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回答與解答
第三話 回答與解答
季節由春入夏。該以什麼判斷季節更迭,人人都有一套標準。
那也許是大自然──原本滿山遍野的新綠,開始凝聚為更深濃的生命力時。
那也許是氣候──當春日暖陽不再,碧空如洗的日子愈來愈頻繁時。
那也許是服裝──當路上行人的打扮紛紛轉為輕便涼爽穿著的時候。
五月來到中旬,我們稜永高中也實施換季。
如今校內學生清一色穿著短袖襯衫,厚西裝外套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少了領帶的束縛,脖子也跟著舒坦多了。
「欸,我可以到你旁邊坐嗎?」
坐對面的神崎開口問道。她身上的當然也是夏服,輕薄的布料不意外地凸顯出了她的纖纖曲線。
看樣子,她剛吃完便當。
有時她會事先徵求同意,有時則是直接付諸行動。雖然標準總是捉摸不定,但我也早就習以為常了。
「話說我要是拒絕的話呢?」
「我會鬧脾氣。」
「聽起來還真可愛啊。」
還以為她會採取更暴力的行動,沒想到這麼客氣。而對我來說,這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鬧上一整年。」
「……這時間倒是滿鬧的。」
我收回前言。鬧脾氣的好,在於能夠偶爾瞥見她珍貴的稚氣一面,但要是持續太久,那就不過是一張臭臉罷了。像我一樣的臭臉。
「好吧,我不介意。」
我闔起正在看的書並答應下來,於是神崎端著椅子來到我的身旁。
接著,她突然就對著我的手臂到處摸了起來……摸得我好癢。
「以男生來說,你的皮膚還滿白的。」
「因為我有在做居家保養。」
「你有嗎?」
「有啊,基本上我都不太出門。」
「那就只是宅在家而已吧。」
對著我的手腕摸了一陣子後,神崎像是枕在我的肩膀上般,身子貼了上來。
「……篠宮穿短袖的樣子老實講,反差實在很誇張。」
「妳這話老實講,什麼也沒表達出來。」
最近的高中女生感覺就像超脫了學生這個框架的單一個體。她們時而引領時尚,時而建立各種嶄新的交流方式,先進得嚇死人。拜託不要拋下我們其他人啊。
「就是說平常愛裝酷的人,一旦露出肌膚卻很可愛。」
「原來如此……等等,妳這裡頭摻了壞話吧?我才沒有裝什麼酷。」
我的情況與其說酷,更有可能只是個缺乏主見與個性的傢伙罷了。
不過,那個概念我能大略理解。肌膚這字眼或多或少散發出某種癖好因子,而要是將「感情」融入其中,兩者或許意外地契合。
「妳今天怎麼了?」
我的隨口一問,讓對方身子一顫。
「……你指的是?」
「就是……總覺得妳比平常更黏人。」
那不單指物理層面,連精神層面的距離感也跟平常不太一樣。
神崎很喜歡逗我,常常以積極的發言或行為使我動搖,得心應手地將我帶進她的步調裡。
但今天的她少了這份從容,自己打亂自己的步調,感覺像是為了什麼事在著急。
「從今天起就是考試週了。」
「啊~……如果從一週前起算,那麼的確是呢。」
稜永高中作為一所升學高中,一進入定期測驗的前一星期,放學後的社團活動就會暫時中止,也就是所謂的考試週。
「考試準備得還順利嗎?」
「跟往常一樣吧,這一週複習完就搞定了。」
「想不到你做事還滿有規畫的。」
「能得到榜首讚美,還真是誠惶誠恐。」
即使是多餘的步驟也無所謂,人要是時間多,總會想繞個遠路。
「──我有件事想請你答應。」
神崎的話聲打破了漸漸降臨的沉寂。
「什麼事?」
