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話 我的德魯伊即基督

第55話 我的德魯伊即基督

  我的德魯伊即基督。

  在前世,將基督教傳至愛爾蘭的愛爾蘭大修道院院長曾說過這句話。

  我回憶起前世的記憶。

  完全接受了德魯伊的古老傳承,就如將凱爾特信仰融入基督教之中。

  這個世界的一神教也將北歐神話的一部分,也就是死後的世界觀直接吸收融合。

  北歐神話中,死後被選上的戰士之魂稱為英靈,英靈將前往瓦爾哈拉。就如這說深植於一神教與其信徒心中。

  現代也有化為傳說故事,默默殘存至今的凱爾特傳說。

  在凱爾特神話的傳說中,被稱為詛咒、禁忌、宣誓、禁制、戒律、約定等多種名字。

  亞瑟王傳說中最古老的故事《基爾胡赫與奧爾文》中也曾出現的那個詞。

  誓約。

  就是導致大名鼎鼎的庫夫林與迪爾姆德死去的原因。

  當然了,那些知名戰士的神話在這個世界也廣為流傳。

  差別頂多就是性別是女性吧。

  這不重要。

  重點在於誓約。

  在這個世界,我首先考慮要以死勸諫,向莉澤洛特女王請願。

  不過,這次和為了救瑪蒂娜一命時跪地求情不同,這種行為從文化價值觀的差異來看不可能管用。

  所以。

  因此我決定──

  敲門聲響起。

  「進來。」

  目送使者離去後,赫爾格走進房內。

  「法斯特大人,剛才莉澤洛特女王陛下的使者來訪。」

  「嗯。」

  我對擔任從士長的赫爾格含糊地回答。

  「恕我失禮,在我的記憶中,那位使者是女王親衛隊的隊員。我可以向您詢問口信的內容嗎?」

  「『我先會聽你把話說完,所以你也要安靜聽我說到最後』。就這樣。」

  我沒看向赫爾格,在方才接待親衛隊員的別墅會客室裡。

  我一邊眺望著窗外一邊開口。

  「法斯特大人要說什麼呢?」

  「不要緊的小事。」

  「恕我直言,現在的法斯特大人──」

  我轉過頭,增強殺氣。

  赫爾格頓時畏縮,閉上嘴。

  「現在的我怎麼了?」

  「就像置身戰場時的法斯特大人,彷彿帶有幾分瘋狂。」

  原來在領民眼中,戰場上的我是這種感覺啊。

  在戰場上,唯獨能置身於理智與瘋狂之間,保持冷靜的同時做出瘋狂舉動的人才能夠存活。

  這是亡母的教誨。

  唔嗯,看來我忠實遵守著母親的教誨啊。

  動腦思考吧。

  置身於理智與瘋狂之間,在狹縫間保持冷靜。

  思考我當下的狀況。

  第一點。

  假想蒙古帝國的托克托恐怕會在七年內攻來。

  想必會比史實更早抵達。

  不過,那是基於我這個轉生者的知識做出的判斷,別說是安哈特了,維廉多夫大概也不認為她們會攻來。

  恐怕連神聖古斯汀帝國也是。

  第二點。

  安娜塔西亞第一公主與亞斯提公爵,兩人似乎向莉澤洛特女王報告了與我之間的對話。

  所以女王親衛隊才會造訪別墅。

  看來女王還算願意聽我說到最後。

  這點非常非常好。既然如此,我姑且也聽莉澤洛特女王說到最後吧。

  我不同意你的意見,但我誓死捍衛你表達的權利。

  就如法國哲學家伏爾泰的名言。

  第三點。

  我成功了。

  即使得不到神諭,我用這發狂的愚笨腦袋想出了「某個計畫」。

  代替死諫,為展現我覺悟的「某個計畫」中只需要一名祭司。

  我成功將我的德魯伊──我的祭司帶進明天莉澤洛特女王陛下的晉見會場了。

  沒錯。

  我的「某個計畫」進行得很順利。

  「法斯特大人。」

  赫爾格開口。

  話聲中帶著哽咽。

  「我赫爾格是紅血平民,不明白貴族之事,不明白法斯特大人的覺悟。然而,只要法斯特大人動身,即使是盡頭之海歐開諾斯,我等三百領民照樣跟隨到底。即使途中客死異鄉,屍骸被棄置於路旁,也不會有人心生怨懟。」

