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幸福的翌日

  第1話 幸福的翌日

  生日過後的隔天早上,真晝在上學前來到周的家裡時,眼睛周圍還稍微有些紅腫,但她本人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昨天她因為周的緣故哭了好幾次,周原本就擔心她的眼睛可能會腫起來,幸運的是,並沒有腫到讓人一看就覺得發生了什麼事情的程度,這也讓不小心惹哭她的周稍微鬆了一口氣。

  而真晝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臉上自然地流露出柔和的笑容。一定是因為昨天的事情仍在她心中留有餘韻吧。

  她的表情滿足得彷彿無法再容納其他情緒,對剛睡醒的周來說,那容光煥發的模樣實在太耀眼,對心臟不好。

  「早安。」

  「……早安。」

  「……為什麼要移開視線呢?」

  周游移的目光立刻被真晝察覺到了。

  周來到客廳迎接真晝,但他身上還穿著睡衣。當真晝不滿地走到他身邊並抬起頭看他時,周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這是因為真晝實在過於可愛,讓周下意識地想要降低那股衝擊力,但真晝應該不明白他這個動作的意圖。

  周用餘光瞧見真晝迅速沮喪地垂下眉梢,立刻意識到自己搞砸了。他急忙拉回距離,並將手輕輕搭在真晝的背上。

  後退這樣的行為太過於魯莽了。周完全沒有要傷害真晝的意思,所以必須好好解釋自己剛才為什麼做出那樣的反應。

  「抱歉,我不是覺得厭煩或是不想看到妳,只是因為……」

  「……因為?」

  「妳看起來一臉幸福的樣子,呃,對剛睡醒的我來說太耀眼了,有點難以直視。因為太可愛了,我的心臟有點承受不住。抱歉,這是我的問題。我沒有要傷害妳的意思。」

  隨著周一字一句的解釋,懷裡的真晝身體漸漸放鬆,安心地依靠在周身上,看來誤會已經解開了。

  真晝微微扭動身子,但依然像撒嬌似地緊貼著周,又抬起頭看他,一臉滿足地輕聲說道:「那就好。」隨後把臉埋進周的胸前。

  「……都表現在臉上了嗎?」

  「非常明顯。簡直像由內而外地發光一樣。」

  「有、有那麼誇張……?」

  「就那麼誇張。」

  那真的是足以刺痛周眼睛的燦爛微笑,可真晝本人似乎毫無自覺。

  「……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很高興,收不住自己的表情。那個,我、我會注意的。」

  「請注意一下。妳那樣出門的話,不只是我,可能連周圍的人都會被閃瞎。」

  「太誇張了吧?」

  「真的真的……妳要意識到自己真實的笑容有多大的殺傷力。」

  那種笑容與她平時刻意表現出來的天使微笑完全不同,即使沒有言語表述,也能傳達出她打從心底感到幸福,彷彿能灼燒觀看者的眼睛和大腦,讓身為男朋友的周感到未來充滿危機。

  抬起頭的真晝已經收起了剛才的笑容,這讓周鬆了口氣,但他還是希望真晝在外面不要露出那樣的微笑。

  「那我就只在你面前笑吧。」

  「拜託妳了。」

  真晝的臉上漾起一個比以往柔和了許多的笑容,貼在周身上的力道也更緊了幾分,似乎非常開心。直接感受到那柔軟程度不亞於笑容的身體觸感,周不禁咬住嘴唇,努力壓抑著從體內湧現的衝動。

  如果就這樣任由心情愉快的真晝繼續貼過來,恐怕情況會變得不妙,於是周不動聲色地在兩人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並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真晝,我還沒換衣服。妳稍微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真晝立刻露出一副寂寞的表情。因為實在是太好懂了,周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這似乎讓真晝有些不滿,她微微噘起嘴唇。

  雖然她這樣坦率地向自己撒嬌非常可愛,但可愛過頭也讓周有點吃不消,他還是希望能空出些時間冷卻體內的熱意。

  「妳要繼續黏著也可以,不過妳想看我換衣服?」

  「你是睡昏頭了嗎?」

  「回應得好尖銳啊。」

  周知道要是捉弄過頭的話,真晝就會鬧脾氣不理人了,所以他不再多說。看著真晝那依依不捨的模樣,周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然後鬆開了手臂。

  真晝乖巧地退開後,又抬起頭滿懷期待地看著他,說道:「我會乖乖等著。」周忍不住輕笑,心想這下可得快點換好衣服了,接著便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椎名同學,妳的眼睛有點腫,沒事吧?」

  兩人剛到教室,更早到的彩香就過來搭話道。

  平時周和真晝比樹他們來得早,但今天因為在家耽誤了一點時間才來學校,所以在他們這群朋友中,周和真晝是最後到教室的。

  昨晚,真晝在哭過之後洗了臉,並且做好冷敷和保溼,結果好像還是沒能完全消腫,在眼角添了些許微紅。

  話雖如此,看起來也不是很明顯,只是有一點異樣,但彩香還是細心地注意到了。

  「不要緊的。只是昨天、發生了一些事。」

  雖說彩香也知道昨天是真晝的生日,但真晝似乎不打算在教室裡提起,便委婉地將話題帶過。她縮起身子,可能是因為哭過的事情被人發現而感覺不好意思吧。

  真晝本來就不喜歡被別人看見脆弱的一面,一定也不想承認自己哭過。看著她那副忸怩害羞的模樣,周身為惹她哭的罪魁禍首,只能在一旁微微苦笑。

  「……藤宮同學,你不要太欺負椎名同學哦。」

  「等一下,妳誤會了,我沒有欺負她。」

  「是、是啊,周是照顧我的那一方。他一直都對我很溫柔,也很珍惜我。」

  見真晝慌忙地擺手否認,為周澄清他並沒有做出過分的行為,彩香眨了幾下眼睛,臉上的神情不知為何變得嚴肅,接著拍了拍周的肩膀。

  「……藤宮同學,下次記得要手下留情哦。椎名同學可沒有你那麼結實啊。」

  「等等,妳完全誤會了吧!?不是妳想的那樣!真的不是!」

  當周意識到彩香過度解讀了真晝的發言,他立刻慌張地用力搖頭,拚命強調事實並非如此。看到他那樣的反應,彩香忍不住笑了出來。

  「呵呵,開玩笑的啦。我知道昨天的生日宴會肯定辦得很成功。」

  「……木戶,妳是不是被樹他們帶壞了?」

  「才沒有。不過你還是要小心,椎名同學在親近的人面前有點迷糊,可能一不小心就會洩漏很多東西。」

  「迷、迷糊……?」

  「這個我懂。」

  「為什麼你會懂啊!」

  真晝以一副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周,周和彩香卻異口同聲地回答「因為……」,結果引來了真晝更加責備的目光。

  「……感覺你們的關係意外地更進一步了?」

  當兩人離開彩香,走到樹他們那邊去時,樹一開口就是這句話。還沒來得及生氣,周心中已經湧起一種「又來了……」的無奈情緒。

  周的臉幾乎僵住,心想真晝散發出來的氛圍有那麼容易讓人誤解嗎?

