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話 回憶
第53話 回憶
我瓦莉耶爾•馮•安哈特。
大概在兩年多前與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相遇。
那時候的我正在尋找立場上願意擔任第二王女顧問,支持我的人──
更具體來說,就是握有兵力的莊園領主。
立場上願意成為我的後盾,在初次上陣時,願意大方為我出兵的領主騎士。
母親大人──莉澤洛特女王並未為我準備顧問。
「妳姊姊安娜塔西亞自己找了顧問,所以妳也自己去找吧。」
既然這樣說,我又能奈何。
我覺得在王室權力三巨頭中,排行第三的亞斯提公爵成為姊姊大人的後盾很不公平。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王室內有著勢力平衡,而我只是個替補,毫無分量可言的我應該不需要什麼顧問。
母親大人大概是這樣判斷吧。
儘管如此,如果我能自己找到人選,那也無所謂。
雖說我是第二王女,但想必沒有好事的領主騎士願意接近我吧。
不過,當時母親大人的安排看似適切又難以捉摸。
當時十二歲的我為此大傷腦筋。
當年的我也知道,初次上陣時不能沒有後盾的兵力。
若是只靠實際上可稱為笨蛋集團,但對我來說十分寶貴的十五名第二王女親衛隊隊員實在不夠。
話雖如此,恐怕也沒有地方領主認為支援我能得到好處。
這下傷腦筋了。
就在這時,我聽聞了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傳聞。
「妳見過了嗎,那龐然大物?那副模樣會有人願意嫁給他嗎?不,重點是莉澤洛特女王陛下會允許男騎士繼承領地嗎……」
「不過波利多羅卿確實完成了軍務。聽說那位男騎士從五年前就代替逝世的前任領主參軍,女王陛下也不得不承認吧?」
「但光是晉見就拖了超過三個月喔。上頭大概也在爭論,該不該允許男騎士繼承吧?」
這是官僚貴族,也就是法袍貴族在宮廷中的傳聞。
名叫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男騎士,正寄宿於王城外的鎮上。
上一代的波利多羅卿逝世後,為了接替領主而請求晉見母親大人。
傳聞內容是這樣。
我命令親衛隊長薩比妮去收集法斯特的情報。
那男人身高突破兩公尺,體重超過一百三十公斤,擁有千錘百鍊的鋼鐵肉體。
他親手斬殺的山賊人數破百,參與軍務時總是挺身站在領民前方。
無視教皇的命令,喜歡使用十字弓,持有的五把都是從山賊手中搶來的。
領民僅僅三百名,然而人人都勇敢且團結,曾有山賊趁領主不在而襲擊村莊,然而儘管波利多羅卿不在,領民依舊輕易保衛了家園,反過來奪走山賊的裝備與性命。
這是哪門子的騎士啊。
實在無法想像。
如果告訴我他是生於蠻族維廉多夫,於維廉多夫成長的至高傑作,老實說我會相信。
我甚至這樣想。
不過,這樣正好。
特別是薩比妮在描述這個人時附加的情報。
為了是否允許安哈特歷史上尚無前例的男騎士繼承家主一事,法袍貴族正在爭論。
即使是只生下男性繼承人的罕見案例,一般也會在年幼時結婚,迎娶其他領地的次女等等,娶妻作為下任家主。
總而言之,波利多羅卿正為了晉見母親大人而一籌莫展。這是個有益的情報。
現在也許能把晉見母親大人當作條件,拉攏他當顧問。
我如此判斷。
「薩比妮,召集親衛隊,我現在要去見波利多羅卿。」
「現在就去?」
「早一點去,對方也比較高興吧。對了,召集完之後,妳跟漢娜兩個人先去見波利多羅卿,告知他一聲。」
波利多羅卿已經在王都枯等了三個月。
已經超過使他焦急的時間了。
我認為現在過去也無妨。
「那我去備馬。雖然我們會步行過去。」
波利多羅卿住在貧民區的便宜旅店,治安不佳,道路又很髒啊。
薩比妮如此嘀咕的同時,為了召集親衛隊而離開我的起居室。
我則為了迎接自己的愛馬,走向馬廄。
做好各種準備之後。
在薩比妮蒐集情報,彙報給我的當天,我就決定去見波利多羅卿了。
我自己也覺得,當時的我動作真俐落。
我之後才曉得,只要再等一星期,法斯特似乎就能見到母親大人了。
當時的我動作真的很俐落。現在的我更這麼想。
就這樣,我親眼見到的法斯特──
「初次見面,瓦莉耶爾第二王女。我名叫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與父親十分酷似。
不,不是因為容貌。
儘管父親大人身材高大,喜好務農而練就健壯身軀,也絕非如此異樣的龐然大物。