「要是這次考試我全科滿分,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心願。」
「……還真是突然出大招啊。」
即使是蟬聯榜首的神崎,也不曾考出這樣的成績──即使是科目較少的期中考亦然。光是這樣的事實,就不難瞥見其難度之高。
「不行嗎?」
「……沒有啦,只是覺得我的身價原來比我所想的還值錢。」
老實說我嚇了一跳。其實我本來就願意無條件聽她的心願,也願意成全。這點神崎自己應該也清楚。
但她還是主動提了交換條件,拐彎抹角地試圖要我答應她。
這裡頭的真意如何不得而知,但終歸是神崎自己做出的決定。我要是多加置喙就是不解風情,因此唯一能採取的行動,就是在牆的另一頭乖乖等候。
「搞不好接下來,你的身價就會突然暴跌也說不定喔?」
「在崩盤時馬上拋售,據說不是明智之舉。」
「我不會放手的。永遠。」
神崎恢復原本的姿勢後,調適似地伸了個懶腰。
「總之既然這麼說好,這次考試就得比平常更努力了!」
這只是將問題推遲,既沒有解決,也沒有惡化。
不過由她的樣子看來,也不像是在強顏歡笑。
「可不要用功過頭,把身體搞壞了。」
既然如此,我能對她說的,也只剩這句話了。
…………………❤…………………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一日課程終於結束。
由於正值考試週,沒有學生前往社團,反而是留在教室裡的人變多了。有些人已經坐在桌前準備考試,也有些人有說有笑,忙著決定接下來要去哪裡。
神崎也是那當中之一。只見她跟舞濱開心地聊著不知什麼話題。我想等下她們肯定也會一起唸書吧。
那麼,我就自由自在地打道回府吧。
轉身背過教室內的景象,我準備踏上回家的路途。
『學長,請教我功課!』
姬島就在這時傳來這樣的訊息。
『太麻煩了,免談。』
我不是狠心的傢伙,不會已讀不回,而是確實地回絕。訊息剛傳過去,馬上顯示為已讀。
「……她不打算回我嗎?」
本來已經抱著被她唸個幾句的覺悟,沒想到手機文風不動……有點詭異。所謂的戀心和戒心,我認為只有一線之隔。
「──呀啊!」
「抱、抱歉……對不起。」
我在樓梯間不小心撞上一名女學生,害她的黑色長髮像扇子一樣在地上散開。
她──波盾會長瞪向我,扶著階梯扶手站了起來,對著裙子拍了幾下。
「……邊走邊滑手機真是不像話。我是不是該依據校規管束一下比較好?」
竟然跌得這麼古典,還真是老樣子笨手笨腳耶……當然這種話我只敢在心裡說。
「事情當然百分之百是我的錯,可是耍官威我認為不太好。」
「噯?你不曉得我就是為了耍官威才擔任這職務的嗎?」
「那麼好歹別讓一般學生知道啦。」
「開玩笑的。但是這樣真的很危險,走路時請確實看路。」
如此奉勸完,「再見了。」她又沿著階梯而上。和前進方向逆向飄逸的黑髮,令人想起孩提時代在鄉下看到的星河。
還在想她打算怎麼唸我呢。我以為她會就之前廢社的事親口檢討我幾句。
「──啊,對了。」
會長又停下腳步,轉了回來。
「系井老師人在教室裡嗎?」
「這個嘛……應該還在。」
「這樣啊。剛剛到教職員室沒看到人,才想說她會不會在教室裡……看來這趟沒有白跑呢。」
「那個,可以請問一件事嗎?」
「嗯?什麼事?」
會長特地下了階梯回到樓梯間。既然不小心又把她叫住,那麼至少別耽擱她太多時間吧。
「關於社團的事情──」
「若你是想道謝,那就不必了。」
我才剛開口,會長便立刻回絕。
「喔,別誤會了,我並不是要糟蹋你的那份心意。」
緩頰完,她接著說:
