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月光皎皎
第六話 月光皎皎
回到文學社後提了東西就馬上離開──本來應該要這麼做的我,此刻卻只是坐到椅子上。這感覺就像大掃除的途中看起書來,或者是唸書唸到一半摸魚看漫畫。
已經好久沒像這樣一個人待在社辦了。
當然我並不討厭和神崎獨處的時間,更不排斥姬島加入我們,但我的本性終究是邊緣人,總是保持著樂於享受孤獨的心態。
但似乎沒法持續太久。
咚咚咚咚。
腳步聲往這頭奔來。
「──學長!」
「嗯?喔喔,姬島。簽名會結束了嗎?」
「不不不,我是偷溜過來的,想說來看看學長。」
想不到竟然有人跑來監督,那麼我也只好停止這有違道德的行為了。
「好好好,那我就認真幹活吧。」
我撐起身子離開座位,將東西收拾完畢後,拿起神崎和我的書包並擺到桌上。神崎那包的確挺重的……不曉得裡面裝了什麼?
「妳來得正好,幫忙提我的書包。」
「我記得學長剛剛說,派兩個人沒效率對吧?」
「那當然是為了享受一個人的時間扯的藉口啊。再說,善用人才一直是我的座右銘,所以這都要怪妳自己不請自來。」
「唔……好吧~不過在這之前,我有東西要交給學長。」
姬島取出的是一只咖啡色信封袋。喔~原來是工讀費嗎?
「來,學長給你。」
「謝啦。」
我一伸出手,薪資袋卻像是同極的磁鐵般離我而去。
「……幹嘛啦?」
「方便的話能陪我聊聊嗎?」
還以為她有什麼要求,這點小事當然不成問題。
「妳願意先付款的話。」
「那麼,成交。」
一接下信封,我馬上收進書包裡。由於懶得再拉椅子坐,我於是淺淺坐在桌邊。好孩子千萬別模仿喔。
「所以,妳要聊什麼?世界局勢嗎?」
「那種事留給大人去煩惱就行了。我們的話……就來說些古早的故事吧。」
「那種事留給老奶奶去講就夠了吧?」
「我不是說桃太郎,是我們之間的故事。」
「原來如此……但這下不是又給人一種老頭子的感覺了嗎?」
在我年輕的時候啊……類似這樣的起頭,內容都是些當年勇。
「有什麼關係。要是不偶爾回顧一下往事,日子一久可是會忘光的喔?」
「好吧,我無所謂就是了。」
我點了點頭,姬島於是對著書架走去。
「學長還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時的事嗎?」
「記得啊。就是那個聒噪的傢伙。」
明明只是在圖書室看輕小說,卻突然被活力四射的美少女攀談。碰上這種事,應該沒什麼人有辦法忘得了。
「當時不小心一時興奮過頭……」
「說這句話時別一臉嬌羞啦,看起來很煽情。」
「是學長自己想法下流吧?」
「世上沒有哪個男生是不下流的。」
「……那也不必說得一副得意洋洋的吧。」
但這就是真理。為了掩飾心中慌亂,姬島作勢清了清喉嚨。
「不過,那就像命運的邂逅一樣呢。」
「是嗎?我感覺更像命運的齒輪從此開始偏離軌道了。」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原本寧靜的日常被妳給瓦解了的意思。」
「也就是枯燥的日子因為我而添上了色彩,對吧?」
話還真是給人講的。真佩服她有辦法把他人的往事斷定為枯燥。
「唉~妳覺得是這樣的話就這樣吧。」
「……也太隨便了吧~」
姬島一副鬧彆扭的樣子,但隨即收起表情轉為正經,也不再四處漫步,而是來到我剛好伸手無法觸及的位置坐下。
「桌子都被妳坐響了。」
「是桌子太舊了吧。」
「呃,這應該是──」
「太舊了吧♪」
「……我會跟系井老師建議。」
為防發生不測,我決定改變方針靠到牆上。畢竟有可能是我太重了也說不定!
