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話 托克托可汗的西征準備
第65話 托克托可汗的西征準備
那是一頂巨大到足以容納一千人的營帳。
儘管擁有了石砌城牆環繞的飛龍王都,游牧民族的女王托克托並未入住該處。
她不喜歡。
不只是托克托,其他游牧民族也一樣。
生為游牧民族的她們,最討厭住在石造的都城裡。
那不是我們的住處。
她們並不會自由自在地馳騁於草原,隨心所欲地住在喜歡的地方。
各部族都占有夏季營地與冬季營地等既定牧場,會定期造訪居住。
不過過去也曾因為人口過度增長,部族之間發生鬥爭爭奪土地。
但如今已不復見。
由於托克托這強大的超人現身,部族之間的小規模衝突停止了。
表面上是如此。
背地裡雖然減少了,但部族間的小衝突與互相殘殺仍舊存在。
不過現在有了能為雙方仲裁或制裁其中一方的王,狀況確實與過去不同。
言歸正傳。
總而言之,游牧民族認定石造的都城並非她們的安居之處。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也有不少游牧民族認為住進都城也好。
托克托的女兒瑟歐拉就是其中之一。
瑟歐拉,少女的名字在游牧民族間有「思考者」或「觀察者」等含意。
她自王都的居住地進入營帳中,筆直地走至中央。
她熟知營帳內的構造。
「母親大人,您在嗎?」
「當然在。喜歡住在石造都市的怪女兒瑟歐拉啊。」
「這是必要之事。您明明知道。」
瑟歐拉嘆息並回答。
她作為游牧民族生活的時間比較長。
並不討厭在營帳與蒙古包等移動式住處中生活。
瑟歐拉之所以居住在王都,是因為她負責統領異民族的政務官僚。
雖然她出身自游牧民族,但在政治方面的能力相當優異。
「今天您一定要決定國號。」
「又是這件事?」
托克托可汗。
瑟歐拉的母親,率領二十萬騎兵的游牧民族領袖毫不在乎地嘀咕。
「我們消滅了飛龍。追殺飛龍王朝至天涯海角,殺害所有王室成員,將血統斬草除根的同時,我國的規模仍不斷擴大。」
「庫列根歸順了啊,真是群聰明的女人。害我忍不住賞賜了與我們王室相等的地位。」
「她們的確有能。一開始就理解戰力差距,全面臣服。經濟概念優異,不只能擔任財務官僚,也能起用為統治那個民族的文官,十分有助益。畢竟姑且不論數十年的事,現在要重用剛支配的飛龍人也很困難。」
聽了母親的話,瑟歐拉用力點頭。
那表情寫著「真的幫了大忙」。
現在十分缺乏治理人才。
政務官僚人數真的不足。
與飛龍王朝相比之下,游牧民族的人數本來就非常少。
就算加上二十萬騎兵的家族,托克托率領的游牧民族人口不到百萬。
但她們還是消滅了擁有數千萬人口的飛龍王朝。
她們游牧騎馬民族太過強悍,超乎尋常。
「強悍,強大,我們所向披靡。無論閃電或雷鳴都無法攔阻我們──母親要為此雀躍也無妨,但希望您為實際負責統治的人著想。」
「真的那麼缺人手嗎?」
「我反倒想問您,為何會覺得人手足夠!」
見母親裝傻似的說道,瑟歐拉萌生了想對她扔石頭的念頭。
妳以為我吃了多少苦頭。
她的母親──擁有強烈領導魅力的超人托克托可汗不會明白。
放蕩不羈。
猶如脫韁野馬的個性。
換言之,她不會受到任何事束縛,自由自在。
征服國家後的統治等事不在她的考量中。
因此瑟歐拉傷透了腦筋
但當庫列根歸順了,她也願意全盤接納,吸收整個國家並給予等同王室的地位,同時重用其人民。
托克托具有如此胡來的地方。
同時,她的胡來朝著對國家有益的方向發展,才造就了今天。
正因如此,瑟歐拉也難以全面否定自己的母親托克托──這個游牧國家的女王。
瑟歐拉言歸正傳。
「哎,算了。重點是今天一定要決定國號。」
「麻煩。」
再度強調,托克托放蕩不羈。
就連決定國家名字,因此受到束縛都嫌麻煩。
所以她不願決定國號。
瑟歐拉雖然明白這一點,但不定下國號,托克托之外的人會遭遇到更多麻煩。
過去都單純用游牧民族的語言,原意為「人眾」的「兀魯斯」稱呼。
怎麼,國家變大了?