  「喂,我要生氣了喔。」

  「別氣嘛~」

  「阿樹,周不可能那麼輕易出手的吧。他可是太過珍惜真晝兒,自己都克制得好像在絕食一樣喔?」

  「要妳管。」

  千歲那不必要的確信令周很是頭疼,但她完全無視周的反應,反而帶著輕快的笑容說:「可是你也沒辦法否認吧?」

  對此,周堅持不發表任何評論,選擇裝作沒聽見。面對千歲投來的憐憫目光,周也只是咬了咬嘴唇,便將其一併無視。

  或許是感覺到周不想回應她的調侃,千歲聳了聳肩,然後把視線轉向在一旁靜靜聽著他們說話的真晝。

  真晝的表情雖然平靜,卻透露出一種明朗的感覺,所以千歲應該已經猜到這一個月的準備成果如何了。

  「嗯,看來事情進展得很順利,這樣我就放心了。」

  「真的很謝謝大家。」

  「不用謝,我們也很想幫椎名同學妳慶生嘛。今天輪到我們了吧。啊,妳放心,我們不會在這裡慶祝。妳應該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吧?」

  「我們打算借用周家的場地來舉辦!」

  「這種事早點說啊。」

  「但你應該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吧?」

  「是啊。」

  「哎呀~這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

  「在期待心有靈犀之前,能不能記得先通知我一下,這樣比較保險。」

  周明白在他家聚會是最方便的,也早已預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但如果他們能提前約好,周這邊也能安排得更妥當一些。

  回想起之前也有類似的情況,周還是多提醒了一句,但那兩人顯然毫不在意。

  周一臉無奈,當著兩人的面故意深深嘆了口氣,一旁的真晝則是顯得有些為難,臉上卻又帶著開心的淺笑。

  「真的非常感謝你們的用心……有大家幫我慶生,真的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呢。」

  真晝的低語聲小到只有周圍的人能聽見,但樹和千歲都聽得很清楚。

  「那我們就要辦一場讓妳開心到累癱的生日宴會才行。畢竟妳可是主角。」

  「對啊。椎名同學妳平常總是客客氣氣的,這種時候就應該擺出『我是主角!大家都給我跪下!』的氣勢。」

  「咦、咦咦……?那麼囂張的態度……」

  「哎,妳只要明白大家這麼祝福妳是理所當然的就行了。真心想為妳慶生的可不只我一個人啊。」

  為了彌補過去的缺憾,接受好友們的祝福也沒什麼不好的吧,不如說這還完全不夠。

  周給她的祝福和千歲他們給的祝福或許會帶來不太一樣的喜悅,而喜悅是愈多愈好,希望真晝能盡情享受其中。

  周一邊笑著撫摸真晝的頭,一邊補充道:「不用擔心,他們沒有別的意思,妳就放心接受吧。」聞言,真晝有些為難地在周和樹他們之間來回望了幾眼,隨後靦腆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重新說一次,真晝兒生日快樂——!」

  在學校時,為了不大肆宣揚真晝的生日,千歲似乎壓低了音量,一到周的家裡她就立刻高舉起拳頭大聲祝福,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彩香和優太的臉上都會心一笑,平靜地注視著這熱鬧的場面,一旁的樹看見千歲那副精力充沛的模樣則是無奈地輕輕苦笑,而後向真晝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今天算是邀請這些幫忙布置房間的朋友們來參加第二次的生日宴會。

  「生日快樂,椎名同學。」

  「謝謝大家。」

  曾經認為生日無關緊要的真晝已經不復存在。她臉上浮現的是安心與淡淡的喜悅。

  看見她高興地接受好友們祝福的樣子,周內心也為她能夠真正享受自己的生日而感到欣慰。

  「唔呵呵,這樣真晝兒就跟我一樣大了~之前妳還比我小呢。」

  周、真晝、樹和千歲這四個人經常聚在一起,應該說這已經成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了。在這四人中,千歲的生日最早,接著是周,然後是真晝,最後是樹。

  也就是說,千歲是他們之中最年長的,但要說她有沒有展現出姊姊的風範,周就只能歪頭表示疑惑了。並不是說千歲特別孩子氣,但要說她是否擁有足以自豪的成熟氣質,周還是會不禁沉默。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真晝還比較成熟。」

  「你對我的言行舉止有什麼意見嗎?」

  「什麼都沒有——」

  「……小千啊——」

  「怎樣?那邊有話想說嗎?」

  「什麼都沒有——」

  樹身為千歲的男朋友,對她的言行舉止應該也有些想法。不過,他也明白一旦把這些想法說出口,千歲的矛頭肯定會轉向自己,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真晝溫和地出面勸解:「別氣別氣。」這才讓一臉氣鼓鼓的千歲平復了情緒。周和樹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對彼此微微露出苦笑。

  「那麼,昨天周已經為妳好好慶祝過了,今天就輪到我們來為妳慶生啦。」

  場面平靜下來後,樹代表大家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已經充分感受到大家的祝福了……房間也是大家一起幫忙布置的吧?真的非常漂亮。」