「只不過……我們原則上應該是對等關係,並不是我給了你特別待遇,才帶來那樣的結果。你達成了我開出的條件,因此我為你行動,整件事就只是如此而已。」
「怎麼說得像是談生意一樣。」
「是啊。也因為這樣,放入感情沒有任何意義。我有說錯嗎?」
淡漠的思考。這樣解釋也許更加輕鬆,但我感覺她的微笑裡帶有一股溫暖。就像準備丟棄的暖暖包那樣,一種令人捨不得放手的微溫。
「怎麼會問我……」
「因為我覺得你應該會認同。」
「…………」
若我真的對這個人心懷感激,那麼早就該主動前往致謝了。巧遇的這個當下才曉得要道謝,那麼我這個人的本性也已經昭然若揭。
「那麼我就先走了。考試一起加油吧。」
挺直的脊背再次遠去。我不知怎地就是無法目送那背影到最後,於是自己也往鞋櫃方向而去。
「呃。」
一抵達鞋櫃處,我忍不住洩漏了一聲。因為姬島已經提著書包站在那兒,甚至是守在二年級的鞋櫃前……啊,她發現我了。她臭著一張臉往這裡來了。
「──學長你怎麼這麼慢!是到哪裡鬼混去了!」
妳是我媽媽嗎?雖然我在放學路上不曾到處亂跑,沒被那樣唸過就是了。
「一個人在這裡守株待兔就算了,還反過來怪我,這是什麼邏輯啊。」
「都是因為學長遲到,害大家都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想說「那個可愛女生是誰啊?」,甚至有幾個人主動來搭訕。」
「不要動不動就開始自我推銷好嗎?所以,妳守在這裡是打算幹嘛?」
好吧,其實我早就心裡有數了。
「來請學長帶我唸書!」
「太麻煩了,免談。」
我把剛才畫面上的文字以人聲完美重現,接著打算從一旁穿越,卻被姬島張開的雙臂給攔了下來。那看起來完全就是食蟻獸的威嚇動作。
「為什麼!打工那次學長不是很願意幫我嗎!」
「因為當時的情況不同於現在。這次妳就別找我,拜託教科書教妳吧。」
「那麼我換個說法!我們一起唸書吧!」
這樣算是有換到說法嗎?雖然前者是單方面施教,後者是雙方相互教導,意義的確有所不同,但她這個一年級生,不可能有什麼可以教給我這個二年級生。
「免談。唸書我一個人就唸得來。」
因此考試成績出爐後,我也不必跟人較量成績展現優越感。自成一體的邊緣人,就是這麼優秀。
「我走了,妳自己加油吧。」
「……請等一下。」
我才剛鑽過手臂搭成的拒馬,又被她以模糊的聲音叫住。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不及格──我猜她接下來打算這樣央求吧。我雖然不是狠心的人,但也不是個聖人。要是以為拜託任何事我都會無條件答應,那就大錯特錯了。
「學長不要你的薪水了嗎?」
「不好意思,這次妳是說服不了……嗯?」
我察覺姬島的話中有異而回過頭,見到的是抿嘴竊笑的模樣。
「連假最後一晚,叔叔他打電話給我,要我負責把薪水轉交給學長。」
……對喔。道和先生那邊的打工算是臨時工,薪水是直接發放現金,但我們最後一天班上到一半就下班了,那麼道和先生當然只能麻煩姬島轉交。而且……
「我都忘記打工有薪水了……」
主要還是因為工作內容比預期的更少,因此沒什麼勞動過的感覺。
「還想說學長怎麼一直沒問薪水的事,原來是這樣嗎?」
「這種事要早點說啦,沒學過『報連相』的重要性嗎?」
「因為我想說這件事可以好好利用,就一直沒說出來♪」
這傢伙……直至先前的緊張,已經完全從表情裡散去。
「總之呢,學長的薪水就掌握在我的手裡。」
那拐彎抹角的說法聽起來格外討厭。她就這麼想看我屈服的樣子嗎?
