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被傳達的話語與想傳達的心意
第一話 被傳達的話語與想傳達的心意
星期一一早的教室。
正當班上同學跟好朋友互相分享週末的趣事時,我心不在焉地望著掛在教室前方、正顯示著八點十分的時鐘。
自從升上二年級後,我頭一次在這時段進教室。隨後我的注意力落到秒針上,滴答跳動的節奏之遲緩,讓人倦怠得不禁發出嘆息。
雖說時間對每個生命都是平等無私,但活在當下的我們,感受到的並非如此。
快樂、幸福──愈是渴望這些感覺能持續下去,感受到的時間流逝也更加迅速。反之,痛苦、悲傷──愈是期盼這類感受早點結束,時間卻愈會沉沉地壓在身上。
簡而言之,時間總是愛與人唱反調。因此若是覺得時間的腳步緩慢,那就不該坐以待斃,而是自己找些事情自娛。如此一來,轉眼間就能找到脫困的出口了。
我於是將手機上頭連著的耳機放進耳朵。
當下雖然還聽得見周遭的對話,但接下來只要按下播放鍵,就能夠開啟專屬於我的世界。真教人迫不及待!
「早安,篠宮。你今天還真早到耶。」
「……是妳啊,舞濱。早安。」
摘下的耳機放到桌上。很不幸地,看來今天的特別演唱會得宣布中止了。
「你看起來明顯是在排斥我對吧?」
「妳想太多了。」
「是嗎……?好吧。所以,你今天怎麼會這麼早來?」
「我妹說既然今天難得早起,就乾脆早點上學去,然後就把我掃出家門了。」
「她有這麼討厭你嗎?」
「……畢竟考生得逼自己用功讀書,她只是想有效利用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吧。」
聽完我的回答,舞濱也沒再追問下去,只是含糊地「喔~」了一聲。她對自己起頭的話題也太快失去興致了吧。這就跟「今天天氣真好」之類的應酬話差不多空洞。
不過關於這點,其實我也是半斤八兩。畢竟虛構的情節不可能有什麼內容。
「倒是妳今天沒跟神崎一起來嗎?」
我看著前方的空座位並詢問,得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們平常就是各走各的喔?」
舞濱滿不在乎地說完,旁若無人地坐上我隔壁的位子。
「否則要是還專程約在哪裡碰頭,不覺得很綁手綁腳嗎?反正到了學校就能見到,那麼好歹一大早過得悠哉一點。」
說完後,她蹺起腳,悠哉地補上一句「不過要是半路碰面的話,還是會一起到校就是了~」。
綁手綁腳嗎……那只是舞濱無意間吐露的字眼,卻奇妙地令我有種體悟。
獨自一人等於自由自在。不論想做什麼或是想去哪裡都憑一己之意,不會與人發生爭端,時間上亦得以避免不必要的浪費。
若要打比方,那麼在天空自由翱翔的是鳥類,在地面昂首闊步的就是邊緣人了。財富和名聲雖然吸引人,但相較於朋友,我更希望擁有雙翼。
「倒是她今天難得這麼晚到耶。若是平常,這時間她應該早就到校了才對……」
注視著神崎座位的她,眼裡帶有一絲不安。她這個人說到底終究有著一顆關懷之心。考慮到上週發生的種種,她會表現得這麼杞人憂天,倒也算情有可原。不過硬要說的話,她的關懷只對神崎展現,這或許勉強算是缺點吧。
「──不過在我看來,你們這對雙人組才是最難得的。」
低沉的聲音讓我倆視線轉了過去。高挺的鼻梁配上炯炯有神的目光,讓「型男」這個字眼彷彿是為這名男生量身定製。
……他是誰啊?我以眼神向舞濱詢問,可惜她並未察覺。這種高階技巧也不怪她不懂就是了。然而要記住班上同學的名字,就又是另一種專業技能了。(內含個人差異)
「早安,舞濱……還有篠宮。」
天哪……他竟然記得我的名字……!在感動的同時,我也感到了些罪惡感。
他微笑著看向我,我也不禁點頭示意。看來在本能方面,我敵不過眼前這個人。
「早安,怜斗。所以,你剛說我們很難得,是指什麼意思?」
「就是指你們這個組合搭配。然後我個人一直以為,篠宮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那微笑的表情,就像在表示他對這樣的我感到不可思議。沉默寡言又怎樣了。※傳說中的寶可夢訓練家也不會說話啊。但他能隨心所欲地以驚嘆號表達情感,就像寶可夢的秘傳招式一樣。(編註:引申自《寶可夢》系列的初代遊戲主角。)
不過這狀況還真教人為難。一旦有第三者像這樣自然而然地加入對話,就再也無法抽身了。若他像個幼稚園孩子一樣嚷嚷著「我~要~加~入~」,那還可以直接回他「不~可~以~」。看來學會客套話在這種情況下,反倒成了扣分項目……
「別看這小子這樣,其實話還滿多的。」
妳也拜託別多嘴好嗎……!我側眼瞪向舞濱,但她依舊渾然不覺。
「我知道。畢竟我也看見你們上星期的樣子了。」
「看見?」
我跟舞濱的頭上冒出相同的問號。
他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坐到我身後的座位歇了口氣。這樣的他就連那落落大方的氛圍都一樣有型,看得人實在有點不是滋味。
隨後,他作勢對周遭目光警戒了一輪,接著才開口說:
「其實從上星期開始我就一直很納悶,你們兩位……該不會正在交往吧?」
我跟舞濱面面相覷,接著反芻起他的問題。交往……?我跟舞濱……?