那就叫大兀魯斯。
這不就好了嗎?
托克托過去都這樣隨口搪塞。
真是太隨便了。
「母親大人,兀魯斯並非國家之名,那指的是眾人結成的群體。」
「只要我們繼續使用下去,就會變成國家的名號吧。不,現在已經是了,毫無問題,歷史是由我們譜寫的。」
「或許是如此。」
有道理。
不過別耍嘴皮子了,快點決定國號吧。
身為文官,實在麻煩到受不了。
瑟歐拉打算今天一定要請她決定國號。
「那就叫蒙古吧。」
「什麼?」
蒙古這個詞的意義。
在游牧民族之間指的是「純樸而脆弱」。
母親大人是在胡鬧嗎?
「大蒙古國,龐大純樸又脆弱的國家,這樣就好了。」
「一點也不好。哪有笨蛋會為國家取名為純樸又脆弱的意思啊。」
「不是很有趣嗎?」
不要以有趣與否來決定國號啊。
瑟歐拉感到頭疼。
那些一聽見托克托可汗之名就會渾身顫抖、景仰不已的游牧民族的諸諾顏──即擁有部族的領主們。
她們肯定會豪爽一笑,接納這國家的名號。
不愧是我們的女王。
真是幽默。
當母親大人說出這句話,這國家的名號從此刻就定為大蒙古國了。
啊啊,沒錯,這個人老是這樣。
總是只基於有趣與否就勇往直前。
瑟歐拉感到頭暈目眩。
不過,她還是得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
瑟歐拉的個性與托克托一點也不像,從小到大,眾人都說她是像父親。
不過瑟歐拉從來不以此為恥。
她絕非弱不禁風的女兒,在戰場上是率領一萬騎兵的萬人之長。
辦妥身為女王之女的工作,消滅飛龍王朝,與守護飛龍的數百名超人為敵,加以討伐或是懷柔,壯大我方勢力。
有時甚至親自拜訪飛龍的技師或超人,遊說對方投誠效力。
在這兀魯斯──現在國號被定為大蒙古國的游牧民族國家──無人輕侮她這位萬能型的超人。
「我明白了,那我會公布國號為大蒙古國。」
「喂喂喂,妳真的要這麼做嗎?這國號聽起來很蠢耶。」
「是母親大人自己講的吧!」
不行,繼續陪這個人胡鬧下去,無法開始談正事。
國號定了。
國號就這樣定了,雖然瑟歐拉覺得那名字有夠蠢。
進入下一件事吧。
「攻陷帕薩一事,母親大人辛苦了。」
「花了不少時間啊。」
直到前陣子,托克托都為了消滅帕薩王朝而不在國內。
最後掠奪了許多名為人畜的男人與財寶歸來。
為了犒賞參加本次戰爭的武將,好不容易才進行完論功行賞與財寶分配,現在終於有時間能讓母親與女兒好好談談。
與帕薩間的戰爭,起因是我國難得為了締結友好關係而派出的使節團與商隊遇害,財寶也遭到略奪。
這是表面上的原因。
實際上當然並非如此。
「好不容易得到了帕薩的土地,況且不能放任商人繼續放肆坐大。對那些傢伙們來說想必是帖良藥吧。」
一開始就是為了侵略。
將帕薩擁有的高原,也就是新的牧地分配給貴族們,掠奪並分配戰利品,大肆屠殺。我國在帕薩所做的事,都是原先就計劃好的目的。
母親大人從我出世前,就接受異國商人的支援。
除了金錢上的支援,也介紹了飛龍與帕薩的投石器技師與武器工匠。
甚至提供運輸上的支援,將男人當作財寶分給部族並送來。
這當然有其理由。
她們異國商人要求的回報是財務官僚的地位。
雖然不曉得母親大人除了優異的直覺之外,對實情理解有多深,但現在身為文官領袖,擁有優秀政治能力的瑟歐拉能理解。
擁有數千萬人民的飛龍王朝的財務官僚立場,徵稅權與豐富的回饋。
能得到的不只是國家給予的俸祿。
不,反倒連俸祿這點蠅頭小利都不需要。
代為徵稅,就代表能稍微竊取將流入國庫的龐大稅金。
同時她們也沒有忘記身為商人的工作。
準備遠征軍與對外戰爭的物資、確保運輸網絡的同時,創造出由國家主導的超大型通商與流通網。
而擁有財務官僚這特別立場的她們,自然會利用這一點大發橫財。
如今,與她們對母親大人的投資相比,恐怕早已賺回了數百倍的錢財。
日後說不定會賺得數千倍的錢財。
然而,大蒙古國無法解僱她們。
因為沒有人才能取代她們。
瑟歐拉小聲呢喃。
「良藥啊。」
世上何處能找到她們的替代人選呢?
