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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

  艾登看著那如影子般無聲無息地出現的男人——勞·洛茲布蘭達,因恐懼而僵住。

  ——絕對忘不了的,百年祭的那天。

  與魔神戰鬥時,艾登被勞帶出戰場。雖然殺你很簡單,可是露露莉並沒有如此期望,所以不會這麼做,趕快從眼前消失——勞這麼說,放了艾登離開。

  對方以不把人當人看的冷酷視線看著艾登。那是習慣殺戮的眼神。與一般冒險者截然不同的異樣氣息,使艾登本能地畏縮,感到恐懼。那些感覺深深地刻在艾登身上,甚至即使到現在,還是會出現在惡夢裡。

  那時候,艾登不顧一切地逃走了。

  不想被公會逮捕、不想被魔神吃掉——艾登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那些事,只是單純地害怕這個男人,所以拚命逃離。

  最後,艾登流落到無法之地古納薩斯。在這個聚集了有各式各樣隱情的人的城市生活,終於使艾登隱約明白了勞是什麼樣的人。

  那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的氣息。

  艾登在古納薩斯見過不少氣質與勞相似的人。他們都是生活在沒有道德、常識或愛的環境下,脫離了一般人類規範的人。是在不想被殺就只能殺人的世界活下來的人。

  曾經沐浴在那種人發出的殺氣下的艾登,當然無法不對勞感到恐懼。回過神時,他的身體已經擅自行動,大幅後退了。艾登焦急地大叫。

  「等一下!我什麼都沒做哦!是露露莉自己來找我的!我可是什麼都沒做哦!?」

  「好了好了,不用這麼害怕啦。我又沒打算對你做什麼——」

  勞一臉沒事地聳肩。絕對是騙人的,艾登滿頭大汗地心道。

  因為他全身都感受到勞發出的威嚇般的殺氣。只要你稍微輕舉妄動,這次就會毫不猶豫、不由分說地殺了你——就像在這樣表示。

  沒發現勞的殺氣的,只有露露莉而已。她毫無所察地偏著頭,向勞發問:

  「勞?你怎麼會在這裡?」

  勞瞥了艾登一眼,輕笑道。

  「沒有啦——我偶然、剛好也有點事來這裡了——」

  「怎麼可能!?」

  「比起那個,我聽到你們剛才說的話了——」

  勞倏地瞇起眼睛,以銳利的眼神看向艾登。

  「——你說『不當冒險者了,現在身體沒有以前靈活』?」

  那是看穿一切似的眼神。艾登肩膀微微一顫,沉默了幾秒後,他別過臉逃避勞的視線,小聲回道:

  「……是啊。不行嗎?在那之後,我連盾牌都沒拿過了。」

  「哦——是這樣啊。」

  勞說著,右手一閃。

  「!?」

  那是瞬間發生的事。艾登連反應都來不及,勞便在眨眼間縮短距離,鑽進他懷裡。勞右手反握著原本不知道藏在哪的短劍,毫不猶豫地刺向艾登頸部。

  「勞!?」

  那動作過於自然的攻擊,使露露莉困惑地叫出。艾登只能緊急地舉起左手護住自己的臉。勞的短劍深深地刺入沒有穿戴鎧甲或護手,毫無防備的手臂——

  不對,勞的短劍在刺中艾登的手臂前,倏地靜止下來。

  「……!」

  彷彿時間停止似的,艾登與勞、露露莉於數秒間動也不動。

  勞最先打破寂靜。

  「果然啊。」

  「……什、什麼果然……?」

  「他的防禦方式,還留著盾兵的習性。」

  「!」

  露露莉一驚,看向艾登。就連艾登也是,直到聽了勞的話,才注意到自己習慣的防禦方式。

  「一般人的話,會變成縮起身體的緊繃防禦姿勢。可是盾兵相反。」

  勞在手上旋轉短劍把玩,說道:

  「把慣用腳向前踏出,重心移到前腳,以全身之力『扛住攻擊』。因為假如重心稍微偏後就會被打飛,同伴也會因此被攻擊。」

  勞說的沒錯。雖然艾登緊急地以左臂保護臉,但與其說是畏懼突然的攻擊,不如說是要接住短劍似地讓身體稍微前進。

  被指出下意識的習慣,使艾登無法說話。勞無視他的反應,繼續道:

  「被攻擊時的反應也不慢,雖然怕我,還是能反射性地擺出那種防禦姿勢。身體沒以前靈活什麼的,是在說謊。」

  「……」

  「在酒館被那個大塊頭攻擊時,你也是同樣的姿勢。所以也不能說是這次偶然擺出了過去習慣的動作。」

  聽了勞的話,露露莉驚覺一件事,睜大眼睛。

  「勞,難道你也看到酒館裡發生的事了!?那幫我一下也可以吧……!」

  「我說啊,如果妳這麼想,就不要一個人呆呆地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啦——」

  「嗚……」

  「然後呢?如何?艾登先生。」

  勞笑嘻嘻地發問,艾登回不出話。

  「……」

  艾登解除防禦姿勢,重新站直身體。他垂下視線,沉默不語。露露莉與勞安靜地等他開口。

  勞說的沒錯。

  艾登的身體根本就沒有變遲鈍。因為他每天都不間斷地做著盾兵的基礎練習。明明沒有任何機會再次成為冒險者,過去使用的盾牌與護具卻都沒有丟棄。他對那些裝備戀戀不捨,一直鍛鍊著身體,等待不可能來臨的出場機會。

  勞完全看穿了他依依不捨的愚蠢想法。

  「……我沒辦法死心。」

  沉默良久之後,回過神時,艾登已經開口了。

  「明明知道自己已經不能當冒險者了……可是只要想到自己的盾兵生涯,結束在那種情況下,就……」

  一旦開口,話語就如潰堤似地不停湧出。艾登說出了所有無法捨棄的眷戀與後悔。

  「像笨蛋一樣聽信花言巧語,無視自己的軟弱,單方面地憎恨過去的同伴,傷害她……!什麼都保護不了,什麼都無法打倒,只是一味地逃避眼前的一切。自己盾兵人生的最後,就是那種悲慘又難堪的樣子嗎……!」

  ——啊啊,究竟要讓我難堪到什麼地步?

  艾登不由得對自己感到傻眼。

  當然,說這種話只會被人笑而已。明明是自作自受,還用受害者的姿態,專說對自己有利的話。

  但他得到的回應出乎意料。

  「沒有任何留戀、完美地結束一切這種事,本來就很奢侈啊。」

  如此低語的,是勞。艾登訝異地抬頭。

  「過去做了一堆錯誤的選擇、過去的自己是無藥可救的蠢蛋,反正最後都會充滿後悔。」

  勞的眼中沒有任何嘲笑艾登的色彩。雖然像在看著前方,但他並沒有在看眼前的事物,那些話,似乎也不是在對艾登,而是對著什麼人說的。

  但是那種感覺也在眨眼間消失,勞輕笑著聳肩。

  「不過,你的話只是自作自受而已吧?雖然我是這麼想的——反正都會後悔,還不如別固執了,放手去做想做的事,不好嗎?」

  「……可是……」

  「艾登,拜託你,希望你能擔任盾兵!」

  露露莉趁機逼近艾登。

  「我希望你能和我組隊!」

  「……!」

  被露露莉的氣勢壓倒,艾登後退一步。而勞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繞到了艾登後方。勞威脅似地把玩著短劍,裝模作樣地道。

  「真奇怪——這裡明明有對盾兵有留戀的傢伙,和需要盾兵的傢伙,利害關係應該一致才對啊。」

  「……!」

  前有露露莉,後有勞,使艾登無處可逃。而且勞還一副不聽話就殺了他似的態度。

  所以,艾登無法拒絕——這該說是找藉口嗎?

  「……只、只去一次……」

  艾登總算死心,說道:

  「我只和你們去迷宮一次。我也可以趁這個機會斬斷留戀。這樣可以了吧!?」

  露露莉的表情亮了起來。為什麼能對曾經不講理地痛恨自己,對自己說了很多過分的話的男人露出這樣的表情呢?艾登實在無法理解。露露莉開心地道:

  「這樣就夠了!」

  40

  這裡是堅硬的地層裸露在外的巨大隧道。

  過去作為坑道使用的隧道中,充滿了沉重的寂靜與冷冽的空氣,沒有任何人煙。即使被廢棄依然發著淡淡光芒的燭臺等間隔地延伸到坑道深處。

  B級迷宮『蘭迪爾舊坑道』。

  露露莉一行人正在探索這座幾年前被攻略完畢的迷宮。

  「……喂,真的不需要找個前衛嗎?」

  艾登的聲音迴蕩在安靜的坑道裡。與其說是不安,不如說是傻眼的聲音。

  與艾登暫時組隊的露露莉與勞,沒有另外找前衛,以三個人攻略迷宮。

  「姑且先說好,我只能拿盾牌,沒辦法用劍攻擊哦。」

  說這些話的艾登,裝扮與剛才截然不同。

  他穿戴著盾兵用的輕型鎧甲,背上揹著大盾牌。雖然腰間插著劍,但因為他失去右手,所以無法同時使用劍與盾牌。

  雖說盾兵是負責隊伍的防禦,但不是沒有攻擊力可言。應該說,假如是舉著重量級武器的盾兵,以那鍛鍊過的肉體使出的物理攻擊,殺傷力甚至比三流劍士更大。

  「先不說需不需要,成員裡有個沒冒險者執照的盾兵的隊伍,就算召募隊友,也沒人會加入吧?」

  肆無忌憚地這麼說的,是走在隊伍最後方的勞。

  「是沒錯……」

  「如果真的有危險,只要撤退就好了。你應該有這種程度的判斷力吧?艾登先生?」

  「別、別小看我。這種程度的事,我當然做得到。」

  「那就沒問題了。」

  勞哈哈笑著,聲音消失在坑道深處。

  先人時代,這裡是開採資源的場所。把山地大幅切削,在其中建造複雜的坑道。以現代的技術想建造這種規模的坑道,或許需要花上百年的時光。

  這不是棲息了強大魔物的迷宮,攻略難度本身很低。但是蘭迪爾舊坑道的麻煩之處,在於坑道內有許多用途不明的機關,以及防禦外敵用的陷阱。因此,就算完全攻略後,也無法作為礦場重複利用,現在已成為無人造訪的迷宮。

  「可是,為什麼要來攻略完畢的迷宮呢?這裡已經沒有魔物了。」

  露露莉向指定攻略這座迷宮的艾登發問。

  「不。這裡還沒攻略完畢。會有魔物出沒。」

  「咦?」

  聞言,露露莉眨了眨眼。因為她聽說蘭迪爾舊坑道早在幾年前就被攻略完畢了,而且迷宮裡也安靜得不像沒攻略完的迷宮。

  「啊,難道有隱藏樓層?如果是那樣我就懂了。」

  「這迷宮裡有的不是隱藏樓層,是『未知的樓層』。」

  艾登瞥了露露莉一眼,繼續道:

  「攻略剛開始時,根據發現蘭迪爾舊坑道的探索者的說法,迷宮總共有三層,冒險者攻略之後,果然也只有看到三層,也順利地討伐了所有樓層的守層(Floor)頭目……可是,就算打倒所有守層頭目,魔物也沒有散去。所以普遍推測這裡應該有未知的樓層。」

  隱藏樓層與未知的樓層。艾登之所以特地分開稱呼,是有原因的。

  因為冒險者公會對這兩個詞彙有不同的定義。

  先人以其技術故意隱藏,直到被發現為止沒人知道其存在的樓層,稱為『隱藏樓層』。至於艾登說的這種雖然還有魔物,但找不到可以攻略的樓層的,則叫作『未知的樓層』。

  「原來如此。還有沒發現的樓層呢……話雖這麼說……——」

  露露莉接受了這說法,再次環視周圍。在聽了艾登的說明後,更覺得坑道內安靜得不可思議。別說沒有人類的氣息了,甚至感覺最近都沒有人踏入過這座迷宮。彷彿完全被人們遺忘了似的,安靜到詭異。

  「——人太少了。既然還沒有攻略完畢,應該會有想完全攻略這座迷宮的冒險者吧。」

  「這一帶的冒險者放棄完全攻略蘭迪爾舊坑道了嗎?」

  「沒錯,因為不符合效益。」

  艾登很快肯定地點頭。

  「不符合效益?」

  「西側的冒險者,是徹底的現實主義者,重視合理性。完全不在乎夢想、浪漫,或者完全攻略迷宮的社會意義之類的事。比起花時間與精力尋找不保證能發現的未知樓層,還不如趕快去新迷宮可以賺到更多錢。」

