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 子彈只有一發

第51話 子彈只有一發

  雖然有修女,但沒有修士。

  這個想法突然浮現腦海。

  神聖帝國的教皇、樞機,以及主教、祭司還有神父。

  對這些神職人員,不會稱之為教父。

  話說這裡沒有前世的神父。

  在這個世界上,這個職位被稱為神母。

  換言之人人都是女的。

  況且創建一神教,相當於前世的耶穌基督的存在,在這異世界是女的。

  至於修士,也就是男性信徒的兄弟,在一般教會找不到。

  畢竟是貞操觀念逆轉的世界,新生兒男女比例達到一比九的世界。

  男人平均若不生下超過十名後代,世界會走向終結,人口只減不增。

  人類將會滅亡。

  因此除非有非常特別的理由,教會裡基本上不可能有年輕修士。

  不過這是世界情勢,也沒辦法。

  不知為何,唯獨修女的修道服與前世的風格類似,令人不解。

  在這瘋狂的世界,有需要穿上罩著白紗的衣物,以象徵對神的純潔,減少肌膚裸露的程度嗎?

  也許別去深思比較好。

  不重要,根本無所謂。

  現在只要思考我造訪此處的目的。

  「我帶您去見祭司,也由衷感謝您的奉獻。」

  「包含我家領民在內,平日都受到教派的照顧,金額如此微薄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不會,波利多羅領的領民人人都是我們科隆派的信徒。光是如此,波利多羅卿就有權利與我們祭司會面。」

  雖然她們總是歡迎我造訪。

  我嘆了一口氣。

  科隆派。

  在前世似乎是某個德國地區的繪畫總稱,或是三聖職諸侯家的名字,不過在這個世界,是崇敬神聖古斯汀帝國正統宗教的一支小教派。

  派系規模雖小,但也大到足以形成教派。

  同時信仰對象也沒有不同。

  最大的差異在於類似前世的熙篤會或克呂尼修道會。

  熙篤會主張要親手拿起農具,重視勞動與學習,會指導農民開墾農地。

  克呂尼修道會則重視戒律中的祈禱,舉辦奢華的儀式,被評為貴族教派。

  這個教派的主張與這兩者截然不同。

  應該說這個異世界的每個宗教派系都自行其道。

  原本一神教就受到北歐神話的強烈影響,有著戰士死後被視作英靈,會被迎入瓦爾哈拉這類的思想。

  總之,我也一頭霧水。

  用一句話來說。

  就是這個異世界的宗教簡直一團亂。

  因此我不想詳細了解,同時也沒有這種機會。

  我只知道,科隆派是早在波利多羅前前前前前代領主就扎根於領地的教會。

  吾母瑪麗安娜曾說過:

  我們的教會雖然和別人不太一樣,但你就當成本來就這樣吧。

  她如此說道。

  真希望其他領地的諸位,或是特別嫌惡科隆派的其他人也能接受這種說明。

  同時我也覺得那大概不可能。

  我們家和別人家不一樣,但我是覺得無所謂。

  「先不提這個,波利多羅卿。現在您有幾挺十字弓?」

  「從山賊手中奪來的有五把。」

  「真是太好了。」

  哪裡好了?

  本科隆派,建議在戰場上使用教皇視作禁忌的十字弓。

  平民也能殺死騎士的武器,真是棒極了──科隆派如是說。

  這樣不行吧。

  至少在前世有種說法是正因為平民握有這種武器,即使面對穿鎖子甲的騎士也能輕易殺害對方,教會才禁止使用十字弓。

  雖然我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但為何科隆派要和教皇作對?

  吾母瑪麗安娜曾說過。

  我們的教會雖然和人家不太一樣,但你就當成本來就這樣吧。

  母親大人,我無法接受。

  擺明不行這麼做吧?

  因為我們的信仰完全違背了教皇揭櫫的方針。

  我甚至感到疑惑,為何這種教派能繼續存在?

