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話 誓約

第61話 誓約

  在前世的現代,愛爾蘭的大修道院院長曾留下一句著名的話,「我的德魯伊即基督」,不過在這異世界沒必要留下這句話。

  這世界的德魯伊,就是一神教中的教皇,主教與祭司。

  不過。

  儘管無論是誰都知道這個知識,應該也無法立刻回想起來。

  凱爾特人的神話。

  雖然我不曉得在這世界上叫什麼人,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

  只要記得一件事就夠了。

  孩提時代,吾母瑪麗安娜為我說的枕邊故事,那些神話中的騎士傳說及那個字。

  ──誓約。

  沒錯,我還記得。

  在古代凱爾特曾立下的誓言、禁忌、約定之名。

  那是受詛咒的毒誓之名,我清楚地記得。

  對,沒錯。

  前世大名鼎鼎的庫夫林以及迪爾姆德都因此而死。

  於今生的異世界,沒有任何人會向神立下那受詛咒的毒誓。

  但我就要這麼做。

  在騎士之間澈底成了禁忌的儀式。

  今天,我要在此時立下誓約。

  「祭司啊,我的德魯伊啊,準備好接受我的誓言了嗎!」

  我以顛狂的雙眼瞪向祭司。

  懇求您幫幫我。

  科隆派的祭司,我的德魯伊啊。

  懇求妳傾聽我這信徒的誓言。

  我的武力與智謀都無法抗衡的事情已經發生。

  在這個異世界,我作為萬夫莫敵的超人,於戰場上都不曾心生畏懼。

  然而此時,我對仍遠在天邊的存在──游牧騎馬民族國家特別害怕。

  為了破除這份恐懼。

  為了向周遭眾人展現我現在的覺悟,我需要受詛咒的毒誓──誓約。

  此時此刻,賭上性命勸諫眾人。

  「信徒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啊,我……」

  「祭司啊,妳不願接受我這騎士的誓言嗎?」

  祖先代代相傳的巨劍現在不在我身上。

  然而如果拒絕,我就斬了妳。我唯獨不捨棄這股威壓,對祭司拋出話語。

  「我這個信徒、這個騎士,僅此一人的誓言,妳身為祭司卻不願接受嗎?」

  「我、我身為祭司……」

  祭司那年老臉龐上的皺紋變得更加深刻,更是迷惘。

  然而,那份迷惘只出現一瞬間。

  隨後她小聲回答:

  「我接受。信徒法斯特•馮•波利多羅,說出你的誓言。」

  「多謝!」

  我更加強朝周遭貴族釋放的威壓,準備吶喊。

  然而。

  「住口!祭司!法斯特!你們把這裡當成什麼地方了!」

  莉澤洛特女王如此開口。

  祭司答道:

  「請容我失禮,我明白此處是莉澤洛特女王陛下跟前,同時也是不分大小諸侯,法袍貴族齊聚一堂之處!」

  年老的祭司精神矍鑠,不卑不亢地回答女王。

  「我的信徒正全神貫注,要在此立下騎士的誓言!我現在非常清楚,我的信徒打算為了這個國家獻上性命!若不回應這份覺悟,算什麼宗教領袖!算什麼祭司!若拒絕這誓言,洗禮,聖職人員與教堂都將失去存在意義!」