  「思考方式和伊富爾的冒險者們完全相反呢。」

  很有被稱作終點之都、聚集了夢想破滅的人們的古納薩斯風格的思考方式。以伊富爾為活動據點的大多數冒險者,反倒寧願冒著風險,也要追求財富、名聲、夢想與理想。

  「所以西側有很多沒攻略完畢就被丟在一旁的迷宮……不過這樣對現在的我們反而有利就是了。」

  艾登一面認真注意前方的氣息,瞥了一眼露露莉與勞。

  「不能被人看見《白銀之劍》的後衛(Back Attacker)和補師,跟被放逐的犯罪者組隊吧。」

  這麼說也沒錯,想到這裡,露露莉忽然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

  「對、對了,如果我們沒辦理承接手續就自行攻略迷宮的事被知道的話,之後一定會被亞莉納小姐痛扁一頓的……!」

  「很有可能呢。」

  這祕密得帶進墳墓裡才行呢——勞事不關己地說著。聽著兩人的對話,艾登嘆氣。

  「我本來是拒絕的哦。是你們硬逼我的。」

  「哎呀,是沒錯啦,不過故意選這個迷宮,表示你有發現未知的樓層的信心對吧?」

  勞尷尬地強行改變話題。艾登本來還想說什麼,但是不再追究,聳肩道:

  「沒有證據就是了。不過有試試看的價值。」

  艾登說著,忽然停下腳步。露露莉也跟著停步,發現艾登視線另一頭的地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哇,好美的石頭。」

  露露莉撿起那物體。那是拇指大小的石頭,散發水晶般清透的淡藍色光澤,在燭臺的照明下,正淡淡地發光。與周圍的小石頭有明顯的差異。

  「哦?這不是輝鏡石嗎?」

  勞從後方探頭,一臉稀奇地道。

  「勞,你知道這個?」

  「這是會反彈魔法的礦石。對魔導士來說就像天敵一樣,不過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實物呢。」

  說到這裡,勞忽然賊笑起來。

  「大塊的輝鏡石很值錢,可以說是寶物哦。」

  「寶……寶物……!」

  露露莉吞了吞口水。這句話,對昨天才剛花掉養老金的她來說格外有魅力。雙眼出現貨幣符號的露露莉不由得口水直流地看著輝鏡石,又連忙回神搖頭。

  「可、可是,為什麼輝鏡石會掉在這種地方?」

  就算這裡是礦山,但也已經不再開採超過千年了。而且作為迷宮被現代人發現後,曾有許多冒險者來這裡探險。『寶物』大剌剌地躺在這樣的地方,實在太奇妙了。

  「不是現在才開始的。其實攻略當時,坑道裡就到處都能發現輝鏡石。」

  艾登說完,看向沒入黑暗的坑道深處。

  「可是沒人找到最重要的礦脈。」

  他視線的另一頭,又有一顆輝鏡石。不只那顆,坑道的另一頭還有一顆、兩顆……許多輝鏡石的碎片掉落在地上,延伸到坑道深處。

  「石頭一直落到更前方的地方……?」

  「先說結論,這些碎片全是礦角鹿掉下來的。」

  艾登向前走了幾步,撿起一顆輝鏡石的碎石。

  「那是徘徊型的大型魔物。會吃礦物,非常稀有,而因為那種魔物的角是由吃掉的礦石形成的,所以牠經過的地方,會有從角掉落的碎片——而那礦角鹿的巢穴,應該就在未知的樓層。」

  哦,原來如此。勞理解地道:

  「也就是說沒被發現的輝鏡石礦脈,應該就在未知的樓層。礦角鹿在那裡大吃特吃輝鏡石。」

  聽到這裡,露露莉終於也理解了。她開朗地道:

  「也就是說,只要跟著這些石頭走,就能抵達未知的樓層……!」

  艾登點頭,三人以輝鏡石為路標,開始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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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沒有那麼簡單呢——」