「「啥!?」」
等終於消化完內容,我們氣勢洶洶地再次看向他。
而他似乎對我倆上鉤般的反應頗為滿意,嘴角也愉快地揚起。
「原本連交談跡象都沒有的你們,從某天開始下課時間會偶爾在一起閒聊。我個人覺得這當作證據已經夠充分了。所以……事實是?」
為了釐清真相,他把掌握到的證據迎面砸來。但以一個試圖釐清真相的人而言,他眼神中的挑釁意味太過濃厚。
他說的沒錯,我跟舞濱的確是從上星期開始有了交流,但那都是為了神崎,是基於想要幫助她的合作關係。我們交談就只是為了交換情報,並不是出於他所說的那種引人遐想的曖昧關係。
但……若問我能不能招出剛剛那些事以證明清白,答案當然是不行。要是就為了問心無愧而全盤托出,那當初的機密行動就失去了意義。
因此,面對當前處境,我們能夠採取的行動──
「當然不是你說的那樣啊。我們會在一起聊天,就只是心血來潮罷了。何況,誰想跟這種貨色交往啊。」
也就是否認到底。關於這點,舞濱那帶刺的冷漠態度成了絕佳武器。雖然這帶刺的話還真的扎進我心坎裡就是了。
這種貨色是多餘的吧,沒必要吧?
結果,只見他先是浮誇地大嘆一聲。
「這反應真無趣,你們就不能表現得更慌張一點嗎?」
「不好意思,你的玩笑話早就對我不管用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以前那個好騙又好逗的舞濱,已經再也回不來了啊。」
……怎麼就我一個人置身事外。
別拋下我一個人……不對,我本來就是邊緣人。
正當我覺得他跟前不久那個皮笑肉不笑的傢伙落差真大時,冷不防與他對上了眼,那表情於是轉為困惑。
「這下傷腦筋了。不好意思,我沒有特殊性向。」
「啥?」
「咦……原來你有那方面的癖好嗎……?」
「並、並沒有!我也沒那種特殊性向!我怎麼可能對男人的笑容心動!」
若是那種具有中性美的人也就罷了,但這傢伙可是不折不扣的型男臉。想著想著又讓人覺得一陣不爽。
「哈哈,果然還是這樣的反應才有意思。」
「的確,特別是像他這種平常靜悄悄的人。」
好~這下我懂了。這些傢伙一個比一個愛捉弄人。還好你們的對象是我,否則現在應該已經有人躲進廁所裡哭了。
不過,被型男這樣耍得團團轉,教人有點不是滋味。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麼?總不可能是想和我交流情感……才來找我聊天的吧?」
「篠宮……?」
「大家都是同學一場。想跟同學建立良好關係,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吧?」
的確。若他這番話是真心誠意的,那麼我當然樂於接受。
但,這種善解人意我看就免了吧。
「挑這敏感時間點和我們套交情,也未免太可疑了。我們剛剛又不是在講笑話,也沒有唱歌之類的。」
跟某人在一起就能尋得快樂、跟某人在一起就能拉抬知名度、和某人在一起就不會遭受欺凌。人際間的關係,免不了帶有算計與利害得失。
當然,世上偶爾也會有聖人君子般的人物存在,但他顯然不在此列。
過去他跟和我之間的關係,就是最佳證明。
他的眼神稍微轉為嚴肅。真好看的表情。要是能繼續保持下去,我猜他應該走到哪裡都會被女生的尖叫聲包圍吧。
「問題在於你為何想和我拉近距離。」
面對與陌生人無異的他,我開門見山地拋出疑問。
這小子接近我也討不到任何好處。既然如此,他的動機想必與某個目的緊密相關。
「等等,你這樣講就未免想太多了吧?你那個性在這種場合真的是缺點──」
「其實我是有事想問舞濱,所以才會挑她平常在的時間到校。」
一聽到回答,解法也跟著浮現。看來他善解人意的目標已經從我切換到舞濱身上了。或者說,也許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人家這麼說喔。妳沒從他的到校時間判斷出來嗎?」
大概是沒料到會被我這麼問,舞濱的反應慢了半拍。
「……怜斗行動常常不按牌理出牌,根本無法捉摸啦。」
「畢竟我在社團也是這樣,的確不能怪她就是了。」
社團的話題……?原來他是足球社的人嗎?