不是身高突破兩公尺,體重超過一百三十公斤的男人。
雖然同樣渾身肌肉,但壯碩程度不同。
不同於父親那身務農鍛鍊而成的肌肉,法斯特的是作為騎士經歷千錘百鍊的鋼鐵肉體。
長相也不同。
法斯特的長相端整,甚至帶有正氣凜然之感,與父親不相同。
不過,有其相似之處。
氣息。
屈膝彎腰,像要將那副龐大身軀折疊起來,端正行禮的騎士姿態。
像極了個頭高大的父親大人為了注視年幼的我的臉龐,縮起身子弓起背的模樣。
面對幼童般的溫柔表情。
猶如太陽。
慘遭暗殺,如今已不在的父親大人羅伯特,真的是個猶如太陽的人。
法斯特令我憶起那個身影。
我起了單純的念頭:我想要他。
起初是打算彼此互助。
進退維谷的兩人伸手相助。
服侍與賞賜。
為了繼承波利多羅家,法斯特想要晉見母親大人。
為了不久後將到來的初次上陣,我需要一個後盾。
這件事應該對彼此都有好處。
然而實際見面後,我的想法稍微變了。
我純粹想要法斯特•馮•波利多羅這個人成為我的顧問。
「你來當我的顧問吧。」
突然說出這句話。
「呃……」
法斯特搔著頭,面露困惑的表情回應。
這是什麼態度?
法斯特大概也知道我被人輕侮,但也不該擺出這種態度吧。
「什麼啊,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說讓你當我的顧問喔?」
「要問為什麼嘛~」
法斯特的表情依舊困惑,繼續說道。
他的表情彷彿在說:我的立場不是無法拒絕妳的要求喔。
「接下這個職位對我有什麼好處嗎?」
「我會讓你在這星期成功晉見母親大人。」
我如此回答。
這是相當大的好處吧。
「這點程度還不夠。此外──我的能力也不足。為何找我當顧問?我只是個領民不到三百人的邊境地方領主騎士喔。」
嗯,與姊姊大人相比,戰力的確比不上。
姊姊大人──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的顧問是亞斯提公爵。
坐擁數萬領民,擁有一塊無論銀山還是駿馬都應有盡有的領地,王位繼承權排行第三的女人。
而且公爵軍可是常備五百名受過訓練的精銳。
他會自認無法勝任第二王女顧問或許也是無可厚非。
也許如此,然而我可是公認的沒分量。
「你用那把劍砍過幾個人的頭?」
「不曉得,破百之後就沒算了。」
啊,原來薩比妮收集的情報是真的啊。
雖說對手是山賊,但是殺了超過百人的男人,在這世界上,不,在歷史上除了法斯特還有別人嗎?
我當時這麼想。
在歷史上,曾有農婦產下罕見的男性超人。
我只能想到這個例子,不過他原本是富有領導魅力的指揮官,劍術高明與否令人存疑。
法斯特果然有些異於常人。
「見到有用處的棋子就先加以確保。這不是什麼壞事吧?」
現實上,我是想要有點像父親的法斯特。
不過這件事暫且不管,如此厲害的騎士當然要納入麾下。
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那還真是光榮。不過對我沒有好處。」
「今後執行軍務時,就從我的──第二王女的歲費當中抽出少許軍費給你吧。」
雖然我的歲費只有一點點。
母親大人撥給姊姊大人的歲費是我的數十倍之多,這偏袒得太明顯了吧?
第一王女親衛隊明明人人都騎馬。
我的第二王女親衛隊卻是全員徒步喔,徒步。
不過,法斯特在這時稍微考慮了一下。
足以犒賞數十名領民的零用錢,憑我的歲費也能勉強支付。
我在這時追加籌碼。
「順便給你軍務的選擇權。至少能選擇想參加的戰場。」
「說穿了就是以後執行軍務時用不著追著山賊團的屁股,只要與沒幹勁的敵國對峙就好,是這個意思吧。」
就是這個意思。
現在我推薦的地點是距離法斯特領地不遠,這陣子未曾發生戰事的維廉多夫國境線的警備工作。
法斯特花了半晌思考後。
點了點頭。
「好吧。就讓我成為瓦莉耶爾公主大人的顧問吧。」
「多謝。那麼──」
我伸出手。
法斯特更壓低單膝跪地的姿勢,親吻我的手背。
這是我與法斯特的契約。
啊啊,好懷念。
真的是令人懷念的記憶。
在這之後,就在法斯特戍守國境時,維廉多夫突然打破以往的勢力平衡,進犯我國。
他與姊姊大人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和她的顧問亞斯提公爵一同投身死地,贏得了維廉多夫戰役。
打完一場可謂人間煉獄,泥沼及腰的戰鬥後歸來。
我無言以對。
別誤會。
呃,憑我的頭腦實在料不到會發生這麼糟糕的狀況。
況且薩比妮的老家,負責統括情報員的維斯帕曼家也毫無警示啊。
我們安哈特王國的情報員太沒用了吧?