  早就知道了。勞彷彿這麼說似地無奈聳肩。露露聽著勞的話,洩氣地垂頭。

  「嗚嗚,現實是殘酷的……石頭沒了……」

  露露莉一行人追著礦角鹿掉落的輝鏡石,一路前進,可是作為路標的輝鏡石突然不再出現。

  三人折回到輝鏡石最後出現的場所,停留在那兒。

  那兒是極為普通的,狹窄的坑道中途。

  「雖然坑道還很深……可是礦角鹿就像突然消失似的……」

  說到這裡,露露莉腦中閃過一個最可怕的猜測。

  「難、難道是幽靈做的!?」

  「哪有可能啊。」

  艾登立刻否定露露莉的話,看著撿起的輝鏡石碎片。

  「不過,大多冒險者放棄尋找未知樓層的原因就是這個。因為石頭一定會不自然地在半路消失。」

  「……這樣的話,確實沒辦法發現未知的樓層呢。只能放棄了……」

  「咦——是嗎?」

  勞皺眉說道。

  「就算西側的冒險者收手得快,也不至於只因為這種程度的困難就放棄吧。應該有其他更關鍵的原因,所以才不肯繼續探索。」

  勞似乎已經發現什麼了。露露莉訝異地偏頭。

  「其他的原因?」

  「坑道明明還很深,徘徊型魔物的足跡卻突然消失在空無一物的半路。也就是說,礦角鹿在這裡使用了某種特殊的移動方法。沒錯,例如……」

  勞環視周圍後,繼續道:

  「先人遺留的機關之類的。」

  明白了勞的言外之意,露露莉意會地抬頭。

  先前已經聽說了,蘭迪爾舊坑道到處都有先人設下的機關與陷阱,所以就算被完全攻略,也不打算將這裡當作採掘場所。這也是古納薩斯的冒險者不再探索蘭迪爾舊坑道的理由之一。就算努力尋找未知的樓層,把蘭迪爾舊坑道攻略完畢,也沒有什麼好處。

  「如果是這樣,想繼續追逐礦角鹿的話,就必須主動啟動先人設置的機關……所以冒險者們才會放棄。」

  「就是這樣。」

  回答的人是艾登。

  「因為不知道那機關對人體是否安全,也不知道有沒有回來的方法。至少可以確定,那是現代人(我們)無法掌握的東西。沒有人即使冒著那種風險,也要找出未知的樓層。」

  「就某方面來說,先人的高度技術比魔物還可怕呢——」

  「這就是所謂的不合效益呢……」

  古納薩斯的冒險者不是單純地放棄太快,而是有非常合理的理由。露露莉事到如今接受了他們的判斷,但又大聲道:

  「可是我們還是要前進!我就是為此來這裡的!」

  別說消沉了,露露莉甚至突然充滿幹勁,鼻孔噴氣,握緊拳頭。

  「然後,我們要獨占所有寶物——咳,咳。呃——既然輝鏡石消失在這裡,表示機關就在這附近!」

  露露莉以咳嗽掩飾不小心說溜嘴的齷齪欲望,開始探索周圍。勞與艾登也分別探索起來。

  把手放在牆上的勞,忽然一臉愉快地道:

  「偶爾像這樣樸實地探索迷宮也不錯呢。平常的話,因為我們隊長的鼻子、眼睛跟直覺和野生動物差不多,所以馬上就能找到機關了——忘了是哪次,他還靠著氣味說中陷阱的所在之處。那時候笑死我了,直接問他是狗嗎?」