「所以,你試著跟我們混熟的動機是……?」
果然她也在意這件事啊。
這種時候與其由他開口,讓我來解釋應該會更方便些。
「很簡單,他只是想把我這個原本的局外人拉進來。就像妳平常在路上也不會莫名其妙找路人談天說地吧?」
我帶著確認事實的意味往他那頭瞥了眼,結果他並未點頭或搖頭,而是動起了嘴。
「想不到篠宮你這人意外地難搞啊。」
「你不如更直接一點,說我個性很差。」
「是嗎?我倒覺得恰恰相反。」
像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的你,對我來說才叫做難搞啦。
「而且,你誤會了最基本的一件事。」
「我?」
依舊掛著一張笑容的他指了指自己。抱歉啊,我只是不曉得該怎麼稱呼你而已。
「局外人還是該好好當個局外人。若你一開始就表現出有話想和舞濱私下談的氛圍,我早就識相地退出這場對話了。」
說著,我起身離座。
連我都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個討厭鬼。但是這起手的第一步就錯了,而現實世界沒有按鈕能夠重新來過。
因為價值觀對不上、想法沒有共鳴,像這樣讓氣氛變差。
儘管無意傷害誰,卻害四周受傷、感到內疚,並且逐漸疏遠。看吧,群體終究是種無形的枷鎖。
與其最後把氣氛搞僵,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有什麼客套話。
我跟剛到校的同學擦身而過,離開了教室。我就讀這間學校已經第二年了,卻還沒熟悉所有設施。好在時間還很充裕,不如就來場久違的校內探險吧。
早上班會開始前的探險時間,不知為何讓人覺得格外漫長。
…………………❤…………………
伴隨喀啦喀啦的聲響,拉開門的我獨自進入熟悉的社辦。這聲音總會讓人想起※海螺小姐,讓人差點脫口說出「我回來了~」。要是在班上搞出這種糗事,我鐵定會從隔天開始請假把自己關在家裡吧。拉門就是這麼危險的玩意兒。(譯註:日本知名漫畫作品。)
這麼一說我才想到,世上還有所謂※海螺小姐症候群這樣的字眼。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我搬了張折疊椅給自己坐,將書包放到腳邊,伸了個懶腰。(譯註:因動畫播放時段為每週日傍晚,會使人想起隔天必須上班上課。)
「黃金週啊……」
進社辦前目睹的教室內光景浮現腦海。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放學後的教室裡閒聊,雖不是什麼罕見的畫面,但此刻不論是哪個小團體,話題都圍繞著即將到來的連續假期。
而他們聊的,肯定是關於安排行程的事吧。
跟要好的死黨一起出去玩、把暗戀的人約出門的藉口,以及埼玉縣民特有的※東京挑戰,連假用來安排諸如此類的行程再適合不過了。而為了促進經濟繁榮,社會想必也會張開雙臂歡迎他們。(譯註:指前往都心地區,宛如探險的行動。)
但管它是黃金週還是白金週,對邊緣人來說都只不過是表層鍍金。到時除了每天晚睡晚起,其餘生活都跟一般的假日沒有兩樣。
……直到去年為止,我都是這麼以為的。
「不過,那傢伙應該也跟班上同學有約了吧。畢竟都看到有人找她聊了。」
她跟周遭人們的距離一天比一天縮短,原本成為隔閡的世界觀差異已不復存在。若她不再那樣高不可攀,那麼不論誰都會試著對花朵伸手以一親芳澤。我想她今天一定也會晚點才來社辦吧。
我打開書包打算拿書出來,但隨即放棄。現在的我根本沒有心情看書。
長年接受上課這檔事,偶爾會令人感到乏味。明明讀小學還是個小鬼的時候,總是會試著表現自我,試圖得到老師誇獎,天真無邪地舉手參加活動。所謂的學聰明,指的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而接受洗禮脫胎換骨的我,每到這種時候就會茫茫地望著黑板,同時開始想像。
──想像那最強的自己。
神祕恐怖分子攻進教室,面對槍口的威脅,我一個人瀟灑起身,以舌粲蓮花的話術及行雲流水的武術將之擊退。想像如此英勇無畏的一幕。
連我自己都不禁佩服,竟有辦法幻想出如此完美無缺的場景。
「──怎麼啦?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思考到此中斷。
視線轉向一旁,神崎正湊過臉來對著我凝望……她竟然在。
「!把我嚇了一大跳……不要突然說話啦!心臟差點都要被妳嚇停了。」
「幹嘛把人說得像妖魔鬼怪一樣啊。」
見我嚇得後仰的模樣,神崎頗有微辭地說完,在找椅子坐之前,先把書包擺到桌上。
「所以你在想什麼?」
「……想什麼不重要吧。只是在做訓練而已。」
「訓練?」
唔,真是個好奇寶寶……妳要是知道得太多,可是會身敗名裂的喔。我會身敗名裂。
我的目光從她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挪開,同時試圖將話題轉移。
「話說,妳剛剛不是被班上同學留住了嗎?這麼早就過來這裡沒問題嗎?」
若她找藉口硬是開溜,恐怕會給人留下不良印象。
但神崎根本不曉得我的操心,就只是天真無邪地嘻嘻笑著。
「因為我想早點來找你嘛。」
「喔,是喔……」
這女孩到底怎麼有辦法毫不害羞地講出這種話啊!雖然要是她說得一臉嬌羞,帶來的破壞力應該也會相當強大,那也滿讓人傷腦筋的。這下我真的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可愛真是一種罪。
神崎從書包裡取出文庫本並前往書架。那是她上星期五從文學社借回家的,書名叫做《變身怪醫》。以一個高中女生來說,這選擇還真是罕見。
「再說那些都是邀約,我一個個推掉了,不會有問題的。」
「推掉……?」
把書還回架上的神崎回來後,再次往書包裡翻尋。
「來,還你。謝謝你借我書。」
被遞上來的是簡稱為《告場》的《告白場面》,是我之前借給神崎的輕小說。我不假思索地收下。兩本小說還真是差異懸殊啊。
神崎把折疊椅架到我正對面,座位於是準備完畢。
坦白講,我有點意外。還以為以神崎的個性,應該會接受同學的邀約,擬定行程,和大家培養友情……我一直都把這當成藉口,到時若無法與她約會,就能拿這來說服自己。
「欸,篠宮。」
「……什麼事?」
視線從不自覺地攤開的《告場》彩頁,轉往神崎身上。
「就是,關於黃金週……」
神崎含蓄地開口說道,表情當中好似帶有些許迷惘。
為了不讓她緊張,以及聽清楚接下來所說的話,我靜靜地等待她的下文。
但率先鑽進耳裡的,卻是開門所帶起的無機質聲響。
「你們好~」
姬島的聲音隨後傳來,讓原本飄遠的意識重回現實。
「……咦,你們在談事情嗎?」
姬島剛進房間就停下腳步,隨後對著神崎與我輪流打量,納悶地歪了歪頭。原來她也懂得察言觀色啊,還真教人意想不到。
「不,沒事。」
「姬島學妹,妳今天來得很晚呢。」
「剛剛在跟班上同學閒聊。」
姬島喀噔一聲將折疊椅拉開,在我隔壁坐了下來。在視野的一隅,我感覺到神崎似乎正蹙著眉頭。
「欸,學長,能跟你交換聯絡方式嗎?」
「聯絡方式……?突然問這個是有什麼打算嗎?」
「是為了方便聯絡學長啦,否則要是又像上星期那樣無故不來,不是很傷腦筋嗎?」
「喔~……這麼說也是。」
被說服的我於是拿出手機。剛才基於數位安全,我才會緊張兮兮,以為她要挖掘我的個人情資。
「對了,神崎學姊妳知道嗎?這個人讀國中時竟然沒有智慧型手機,甚至連一般的行動電話都沒有,很匪夷所思對吧~」
「……喔~?」
「沒手機有什麼關係,每個人的習慣不一樣吧。」
雖然世上智慧型手機的使用者正逐步低齡化,但網路也具有負面面向。由這點來看,不見得是愈早持有手機愈好。話說姬島為什麼要故意找神崎談這件事?