  「呵呵,對於真晝兒的喜好,我掌握的可不比周少哦。」

  「應該說妳對這方面還比較瞭解吧。我頂多只知道個大概而已,很難馬上想到她具體會喜歡哪樣東西。妳總是幫了我很多。」

  周對真晝的喜好當然有所瞭解,卻也沒有到可以斷言「她就喜歡這個!」的程度。

  就算知道她的喜好,周也不具備從中挑選出最佳答案,或是將她喜歡的各項元素巧妙結合的能力。他沒有千歲那樣的品味,也比不上她與真晝同為女性所特有的嗅覺。

  儘管千歲平時喜歡取笑周,但是她對於真晝的事情從來不會應付了事。在這一方面,她的能力是無可置疑的。

  「呵呵,依賴我吧,敬仰我吧。」

  「遵命~」

  「你們兩個……」

  周順從地擺出俯首稱臣的姿勢,隨後,真晝那聽上去有些傷腦筋,卻又帶著輕快笑意的抱怨聲便落在周的後腦勺上。

  「那麼,這是我準備的禮物,是真晝兒妳一直在用的保養品的限量包裝版。可愛到不行。」

  「謝謝妳。妳記得真清楚。」

  「當然囉。我都去妳家住過好幾次了嘛~周,你很羨慕嗎?」

  「幹嘛對我擺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我也知道真晝平常用什麼保養品好不好。」

  真晝對於自我保養從不懈怠,尤其在護膚方面很有一套。她多年來嘗試過各種產品,現在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產品並且持續使用。

  而且,她的這份熱情有時也會波及到周。

  其實也是因為周曾經問過她用什麼樣的保養品比較好,於是她就把手邊剩下的各種試用品拿來,幫周做了護膚。那時,周才知道真晝現在用的是什麼產品。

  說起來,周也看過好幾次真晝在他家過夜時使用的那些保養品,所以他當然會有印象。

  「哎呀哎呀。」

  「真好真好。」

  周本來沒有那個意思,可是一提起他知道真晝用的護膚保養品後,樹和千歲就好像聯想到了什麼,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微笑。周不禁嘴角抽動,瞇起眼睛瞪了回去。

  「別笑得那麼不懷好意。沒有發生任何你們幻想出來的事情。」

  「哎呀~」

  「……小千和赤澤同學真是學不會教訓呢。」

  「真的。明知道捉弄過頭的話就會惹藤宮惱羞成怒。」

  「既然知道,門脇和木戶你們也可以幫忙阻止一下啊。」

  「就算阻止了,他們也不會聽吧。」

  「那倒是。」

  樹和千歲這樣親近地捉弄周是常有的事,周也明白他們並沒有惡意,純粹是玩笑話。不過,老是被調侃終究讓人不太好受,所以周也希望在一旁觀望的兩人能充當阻止他們的角色。

  至於真晝,她正撫摸著千歲送的禮盒,臉上笑咪咪的,似乎並沒有要阻止千歲的意思。或許是因為她也明白,就算開口阻止也沒用吧。

  「妳是怎麼買到的……我記得還要在網上抽籤才能拿到購買名額吧?」

  「這就要靠我的好運氣了。」

  「應該費了不少工夫吧……真的很謝謝妳。」

  「哪裡哪裡。其實我本來也想買唇膏之類的,覺得也很可愛,但妳應該有自己喜歡的色號,而且讓周買來送給妳,妳也會比較高興。還可以讓他親親。」

  「千歲同學!?」

  「開玩笑的啦~」

  「小千妳別太捉弄椎名同學了,那邊的守護者已經擺好手勢了哦。」

  「光是個手勢能做什麼?」

  「應該能彈個額頭吧。要試試嗎?」

  「不、不用了~」

  周把中指抵在大拇指指腹上形成一個圓圈,讓中指使力作勢要彈額頭。千歲一看嘴角就微微顫抖,急忙搖頭拒絕。

  看到這一幕,樹忍不住捧腹大笑了起來,然後被周瞪了一眼,提醒他管管自己的女朋友,只可惜這瞪視沒什麼效果,反而讓樹笑得更厲害了。

  完全沒把周的冷眼放在心上的樹在一陣大笑過後,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水,接著從旁邊的手提包裡拿出一個包裝好的盒子。

  他鄭重地以雙手遞給真晝。態度轉變得如此突然,讓真晝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我和優太送的禮物。請查收。」

  「沒、沒必要那麼正式……連門脇同學都送了,真的很謝謝你們。」

  「哪裡哪裡,能有這個機會為妳慶祝,我們才覺得榮幸。」

  「要不要讓周先檢查一下內容物?」

  「什麼意思,難道放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不過,如果是門脇跟你一起準備的,應該不可能吧。」

  但願沒送什麼奇怪的東西,樹好歹算是有常識的人。話是這麼說,假如千歲也參與其中的話,或許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會在禮物中放一些慫恿真晝接受新挑戰的糟糕玩意兒。

  不過,這次是和優太商量後準備的禮物,這讓周安心不少。

  「對我的信任呢?」

  「你自己回想一下過去的言行。」

  「……應該、沒那麼糟吧?」

  「啊哈哈,嗯——」

  「優太你這邊可以幫我說點好話的。」

  「我是覺得不會冒犯到椎名同學啦。」

  「也對。你對真晝應該不會胡鬧。我放心了。」

  「這待遇也差太多了。」

  「嗯嗯,你說的對。」

  「優太你有時候對我也滿刻薄的耶。」

  也許正因為他們從以前關係就很好,才能有這樣輕鬆的互動。

  優太平時總是面帶微笑,為人溫和厚道,就像是誠實的化身。也就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感受到他與年齡相符的淘氣一面。周有時也會被優太調侃,大概是因為他也把周當作是親近的朋友吧,周希望是這樣。

  「順帶一提,內容物是,啊——」

  「為什麼說得這麼不乾脆?」

  「沒有啦,因為不曉得這個禮物合不合適。我們兩個是商量過了啦。」

  送禮物給女朋友還好,但要送什麼禮物給女性朋友,似乎讓他們苦惱了好一陣子。兩人面露難色——或者說是近似於苦笑的表情,可見他們在挑選禮物時遇到了相當大的困難。

  周並沒有懷疑他們的品味,可是看他們的表情那麼微妙,也不禁有些擔心。

  「……你們到底送了什麼?」

  「有點高級的高湯組合。」

  「好、好實用……」

  聽見千歲忍不住脫口而出的感想,周也認同這份禮物的確非常實用。

  樹和優太顯然是在「適合送給不是女朋友的女性朋友」的範圍內,選擇了比較迎合真晝喜好的禮物。從他們的態度可以窺見其苦心。

  「聽說妳想要磨刀石,但我們還是覺得送磨刀石不太合適,就想說選個和料理有關的實用禮物……這樣藤宮也能得到好處。」

  「等等,周你把我想要磨刀石的事情說出去了嗎!?」

  真晝似乎也知道磨刀石並不是一般的高中女生會想要的東西,不禁抓住周這個洩漏情報的人質問,而周本人則是用心虛的聲音對著因害羞而臉頰微微泛紅的真晝不停道歉:「對、對不起對不起。」