  「確實有那種事呢……話說上次傑特在超級遠的距離,一秒發現只有砂子大小的亞莉納小姐,實在有點噁心了。」

  「啊哈哈。很有隊長的風格呢——」

  傑特超乎常人的事蹟多不勝舉。他現在應該正在打噴嚏吧。露露莉心想,與勞愉快地討論傑特的事。艾登傻眼地看著兩人,嘆了口氣。

  「你們還真愉快啊……一想到等會兒要闖入先人不知為何製作的機關裡,我就覺得毛骨悚然,背後發涼哦……」

  「雖然這麼說,不過先人也是人啊。他們不會在普通的傳送機關上設什麼危險的陷阱啦。」

  「咦?是、是啦……這麼說也對……不對,是這樣嗎?」

  似乎沒想到會被如此反駁,艾登語塞。見到他的反應,露露莉不由得眨眼。

  「幹嘛啦?」

  「啊,沒有……這麼說的話,直到前陣子,我也是這麼想的呢……」

  「應該說這才是正常的反應。所以這裡的冒險者才會放棄繼續探索。」

  對了。艾登這樣子,原本才是一般人的反應。

  實際上露露莉也是,在剛開始與魔神戰鬥的那個時期,以及在那之前,只要聽到與先人有關的事物,就會覺得可怕、心生警戒。

  所謂的先人,是欲望深重的存在,時時刻刻追求強大的力量,甚至不惜做出觸怒神明的事,最後也迷失在那欲望中,因此滅絕——當時的露露莉,對先人懷著那種愚蠢的可怕印象。

  可是在認識先人娜夏,知道萊菈也是先人,與【聖母】蕾貝卡一起攀登祈禱之塔後,露露莉對先人的印象大為改觀。他們只是遠比現代人優秀,但也和露露莉一樣,都是人類。

  露露莉想起先人建造的祈禱之塔最上層的景色。能俯瞰雲朵的超高頂樓,是美麗的空中庭園。散步小徑兩側盛開著鮮豔的花朵,還有小型噴水池與涼亭。陽封石發出的光芒,柔和地照亮那幅景色。先人用來祭祀神的特殊場所,是那麼美麗又安寧,充滿對崇拜者的愛與敬意。

  那才是先人們真正的模樣吧。露露莉開始這麼想。

  「我想先人們其實沒有很壞哦。」

  露露莉笑著說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冒險者,一定無法知曉先人真正的模樣吧。別說知道那些了,也不會特別想面對自己的過去或弱點,探究自己真正的心願。

  這麼一想,就會覺得自己也來到了很遠的地方。

  「……」

  艾登無法接受似地皺眉,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搔頭說道:

  「唉……看著你們,就會覺得一直提心吊膽的我像傻子一樣。不對,是在古納薩斯住久了,被這裡的思維影響了嗎……」

  「應該說,如果真的發現機關,和有輝鏡石角的魔物戰鬥起來沒問題嗎?我們是偏向魔法職業的隊伍,可是敵人能反彈魔法。」

  「應該還可以吧——又不是全身都長滿輝鏡石。而且有妳這個補師在,就算我們稍微亂來,也還挺得住啦。」

  「這部分就交給我吧!大多數的傷我都會治——」

  露露莉說著,向前踏出一步。這時——

  嗡,低沉的聲音響起,堅硬的地面忽然發出白光,在露露莉腳下浮現大型魔法陣。

  「——好?」

  那是瞬間的事。

  寬度擴大到與狹窄的坑道相同的魔法陣,其外圍的光芒開始垂直上升,並在轉眼之間抵達低矮的天花板,製造出圓柱形的光牆。被困在其中的露露莉連忙握緊魔杖大叫。

  「這、這是機關……!」

  「露露莉!」

  勞與艾登連忙朝露露莉奔去。出乎意料地,兩人輕易地穿過光牆,進入魔法陣裡。

  與此同時,奇妙的聲音在光牆內響起。

  『請勿進行關閉前奔跑闖入的危險行為。深層用升降裝置即將啟動。』

  那是悅耳的女性聲音。但是語氣中沒有感情,有如機械似的。

  「升降裝置?」

  露露莉眨眼的瞬間,視野被白光占據。

  ✽✽✽✽

  強烈的光芒消失後,眼前景色變得截然不同。

  周圍比昏暗的坑道更黑暗,而且沒有照明用的燭臺。比剛才更冷冽的空氣與寂靜飄盪著,只有腳下的白色魔法陣微微發光,隱約地照亮周圍。

  「剛才那個是什麼……很像傳送裝置呢……不對,比傳送裝置更順暢……」

  艾登感到不可思議地喃喃。他應該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感覺吧。至於露露莉,則對這種感覺有印象。

  「……這感覺和祈禱之塔時相同。」

  在祈禱之塔內攀登時,樓層間的移動手段是先人設置的傳送魔法陣。先人的傳送魔法陣比以現代技術復刻的傳送裝置性能更好,還不需要製作巨大的裝置,只要踏上魔法陣,就能沒有任何不適地移動到遠方。剛才的升降裝置,移動的感覺與那傳送魔法陣相同。