正當我對姬島的舉止感到納悶時,她將右手伸了過來。竟然把學長當狗對待,這學妹真是好大的膽子。
「我來幫學長操作吧。」
「為什麼?」
「因為感覺學長應該是個電子白癡。」
「沒禮貌。電腦我可是從以前就有在接觸。」
「兩者的操作方式明明就差很多吧……」
「別擔心,姬島學妹。篠宮對手機沒有妳所想的那麼生疏。」
「……是這樣嗎?」
「嗯,這個嘛……起碼有一般人水平。」
「因為我們同班嘛。好比說下課時間,偶爾會看到他滑手機。」
……我說神崎同學,妳為什麼要撒這種謊啊。我下課時間除了看書跟睡覺,基本上沒有其他選項喔?
「下課時間……?原來學長有在玩手機遊戲之類的嗎?」
「不是啦,是看新聞!現在這個數位時代要是不無時無刻接收新知,很快就會被社會淘汰喔!?」
為了避免謊言被戳破,我力陳己見並試圖轉移焦點,不知不覺卻演變為宅男特有的快嘴碎唸。只見姬島嘴裡嘟噥著「嗚哇……」並與我拉開幾公分的距離,還真是滿讓人受傷的。
至於造成這局面的元凶,也就是神崎,則是一副滿足的樣子。麻煩妳也稍微在乎一下男朋友的面子問題吧。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的手機我自己來就好。」
否則要是我有加神崎LINE的事露餡,情況恐怕會變得很複雜。
「知道了~」
於是,我們兩人一起將手機又按又搖後,我才成功加了姬島的LINE。新增好友這字眼對我來說還真是滿新鮮的。
她的頭像應該是夜空吧。一片漆黑的底色,上頭鑲滿了星星,雖然那是人工的圖片,還是散發著某種幻想氛圍。
『請多指教♪』
接著很快地,兔子貼圖伴隨這樣的訊息傳了過來。明明對方都近在眼前了還特地傳什麼東西啊?我沒好氣地關掉訊息畫面。
「喂,不可以這樣已讀不回啦!」
「我已經一字不漏地讀完也理解了。」
「要是不回覆,那就跟不聞不問沒有兩樣!」
「咦咦……怎麼這麼麻煩。」
礙於壓力,我無奈地回了句『請多指教』。這下她才終於滿足,把手機收進制服外套裡。喂,妳也沒回我啊。所以這件事到頭來,不就只是無謂的雙方角力嗎?
「欸,姬島學妹,也跟我交換聯絡方式好嗎?我好歹也是社團的一分子嘛。」
「……嗯,是可以啦。」
姬島於是起身前往神崎那頭,我則以第三人稱視角目睹了和先前相同的一連串動作在不久之後結束。
「要是有什麼推薦的輕小說,都可以推薦給我喔。」
「這樣的話,學姊的錢包負荷得了嗎?」
「沒關係。反正再不濟,也可以找姬島學妹妳借啊。」
「總之不管怎樣,為了貢獻銷量,得請學姊花錢購買才行。」
赤裸裸的對話結束後,姬島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臉上帶有某種愉悅之色。她揚著嘴角,要是仔細聆聽,彷彿還可以聽見哼歌聲傳來,就是類似這樣的表情。
「話說學長,你黃金週有安排活動了嗎?」
「安排活動嗎……」
要是姬島晚點來、要是我剛聽了神崎的話後主動詢問而非被動等待,此刻的回應也許就不同了吧。
「也許有,也許沒有。」
我往神崎那兒瞥了眼,話也在不知不覺間脫口而出。
「這神祕兮兮的回答是怎樣?簡單說就是有空對吧?」
「目前是。」
「這樣一來正好。和我一起去打工吧。」
「……打工?」
「我的親戚在大宮開了間咖啡廳,但是目前人手不足,問我能不能過去幫忙,說只要撐過這個連假就好。」
「原來如此……不對!等等,那為什麼會找到我這裡來!?」
「喔~真不錯的吐槽。因為學長剛剛不是說有空嗎?」
「妳就找妳朋友不就好了。為什麼難得的假期還得工作不可?我可不是開慈善事業的。」
我一說完,姬島的表情便蒙上陰霾,接著微微垂下頭說:
「我是邀過了,但大家都是相同的回應,全都推掉了。」
「…………」
意思是大家想法都一樣。
但事實上,這也不能怪他們。即使有人壓下不願意的心情答應幫忙,也不能斷定這就是正確的做法。所謂友情,就是如此莫名又捉摸不定。
「……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幫忙吧。」
「……真的嗎?」
「畢竟人家都拜託妳幫忙了,要是就妳一個人扛,豈不是太辛苦了。」
「謝謝你……學長。」
由於她平時的情緒總是那麼高漲,突然變得這麼客氣,真教人不知該如何反應。
正當我一時語塞時──
「這間學校原則上禁止打工吧?有什麼特例措施能放行的嗎?」
神崎對姬島問道。
於是,姬島說「喔,關於這點……」並伸手進書包裡,翻出兩張影印紙。
「這是申請表。只要把必填的部分填一填送交,連假或暑期打工就能獲得批准。」
「原來還有這種申請表,頭一次聽說……」
我從兩張表裡抽出不是空白的那一張。看來姬島已經事先填寫完畢了。表單裡除了班級、姓名等個人資料,還有打工地點的地址欄位,看來是為了在發生意外狀況時能夠採取應變措施。