  「赫爾格啊。」

  「所以請您打消主意,懇請您三思。我們並非誓言效忠安哈特王室,我們的忠誠是立誓獻給法斯特大人的。」

  我什麼也沒說過。

  沒對赫爾格提過任何事。

  但還是被她看穿了啊。

  赫爾格啊,我和妳從五歲時──

  仔細一算,我們的交情長達十七年了呢。

  小時候,午餐時我一定會有顆蘋果當點心,我說要分給妳一半,妳卻總是堅決不收,讓我傷透腦筋。

  如果妳不願意吃,我也不好意思吃啊。

  所以我每次都會逼妳收下。

  啊啊。

  妳果然看得出來。

  畢竟有十七年的交情。

  這點小事自然看得出來吧。

  「這是我赫爾格畢生僅此一次的心願。為何要拘泥於安哈特?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向安哈特王室宣示忠誠?您明天為何需要前往安哈特王城,甚至做出不惜捨命的覺悟?這個國家侮蔑法斯特大人是樣貌奇異的男騎士,您為何需要為此捨棄性命?」

  她果然知道我明天打算做出無異於捨棄性命的行為。

  我因為擁有前世的知識,才會嚷嚷著托克托將揮軍遠征而來。

  所以也許其實不會來。

  就算來了,也或許不是七年內,而是更遙遠的未來。

  也許不需要這麼焦急。

  就連我自己,對此刻的請願也並非百分之百篤定。

  ──倘若我沒有在維廉多夫得到詳細的情報,也不會做這種事吧。

  不過啊。

  若是那樣,萬一托克托真的來了,應該會來不及。

  所以我需要懷著賭上性命的覺悟,在諸侯與法袍貴族齊聚一堂之時,向安哈特王室告知危機。

  「我們去維廉多夫吧。那個國家會回報法斯特大人,甚至能當上維廉多夫的王配。若法斯特大人要拋棄安哈特,即使是先祖代代傳承至今的土地,我們也能拋棄。」

  「赫爾格啊。」

  赫爾格不知何時屈膝對我跪下,整張臉布滿淚水,哭得一蹋糊塗。

  抱歉。

  害妳下了如此痛苦的決心。

  「我不會捨棄波利多羅領,不會捨棄那塊領地。我在死去的母親墳前與她說好了。我這一生只要當這三百領民的波利多羅領邊境領主騎士就好,為此,其他的事物我都不需要。對法斯特•馮•波利多羅這男人而言,其他願望都是贅肉。」

  「法斯特大人!!」

  「若是挖開列祖列宗的墳墓,攜帶遺骨移居新天地,我會無法原諒我自己。」

  無須豪奢的墳墓。

  只要你健康平安。

  當年茫然自失的我終於理解了母親的愛意,自前任從士長赫爾格之母手中接過遺書。

  最後枯瘦如絲的母親,臨死前留下的遺書只寫了這兩句。

  僅只如此。

  正因如此,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我一定要做到更勝於此的事。

  「看完母親留下的那封遺書時,我下定了決心。要為了領地,為了母親而不惜一切。我想讓母親在我從領地的山林中親自挑選,搬來的那塊小小墓石底下,悠久地安眠。」

  就如我屢次提到的,波利多羅領是個三百名領民,毫無特產的小領地。

  不過有山也有河。

  彷彿背負著亡母,我在山中挑選適合當墓碑的石塊,扛到肩上,花一天一夜搬到墓地。

  放在母親長眠的那塊墓地地面上,當作墓石。

  當時的種種,仍歷歷在目。

  「赫爾格啊,抱歉害妳哭了。」

  「法斯特大人。」

  「我不會對妳撒謊。赫爾格啊,明天到王城,我打算在正式報告與維廉多夫的和平談判結果之時,在大小諸侯與法袍貴族齊聚一堂的場合,向眾人說明某個威脅。」

  即將吞噬一切的威脅。

  比我的性命更寶貴的領地、領民、母親的墳墓,全都將遭受鐵蹄踐踏,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

  如此強大的威脅。

  赫爾格再也不追問我那是何種威脅。

  只是為了忍住淚水,用手背拚命地擦拭眼睛。

  「屆時我也許會淪為笑柄,被人嘲笑,又也許會稱我為懦夫,或是罵我,說我終究只是個男騎士。也許會批評我像吾母瑪麗安娜一樣瘋狂,甚至懷疑我與維廉多夫串通,企圖削弱安哈特的國力。」