  不對,我這個毫不理會教皇方針的騎士也許沒資格這麼說。

  況且關於是否使用十字弓,無論是安哈特或維廉多夫,神聖帝國絕大多數的騎士都沒有人遵守。

  因為對方會使用,我方不用會造成領民死傷。

  區區十字弓的箭矢,我個人還能用劍打落,所以我不會死就是了。

  「近來火器也愈來愈發達了。不同於過去大家說只有聲音特別響亮的玩具,現在都能貫穿騎士甲冑的護胸了。那把火繩槍怎麼樣?」

  修女指向裝飾在教堂中央的火繩槍。

  馬克西米利安盔甲。

  我身上的這套溝槽盔甲在前世也被如此稱呼。我輕撫護胸處。

  即使是我這個超人,要以劍擋下槍彈也不是易事。

  我不會說絕對不可能。

  不過。

  「火器的進化的確令人驚嘆。不過這套刻滿魔術刻印的鎧甲應該打不穿吧?」

  「那是犯規啊。」

  修女笑得很開朗。

  雖然剛才我說過許多次「和別人不一樣」。

  還是從結論說起吧。

  就如將火繩將裝飾在教堂中央,科隆派信仰的是火力。

  若要擊退異端之敵,首先要重用火力。

  若要拯救自己人,就該多殺一個敵人。

  這便是教派的主張。

  嗯,我懂教派的意思。

  不過宗教家這樣主張好嗎?

  這種異樣感大概來自前世的價值觀吧。

  不,可是前世的騎士修道會由修道士當騎士。

  這個異世界的騎士修道會也理所當然地由修女當騎士。

  懊惱。

  前世的知識,現代人的道德觀念,在現世身為騎士的尊嚴。

  我們領地信仰科隆派,沒有絲毫意願信奉其他教派。

  這一切在我腦中混合,雖然我愈來愈頭疼,但暫且先放一旁。

  這次的目的不是來詢問科隆派奉行的教義戒律等等。

  「話說回來,祭司現在在哪裡?」

  「現在正在懺悔室接受信徒的告解。她應該馬上就會回來,請往這邊。」

  教會內的某個房間。

  在修女的帶領下,我進入屋內。

  我坐在與自己兩公尺高的體型毫不相配的小椅子上,等她到來。

  面前有一張祭司用的偌大桌子。

  我與這間大教堂的祭司見過一次面。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吧。

  在我成為瓦莉耶爾大人的顧問之前,為了交接波利多羅領的領主之位,需要晉見莉澤洛特女王,我在王都空等了足足三個月。

  我心想能不能跳過排隊,直接晉見,所以曾來拜託這間大教堂的祭司。

  當時她以苦澀的表情回絕了我。

  理由是科隆派是個小教派,沒有干涉國家政治的能力。

  更何況科隆派不擅長這種交涉。

  最後,我在那之後成為瓦莉耶爾大人的顧問,順利見到了莉澤洛特女王,所以無所謂。

  是的,沒錯。

  這支科隆派,沒有能力干涉安哈特的政治。

  也不擅長這類政治詭計。

  儘管如此,我還是來到這裡。

  祈求神助。

  為了取得唯一一個我想到的,向莉澤洛特女王陳情的手段。

  修女離去之後,我在祭司室默默等候。

  「讓你久等了。」

  不久後,祭司現身了。

  年事已高。

  雖然應該比維廉多夫的軍務大臣年輕,不過稱之老邁也不為過。

  我龐大的身軀為了迎接她而站起,矮小的祭司以緩慢的步伐走向祭司桌。

  然後緩緩地坐到椅子上,看向我的臉,清了清嗓子。

  「兩年沒見了啊,波利多羅卿。」

  「好久不見了,非常抱歉,由於最近事務繁忙,沒有機會造訪。」

  我配合祭司那十分和緩的說話速度,低頭致意。

  「不會不會,我明白波利多羅卿忙碌。安哈特的英傑,信徒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坦白說,我完全沒想到兩年前來求見的奇妙男騎士,會成為如此名聲大噪的人物。受我們科隆派洗禮的信徒成為英傑,令我十分自豪。」

  「不敢當。」

  「方才聽姊妹說,收到了一筆不小的獻金。我身為祭司向你致謝。」

  祭司向我低頭。

  身高只到我腰際的老嫗對我低頭,令我感覺渾身不自在,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別這麼做。

  不過罷了。

  今天不是為了講這種事而來。

  「祭司,我今天是有重要的事相談而來。」

  「哦,如今聲名大噪的波利多羅卿,要找我這老婆婆談什麼事?」

  「這請求只能拜託祭司您了。」

  我在腦海中想起我想提出的請求。

  重點很清楚明瞭。

  連引導話題的方式都在腦袋裡整理好了。

  整理完之後,我先問一件事。

  「我首先想問。祭司有從神聖帝國口中聽聞什麼消息嗎?」

  「消息?」

  祭司擺出裝傻般的表情。

  不過。

  我一直凝視著祭司的雙眼後,她放棄似的回答。

  「看來你都知道了啊。滯留於帝都的樞機的確向祭司層級的人發下了通報,示意準備戰爭,構築足以對抗威脅的防波堤。萬一有需要,我也準備鞭笞這把老骨頭,單手拿著火繩槍上戰場。」