「這張就麻煩學長填寫。等填完之後,再一起送到教職員室。」
「…………」
姬島把申請表沿著桌面滑了過來,但我猶豫著不知該不該伸手。
「你就快點填一填,陪她一起去吧。」
「好、吧。」
神崎的話像是一陣順風、一隻推手,也像一記補刀。我只好把申請表拉向自己,握起原子筆。
我不清楚神崎此刻在想些什麼,只曉得一旦開始想,一定會糾結得沒完沒了。想法的相悖,從來就不只會發生在團體對團體上。
我將此刻無法吐露的這些話與想法壓抑下來,筆尖則取而代之地在紙面上滑動。
…………………❤…………………
我跟姬島兩人來到教職員室。話雖如此,申請表的提交對象似乎是各自的班導師,於是我跟她分開,往自己班導師的辦公桌而去。
「系井老師。」
「嗯?喔,篠宮啊。」
回過頭的老師發現是我後,身子連同辦公椅轉向我這兒。
「你要交什麼悔過書給我嗎?」
「我沒做過什麼需要反省的事吧……」
在老師接下去之前,我先將申請表交出去。她先是掃視一次,接著再次面向我。
「哼嗯……打工啊。你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是啊,畢竟我也沒有會拜託我送件的朋友。」
「倒是有學妹請你幫忙工作。」
老師的視線指向的,是正和自己班導師說話的姬島……她怎麼會曉得這件事?
申請表上可不像補習班的那種推薦優惠,並沒有推薦人的欄位可填。
「既然出現時間以及待的社團相同,要推測就沒那麼困難了。」
老師視線從她身上挪開,得意地笑了笑。她此刻應該覺得自己就像個名偵探吧,會不會有點太自我陶醉了……
「倒是這次吹的是什麼風?以你的個性,應該對求學階段工作賺錢這種事意願不高,不是嗎?」
「我只是零用錢不夠花,想要多點進帳啦。雖然人家說錢總是來來去去,但要是沒工作的話,根本不會有錢進來。」
老師對著我端詳了好一會兒,之後不曉得是看膩了還是怎樣,「唉……」發出又長又沉的一嘆。
「有這麼實際的想法是無所謂,但你也好歹懷抱點夢想吧。人要是可以的話,當然還是不工作也能過活最好。」
「您一個教師說這種話沒問題嗎……」
「我當然熱愛自己的這份工作,沒打算放手,但像你們這種前途無限的年紀,就算有些異想天開,也沒人會責怪你們的。※克拉克博士不也說過嗎?『少年要胸懷大志』。」(編註:指十九世紀的美國教育家威廉•史密斯•克拉克,為現今日本北海道大學的首任副校長。)
「我比較喜歡原文的『Boys, be ambitious』,聽起來比較帥氣。」
「你這發音不太行,我要跟英文老師塚本打小報告,請他好好指導你。」
老師說完並調侃地笑了笑,才將我的申請表放到桌上。看來這應該能解釋為打工的事她批准了。
「學長,你那邊結束了嗎?」
隨著聲音回過頭,姬島……以及貌似教師的女性就在眼前。以她散發的氣質,要是換上學生制服,我應該分辨不出她與學生的差異吧。
「你是……篠宮同學嗎?」
「咦?啊,是……」
色素稀薄的長髮,配上斜垂的外眼角,給人溫和的第一印象。隨時笑咪咪的嘴角散發出某種親切可人的魅力。簡單說,她擁有的是幾乎能通吃所有男生的甜美外貌。
我下意識地身子後傾,她卻不以為意地進逼而來,甚至還握住我的雙手。哇啊,她的手好暖和……
「我是姬島同學的班導師,絹川愛海。關於打工的事情──好痛!」
啪的一聲響起,讓絹川老師放開我的手,並抱住自己的腦袋。往隔壁一瞧,看到的是系井老師,她手裡握著文件捲成的紙筒。
「妳、妳在做什麼~……」
「我不是一直告訴妳,不要和學生離得這麼近嗎?妳這樣會害他們這種櫻桃男孩想入非非的。」
紙筒指了過來。這真是誤會大了,我從頭到尾都很鎮定。
「……學長,你幹嘛臉這麼紅?」
「……我的臉天生就這樣啦。」
為了逃避姬島的白眼,我轉向兩名教師。她們彼此間散發的氛圍,感覺比一般的同事還要親密。
「老師妳們看起來感情不錯,是不是有什麼關係呢?」
看來姬島也抱持著相同疑問,而系井老師隨後便回答我們。
「她是我大學時的學妹。」
「喔~原來是絹川老師比較年輕啊。」
「喔……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次?」
系井老師的視線射了過來。糟糕,一個不小心說溜嘴了。
「沒有啦,因為老師是娃娃臉,讓妳們看起來就像同年紀!」
「她們的年齡差距根本就沒有大到能形成對比吧……」
我的訂正讓姬島邊嘆氣邊唸唸有辭。不不不,這妳就不懂了。連小學六年級生都有可能被二年級小朋友喊成「阿伯」喔。跨學年團體活動真的是沒一點好事。
這時,原本一直旁聽的絹川老師興沖沖地插了句話。
「你們別看阿香她這樣,私底下可是很懂得照顧人喔。我們不過是讀同一所大學,剛來這間學校的時候,她就教了我好多好多事。」
阿香這個綽號會在學生之間廣為流傳,絕對是這個人造成的。
