看來我似乎問了個錯誤的問題。但察覺到的當下早就為時已晚。
「我呀,屬於男女通吃的那一類人。」
笑得妖豔的老師……不對,眼前的女人繼續說道。
「不過也只有對阿香就是了。這件事你可要為我保密喔?」
「……妳對一個高中男生灌輸了什麼啊。」
這下不妙了。我指的是今後若看到她們兩人在一起,我可能每次都得陷入各種想像或下流的妄想裡了。
「別擔心,只要我還是老師的一天,就不會有過度的接觸。」
「……拜託不要偷看別人的內心好嗎?」
「別看我這樣,對這份工作可是很愛不釋手的。」
「也是。這我看得出來。」
一想到系井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我差點就要笑了出來。
「那麼今天就到此散會吧。像這樣密會,真是讓人心跳加速呢。」
「就是說啊。我感覺就像走在吊橋上。」
「哎呀?意思是接下來你會愛上我嗎?」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而且妳不是說過對比自己小的沒興趣嗎?」
「但我不介意被人喜歡喔~?」
嗚哇……她果然是不論男女都最好別沾上邊的那類人。就某方面來說,教師這工作的確很適合她。
「姬島同學的事就交給你了。」
「……我知道了。我們好歹也從國中認識到現在,我會照顧她的。」
說完,跟老師道別後,我才終於踏上回家的道路。
絹川老師希望我……應該說是希望有人能夠陪伴姬島。
有學生令她想起從前的自己,所以希望能有個像系井老師那樣的人出面解救她。
因此她找上了我並推動我。如今仔細回想,她在面對玉枝時,或許也在尋找類似的機會也說不定。
於是我回應了她,答應會負責照顧姬島。但這樣講並不代表我會符合她的期待。
嗡──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發出震動。
『唸書唸得好累。』
『我很努力。』
『得繼續努力。』
一點開與神崎的對話框,便見她簡短的發言一句接著一句。神崎今天考試一結束就回家去了,理由當然是為了繼續用功讀書,好達成全科滿分的目標。
不過看來她的努力不懈還是有極限。現在的她應該正在休息吧。看著那些文字,腦海裡也浮現神崎疲憊的模樣。
話雖如此,還真不知該怎麼回覆才好。畢竟以她動不動就提起經濟大蕭條的感性,我這凡人恐怕抵達不了她的境界。
「不過這下都顯示已讀了……」
這點神崎一定也注意到了,所以我得早點回覆才行,然而又不曉得該回覆什麼才好……又卡關了。最近還真是卡關卡到不行。
正當我盯著畫面,煩惱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畫面突然切換,接著手裡響起輕快的音樂,震動傳來。
「……喂?」
我小心翼翼地接通電話。本以為接下來會聽到她的責難,然而實際傳來的聲色遠比預期的更加輕柔。
「我要求的不多,只要一句話就夠囉。」
像是諄諄開導般,卻又把答案藏起來不肯透露。真是的,還真符合她的個性。
「我喜歡妳,一直都很期待能聽妳說話。」
「……這樣就多一句了。」
通話在此掛斷。既然她沒說我是被虐狂之類的,那應該是害羞了。真可愛。
連一分鐘都不到的對話滋潤了心靈,我收起手機,往車站繼續前進。
我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準備一個安身之處。以學長的身分指引她,讓她別誤入歧途。
──我不可能成為她的安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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