  「膽大包天!妳不聽女王的命令嗎!」

  「如果您期望,要砍下我這顆皺巴巴的頭,我也不會抵抗。然而唯獨他的誓言,您無法阻止!」

  祭司不再說話,直視我的雙眼。

  沒錯,這才是我的德魯伊。

  如今誰也無法阻止儀式。

  「女王親衛隊,妳們在幹什麼!快拿下祭司!」

  莉澤洛特女王面紅耳赤地放聲大吼。

  但是,女王親衛隊──

  負責警戒大廳的她們不知所措,無法行動。

  沒有這條規定。

  即使是在女王跟前,領主騎士與法袍貴族齊聚一堂的場合。

  從來沒有規定不准立下誓約。

  倒是有不可干擾祭司與騎士的神聖誓言這條規矩。

  誓約是禁忌,本質上仍是透過神聖的德魯伊向神立下的誓言。

  因此她們感到遲疑。

  換作是區區沒有學識的衛兵,大概馬上就會制服我和祭司了吧。

  女王親衛隊受到的教育與禮法招致了反效果。

  不過就算制服了祭司,我也能憑我這副身軀撞飛所有人。

  我吶喊道:

  「倘若違背誓言,天將崩塌壓碎我,地將崩裂吞噬我,濤天怒浪捲走我!」

  祭司吶喊回應:

  「信徒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啊!說出你的誓言!」

  「我發誓!」

  我大聲喊出誓言──

  這時。

  「薩比妮,妳們快上!」

  瓦莉耶爾大人尖叫。

  身上未配劍的第二王女親衛隊十四名隊員聽見那句話,頓時採取行動衝過來。

  在這個當下,能做出行動的並非聰明人,反倒是愚者吧。

  無論是莉澤洛特女王陛下還是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面對這不尋常的事態都無法行動。

  不。

  瓦莉耶爾大人,請原諒我這侮辱似的想法。

  妳擔心我的安危,我十分感謝。

  但是太遲了。

  我抓住撲向我的薩比妮手臂,就這樣把她當作棍棒甩動,撞飛第二王女親衛隊。

  雖然很抱歉,不過我將薩比妮以背摔甩到地面,讓她暫時無法動彈。

  緊接著大喊:

  「我發誓!七年內,啟示錄七大災難的第五災,與之相等的游牧騎馬民族國家將侵襲安哈特!我發誓,我將不惜粉身碎骨,不惜四肢斷折也將奮戰到底!」

  偏離常規的誓約。

  並非單純視某事為禁忌的誓約。

  有如宣誓。

  身為騎士,為了守護領土,奮戰到底般理所當然的誓言。

  然而。

  我認為這是我在這個類中世奇幻異世界生為領主騎士,為了澈底守護領民與吾母的墓地,上天賜給我宿命般的禁忌。

  只要信念深篤,我的祈禱就能上達天聽。

  「那麼我再問!信徒法斯特,倘若七年內游牧騎馬民族國家並未侵襲我國,你將有何下場!」

  沉默。

  寂靜瞬間掠過大廳。

  誰都沒有動作。

  誰都無法說話。

  相對的,所有人都想豎起耳朵傾聽。

  王城內的女王大廳中。

  在女王陛下、數百位諸侯,以及法袍貴族齊聚一堂的場合上,我如此說道:

  「我會切腹。我將負起無謂擾亂國家之責,剖腹而死。」

  我說出違背誓言之時,禁忌的話語。

  「只要天不塌,地不崩,大海沒有吞噬我,我必將遵守這道誓言。」

  「信徒……信徒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誓約在此成立,即使死去,你也必須實現這道誓言。」

  祭司站在人與神的仲介者的立場,作為德魯伊回應了我的誓言。

  光。

  炫目的光芒包裹住我。

  耀眼神聖的光芒有如過度誇張的特效,彷彿向神立誓的祝福。

  那有如閃電般,莫約一秒後消逝。

  儀式成立了。

  我向祭司道謝。

  「祭司,感謝您的協助。」

  「你從一開始就懷著這麼深刻的決心?」

  「從一開始就是。欺騙您又帶您過來,非常抱歉。」

  我對祭司深深低下頭。

  即使被她怨恨也無可厚非。

  不過,我沒有其他辦法。

  憑我的智慧想不到。

  就算單純模仿前世的日本武將,在勸諫前切腹表示決心,也沒人願意聽我的意見吧。

  我得利用這個異世界的禮儀,更做出類似死諫的行為,才有意義。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為何做出如此愚昧的行為?」