哎,不過在法斯特與維廉多夫發生衝突的前一刻,姊姊大人與公爵家的五百名常備軍及時趕上了。
還有,戰後對法斯特的待遇也太過分了吧?
遊行時只有偷偷來到大道旁的我與第二王女親衛隊出聲為法斯特歡呼。
不覺得很過分嗎?
因為覺得很過分,姊姊大人與亞斯提公爵,還有公爵軍似乎都大發雷霆,將講他壞話的傢伙痛毆一頓,扔進牢房了。
但是法斯特的名譽別說提升了,感覺反而變差了。
算了。
事情都過去了。
之後又發生了許多事。
初次上陣。
卡羅琳反叛騷動。
第二王女親衛隊從十五名減為十四名。
折損一名──漢娜之死。
至今我仍然不願意招募漢娜的替補人員。
雖然母親大人一隻手拿著人員資料,要我早點補足人員,但我還沒有那種心思。
對了,接著最重要的就是與維廉多夫的和平談判。
那次談判法斯特才是主角,我們連配角都稱不上,根本是丑角,總是被他牽著鼻子走。
總之,這先放一旁。
這兩年來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很多很多事。
這些回憶都很寶貴。
與法斯特相遇時,發現他與父親的氣息相似,想擁有他的心情。
那份感情我也沒忘。
因此。
正因為如此。
「瓦莉耶爾,妳是怎麼看待法斯特的?好好回答我。」
「那個,我是喜歡他的喔。」
「我問的是妳愛不愛他。」
母親大人──莉澤洛特女王陛下的要求。
聽她這麼說,我明白。
聽她這麼說,即使是我這個凡人也能理解。
現在的狀況非常糟糕,對於法斯特累積至今的功績,安哈特王家實在稱不上給了充分的回報。
正因如此,這次何不好好回報他?
這我明白。
儘管明白──
「突然問我愛不愛他,我也不曉得。」
「回答我是喜歡還是愛。王室當下進退維谷。」
「這我明白。」
突然聽到婚姻兩個字,對十四歲的我來說十分沉重。
不對,要論婚約的話,別說十四歲,十歲以下的婚姻也不稀奇就是了。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不行。明天就是發表婚約的日子了。」
「這一切都太過分了。」
母親大人,請至少多給我一點時間。
今天我剛從維廉多夫歸來,明天就要結婚了嗎?
對了,薩比妮之前好像在維廉多夫講過一些蠢話。
那孩子那時就料到我有可能和法斯特結婚了嗎?
那就跟我說清楚啊。
「萬一我拒絕,母親大人有何打算?」
「那也不勉強妳。我會從法袍貴族中選個地位夠高的人,不過坦白說,若問配不配得上法斯特的功績──」
「大概不夠吧。」
我冷靜思考。
王室太常使喚法斯特了。
事到如今,只剩一個方法。
身為王家的一員,我有所覺悟。
「我明白了。只是婚姻的話。」
「真的?妳不討厭?不願意的話,要拒絕也行。」
「母親大人,哪個才是妳的真心話?」
母親大人,莉澤洛特女王她──
也許姊姊大人會說「妳現在才發現嗎?」,但我現在察覺到了。
法斯特身上有父親羅伯特的影子,母親因此對法斯特懷有隱晦的情念。
我在此時此刻察覺到了。
所以我回答:
「母親大人,我希望與法斯特結為夫妻。若非如此,國家無法運作吧?」
「這樣啊。」
回答時的母親大人遺憾地低下頭,同時又像鬆了一口氣。
公與私,兩者的區別很麻煩。
我唯獨絕對不想當女王。
所以就和法斯特一起躲到邊境的波利多羅領吧。
不過,那大概是在我見證第二王女親衛隊所有人順利成為世襲騎士之後了。
我瓦莉耶爾•馮•安哈特默默地如此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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