「不是叫妳別當著學生的面那樣喊我嗎?再說妳只是特別欠人監督罷了。畢竟大學那時妳就是大家口耳相傳的天然呆公主……」
系井老師看了看我們,忽然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這人像這樣陣腳大亂的模樣還真是頭一次見到。加上剛剛又聽見某個耐人尋味的辭彙,真好奇她們倆經歷過的那些往事。
不過看來那些後續目前是聽不到了。只見系井老師先是面向我們。
「你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吧?那就快點回社辦去吧。」
「阿香妳還是一樣這麼一板一眼呢~」
「我可是社團顧問,既然社團活動讓他們自由發揮,除此之外的部分我總有資格唸個幾句吧。」
「在這種不必要的地方認真,也是一如既往呢。」
絹川老師以像是傷腦筋又不得已的無奈表情,柔和地笑了笑。
「啊,篠宮同學。關於剛剛提到的事……」
「是。」
我一應聲,絹川老師就像還原先前那一幕般再次逼近,嘴湊到我耳邊並說道。
「身為一個學長,我希望你能多多關心姬島同學。因為,我感覺她跟我很像。」
「……我、我知道了。」
這跟我們之前談的不像是同一個話題,但問得太仔細恐怕就有些不識趣了。然後她的呼氣把我弄得好癢。
「嗯,那就拜託你囉!」
展現了少女般的天真無邪後,她揮了揮手,並返回自己的座位。一旁的系井老師又是一聲嘆氣……這個人的確是各方面都令人感到頭疼,而她本身缺乏自覺的這點,更讓狀況雪上加霜。
「老師剛剛跟你說了什麼?」
「說要我看緊妳以防亂來。看來她似乎對妳滿關愛的。」
「感覺這更像是信不過我吧……」
「就把她想成是父母那樣吧。」
「愛海媽媽……」
「但是喊出來就大可不必。」
這喊法感覺更像是大人酒吧的媽媽桑。雖然我沒去過酒吧就是了。
教職員室總有種莫名的靜謐。不管是掀紙聲、影印機的列印聲,還是老師之間的閒聊,每樣都像拼圖般完美契合,不至於化為耳際的噪音。
絹川老師剛說,姬島跟她很像。實際上,她們那種輕柔飄逸的可愛氛圍也確實相似,但她剛剛所指的應該不是那種外在的部分。
但就算排除那點,兩人還是有所不同。
耍心機裝可愛的姬島,以及天然呆的絹川老師。在一般人眼裡,究竟哪一方看起來更像該留意的對象呢?
「──篠宮。」
準備前往出口方向的我在前一刻被系井老師叫住。
「什麼事?」
「記得找個機會跟波盾道聲謝。」
她道出的那個名字,並不令我感到驚訝。
當初為了避免廢社而增加社員的承諾雖然達成了,但那並沒有直接地阻止廢社。甚至要是沒有那個人,就算神崎以社員身分加入,我們恐怕也無法像現在這樣待在社團吧。
「……我知道了。」
簡短地回應完,我跟姬島一起離開了教職員室。
「哎呀~真是感謝學長願意幫忙。」
姬島邊伸懶腰,邊走在我的前面。不曉得是不是放學與社團活動帶走了幾乎所有學生,走廊上只剩我們兩人。
「畢竟聽妳那樣講實在讓人於心不忍。像我這麼體貼的人,當然只能點頭答應了。」
「沒錯,學長人最體貼了。」
「…………」
總覺得這傢伙今天讓人有些步調失常啊。若是平常的她,應該會吐槽我「哪有人這樣自賣自誇的~」諸如此類的話。
「因為學長完全沒懷疑過我說的話,不是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話」指的是哪部分?看她申請表填得那麼認真也交出去了,那麼打工幫忙這件事本身應該不是胡扯出來的。
如此一來,所謂的「沒懷疑過」指的就不會是我信了她班上同學都不相信的內容,不是這種佳話性質的意思。
姬島故意給了我一段思考時間,然後才停下腳步轉過身。
「我說我找同學打工被拒絕,其實是騙人的。」
「……實際上呢?」
「我連問都沒問。」
意思是只要是夠閒的人,本來就照單全收嗎?失落感跟安心感同時在心中升起。
「畢竟這可是一年一度的黃金週,我怎麼可能要大家放棄假期來打工呢。」
「對我就要求了。」
「所以我一開始不是有問過學長的規畫嗎?那好歹算是我的良心。」
「妳的良心還真是只有一丁點大啊。」
「但我的度量相對更大喔。還有胸部也是。」
「……不予置評。」
「學長真沒意思~」
姬島在跟朋友聊天時,一直猶豫著該不該唐突地提出打工的事情。雖然不曉得令她猶豫的原因是什麼,但裡頭想必帶有顧慮的成分吧。光是想像那一幕,都讓人感到沉重得喘不過氣來。
「妳還真是辛苦啊。」
「我想這世上的每個人都很辛苦吧。所以大家才能夠為自己而忙碌,縮小視野專注在眼前。反而是像學長這種能夠體恤他人辛苦的人,才活得更辛苦吧?」
這番話還真是深妙,讓我都不禁感到有點佩服。
「像我就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事。」