  看來她沒有很介意這件事被提起,但也不太想讓大家都知道。

  真晝瞇起眼瞪他,或者該說是用有些銳利的目光不滿地抬頭看過來,於是周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試著安撫她。

  「但妳想要磨刀石吧?」

  「有人會不想要嗎?」

  「我自己是用不上那種專業用品啦。」

  「我也是。」

  「我本來就對烹飪沒有那麼大的興趣……」

  「我覺得只要刀子還能切就好了。」

  「沒、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可惜在場沒有人把烹飪當作興趣,因此沒有人贊同真晝的觀點。看見真晝有些失望地垂下眉梢,周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安慰她道:

  「沒關係,還有我在。雖然我也不需要磨刀石,拿到也是暴殄天物。」

  周明白磨刀的重要性,但他用不上這麼專業的東西,也更傾向於使用簡易磨刀器,所以沒辦法全面支持她。

  只不過從周的角度來看,真晝明顯鼓起臉頰的樣子十分可愛,讓他差點忍不住笑出來。就在他努力忍耐時,彩香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於是笑咪咪地看向這邊,讓周只能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

  「總之,我們覺得容易使用且能毫無顧慮地使用的實用兼消耗品比較好,所以挑了這個能夠做出美味高湯的組合。這樣妳就可以進一步征服藤宮的胃了。」

  「我覺得我的胃已經被征服到快要扭曲了。」

  「呵呵,到時候我會負責照顧你的。」

  「哇喔,這就是愛啊。」

  聽到這話,真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在臉上露出一絲羞澀的微笑。周感覺內心深處就好像被指尖輕輕撓了一下,視線游離開來。

  他明白這種心裡癢癢的感覺是介於害羞與喜悅之間的矛盾情緒,儘管沒有說出口,但嘴角還是洩漏出一絲波動。這時,彩香用完全沒有調侃意味的語氣對他說:「藤宮同學,這裡又不是學校,你直接表達出來就好了。」

  「……不用妳多嘴。」

  「啊哈哈,抱歉抱歉。因為你看起來忍得很辛苦的樣子。」

  「周也真是不坦率。」

  「你給我閉嘴。」

  「就是這種地方啦。」

  周瞪了一眼滿臉笑意、帶著明顯揶揄意味的樹,讓他安靜下來,然而樹臉上那令人不爽的神色依然沒有減少。

  「大家送禮都很用心呢。我嘛……其實是和我阿姨一起決定的,在猶豫半天以後選了這個作為生日禮物。」

  彩香直接笑著無視了一如往常的樹,讓周有些佩服她的淡然。接著,彩香從書包裡面拿出一個可愛的信封。

  看到這樣式與之前不同的禮物,真晝大大地眨了眨眼,彩香則也調皮地對她眨了一下眼睛。

  「這是雙人下午茶的餐券,是有管家服務的地方。我阿姨靠關係拿到的。」

  「系卷小姐的人脈也太廣了吧。」

  「我也這麼覺得。人脈廣到這個程度真的讓人有點怕。我去找阿姨商量,結果她就幫忙弄到了這個。」

  連與真晝沒有直接關係的系卷也送上了祝福,真晝覺得有些受寵若驚,臉上難掩不知所措的神色。

  她的眼中清楚流露出「真的可以收下這樣的好意嗎?」的疑惑,彩香似乎察覺到了,自己也有些困窘地出聲圓場道:「畢竟是我的朋友,而且阿姨好像也滿中意藤宮同學的,所以妳別在意。」

  「藤宮同學你也不討厭甜食吧?阿姨還說你可以參考一下管家接待客人時的態度和言行舉止。順便說一下,這家飯店提供的餐點都非常美味,椎名同學妳應該也能從中學到一些東西。」

  「謝謝……我都還沒去問候過系卷小姐,真是不好意思。」

  「那是因為妳要忍耐到藤宮同學邀請之後才能去吧?我阿姨也知道這件事,所以妳不用擔心。」

  「唔,我會盡快習慣的。」

  周只能垂下自己的腦袋,明白被她這樣委婉地提醒也是無可厚非。

  儘管他已經逐漸適應了接待工作,也慢慢融入了打工的環境,但還是偶爾會犯錯,在前輩和總司面前露出丟臉的樣子。

  周希望能讓真晝看見自己獨當一面的樣子。這樣的想法有些任性和虛榮,但他還是堅持想要在真晝面前展現出優秀的一面。

  「快點習慣吧——我也想去看。」

  「我也是我也是。」

  「你們肯定是來取笑我的吧!」

  「真是的,你怎麼這麼多疑。」

  「因為你們完全不能信任……」

  周很清楚,要是帶樹和千歲過去,他們十有八九——甚至可以說有九成九的可能會來捉弄他,所以他要盡可能阻止這兩個人去他打工的地方探訪。

  「……快點讓我看看你帥氣的樣子,好嗎?」

  「我盡量。」

  連真晝也在暗暗催促他。雖然有些無奈,但周也感覺不能再讓她久等了,於是決定要更努力打工。

  真晝笑咪咪地稍微施加了一點壓力,千歲則是在一旁笑得很開心。被周瞟了一眼後,她毫無悔意地吐了吐舌頭,周只好轉過頭,裝作沒看到她的戲弄。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為了我做了這麼多……我深刻體會到自己真的很幸運。」