背倚著牆的我,往姬島那兒瞥了眼。然而端坐在桌旁緬懷過去的她,此刻內心所思所想並沒有呈現在外。結果看著看著,我們兩人對上了眼。
「我很慶幸能夠遇見學長。」
「……這種話不該當著對方的面說出來啦。」
我將頭撇往其他方向。
一旦面對這種純粹的好意,就算是我也招架不住。這原理就有點像吸血鬼或殭屍害怕陽光那樣。
「學長知道嗎?在我國中時,學長是我每天上學的動力喔?」
「……我還真榮幸啊。」
所以拜託別再這樣直直看著我了。我還是習慣妳平常的樣子啦。
而我的願望不曉得是根本沒傳到她那兒,還是被她給忽視了,姬島維持原狀繼續說道。
「跟學長共處的時間就是我的一切。所以我才會讀這間高中。我是追著學長過來的。」
「……原來是這樣啊。」
之前聽她說會讀這間學校是因為校規寬鬆,不過看來我才是真正的原因。真是害羞。
「我可是很拚命用功才苦讀考上的喔?真的是超級辛苦的。」
「畢竟我這個人只擅長讀書嘛。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反正也算是不錯的經驗。」
「不過看來妳的古文不行啊。」
「真要這樣比,學長的數學不也一樣嗎?」
「嗯,這個話題還是到此為止吧。」
我揮揮手表示投降,「我想也是。」姬島笑了出來。
國中數學跟高中數學的難度有如天壤之別,甚至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落後進度……這種事時有耳聞。
「學長曉得自己名字的由來嗎?」
「不,我不知道。畢竟這名字又不是很罕見,我猜寓意不外乎是希望我活得誠實正直之類的吧?」
「呵,正直啊。」
「喂,妳剛剛是不是在偷笑?而且古早故事怎麼扯到我這裡來了?」
「會連回正題的。這不是離題,只是順便提一下。」
但是──姬島接著說道。
「簡單其實也不錯呢。如此一來,就不會讓人想要深入解讀裡頭的含意。」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國小有一次回家功課是要向家長詢問自己名字的由來。那是我第一次與最後一次對自己的名字感興趣,但內容早就記不得了。
「所以妳……就沒這麼簡單了是嗎?」
輝夜這名字能夠聯想到的東西太多了。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很討厭月亮。」
喔……她這麼明確的厭惡,似乎滿罕見的。
「當時的我算是個常常在戶外玩的小孩,更喜歡白天的太陽,甚至曾經想過,要是一整天都是白天,不曉得該有多好。」
那跟她如今外表給人的印象並沒有落差。我甚至能夠想像小時候的她在草地跑來跑去的模樣。我並不是蘿莉控。
「月亮的話,我倒是滿喜歡的。」
「畢竟宅在家的人總是會自然而然地喜歡晚上嘛。」
「這先入為主也太過頭了。我以前也滿常到戶外玩的。」
姬島似乎對這件事頗好奇,興味盎然地看著我。
「喔?那麼學長都玩些什麼呢?」
「單槓跟跳繩。」
「都是自己一個人就能玩的東西嘛……」
「還、還有練習足球的挑球。」
「對不起,請學長繼續說下去吧。」
「……好。」
她很認真地向我道歉了……但是與其一群人一起玩,我覺得一個人更能夠鍛鍊出技巧或竅門就是了。
「月亮本身不會發光對吧?感覺就像退後一步來襯托滿天的星星,在我心中很有好感。」
隨著年齡增長,男生也會從喜歡主角變成喜歡配角,從欣賞武將變成欣賞軍師(個人觀感)。然而這幻想性的話題,被姬島以現實角度切入。
「可是就算襯托了,在這一帶市區也看不到星星就是了。」
「……要用想像力去彌補啦。」
「我正好相反。月亮只憑己力的話,連在夜晚都黯淡無光。因為不是當主角的料,所以我很討厭。」
她對月亮也太反感了吧。甚至到了連我都同情的地步。
但姬島接著搖了搖頭。看來這話題還沒結束。
「我曾經很討厭它,覺得它彷彿象徵了我這只能迎合他人的個性。我被名為姓名的枷鎖困住,就像被宣告這就是宿命,逃也逃不了。」
姬島想必對自己的姓名調查了不少。這樣的研究精神雖然很有意思,不過以這傢伙的情況,調查只是帶來更多的反感。
同樣的食物要是吃上三天,即使是美食也會吃膩,再喜歡的事物也可能突然令人厭倦。既然如此,要討厭一個平凡的事物,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到頭來只是我過度鑽牛角尖,一廂情願罷了。其實就算不迎合周遭,還是能找到自己的歸屬;就算不討好他人,還是會有人願意關心。今天我終於明白這一點,對我來說就像個紀念日。」
的確,所謂的月亮,得要有太陽照映才能被觀察到。然而這只是我們的認知。實際上就算我們無法目視,也不代表它就不存在。新月就是最佳的例子,可能並不閃耀,但依然確實地存在著。
「我想跟玉枝同學更要好,想更親近琴音學姊。文學社對我來說,已經成為我真正最喜歡的棲身之處了。」
只要改變自己,世界就會改變──這只不過是童話故事裡的想像。只是因為觀點改變,才讓世界看似不同。更別說這個世界是如此開闊,要想完全理解並掌握,也許只有神才辦得到吧。
「不過這下子,學長對我來說就不再特別了。」
「是啊。這下我算是功成身退了吧。」
只見姬島下了桌邊,往我這裡走來,到了伸手可及的距離才停下。她以正面迎向我。
「我喜歡你。」
冒出來的四個字,讓我不禁愣愣地望著姬島。
「所以請繼續當我特別的人吧,學長。」
啊啊。原來這傢伙打算寫下新的故事嗎?
打算建立不同於學長學妹的關係,踏出接下來的一步。
那麼剛才的那些回憶當年,就跟在動畫第二季開播前重溫第一季動畫的行為相同,的確帶有複習的意味。
但是,聽了這傢伙的想法,我又是怎麼想的呢?