  不知從何處傳來顫抖的聲音。

  是來自王座。

  「你把誓約當成什麼了?」

  「我認為是對神的誓言。」

  「難道你以為誓約是個玩笑,天譴是編造的嗎?在這世界上,違背誓約而死的英傑可是多不勝數啊!」

  這世界既有魔法也有奇蹟。

  這點小事我當然曉得。

  這世界是中世紀奇幻世界。

  打破誓約時,神想必會下達天譴吧。

  「我與擔任德魯伊的祭司立下了神聖的約定。一旦違背了約定,神必定會對我下達天譴。」

  「如果七年內游牧騎馬民族國家沒來,你可是會死啊。」

  「我的確立下了這種誓約。請別擔心,屆時我會親手切腹,不須勞煩神。我的生死由我自己決定。」

  莉澤洛特女王站起身。

  她的身體渾身顫抖,滿臉脹紅。

  然而最後還是深深吐出一口氣。

  彷彿在哀嘆家人逝世,聲音痛徹心扉。

  「你的誓約沒有意義,毫無意義,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卿。在座之中,有誰相信你說的話,宣誓願意將軍權交給國家?聽好了,我知道你想做到的不只是說服我,還想取得所有騎士的理解。但事情沒有那麼──」

  「女王陛下!」

  一位諸侯。

  長相我認不得,想必是像我這種小領的領主騎士吧。

  她非常、非常緩慢地走上前來,單膝下跪行禮說話。

  話語聲顫抖不已。

  原本她沒有晉見莉澤洛特女王所需的入城權,若非女王准許,她也沒有發言權。

  若我不是第二王女顧問,境遇將與她完全相同。

  就是個小領地的騎士。

  「今後七年之內,僅限於對抗游牧民族時,我願發誓將軍權暫時交予女王陛下。」

  那是張雖然有些畏懼,但仍擠出勇氣的表情。

  她站在我面前,隔著我注視著莉澤洛特女王說道。

  「為何?」

  莉澤洛特女王平靜地詢問理由。

  英明的女王陛下想必馬上就想到理由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開口詢問。

  「我的領地鄰近維廉多夫國境線。若非波利多羅卿,現在想必已遭到維廉多夫摧毀。因為卿賭上性命立下誓約,為了向卿證明,我等領土、領民絕非忘恩負義之輩。」

  她還沒說完的這段時間。

  數名領主騎士一樣走到她身旁。

  每張臉龐我依舊認不得。

  我從來不曉得,我與她們之間有任何關係。

  然而她們之中,沒有一人打算停下步伐。

  在我與女王陛下的面前,單膝下跪行禮。

  「妳們也是嗎?」

  「理由也相同,因為領地曾受卿所救。」

  是這樣嗎?

  不知不覺間,我在維廉多夫戰役中與素昧平生的貴族們有了情誼嗎?