人是健忘的生物。從還用四隻腳匍匐時的地板觸感,到昨天晚餐吃的菜色,許多往事都被遺忘了。但還是有些記憶會殘留下來,也就是回憶或是黑歷史之類的東西。
不想忘記的事,想忘也忘不了的事。無論是以怎樣的形式留存,記憶能夠留下來就意味著那對當事人來說是重要的。
鋪陳了一大串,總之若記得住的都是要緊事,那麼反過來說,記不住的就是無關緊要的事了。因此工讀費對我來說其實根本不值一提。如此而已。
「…………那就一起唸書吧。」
不行,我辦不到。雖然試著用理論說服自己,但要是沒領到薪水,我就等於做了白工。體認到這點的我,實在無法承認自己今年的黃金週只是虛擲光陰。拜託別說其實本來就差不多。
「學長真是太體貼了~!」
哈哈,這個學妹真是太會睜眼說瞎話了~
「地點要挑哪裡呢?家裡嗎?學長的家嗎?」
「我死都不會讓妳踏進我家。」
「為什麼!?」
到時候她一吵起來誰受得了。家裡還有美玖在呢。
「地點先挑校內就行了吧。以妳的情況,我實在不覺得轉移陣地後有辦法專心。」
「真沒禮貌!※我會殺了你的那種幻想!」(編註:引申自輕小說《魔法禁書目錄》主角上条當麻的台詞。)
雖然她洋洋得意地秀了個輕小說梗,但實踐的結果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專心唸書。這也太荒謬了。魄力根本對不上作為。
「分心的誘因愈少愈好。再說每個人能夠專心的地點也不太一樣。」
「好吧,其實我也沒有堅持非要在哪裡不可,完全無所謂就是了。」
姬島先是擺了個思索的樣子,接著開口道。
「所以……地點就是社辦了嗎?」
清靜的空間。第一時間就想到那地方還真有眼光,只不過……
「考試週社辦應該都上鎖了,恐怕有困難吧。」
「鑰匙不是由身兼社長的學長負責保管的嗎?」
「是系井老師在保管的。說是早上會跟其他社辦一起開門,等我們回去後才鎖上。」
根據當事人說法,「以我的個性實在沒辦法把這件事交給別人」。我碰上團體行動時,也是每次都會把東西帶進廁所裡,所以能體會那種心情。
「喔~……學長真的只是個掛名的社長呢。」
「要妳管。」
「所以,要是社辦不能用……」
「就只剩圖書室了。那裡平常就是讀書聖地,應該會開著。」
「問題就在於還有沒有空位。」
「三分。」
「這麼低!?這評分標準也太嚴苛了!」
「妳那個自鳴得意的表情扣兩分。」
「好過分!?……等等,所以是五分滿分嗎?比想像中高呢。」
「要是有空講即興笑話,還不趕緊出發。要是到時真的沒空位,就請系井老師幫我們開社辦的門吧。」
以那個人的個性,就算是考試準備期間,應該還是會答應吧。雖然到時她可能會滿臉不願意就是了。
前往圖書室的途中,不知有什麼東西撞上了腿。緊接著,一臉不悅的姬島才並肩趕上。剛剛原來是書包。
「不是說過好多次不要一個人先走嗎?而且連假最後一天的補考也是不及格!」
「也許我就是個靠背影說故事的男人也說不定。」
「要說那種話,請等到練出一身肌肉再說。」
講什麼傻話,妳不曉得背肌有多難練。我要是在家練,甚至會被美玖白眼以待,說「跟海豹一樣……」。起碼也形容為海象吧。
…………………❤…………………
滴滴答答,喀喀喀。秒針跟自動筆正忙著賽跑。
(幸好還有座位。)
(就是說啊。)
我們輕聲交談。看來即使是姬島,也曉得在這個大聲喧譁等同唯一死刑的氛圍裡應該要安分。
圖書室大致分為排著書架的藏書區,以及排了兩列圓桌的空間。
幸好每桌只有三個座位,要是四人座而必須跟人併桌,那就讓人無心唸書了。
(學長你要先讀哪科?)
(數學。)
這種竊竊私語聲本來容易引人注意,但以目前大家的集中力,應該不至於打擾到他們。我並沒有感應到什麼不悅的視線。
(你對數學拿手嗎?)
(就是不拿手才會挑這科啊。現在這個當下,我就覺得這次鐵定會不及格。)
(……原來是最糟糕的一科啊。)
糟糕的不是我,是這難度一天比一天高的傢伙。
(那我也從最棘手的科目開始讀好了。)
而姬島邊說邊取出的是古文的教科書與文法書。
(妳對古文沒轍嗎?)