「那還真巧啊,其實我也一樣。邊緣人根本沒空能夠顧慮其他人。」
「好吧,就當是這麼一回事吧──啊。」
輕快的音樂加入了兩人的對話。那是LINE的來電鈴聲。姬島於是拿出手機。
「妳就接吧。」
見她以視線詢問,我簡短地回了句。
「喂?……嗯……喔,這樣啊。好,那我現在過去喔!」
她並沒有開啟免持聽筒,我當然聽不見對話內容。雖然我也沒打算去聽就是了。
「我朋友說她準備回家了,那麼我也先走一步囉。」
文學社是個自由的社團,我當然不會刻意留她。
「喔。啊,妳還有東西放在社辦,記得要過去拿。」
「我知道啦!我才沒有那麼糊塗!」
我走囉──姬島最後簡短地道別,轉過身子跑步離去,但就在隨後──
「為了對欺騙學長的事表示道歉,等打工結束後,再陪學長約場會吧!」
轉身一次展現爽朗的笑容後,她才又往社辦方向奔去。
「才不需要妳雞婆。」
帶著苦笑道出對方應該早已聽不見的回應後,我也再次踏出步伐。剛剛那句話也喊得太大聲了吧,這裡可不是我們的兩人世界啊。
…………………❤…………………
慢條斯理地回到文學社後,姬島的東西已經不見蹤影。既然沒跟她擦身而過,實際狀況如何我也說不準,但她現在應該已經跟朋友一起回家去了吧。
「怎麼這麼晚?姬島學妹已經先回去了。」
「我知道。在她朋友打電話找她以前,我們本來還待在一起。」
神崎並沒有在看書,而是在滑手機。我本來以為她自己先回去了,因此看到她的身影,讓我鬆了口氣。
「……抱歉。」
「嗯?怎麼一回來就道歉?」
「因為,該怎麼說……」
連我自己也很訝異,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賠罪。然而這聲道歉有其原由,肯定是發自內心深處的什麼成了原因,所以那並不是無法解釋。
甚至像現在只剩兩人獨處,更讓我不得不把那件事挖出來重提。
「姬島來社辦前,妳不是跟我提起黃金週的事嗎?」
「嗯,講到一半就中斷了。」
「後來我一直很期待下文,甚至心想,內容該不會如我所想的那樣。」
「嗯。」
看著我的神崎悄然又確切地點了個頭。此刻感受到的視線,應該就跟那時候我投向她的一模一樣吧。
為了不讓我感到緊張,以及確保能聽清楚接下來的話。這樣的意念強烈地傳遞而來。
情侶一定能跟另一半心有靈犀──這樣的想法只是種傲慢。我們充其量只是凡人,而凡人不可能完美無瑕,面對其實一無所知的對方產生誤判與誤會,事後再來後悔莫及。
也正因為這樣。正因為彼此關係親密──
有時也需要透過有形的言語,將所思所想傳達給對方。
「我當初明明那麼期待,也還沒把妳……把女朋友的話聽到最後,卻先答應了姬島的請託。我覺得以一個男朋友來說,這樣做實在不像話,所以才想先向妳道歉。」
「原來如此。好吧,你先坐下來。」
神崎轉移陣地到我之前坐的位子──離入口最遠的那個座位,對著隔壁的折疊椅輕輕拍了拍。原來她沒收起姬島的座位就是為了這個嗎?加上態度也不知怎地莫名輕鬆。
我照著吩咐乖乖坐下,結果神崎卻不知怎地起身,下一秒──
「──想太多的就是這顆腦袋瓜嗎──!」
「唔喔……!?喂……!」
神崎的手對著我的頭髮亂撥亂揉,等到我的抵抗化為徒勞、頭髮成了雞窩後,神崎才發出來自心底的歡笑。我剛才醞釀出的嚴肅氛圍蕩然無存。
「……幹嘛突然這樣啦。」
我邊發牢騷,邊試著用手梳理亂髮,神崎的手從旁介入,看來是打算替我把頭髮梳整齊。真是精彩的自導自演啊。
「我啊,聽到篠宮你決定幫忙姬島的時候,沒有『這個男朋友真差勁~……』的想法喔。不如說我覺得很驕傲,想跟其他人炫耀說『這個溫柔的人是我男朋友喔~!』。」
「……真正溫柔的人,不會等到她說被班上同學拒絕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會答應幫忙了。」
我也先拒絕過一次。雖然情節其實是虛構的,但我還是跟她的同班同學做出了相同的決定。
若這不叫做偽善,又該如何稱呼呢。
「這樣的話,不曉得真正的溫柔究竟是什麼呢。」
「…………」
神崎那既像發問,又像自言自語的話,讓我決定保持緘默。
「好了!」神崎停下手並低語,接著坐到我隔壁。我輕輕摸了下頭髮,感覺雖然還原得不夠完美,但已經很接近原先的狀態。
「在得到答案之前,何不先把你的決定也當成溫柔的一種呢?」
凝望而來的澄澈眼瞳,差點讓我深陷其中。
該說她不愧是榜首嗎?把無解當成解答,這樣的思考恐怕是我一輩子都無法達到的。
「……我這人要是被寵過頭,可是會得寸進尺的。」
聽了我的話並流露笑容,神崎接著「嗯~」地露出沉思的模樣。
「照這方式進行下去,到時只有我能見識到篠宮得寸進尺的樣子,似乎也不錯呢。」
「這可是妳說的喔?」
「咦?等一……!?」
為了回敬她剛才做的,我把手伸往那頭栗色頭髮。通過指間的髮絲是那麼滑順不糾結,要將其撥亂也變得輕而易舉,一股花香隨之飄起。