  所謂的恩情,只是在戰役結束後送來空有形式的感謝狀。

  我還以為一紙感謝狀就已經結清所有關係。

  然而,送來感謝狀的諸位素不相識的安哈特領主騎士,人人都心高氣傲,不允許自己當個忘恩負義之輩。

  眼眶不禁發熱,我拚命想忍住不掉淚。

  ──但別看我這樣,我對人情道義招架不住。

  滿溢的淚水滑過臉頰,完全止不住。

  緊接著。

  「喂,妳們幾個,往旁邊讓一讓。中間應該給我吧。」

  「亞斯提公爵!」

  我不禁喊出聲。

  一直沉默不語的亞斯提公爵慢慢從一旁走到中央。

  仰仗權力差距,她推開單膝跪地的小領領主騎士,占據中央的位置。

  然後同樣單膝下跪,對莉澤洛特女王恭敬行禮。

  「亞斯提公爵,連妳也一樣嗎?」

  「因為是維廉多夫戰役的戰友。更重要的是,波利多羅卿賭上性命發誓。如果對此還有一絲懷疑,世上還有何事值得相信。」

  她沉默片刻後。

  「身為領主騎士,這還像話嗎?其尊嚴令人懷疑。」

  向周遭挑釁似的宣言。

  面子。

  在這眾貴族齊聚一堂的大廳,朝領主騎士的顏面吐口水,如此挑釁。

  不久後,對亞斯提公爵的常備軍有恩的諸侯。

  欠下人情債的領主們。

  這些領主騎士同樣站上筆直鋪在王座前方的紅色絨毯上,一一跪下並報上名號。

  在這之中,也包含了從未受邀至貴族舞會的我也認識的大領領主騎士。

  受其庇護的領主騎士看到這幅情景,也不得不做出行動。

  眾人排成一列,單膝下跪。

  「我們也願意宣誓,往後七年內,願在同樣條件下將軍權交給女王陛下。」

  宣誓。

  在我與司祭立下上達天聽的誓約之後。

  是領主騎士們與莉澤洛特女王宣誓的儀式。

  這樣就好了。

  我的心願在眼前漸漸成真。

  但是。

  還遠遠不夠。

  並非所有人。

  並非每位領主騎士都出列。

  人數好不容易抵達半數之時。

  「波利多羅卿,我有一事想請教。」

  方才問我是否有覺悟的侯爵平靜地問道。

  「請說。」

  我一邊拭淚,努力想遮掩住因為感動而發紅的臉頰回答。

  一切都還沒結束。

  振作點,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你真的、真的有辦法在一年內打倒北方的游牧民族吧?現在追問也許很不識趣,不過卿已經確定游牧民族國家會襲擊安哈特,甚至不惜賭上性命。」

  「正是如此。」

  「那麼,容我加個條件。」

  她緩緩走上前來。

  排到紅色絨毯上的隊伍最尾端,她苦笑著說:

  「波利多羅卿若能在明年的軍務上與我們並肩作戰,讓我親眼見證你在一年之內殲滅北方游牧民族,屆時不只是交付軍權,我願意約定動員領地上的一切,配合對抗游牧民族國家的對策。別讓我失望了。」

  她在紅色絨毯上單膝跪下,恭敬行禮。

  侯爵率領的派系也集體排成隊伍,一部分面帶苦笑並效仿侯爵。

  如此一來,贊同的人數超過了領主騎士的一半。

  至於最後剩下的是儘管如此仍無法做出判斷的領主騎士──

  走到我身旁的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舉動。

  「對於剩下的諸侯,由我來請求各位。」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像要給予最後一擊,深深低下了頭。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殿下!請抬起頭!您要我們相信波利多羅卿的話嗎!」

  「各位應該也都明白,波利多羅卿立下誓約,表明了覺悟。真是個大傻瓜,真的、真的是個大傻瓜。」

  挨罵了。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我也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

  但她話鋒一轉。

  「然而,阻止不了這個大傻瓜,我覺得自己也有責任。我想奉陪這大傻瓜到最後,他可是在地獄的維廉多夫戰役中並肩作戰的戰友。如果各位無法完全相信波利多羅卿的話,如果他動用了誓約還是無法取信於各位,那就相信我吧。相信日後將背負安哈特的我。」

  我從未見過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對人低頭的模樣。

  這位大人最適合用那爬蟲類般的眼神,瞪得對方無法動彈。

  然而,這個人現在卻不分領地大小,對直到最後都無法做出判斷的領主們低頭。

  「……我們明白了。」

  保留判斷到最後的領主騎士們如今再也無法抵抗。

  所有人都踏上紅絨毯,只有帶頭的亞斯提公爵站在前方低下頭,在她身後的隊伍甚至不分爵位高低。

  這一刻,安哈特對抗游牧民族的軍權,集結於莉澤洛特女王的指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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