  真晝害羞地抱著收到的禮物,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喜悅。

  或許是因為昨天盡情哭過了,她多少有了些抵抗力,沒有再流淚,但那雙比平時更加水潤的焦糖色眼眸仍然十分顯眼。

  「我覺得真晝妳應該更貪心一點。」

  「沒錯。偶爾耍小心機撒撒嬌也完全沒問題喔,真晝兒。」

  「……妳又在教她一些有的沒的。先不說這個,真晝妳的確可以再貪心一點,多依賴我一點也沒關係。」

  認識真晝的人都知道,她從不會主動向人索求什麼,是那種凡事都習慣隱忍的類型。

  她偶爾會評論自己很任性,但她的「任性」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那算任性,那這世上就全是貪得無厭的人了。

  由於真晝天性獨立,無論什麼事情都能自己完成,因此她不太習慣依賴他人。身為她的男朋友,周想要努力讓她能更加依賴自己。

  「那樣的話,周一定會好好寵妳的。」

  「……我、我會考慮,而且他昨天已經很寵我了。」

  「哦——詳細說來聽聽。反正除了我們,這裡也沒別人。」

  「喂,給我等一下。」

  雖然並沒有發生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但被問起兩人私下相處時的細節,還是讓周感到很難為情。

  周相信真晝並沒有把文化祭那天過夜的事情說得太詳細,可是看到千歲這樣引導套話,還是會忍不住擔心真晝能否擺脫。看來之後要找個機會問問真晝,確認有沒有洩漏什麼。

  儘管周在一旁阻止,千歲還是帶著輕快爽朗的笑容,不斷靠近真晝。

  真晝則是露出有些為難的淺笑,卻沒有明顯表示拒絕,就那麼被千歲抱住,然後一步步帶到稍遠的地方。身為男朋友的周只能無奈地以手扶額,早就知道會這樣了。

  真晝是那種喜歡與別人分享喜悅的人,除非是她認為必須保守的祕密,否則只要親近的朋友多追問幾句,她就可能會說出來。在周忍不住擔心她會透露些什麼的時候……忽然,他的目光瞥見坐在離真晝最遠處的優太臉上露出有些苦惱的神色。

  「門脇,怎麼了嗎?」

  聽見周的小聲詢問,門脇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露出了什麼表情,臉上轉成更加為難的微笑。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我被邀請來參加真的合適嗎?」

  「在這點上這麼客氣,算是門脇同學的拘謹之處呢。不過,這種話最好別當場說出來。」

  雖然聲音很小,但彩香也聽到了。她開口提醒了一句,但臉上沒有任何生氣的樣子,只是以溫柔的目光看向他。

  「抱歉。」

  「不能擺出那麼歉疚的表情喔?」

  「說真的,我跟椎名同學認識的時間還比你更短,所以這句話應該是我來說才對吧~」

  「但是木戶妳也沒有表現得很不安或是有壓力啊。」

  「嗯——可能是因為椎名同學對我滿認可的吧?再加上她的態度也表現得很歡迎,所以我不會太過不安。而且椎名同學在親近的人面前其實很容易理解嘛。」

  彩香沒有顧慮、自然地微微一笑,完全不懷疑自己的發言。

  她常說自己愛好觀察他人,周原本以為她只關注了別人身上的肌肉,沒想到她還能敏銳地察覺這些細微的人情世故。周很高興多了個理解真晝的人,同時也覺得很多地方被看穿了,有點不好意思。

  「木戶同學在這方面很有自信呢。」

  「也不是自信,只是我能感覺到她的善意,而且我也把她當成朋友。還有,椎名同學知道我很愛小總,所以她也不會胡亂猜疑,可能覺得很放心吧。」

  「原來是這樣。」

  「門脇你怎麼突然就接受了?」

  「這個嘛……」

  「這個嘛——」

  「到底是怎樣?」

  「你想嘛,文化祭的時候,藤宮同學你不是滿受女生歡迎的嗎?」

  「受歡迎……?」

  「就是『那個人是不是還不錯?』之類的感覺。」

  「旁邊就站著一個受歡迎的代名詞,我無法坦率地接受。」

  在開模擬咖啡廳的時候,顧客們大部分的聲援都給了優太。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人稱讚周,但那些都被淹沒在對優太的熱情呼喊中了。再說那些稱讚周的聲音中也不包含任何甜蜜的意味。

  然而,彩香卻給了周一個「這你就不懂了」的眼神,一邊發出嘖嘖聲,並搖晃豎起的食指。

  「藤宮同學,你們的類型不一樣啦。」

  「類型?」

  「門脇同學是那種爽朗的王子系,屬於頂級的優秀好青年。」

  「我一定要點頭認同這個說法嗎?」

  「請你就這樣認同吧。然後,藤宮同學是乍看起來有點冷漠,像是不喜歡和人接觸的冷酷型,結果你在文化祭上突然露出滿分一百分的笑容,所以那種反差帶來了效果。」

  「妳在說什麼啊?」

  「我是認真的!自認為不起眼的藤宮同學在文化祭上打扮得帥氣有型,並且展現了親切的笑容,就是那樣的反差吸引了不少人,讓她們心動了。」

  「門脇你聽懂了嗎?」

  「嗯——」

  「為什麼不認同我呢——!」

  彩香故意發出嚶嚶哭泣聲,讓周忍不住用看著奇怪生物的眼神盯著她。周認為自己這樣的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不過,我覺得藤宮你的確是受到了滿多的關注,比你自己認為的還多。無關椎名同學,是你自己吸引了不少注意力,而這正是椎名同學擔心的點,甚至現在也是如此。正是因為木戶同學沒有這個顧慮,在建立友好關係時就成了一個很大的優勢,應該是這樣吧。」

  「就是這樣。門脇同學你解釋得真清楚。」

  彩香笑容滿面地鼓掌,像是在給優太打滿分,然後對一臉無奈且困惑的周露出了爽朗的表情。

  「總之,我覺得椎名同學會和我成為朋友,或許是考慮到這些因素。」

  「先不論這個說法對不對,我明白木戶妳想表達的意思了……但我覺得這也不是全部的原因吧。」

  「不是全部?」

  「就算真有這些因素,大概也是因為真晝她單純認為妳人很好,喜歡妳的為人,所以才願意跟妳交朋友吧。」

  「欸?」

  彩香茫然地發出疑問聲,也許是沒料到周會說出這種話。

  為什麼她會擺出疑惑不解的表情?周不曉得自己有哪裡說錯了,可是看她似乎真的不明白的樣子,周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後慢慢開口解釋:

  「妳想想,妳平時很會照顧人,對誰都很和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當別人遇到困難的時候,妳都會伸出援手,還會根據對方的情況給予適當的幫助,感覺妳在這方面觀察得很仔細。」

  其實真晝的怕生程度搞不好比周更勝一籌。

  表面上她能夠和任何人恰到好處地交流,展現出溫和可親的行為舉止,但她的內心世界卻不是那麼容易進入。千歲之所以能強行突破真晝的界線,多少也有她與周認識的緣故。

  周自己能和真晝親近起來,已經可以說是奇蹟了,但無論如何,真晝本身是那種讓人不太容易靠近的性格。

  即使她現在已經拿下了天使的面具,這點也只是有所緩和,並沒有完全改過來。雖說她比以前更能融入班上同學的圈子裡,但還沒到能夠表露真心的程度……彩香那溫柔穩重且愛照顧人的性格,顯然是對真晝有所觸動吧。

  「妳這個人表裡如一,總是面帶笑容,懂得與人適當保持距離,同時又會不動聲色地關心別人。雖然一談到喜歡的事物就會有點太過熱情,但反過來說,這也表示妳可以對一件事情專注到忘我的地步,而且妳也不會給他人造成麻煩。我想,真晝應該是喜歡妳的這些特質,想要跟妳變得親近吧。」

  基本上,真晝喜歡性格穩重且懂得待人處事的人,而彩香正好符合了這些條件。

  當然,並不是因為合乎喜好就與她交朋友,而是因為在與彩香接觸後認為她的人品很好,才會繼續保持交流。不然也不會邀請彩香來家裡玩。雖然這裡是周的家,但對真晝來說已經像是第二個家了。她願意邀請彩香進入這個地方,表示她確實對彩香打開了心扉。

  「真晝有時候會擔心我的交友關係太狹窄,其實在我看來,真晝能夠信任的朋友更少,所以我很高興有像木戶妳這樣的人和真晝成為朋友,能夠交到妳這樣的朋友,我也很開心。」

  周只是將心裡的想法如實說出來,可是彩香聽完卻露出了非常一言難盡的表情,垂下眉梢看了過來。不明所以的周轉頭看向優太,結果他也是一副難掩無奈又略帶佩服的表情,聳了聳肩當作回應。

  這讓周更加摸不著頭緒了。

  「……能夠這樣當面說出來真的很厲害欸。讓人好害羞。你能這樣自然而然地表達感情,我也能理解為什麼椎名同學會這麼喜歡你了。難怪她會擔心。」

  「我有同感。」

  「為什麼門脇你也同意啊?」

  「這個嘛……」

  「這個嘛——」

  「你們兩個……」

  原本以為這兩人沒什麼交集,不知怎地今天卻配合得十分有默契,連周都感到困惑。

  到底是什麼讓他們變成這樣的?

  「你想想,藤宮你在跟熟識的人相處的時候,不是超級坦率嗎?」

  「就算說我坦率……」

  周認為自己根本說不上什麼坦率,反而是比較彆扭的人,但顯然在他們眼裡並不是這樣。

  「藤宮同學,我知道你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但你有時候說話實在是太直接了。說得不好聽一點,即使你無意,還是有可能讓其他女生意外中招。」

  「……妳的意思是?」

  「意思是就算你沒有自覺,也有可能在無意間被其他女生喜歡上。身為女朋友,看到這種情況肯定會很緊張不安啊。」

  「……喜歡我?」

  「啊,這傢伙不相信喔。」

  一直默默聽著的樹終於忍不住插嘴吐槽了。周轉頭看向他時,真晝和千歲也剛好結束了她們的對話,朝這邊走過來。

  「我覺得今天在場的所有人都認可了你的魅力。」

  「那是真晝妳把我看得太好了,百分之百是出自於偏愛。」

  加入對話中的真晝這麼說了一句,周不禁露出懷疑的表情。不過,當真晝一看過來,周便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真晝露出非常好看的笑容。

  「周。」

  「是。」

  「我之後會好好和你談談你那低估自我價值的問題,現在就先放一邊……周你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相比之前,你現在至少更有自信了吧?」

  「是的。」

  「既然你已經認可了現在的自己,那無謂地否定別人的稱讚就不好。」

  「我會銘記在心。」

  周可以理解真晝的說法,所以沒打算反駁,但不管怎樣,他仍然覺得自己被過高評價了。

  然而,真晝像是連他的這個想法也看穿了,優雅地對他微微一笑,周不禁打了個冷顫,連忙把那些多餘的思緒拋開。

  「你對椎名同學真的毫無招架之力啊。」

  「閉嘴。」

  周是最清楚自己對真晝強硬不起來的人,不需要樹特地提醒,被他這麼一說就讓人覺得很不爽。即使知道自己理虧,周還是用稍微帶刺的語氣頂了回去,樹則是擺了擺手,表現出一副「我懂我懂」的樣子。

  「不過……我並不覺得周會去看別的女生。因為他的眼中只有我。」

  「咻~咻~」

  「不准起鬨。」

  「好的。」

  真晝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千歲的口哨聲,周心裡覺得有點痛快,這應該不能怪他。

  「……話說回來,看見其他女生接近你,我心裡也不太好受,如果你能多注意一點,我會比較放心……雖然這樣有點自私。」

  「明知道妳會不安,我怎麼可能主動靠近其他女生?我會注意保持距離的。」

  周重新認識到真晝的擔憂,於是他也堅定地表態,試圖消除她的疑慮。

  要周對其他女生動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更別說是為了確認真晝的愛情而刻意接近別人了。周不是那種愚蠢、輕率到會去做出試探行為的人。

  周不否認他其實有點高興真晝會為了自己吃醋。不過,她會吃醋就表示她沒有安全感,身為男朋友就絕不該主動去做那種事情。

  「是說,大家都知道我跟真晝交往的事情了,還會有人來追求嗎?」

  回想起來會讓人覺得害羞,所以周不太會去主動回憶,不過讓周和真晝走到一起的契機,就是運動會中的借物賽跑。

  比賽中,真晝在眾目睽睽之下宣告周是自己的「重要的人」,這件事應該已經傳遍全校了。

  加上周現在也會大大方方地站在真晝身邊,某種程度上也發揮了牽制作用。另外,即使周不願承認,但樹他們說兩人看起來一直在「秀恩愛」,因此從客觀角度來看,應該沒有人有機會插足才對。