(現代文的話還算可以,但時代一往前推就一竅不通了。)
(喔~一般來說都是相反就是了。)
相較於現代文要求某種程度的文采,古文就只要記住用語跟文法,或者說得誇張些,把作品的概略記住就能解題,說起來就類似背科。雖然兩科都難不倒我就是了。
(那感覺就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我身體就是難以接受。反倒是英文我還比較擅長。)
(那麼我要對妳宣布一個好消息。)
(咦,什麼好消息?)
姬島的眼瞳充滿了期待的光芒。然而在看到我從書包取出的東西後,那光芒瞬間消失。
(是妳明年就會邂逅的古文教科書。)
(……有不一樣的命運能選擇嗎?)
(恐怕沒有。你們被紅線綁在一起了。)
(跟這麼厚的書綁在一起,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我的這本約是姬島手上那本的兩倍厚。一見到這本書,姬島整個人趴到了桌上。
(可以借我看看嗎?)
(想預習嗎?還真有上進心啊。)
(只要登完聖母峰再登富士山,就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原來是這個道理。)
再說妳根本兩座山都沒爬過吧。即使是富士山也沒那麼好爬的。雖然我也沒經驗過就是了。
趴在桌上的姬島就這樣翻起書,每翻一頁就嘆一次氣。看來她與其說在審查內容,其實只是在確認分量。
「──!」
宛如由鬱悶凝結而成的表情起了變化。只見她停止翻頁並睜大眼睛,對著某一頁凝視好幾秒。
(我大概曉得了。)
接著,她闔起教科書遞還給我。那模樣看來似乎已經滿足,但書本才翻到約一半的位置。
我沒打算唸古文,所以快速把書收進書包裡……嗯?
口袋裡傳來震動,我於是在桌下掏出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LINE的新訊息。
『跟姬島學妹一起開心唸書?』
傳訊人是……神崎。咦?等等,她怎麼知道──
我的注意力第一次轉向周遭。姬島背後的圓桌──若以平面圖來看,就是我們斜前方的那桌──神崎就坐在那裡。
啊,眼神對上了……真是好一個迷人的笑臉。
看來舞濱也坐在同一桌,不過她背對著我們,並沒有發現這件事。
(學長……?)
姬島面向講義的臉抬起,接著像是察覺到我神色異常,轉頭向後方。
隨後,神崎收起寒氣並微微笑起。她客氣地揮了揮手,頭上彷彿浮現問號。
以上,由於我看不到姬島的表情,只能由神崎的表情變化來進行轉播。好,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我可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學長。)
姬島的臉轉回這頭,嘴角揚起似曾相識的笑靨……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地方我不太懂。)
她指著再生紙上頭的空格,整個人連同座椅往我這兒湊了過來,而且很厲害地過程一聲不響。
(……幹嘛要往我這裡湊過來。)
(我視力不好嘛。)
(妳之前不是說妳視力跟馬賽人一樣好嗎?)
我往神崎那兒瞄了一眼,她依然是笑咪咪的……我知道啦。我是妳的男朋友。
要是這傢伙主動湊過來,我就再拉開距離。這樣一來在理論上,我們就能保持原來的距離。
於是,我將雙手伸到座椅的部分──
(哎呀,距離什麼的其實無所謂吧。)
姬島卻摟住我的右臂……這傢伙還真懂自己擁有的武器。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妳。)
(我聽力差,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妳身上的器官每個都壞得太湊巧了!)
而她這次似乎連聲帶都狀況不佳,把嘴湊到我耳邊來。
(學長,你該不會對我想入非非吧?)