  「法斯特大人!」

  悲慘的現實。

  我單純在細數能預料到的情況。

  我都有心理準備。

  「儘管如此,就算這樣還是需要這麼做。假使威脅真的到來,維廉多夫與安哈特攜手作戰,安哈特的軍權統一都不可或缺。我將憑我的誓言,不讓任何人多嘴,也不準任何人鄙視我。」

  「誓言?法斯特大人的誓言是指──」

  「誓言就是誓言。也就是誓約。」

  即使在這個奇幻世界,騎士的誓約也已經成為騎士傳說。

  如今就如其名,已經化作「禁忌」。

  知名的庫夫林與迪爾姆德都因此而死。

  是否真有祝福之力都令人懷疑。

  然而,唯獨詛咒真實存在。

  沒錯,是神的詛咒。

  在這個奇幻世界中,「天譴」明確地存在著。

  這世界過去的英傑,一旦違背誓約,必定會悽慘地死去。

  而且是遭受到只可能是明確的「天譴」,悲慘地死去。

  「法斯特大人!誓約是『禁忌』,絕不可以發毒誓!」

  「正因如此才有意義。」

  死諫。

  在當下這個奇幻世界也被視作愚蠢的行為,不能許下的誓約,而早已揚棄的儀式。

  誓約。我要以此向擔任德魯伊的科隆派祭司發誓。

  「若七年內,托克托可汗沒揮軍侵襲安哈特,我就切腹自殺。」

  實際上應該會是符合誓約儀式的冗長話語吧。

  反正這並非一般的誓約。

  不是單純將某事視作禁忌,向天發誓的誓約。

  然而肯定有效。

  因為那是宿命。

  那恐怕正是我生為這中世紀奇幻異世界的領主騎士,為了守住領民與母親墳墓,被賦予宿命般的禁忌。

  因此必然上達天聽。

  神會聽見。

  「赫爾格,儘管如此我會留下血脈。接下來的七年內要延續血脈,培育繼承人。維廉多夫女王卡塔莉娜大人答應過我,若我在兩年內找不到正妻,會為我找一位維廉多夫的妻子。就與那名女性產下子女吧,這樣我就算死了,領地也能存續。假使七年內威脅沒來,違背了誓約,我因此而死,領地仍會存留下來。唯獨擾亂安哈特的汙名……無法洗清。抱歉,屆時會給各位添麻煩。」

  「法斯特大人死去的話,我也會去死。」

  赫爾格哽咽地宣示。

  真是個愛哭的從士長。

  到了這時候,比起悲壯的決心,我反倒感到很愉快。

  「赫爾格啊。我死去時,妳有義務輔佐我的繼承人──預言會有威脅到來卻落空,背負如此汙名的波利多羅領繼承人。」

  我來到跪在門前的赫爾格面前蹲下,緩緩握住她的手。

  接著盡我所能,以溫柔的語氣告訴她:

  「抱歉,我是個愚昧的領主。不過,讓我任性到底吧。」

  「愚昧的──真正愚昧的是無法理解法斯特大人一片赤誠的安哈特。」

  有如詛咒般的悲痛話語從赫爾格口中迸出。

  不是的,赫爾格。

  無藥可救又愚昧至極的人是我。

  「如果我死了,告訴我的繼承人,不管要投靠安哈特或是維廉多夫都隨他的意。我雖然發誓向安哈特王室效忠,但這無關於下一代的契約。」

  該說的都說了吧。

  多虧赫爾格,我釐清了思緒。

  也下定了決意。

  我明天要前往安哈特王城,靠自己笨拙的演說力與口才,使出所有的說服力,向莉澤洛特女王警告托克托的威脅──

  游牧騎馬民族國家的威脅。

  發下誓約,代替死諫。

  如果這樣還不行。

  如果做到這地步,還是無人相信。

  如果命運也棄我而去,抗議之聲亦無人傾聽。

  如果那就是我的宿命。

  「明天,如果沒有人相信我,如果無人願意相信我,那就代表我終究是個無足輕重的騎士吧。」

  決戰就在明天。

  來吧,挺身抗戰。

  準備迎戰。

  喝光一瓶葡萄酒後,到床上熟睡一晚吧。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僅有三百名領民,就邊境領主騎士而言,稱之為弱小也不為過。

  然而儘管弱小,仍是領主。在波利多羅領的三百人心中,是國王也是騎士。

  懷著這份自尊,我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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