「……你難道沒聽過,頭髮是女人的第二生命嗎?」
摀著腦袋的神崎,眼珠子向上瞪了過來。但我現在處於得寸進尺的狀態,這點嚇阻是唬不了我的。
「我原本還打算事後負起責任幫妳梳整齊,但要是頭髮這麼重要,那我看妳還是自己來好了?」
「……我可是比一般人還講究喔。」
說完,神崎的手放下到胸前,將頭髮給解開。
我仔細梳理那頭及肩的中長髮。絲綢般的柔順感,讓人要是一個不留神,感嘆搞不好就要脫口而出。雖說面對的是第二生命,我卻沒有一絲緊張。
「你梳得真好呢,動作也駕輕就熟。」
「因為這觸感讓我想起以前也做過相同的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神崎的嗓音蒙上一層陰霾。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她似乎有一點不高興?
「……?美玖小的時候,我也幫她梳過。」
「……原來是這樣。你從那時候就已經是個妹控了啊。」
「又不是我願意的。而且梳完她還嫌棄,說『媽媽比較會梳』,從此對我不屑一顧喔?這根本不叫妹控吧。另外現在也一樣。」
隨著時間經過,往昔記憶一一甦醒。但與其緬懷過去,我此刻更希望珍惜當下。
「因此能讓我主動這麼做的,妳可是第一個喔。」
「……動不動就冒出這種花言巧語,你就是這點太犯規了。」
「我的得寸進尺,感覺還不賴吧?」
「太超乎想像了啦……」
之後,兩人再無交談,我專心進行自己的手邊工作。
又過了不久,「好吧,可以了。」神崎拿起自己的手鏡看完並點了點頭,我才終於停手。身為一個專業美髮師,沒贏得她的大力點頭,會讓人扼腕不已的。
「關於之前說到一半的那件事,其實我連假期間有一場拍攝。」
「拍攝……模特兒的攝影嗎?」
「對。要看我跟經紀人的LINE嗎?」
「不必了。我沒有不相信妳的意思,就只是覺得這次還真難得,聽妳像這樣主動提起工作的事。」
我知道神崎模特兒的身分,但從來沒想過她以模特兒之姿工作的模樣。
「因為平常拍攝都是排在暑假,或像這次連假這種不必上學的日子嘛。至於更早以前……當然就更不會提起囉。」
神崎說完,嘻嘻笑著仰望天花板。這麼說也對。不知不覺間,我也展露笑顏。
我們是在大概兩個月前的結業式那天成為情侶。因此換句話說,在那之前的我們,就只是單純的同班同學關係。
即使平常會見到面,也無緣深入瞭解彼此的生活。
因此,從剛剛那種不經意的坦白開啟的對話,也如實呈現出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化。我是這麼認為的。
神崎視線回到我身上,這次卻是某種淘氣的笑容。
「總之事情就如我剛剛說的。所以,篠宮你本來在期待什麼呢?」
「……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甚至心想,內容該不會如我所想的那樣。』」
神崎就像在模仿某人似地壓低嗓音,還投入演技融入情感,演得淋漓盡致。
「我周遭才沒有人用這種帥哥音在講話。」
「好吧,畢竟這是離你最近又最遙遠的聲音嘛。」
「我發現妳似乎頗有文學天分?」
「篠宮你則是缺乏裝糊塗的天分。」
「……要妳管。」
「看吧~」
神崎開心地笑了一陣,才開始收拾椅子。
原來我一直都誤會了。
受班上同學那歡欣氛圍感染而嘗試追求非日常的我,想像力在即將到來的連假裡馳騁,試圖尋求某種特別感。
甚至試圖剝掉黃金週的那層鍍金表面。
「要是你沒答應幫忙姬島學妹,我應該就不會等你回來,自己一個人先回家了吧。因為那根本不是我認識的篠宮。」
「妳也太高估我了。再說不論我選擇哪邊,妳都一樣會留下來等我的。」
雖然到時她肯不肯跟我說話還很難說,但我就是有這種預感。
「你太高估我了。」
神崎把書包揹上肩並轉身。時間約為五點。看來本日的社團活動到此結束了。
有所期待其實無妨,最後落空了也無所謂。只要別一廂情願地感到失望就好。人際關係這檔事,其實比想的還要更加持久。
「不過話說,姬島學妹回來的時候,我聽到她在講約會什麼的……關於這點你有頭緒嗎?」
「……哈哈,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喔~?若你決定這樣回應,那麼我也有我的想法。」
「……妳那種想法只有恐怖而已,拜託千萬不要。」
「那麼關於說明的部分呢?」
「……我會盡責到底。」
之後的放學路上,我花了好多時間,給了她充分的說明(找藉口)以及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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