  「樞機想傳達的恐怕不是這個意思。」

  面對假想蒙古的恐懼,要成為市民們的精神支柱,安定民心是有需要時,要讓市民躲進教堂裡。

  我想大概是這個意思。

  不過就算逃進教堂,假想蒙古對宗教也沒有分毫敬意,只會在教堂放火,接著屠殺逃出來的市民吧。

  況且就算不提蒙古軍,神聖帝國的騎士通常也會點火引燃火藥,炸掉教堂啊。

  見到教堂就大喊:「金幣箱!」

  積滿財富的撲滿只會被敲破。

  無論世上的何處,士兵都同樣粗暴。

  「既然您已經得知,解釋起來就簡單多了。」

  「這意思是?」

  「莉澤洛特女王。」

  我單刀直入,提起這個名字。

  「要如何說服她,讓國家開始採取行動?我現在缺乏那個關鍵。」

  「唔嗯。那麼你認為我們科隆派能幫上什麼忙?」

  「神諭。」

  我再度簡短說道。

  「如果我說我接到了神賜給我的神諭,您覺得如何?」

  「哦,這真是意想不到。」

  祭司的雙眼稍稍睜大。

  「至今也有幾位超人聲稱自己聽見了神諭、神示,然而──」

  「我明白,每個人的下場都非常悽慘。」

  「是的,就如你所知。最著名的是外國的『他』吧。生於農夫之家的罕見男性超人,聲稱聽見了神諭,最後慘遭異端審判,被處以火刑。雖然歷經復權審判,如今他的名譽已經恢復了……但那仍舊是件殘酷的慘事。你也想遭遇如此下場嗎?」

  那麼。

  接下來該怎麼與她周旋?

  「若我說七年內會有相當於啟示錄中七大災難之第五災的存在,侵襲神聖古斯汀帝國,您會相信嗎?」

  「無法置信。」

  「就算我聲稱聽見了神諭也一樣?」

  我直視祭司的雙眼。

  祭司迎上我的目光,緩緩說道:

  「我勸你打消念頭。膽敢褻瀆神,神必降下天譴。」

  「祭司。」

  「我是為你著想,信徒法斯特,我也會盡我所能之事。我會透過主教,寫信向樞機卿傳達情報。」

  很遺憾,那樣完全不夠。

  我在心中咂嘴。

  「祭司,我並非懷著開玩笑的心態說出這種話,自稱聽見了神諭。」

  「我明白你是基於某些確信而如此聲稱,所以我才勸你打消主意。信徒,先冷靜下來,神沒有拋棄你,不用做出如此自我犧牲,神必定也會眷顧你。」

  已經太遲了。

  這份瘋狂已經侵蝕了我的腦袋。

  「祭司,明天晉見莉澤洛特女王,當我要說服她的時候,希望您也務必與我一起來。就算用拖的,我也會帶您去。」

  「說服是無妨。如果這樣能讓你滿意,就照你的意思做吧,我也會協助。然而如果你說出聽見了神諭這種話,我會立刻與你為敵,聲稱這是過度愛國而產生的妄想,棄你不顧。即使如此,你還是希望我去嗎?」

  這也無妨。

  只要妳願意跟我一起來,那就足夠了。

  這樣一來,妳就逃不掉了。

  我高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我明白了,祭司。只要妳願意幫忙說服女王就好。」

  「你能明白就好。這樣我就放心了。」

  祭司按著胸口,輕吐出一口嘆息,面露微笑。

  一切都按照我的計畫進行。

  「那麼,明天早上我會搭乘馬車來接您。」

  我站起身,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

  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順利。

  好了,彈藥已經裝進火繩槍。

  但是我的彈藥袋中只有一發子彈。

  我能否一擊命中莉澤洛特女王之心?

  唯一一個問題就在這裡。

  若非蒼穹崩落壓碎此身,絕無違背誓言之日。

  那麼,做好死諫的準備了嗎,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對神的誓約會束縛並守護獲得騎士身分者。

  我最後再次詢問自己,是否已有立誓的覺悟?對此有無後悔?

  我失控的思考默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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