  「現在還是會有人跟真晝兒表白喔,雖然比以前少了很多。周你也有可能遇到這種情況吧?」

  「唔。到目前為止我是沒有遇到過。」

  周無法完全接受彩香的說法,原因就在於他自己沒遇到類似的情況。

  雖然真晝常常稱讚他,樹他們也說他變了,但若要說他是否迎來了所謂的「受歡迎期」,那答案毫無疑問是否定的。除了真晝,周目前還沒有遇過任何對他表白的女性。

  文化祭的時候的確有聽到一些人對他的好評,可之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班上的同學們也依舊像以前一樣與他相處。

  因此,周對這些朋友們的稱讚還是沒什麼真實感,每次都是百思不解。這時,千歲嘆息著說了句:「這你就不懂了。」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個啊,周你雖然不像真晝兒那樣人見人愛,但是,怎麼說呢……」

  「可能有少數人會對你付出真心。」

  「我完全無法想像,何況就算真的有,我也不會接受。」

  「嗯,總之就是要你多加注意。我倒是一點都不擔心你會去看別的女生啦。」

  周皺了皺眉,心想自己根本不會對真晝以外的人感興趣,若是有人向自己表達好感,他也無法回應,只會感到困擾。對此,千歲並沒有取笑或戲弄他,而是平靜地提醒,所以周只能老老實實地點頭表示理解。

  「我先聲明,我並沒有在懷疑你喔?」

  樹他們走後,真晝用一種乾脆俐落的語氣這麼告訴周,讓不明白發生什麼事的周嚇了一跳。

  隨後他才反應過來這是在接續剛才的話題,不禁眨了幾下眼睛。坐在沙發上隔壁位子的真晝微微垂眸,一手輕輕抓住周的袖子,看上去有些無助,或許她心中也有點不安吧。

  「我非常清楚你……呃,真的很愛我,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是會違背約定的人。」

  「但我的言行還是讓妳擔心了吧。以後我會多加注意。」

  即使是無意的,也有好壞之別。周可不是那種冷漠、冒失或神經大條的人,能夠忽視女朋友合理的擔憂。

  「這也是你的魅力之一,所以我也不能隨意限制你。再說了,我覺得你能得到正面評價本身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我不希望妳因為這種事感到不開心。」

  「你可以對接近的女性保持警惕,這沒問題,可是坦白說,你被人喜歡這種事情是沒辦法阻止的。因為這表示大家都認可你是一個很棒的人,而且被喜歡總比被討厭好,這點我明白。」

  「嗯,話是沒錯。那個……雖說有點離題,但我單純有一點想不通。」

  「什麼?」

  「我剛才也說過類似的事情,假設真的有個女生喜歡我,她來追求我又有什麼意義?」

  周對這一點感到困惑。

  他能理解向喜歡的對象表達心意的這種行為。

  然而,當前提是那個喜歡的人已經有了明確的伴侶時,情況就不一樣了。

  雖說人的情感無法完全控制,但是在對方已經有戀人或伴侶的情況下仍然選擇採取行動,這種想法就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主動接近,就是希望從我這邊獲得回應,對吧?」

  「嗯。想要你也對她產生好感,期待你能回頭看看她。」

  「換句話說,說得難聽點,就是想從真晝妳身邊把我搶走對吧?」

  「是這樣沒錯。」

  「我明明都這麼喜歡妳了,竟然還有人認為我們之間有可以介入的餘地。我不明白到底是從哪看出我會離開妳的可能性的。」

  撇開周和真晝是否有在眾人面前秀恩愛不談,可以肯定的是,周無論在哪裡都會努力對真晝表達關心,並且珍惜她。

  他們從未吵過架,也沒有冷戰過,兩人一直以互相尊重的方式平和相處,周對此有自信。這不僅是周自己的認知,真晝也承認這一點,甚至周圍的人也認為他們兩個不可能分開。

  周以前沒有關注過其他女性,對異性冷淡的程度連樹都感到驚訝。如今要是突然說周去親近其他女生,想必認識他的人都會笑著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使真的有女生想追求周,以為他會因為稍微示好就隨便換對象,那就真的很令人遺憾。而若對方低估了他對真晝的感情,以為可以輕易介入的話,周更是會感到非常不快,甚至立刻把人從來往名單中抹去。

  「再說,從我平時的態度來看,若有人明知道真晝的存在還要接近我,我就會保持警戒,這應該很明顯吧?我可是堅決拒絕的啊。」

  周的交友圈是公認的狹窄,個人空間也比較大,一旦有人輕易跨越他拉起的界線,自然而然就會成為警戒對象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尤其是那些可能會傷害到真晝的人。

  周無法理解那種認為可以破壞他人的圓滿關係並且付諸行動的思維方式,也不願去理解,因此他根本不會把目光放在這樣的人身上。

  「周你在這方面比我還要潔癖呢。」

  「也不是潔癖,這不是很正常嗎?應該會覺得不舒服吧?」

  「我懂你的意思。我在心裡也會把對方貼上『會做這種事的人』的標籤,加以區別。」

  「……妳這樣說,不也就算是潔癖嗎?」

  「是沒錯,不過你比我更明顯,是那種會直接拉起界線的人。我會保持距離,但你是直接拒絕吧。」

  聽到這話,周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會比真晝更強烈地表現出對不適當行為的拒絕反應。

  「嗯,主要是不想讓妳誤會,這也沒辦法,而且我個人也不想和那種在異性關係上優柔寡斷、隨波逐流的人來往,所以我會小心避開。要是能在被誤會之前及早防範,那不是更好嗎?」