一旦讀起某篇故事,絕大多數的人都希望看到後續,而不是讓它到此結束。
這是為什麼?答案很簡單。
因為故事不論早晚,都會以某種方式畫下句點。
面對註定到來的,就無須心懷期待;一旦真的發生了,就只能坦然迎接──即使那不是圓滿的結局。
說到底,我其實也滿喜歡有姬島在的日常。那只靠著隱瞞一件真相,就足以維持住的關係。
不過看樣子,那建築在謊言之上的城堡就到今天為止了。
看著姬島靦腆的模樣,讓我再次體會到她是個魅力十足的女孩。光是有她在身旁投以笑容,就能滿足心靈,為每分每秒帶來意義。就如她自己剛剛所說的,連枯燥的日子也能為其添上色彩。
但是我──
「對了,我好像還沒說過我的故事。」
我如此起頭,準備告訴她現實,告訴她彼此的認知落差,以及從中而生的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成為妳心目中特別的人,也不曾把妳視為特別的存在。所以我們之間本就沒有什麼繼續不繼續的問題。」
「…………!」
動搖之色在姬島臉上暈開。不久,她微微垂下頭說道。
「意思就是……我被學長拒絕了對嗎……?」
那似乎只是自問自答。我還沒回答,姬島就先抬起頭。
「那麼請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成為學長心目中特別的人。」
面具般的笑容。從那表情裡不難窺見,此刻的她試圖調適情緒的努力與堅強。
其實我也想問,讓如此迷人的女孩子說出這些話的我,真的有這個價值嗎?但現在,我沒有餘力沉浸在這種感慨裡。
我不希望她強顏歡笑。那只是讓原本太陽般的笑容蒙上陰影罷了。
就為了這自私的理由,我再次拒絕了她。
「我跟神崎正在交往。所以不論是什麼形式,我都沒辦法接受妳的感情。」
「咦……?」
姬島像是宣告目的已經達成般,卸下了臉上那張面具。原本動搖的表情,如實地呈現到臉上。
本想說她接下來或許會說我在吹牛,覺得我在開玩笑,不過看來是我白操心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垂著頭的她嘟噥道。看來這次輪到我回答了。
「兩個月前的結業式。」
她的肩膀隨之一震。
「……那麼之前超商那次呢?」
既沒有動搖,也沒有同情。
「其實當時算是在約會中。」
這下她渾身打起哆嗦。
「……也就是說,只有我一直都被排擠在外啊。」
「妳要是那麼感覺的,那就是這樣了。」
我剛回答完,姬島便倏地抬起頭。但我還來不及判讀表情,她就已經來到我的胸前埋起了臉,只艱澀地擠出話語。
「好歹也表現出一些愧疚的樣子吧……!」
各種情緒交織為話音並傾瀉而出,直接震盪著我的胸口。
「否則……我想單方面地怪罪學長也沒辦法了……!」
悲痛的呼喊自然也傳進了我的耳中。她跟我一樣理智,且是個溫柔的女孩,即使想要情緒化地發洩一場,也沒辦法真的感情用事。而她也有這樣的自知之明,可說是吃虧的個性。
我當然沒有伸手擁抱這樣的她。
隔了好一陣子,情感宣洩總算平息,但姬島還是不願意從我的胸前抬起頭來。我要是一把將她推開,一切就能到此結束,可惜我也做不到這一點。
「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
這疑問再單純不過,因此我也如實地回答了她。
「那傢伙就像太陽一樣。不只是笑容,從天性就是了。」
腦海裡浮現的,是誰也無法接近,卻一視同仁地賜予眾人光芒的身影。
「所以我……還沒有自信能夠抬頭挺胸地陪伴在她身旁。」
「那為什麼……還要跟她交往呢?」
「就只是自私罷了。我明明如此缺乏自信,卻還是傲慢地接受了她對我的好感。」
所謂戀愛是盲目的。被她告白的瞬間,我腦海裡完全沒有拒絕的選項。因為我知道一旦放手,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所以,我想我不是個當男主角的料。要我把自尊心擺在最優先,直到有朝一日成為配得上她的男人,再由我主動告白……這種話我根本說不出口。」
面對才剛跟我告白過的學妹,講這些話真的妥當嗎?
……但話都說完了才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我不禁發出無奈的笑。
「……學長真的很喜歡琴音學姊呢。早知道就不問了。」
「那妳也差不多該放開我了吧?」
「我的制服充滿了香汗的芬芳喔。」
「現在又還不到流汗的季節。」
「女生開玩笑,你應該要捧場才對。」
姬島總算離開我身上。至於她的臉……似乎有恢復到與花的時間呈正比的程度。
……結束吧。
「從明天開始,妳不來社團也可以。」
「……是嗎?」
是啊,就是這樣。妳的歸宿既不是我也不是文學社。唯有玉枝。那份唯一性與特別感,也維繫著友情的發展吧。就像當年的我那樣。
簡直是好處多多,對誰都沒有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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