  「先人不喜歡普通地用樓梯上下樓嗎——」

  勞一臉無奈地搔頭,雙眸迅速地掃視周圍。

  「空氣變了。確實和剛才的場所不同樓層……我使用照明哦。」

  勞放出的魔法燈無聲無息地飛升到天花板附近,放出強光,照亮整個空間。

  那是一片寬敞的圓形空間。與剛才所在的狹窄坑道不同,天花板很高,面積與小型聚落的大廣場差不多大。空間深處有通向新坑道的出入口。

  「啊!是輝鏡石!」

  露露莉忽然在魔法陣外發現會發亮的小石頭。在剛才的樓層不自然地消失的輝鏡石的碎片,從這裡繼續延伸到新坑道的深處。露露莉忍不住跑出魔法陣,但走不到幾步就被人拉住。

  「等一下……有什麼來了。」

  拉住她的人是艾登。他把露露莉拉到自己身後,舉起盾牌,謹慎地凝視光芒無法抵達的黑暗的另一頭。最後,有什麼倏地從黑暗中出現。

  最初看到的,是反射魔法燈的強光。嗚!露露莉忍不住閉上眼睛,又趕緊睜開,見到一隻大型魔物。

  「!」

  那是巨大的鹿型魔物。四肢前端是堅硬的蹄,頭上由輝鏡石形成的藍色雙角如樹根般纏繞分岔,看起來十分氣派。

  礦角鹿。比想像中更巨大的軀體與角,使露露莉倒抽一口氣。長期在未知的樓層,藉著礦物養出來的體格與威壓,完全不像該出現在B級迷宮的魔物。

  露露莉回神,舉起魔杖。

  「是礦角鹿!」

  「好大隻……!是守層頭目,露露莉!」

  露露莉將魔杖指向艾登,作為回應。

  「〈不死的祝福者〉!」

  超域技能的紅光覆蓋在艾登身上。那能賦予施術對象持續回復的最強自動恢復效果。同時,魔物發現了回復技能的氣息,朝這邊看來。此時,艾登已經朝礦角鹿衝了出去。

  42

  「魔惑光!」

  艾登詠唱著吸引敵視(仇恨)的魔法,把大盾牌插在地上。瞬間,眩目的光芒迸濺。魔法避開能反彈魔法的輝鏡石的角,鑽過前腳,襲向礦角鹿。

  確定魔惑光擊中礦角鹿後,艾登繼續向前衝,與勞、露露莉拉開距離,來到與他們呈對角線之處。

  基本上,使用大盾牌的盾兵會站在隊伍的最前線,防禦敵人的所有攻擊。同伴們集合在一起比較方便掌握所有人的情況,也容易被補師治療,就算盾兵稍微受傷,也能立刻再戰。

  可是只有一隻手臂的艾登,正面接招時的防禦力不足,所以艾登也會採取迴避戰術。他不能讓同伴站在自己身後。

  艾登的魔惑光順利生效,成功地使礦角鹿面對他。

  ——但只有幾秒的時間而已。

  啪!魔惑光發出碎裂聲,迸裂四散。

  「魔惑光被彈開了!?」

  只見礦角鹿正激動地甩頭。每甩一次頭,巨大的角就會發出「嗡」的低音,反射眩目的光芒。

  「是輝鏡石的角的效果嗎……?」

  (能反彈魔法的不只角的部分嗎……!)

  艾登還記得這種魔法被反彈的感覺。和有魔法耐性的魔物戰鬥時,就是這種感覺。

  輝鏡石能反彈魔法。雖然勞是那麼說的,但是看樣子,似乎還能飛躍性地提升持有者的魔法耐性。而且頭上有那麼巨大的輝鏡石角的話,效果想必更大。

  艾登還在思考時,礦角鹿已經對他失去興趣,看向自己身後——勞他們了。

  (這樣的話,沒辦法吸走那傢伙的敵視……該怎麼辦……)

  艾登正感到焦急時,往事忽然如惡夢般閃過腦中。

  那是自己是還不成熟的新手冒險者時,無法持續吸引魔物敵視的苦澀往事。當時,解開魔惑光的魔物接連攻擊其他同伴。被盯上的攻擊手(Attacker)們在慌亂中應戰,卻反而提升了魔物的敵視值。如此一來,艾登就無法重新吸引魔物的敵視。最後,艾登在混亂中失去了攻擊手同伴們。

  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典型的隊伍瓦解模式。理論上當然知道該怎麼做,但真的面對那些狀況時,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的無力感。