  周一向主張要及早扼殺那些可能導致誤會或爭吵的因素。

  他和真晝基本上都是很冷靜的人,能夠傾聽對方的意見並且互相妥協,因此很少會吵架。那麼,唯一會讓他們之間產生摩擦的情況,就是其中一方明顯做了錯事或違反了承諾。

  無論是事實還是誤解,只要讓對方產生懷疑,就會引發不信任。因此,盡可能不留下任何懷疑的餘地是很重要的。

  避免做出讓對方起疑的行為,保持良好的溝通,必要時請求公平的第三方作證,這些都是周一直牢記在心的注意事項。

  「回到剛才的話題,所以即使有女生對我抱有好感,我也很傷腦筋,只能拒絕她。雖然我還是很懷疑是不是真有那樣的人存在。」

  「你還在懷疑這點的話,那話題就會一直兜圈子喔。」

  「可是妳看……實際上現在的我就沒有被這麼追求過。」

  「因為你對惡意很敏感,對好意卻很遲鈍嘛。」

  「……真晝小姐,妳是在生氣嗎?」

  「也不是生氣……應該說我回想起當時為了讓你察覺到我的心意,費了不少工夫的事情……」

  真晝輕輕把手放在額頭上,略帶疲憊地嘆了口氣。身為讓她煞費苦心的當事人,周感覺自己無法隨便開口回應,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僵硬。

  周和真晝是從大約半年前開始交往。見證了兩人感情發展史的樹和千歲給予了令人不太愉快的評價:「周那時候遲鈍得要命又沒有自信,所以才拖了這麼久。」

  周很清楚他的自卑心理使他曾懷疑過自己,所以才無法完全接受真晝的好意。他非常理解真晝因此費了不少心思,甚至感到很歉疚。

  「當然,我現在完全明白妳當時有多麼拚命在對我示好了!都怪我缺乏自信!」

  「要是你現在告訴我沒注意到的話,我真的會為了那時候的自己掩面嘆息……就算直接對你表示好感,你還是很遲鈍嘛。」

  「對不起。」

  「現、現在你能察覺我的心意,還會給我很多回應,我都知道的!不、不管怎樣,我覺得現在的你對我的好意非常敏感,會正面接受並且回應我,可是對其他人——尤其是對異性的好意還是很遲鈍。應該說就是很遲鈍。」

  「說、說得那麼篤定……?」

  「因為你就是遲鈍到這種程度……其實這也證明了你的眼裡只有我,所以我想生氣也氣不起來。」

  「眼裡只有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隨口就說出那種話,你這樣真的很不好。」

  「咦咦……?」

  「我、我知道你眼裡只有我……因為、我被你深愛著。」

  「嗯,妳很清楚嘛。」

  真晝最後語帶羞澀地愈講愈小聲的樣子無比令人憐愛。當她依偎過來撒嬌時,周便伸手環抱住她。

  如今,兩人都能毫無保留地表達對彼此的愛意和依賴。

  周用全身接納真晝的感情,珍惜地將那小小身軀裡所承擔的不安與焦慮擁入懷中,溫柔地包覆,並試圖將一切接受、消融,以免傷害到她柔軟的身體。

  周輕輕地用手撫摸她的後背,那些微的緊繃隨之放鬆下來,接著她像是要把自己交給周般,將身體的重量倚靠在周的身上,周為了進一步感受這份重量,慢慢地調整姿勢,帶著靠在身上的真晝一起躺在沙發上。

  整個人趴在周的身上——雖然說是周主動讓她趴上來的,但真晝還是驚訝且害羞得眨了眨眼,試著抬起身體。周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手環在真晝背後,沒有放開她。

  「……很、很重吧?」

  「一點都不重……而且我希望妳多倚靠我一點。」

  真晝的頭髮搖曳著,看上去顯得有些慌亂,而周像是在讓她對自己撒嬌,又像是主動在撒嬌一般對她輕聲低語。一聽到這些話,她潔白細緻的臉頰便染上了淡淡的紅霞。

  「如果你要說這個,那我也希望你多倚靠我一點。」

  「妳希望上下換個姿勢嗎?」

  「笨蛋!」

  真晝猛地把臉埋進周的胸前,這樣的直接攻擊讓周忍不住笑出聲來。因胸膛的震動而察覺自己被笑的真晝半抬起頭,露出了略微泛紅的臉頰和可愛且銳利的眼神。

  儘管周裝作一副很從容的樣子,但他也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和做的動作都有些大膽。為了掩飾困窘,他輕輕把手放到真晝抬起來的頭上,並溫柔地撫摸梳理著那柔順的秀髮。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就讓真晝把抬起的頭重新埋了回去。

  她發脾氣似地用腦袋抵著周的胸口磨蹭,這樣的直接攻擊在周看來是極其可愛的,於是他笑著接受了這份溫暖和柔軟,享受來自真晝的依賴,一邊讓手指緩緩滑過她保養得宜的亞麻色髮絲。

  「……周。」

  「嗯?」

  兩人沉浸在這樣的親密接觸中,忽然,真晝用平靜的聲音叫了周的名字。周偏了偏頭,看見真晝正安靜地注視著他。

  她的眼中不再有剛才的動搖與羞澀,只是真摯地凝視著自己。

  「我不認為所有對你表白的人都是那樣……有些人或許是因為無法忍耐、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才會向你傾訴。說不定哪天就會出現一個真誠地向你當面表白的女生,到時候,你……」

  「我會拒絕……我會認真傾聽她的心意,但我不會接受這份感情。」

  周不需要聽完真晝的話,也能理解她想說什麼。

  不是每個向有伴侶的人表白的人都心懷惡意,這點就連對真晝死心塌地的周也明白。在心中的感情決堤之前向對方傾訴也是人之常情。

  周無意斷定這類行為全都是錯的,這種感情本身也不該被他人輕易否定。畢竟沒有人能夠控制自己的內心產生感情,有時感情會不可抑制地滿溢而出,不得不向對方宣洩出來。

  只不過,周不會接受那樣的感情。

  「我喜歡的人是妳,會考慮到將來的對象也只有妳,所以我不會讓其他人占據我身邊的位置。這裡只屬於真晝。」

  即使拒絕會讓對方受傷,周也沒辦法讓步。

  周唯一心愛的人只有真晝,根本不可能選擇其他人。

  同樣的,真晝當然也不可能把他讓給別人。

  正因為他們彼此都理解這一點,才會讓言語、感情和溫暖一再重疊交織,好將不安徹底抹去。

  「所以妳不必擔心。我要的只有妳一人。」

  「……嗯。」

  周感覺她安下心來之後,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也增加了。這令人舒適的重量讓周微微瞇起眼睛,伸手輕輕擁住懷中溫暖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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