真是低級的挑釁。感情這檔事,嘴上想怎麼胡扯都行……不管是我還是她都一樣。
個人的情感是屬於個人的。戀愛也一樣,唯有自己的「喜歡」跟對方的「喜歡」對上的瞬間,才是最崇高迷人的。也許就是因為這樣,能夠將情節視覺化,讓人俯瞰全貌的浪漫喜劇,才會擁有歷久不衰的人氣吧。
姬島剛剛的發言,以及截至目前為止的行動──將這一切納入評估後求得的,還是只有僅止於臆測階段的她的好感。而那一旦成長茁壯,將會成為所謂的會錯意。
別以為自己真懂她,別以為自己瞭解什麼。我邊這樣自我警惕,邊選擇最適當的行動。
(胸部還真軟啊。)
「……!」
姬島這下羞紅了腮幫子,將摟住的胳臂放開,試著和我騰出距離。
──喀。
是人都會對突如其來的聲響起反應。圖書室裡響起的的椅子聲響,讓學生們的視線接連匯集而來。
大概是強烈感受到周遭變化,讓姬島難掩動搖,悄悄坐回椅子上。
不久之後,周遭大概也沒了興趣,帶著對我們的不滿,回頭唸自己的書。
(……性騷擾。)
而對面的白眼也一起射了過來。
(我只是看妳很有自信才稱讚妳啊。)
(真是差勁透了請立刻去死。)
(那妳以後就別再這樣了。男人可是比妳想像的還要更悶騷好色喔。)
我們除了是國中以來的學長、學妹,更是男性與女性。以身體開人玩笑,要是沒被當成玩笑受理後果會有多嚴重,她應該已經本能地瞭解到了。所謂的美人計,可不是人人都有辦法上手的。
(所以,妳是哪裡不懂?)
(…………這裡。)
聲音裡流露缺乏解題自信的懊喪。不好意思啊,讓妳碰上一個擅長古文的性騷擾噁男。不過古事記的內容其實也很色情啊。
(首先要先釐清主語、述語和目的語,接著再把辭彙的意思轉譯出來就行了。)
(所以,最關鍵的辭彙意思是?)
(那個妳自己查,然後背下來。)
(……學長真小氣。)
姬島不情不願地拿起手機。有什麼不懂的都能夠隨手查……時代還真是愈來愈進步了。
正當我沉浸在老人般的感慨裡時,手機又再次傳出震動。傳訊人應該就不必多解釋了。
『你剛跟姬島學妹怎麼了?』
往神崎的座位瞄了瞄,這下不只是她,連舞濱也詫異地看著我。
嗯……我要是回說我只是稱讚了她的胸部,下場應該會很淒慘。然而剛剛畢竟成了周遭一時的目光焦點,想要裝傻也不太可能。
我看著聊天畫面,正愁著該怎麼回答時,神崎又再次丟了句訊息過來。
『喔~……看來是不可告人的事嗎?』
她的直覺也太敏銳了。看來不論是據實以答還是裝聾作啞,我都一樣無路可逃了。
沒辦法,我現在只能用瀟灑型男的調調回她了。想像著自己正坐在酒吧裡,把杯中冰塊搖得叮噹作響。
『如果是的話呢?』
就秉持這超然立場,留給神崎去自行想像吧。哇,這招真是帥過頭了。
但這自以為逃過一劫的安心感只持續了一下下。回覆的訊息很快又傳了進來。
『※世界恐慌。』(譯註:即「經濟大蕭條」。)
……啥?什麼意思?遠超預期的內容讓腦袋陷入混亂。看來完美美少女的感性,不是凡人所能夠理解的嗎?總而言之──
『1929。』
我先回了這句,緊接著──
『期中考不會考世界史,而且世界恐慌本來就不在出題範圍內喔。』
丟了這句話給她。既然她想挑戰全科滿分,希望她別白忙一場。
『我知道啦,白癡~』
看來我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可是這樣一來,那句話又顯得莫名其妙。我對著那幾個字左看右看,還是不懂神崎想表達的意思。
(學長,你不準備數學嗎?)
(……現在準備開始了。我這個人是慢熱型的。)
分神在那些不瞭解的事情上也不是辦法,現在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數學不及格這種洋相,我可是出不得的。
鐵下心的我把教科書攤開到考試範圍……有些時候,人就是得勇敢面對那些不懂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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