誰會在當年不遠千里來到飛龍王朝北方的大草原,援助我母親大人托克托可汗?
甚至說不需要在當下回報,純粹是單方面的投資。
代價則是在遙遠的將來,如果妳征服了飛龍王朝,讓我們擔任財政官僚。
她們想必當時就能篤定以游牧民族的能力,只要建立起擁有二十萬騎兵的國家肯定會變強大,征服飛龍王朝。
但在常人眼中完全是痴人說夢,只是徒然奔波又白費錢財投資。
那群商人的驚異遠見,能在當初就確信區區一名超人──我母親托克托會創造出現在的局面。
那群異國商人如今是我國的財務官僚。
雖然有點看不順眼,但根本無從取代。
絕對不應該與之為敵,反倒應該重用。
原因在於她們雖會偷走一點錢財,但換成游牧民族擔任想必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不,也許狀況會更糟。
瑟歐拉如此判斷。
屏除雜亂的思考。
瑟歐拉將思緒拉回現實。
「母親大人說,這對商人們是一帖良藥嗎?」
「帕薩的商人,如今已經成為我國國民的那些人在盤算與祖國帕薩維持友好,藉此保護商路並更加擴展,從中獲益。我在警告她們,別打歪腦筋。」
托克托喝下一口馬奶酒。
並非倒進器皿啜飲,而是直接就口,從牛胃製成的酒袋口飲用。
以前作為游牧民族的習慣,即使現在成為女王也並未改變。
「背叛者罪該萬死。至於沒背叛的人,也需要讓她們得到一點教訓。」
「嗯,這我不否認。」
托克托讓反對侵略祖國帕薩的政務官僚與商人組成使節團與商隊,送往帕薩,再命令潛伏於該處的諜報人員殺光。
然後將罪過推給可憐的帕薩總督,用她的名義在城裡變賣商隊運輸的貨物。
之後就簡單了。批評無辜的總督,充滿挑釁意味派出使者,要求帕薩懲罰那位總督。
帕薩的選擇是反抗托克托可汗。
於是滅亡了。
因為大蒙古國過於強大。
因為許多帕薩人的政務官僚向托克托提供了有關國情與地理的詳細情報。
「哎呀,殺到手軟啊,在帕薩真的殺了數不清的人。瑟歐拉啊,妳應該看不順眼吧。」
「我的確看不順眼。」
瑟歐拉早已放棄勸諫,以無奈的語氣回應母親愉快的話語。
「人命應該用得更有效率,死亡會使其喪失機能。」
「瑟歐拉啊,人的性命毫無意義,死了就只是血與肉塊,和家畜沒兩樣,會回歸泥土。不過,唯獨一件事會在世上長存,那就是對死的恐懼。」
瑟歐拉絕對不討厭母親。
然而,唯獨無法擁護其人格。
對於性情溫厚的瑟歐拉來說,要認同母親的殘酷本性太過困難。
「我聽說無辜的總督是在母親大人面前,雙眼雙耳被注入滾燙融化的銀液而死,她明明真的沒有任何罪過,直到最後都在向母親大人陳述自己的無辜並求饒。」
「我剛才說了,瑟歐拉。對於沒背叛的那些人,也需要給一點教訓。」
托克托喝著馬奶酒,心情愉快地說。
「這樣一來,帕薩人就不會有人背叛了,恐懼才能制服人。服侍我和妳的那群『前帕薩人』政務官僚只犧牲了一個人,就能避免出現下一個犧牲者,我甚至希望她們感謝我。」
托克托屢次向眾人強調所謂的恐懼多有效率。
的確十分有效率。
她們的祖國帕薩已被征服。
我們攻城掠地、破壞、放火、屠殺、掠奪,最後揚長而去。
帕薩人不會再有人反抗。
「就算這樣,進攻帕薩時還是殺了太多人。」
「殺得有意義啊,殺了很多人,殺到有人光聽聞托克托之名就感到畏懼,哭喊求饒。」
托克托說了三次殺。
然後說出她的口頭禪。
「恐懼才能支配人。」
大概是喝光了馬奶酒,袋子乾癟。
托克托將空酒袋扔到地面說道:
「帕薩人再也不會反抗我們的統治,消滅得一乾二淨。不過放著不管,有朝一日人口也會恢復原狀。這個嘛,大概到我孫女那一輩就恢復了,不過恐懼不會散去。」
托克托搖搖頭,使關節發出聲響並問道:
「帕薩的事應該不重要了吧,瑟歐拉?」
「是的,已經夠了,今後關於帕薩,我再也不會多說。」
瑟歐拉的所有話語都無法傳進托克托耳裡。
只能放棄。
討論已經過去的事情也無濟於事。
不過關於接下來要談的事,瑟歐拉希望她打消主意。
「聽說前天我不在的時候,母親大人在集會上決定要西征了。」
「怎麼,已經被妳發現啦?」
「母親大人!」
她在想什麼?
對帕薩的侵略剛結束而已啊。
支配的帕薩牧地已經分給貴族們,事情就此結束──沒這麼簡單。
既然征服了,就必須統治。
「您打算怎麼統治帕薩!」
「那裡已經毀得一乾二淨了,在人口增長前暫時不用管。我已經任命異國商人們為地方官治理帕薩,領土也分給女兒們了。」
對帕薩的統治恐怕稱不上治理。
瑟歐拉皺起眉頭。
徵稅權將被以金錢買賣,治安混亂,重複徵收人頭稅與臨時徵稅。
稅金會被地方官盜領,分毫都不會納入國庫。
她輕易想到了那腐敗的情景。
不同於瑟歐拉,其他姊妹毫不適合統治。
只要自己能揮霍度日便心滿意足,恐怕根本沒有希望國家社稷安穩的意志。
也不會在意普通人民的窮困。
瑟歐拉彷彿聽見了人民怨聲載道。
再度強調,她的其他姊妹毫不適合統治。
向游牧民族要求這種能力本來就是緣木求魚。
只能期待在當地扎根的下一代,甚至孫女那輩會進行稅制改革。
「母親大人不懂別人的心情。」
「我懂,瑟歐拉,妳真是個怪女兒,很少有人會像妳這樣關心平民,妳反倒比較奇怪。這一點妳明白嗎?」
「這種事我很清楚。」
瑟歐拉小聲回答。
就游牧民族而言,不,就算和過去支配這片土地的飛龍人相比,還是我比較奇怪吧。
在戰場上英勇奮戰。
但撇開必要的掠奪不談,不必要的掠奪就沒必要去做。
瑟歐拉的個性覺得,只要得到足以維生的物資就夠了。
所以。
正因如此她千百個不願意。
「我將西征,聽說遙遠西方的安哈特和維廉多夫什麼的北方有片肥美的大草原。就把那邊當作據點,滅了那兩國吧。途中各國的領地分給屬下和其他女兒,那個叫什麼安哈特和維廉多夫的土地就賞給瑟歐拉吧。如果妳有理想的治國方式,就到那邊實現吧。」
「請稍等,我不需要土地,況且這國家的政務官僚首長要交給誰!」
「瑟歐拉,妳明不明白?按照妳累積至今的功勞,我必須分一塊土地給妳才行,而且我也不容許妳繼續擔任政務官僚的首長。如果妳繼續統領政務官僚,簡直就像妳是我的繼承人啊,繼承人另有人選。」
瑟歐拉明白。
心知肚明。
知道自己無法成為母親大人的繼承人,知道將來會被賜予一塊自己的土地。
但是,瑟歐拉忘了自己的立場,認為自己只要就此定居於飛龍王都,作為政務官僚工作就心滿意足。
這樣自己的人生就很幸福了。
但就算對托克托如此主張也沒有用。
不容反抗。
「做好西征的準備。我們要直抵西方盡頭。過去曾繁華一時的絲綢之路,如今只有寥寥數百旅人與商人往來。重新打造那條交易路線,征服途中國家後,我的人生就結束了。」
托克托心懷夢想。
征服這塊大陸的一切──常人無法理解的遠大夢想。
無論是商人的利益,治理征服的土地,還是女兒的請願都無法左右。
純屬她個人的遠大夢想。
雖然遭受牽連的人想必難以消受。
瑟歐拉閉起眼,像是為了日後將為這夢想遭到殺害的人們默哀。
她輕微,真的細如蚊蚋般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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