  和那時候一樣。就算哭叫,不管怎麼做,魔物還是對艾登不屑一顧。

  「……!」

  就在自己因恐懼,全身快要僵住時,勞與露露莉映在他的視野中。

  儘管被魔物盯上,他們還是一動也不動,等待艾登採取行動。在團體戰中,攻擊與恢復,都得等到盾兵穩定地吸引敵視之後,才能開始進行——他們守住了這個最基本的規則。

  恐懼倏地消失。身為盾兵,在這種情況下只會發抖的話,根本談不上要戰鬥。

  「給我看這邊,大塊頭!」

  這麼一想後,艾登的判斷下得很快。他大叫著挑釁魔物,毫不猶豫地扔掉盾牌。

  艾登抽出長劍,劈向礦角鹿。像這種魔法耐性極強的魔物,就算使用魔惑光,效果也無法維持多久。既然如此,拿著盾牌也沒有意義。

  再說,吸引敵視的方法不只魔惑光而已。

  艾登趁著礦角鹿因第一招攻擊而退卻時,把劍刺進牠的肩頭。

  「魔惑光!」

  他再次施展,這次是透過劍,把魔法直接灌進礦角鹿體內。

  咕噢噢噢噢!礦角鹿大聲咆哮。雖然牠的眼睛因魔惑光的幻覺而發出紅光,但還是只有一瞬,魔法立刻被彈開。礦角鹿大動作地甩頭,與艾登拉開距離。

  即使魔法只成功了一瞬,施展好幾次魔惑光的艾登,還是累積了礦角鹿的敵視值。能感覺到礦角鹿面向艾登,將視線鎖定在艾登上。

  與此同時,礦角鹿低下頭,朝艾登突進。比龐大的軀體更巨大的角發出驚人的呼嘯聲,襲向艾登。

  那攻擊範圍之廣,已經不能說是衝撞,而是廣範圍攻擊了。想完全避開那對角,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艾登做好覺悟,定定看著礦角鹿,故意朝著那有如樹根般盤根錯節的角撲去。他鑽過如網眼般的角的縫隙,穿過鹿頭與地面間的狹小空間,脫離礦角鹿的攻擊範圍。

  沒發現目標溜走的礦角鹿,以猛烈的速度撞上岩壁。轟!坑道搖晃起來,艾登蹬著地面,逼近礦角鹿的腹部。

  「魔惑光!」

  劍刺中礦角鹿柔軟的腹部。艾登不厭其煩地將魔惑光灌入魔物體內。

  礦角鹿激動地吼叫著暴動。魔惑光果然沒效。艾登以劍與強大的臂力奮力彈開鹿角,不過他終於掌握了敵人的攻擊模式,多了幾分餘裕。

  艾登確認著周圍狀況,慢慢移動,對勞和露露莉叫道:

  「這傢伙的魔法耐性很強!魔惑光對牠沒效!沒辦法吸引敵視太久哦!」

  魔惑光無效時,魔物的敵視會從攻擊力高的人開始鎖定。假如從強化了攻擊力的黑魔導士開始攻擊,那麼礦角鹿的下一個目標應該會是勞。

  (久戰不利……但是,要怎麼突破那麼強的魔法耐性……?)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與防禦力高的魔物戰鬥的話,交戰時間就會拖長。

  艾登正在焦急時,露露莉對他道:

  「不用擔心!」

  她可靠地說完,揮動魔杖。

  「發動技能,〈不死的祝福者〉!」

  露露莉已經對艾登施展過技能了,所以這是在維持第一次技能的情況下,對勞第二次發動技能。

  「就算敵視變到勞身上,也能靠回復撐住。這是喪屍作戰!」

  哼哼!露露莉得意地挺胸,一旁的勞不情願地皺眉,低頭看著被施展了〈不死的祝福者〉,被施以持續恢復效果的手掌。

  「嘔……妳想叫我一面受傷,一面恢復,永不停息地攻擊(勞動)下去嗎……?」

  「沒錯,直到打倒魔物為止,不准休息!」

  即使這種時候,兩人依然悠哉地說著話。另一方面,艾登則對露露莉理所當然地做出的事震撼不已。

  「重、重複使用技能……!?」

  那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就連沒有技能的艾登也明白這點。真那麼做的話,可能會因重度的技能疲勞而立刻昏迷,是最嚴重甚至會因此死亡的危險行為。

  可是露露莉不但毫不猶豫地做了,還做得面不改色。這已經不是艾登認識的露露莉了。

  也許是發現艾登的震驚,勞嘻嘻笑了起來。

  「我們家的補師很能幹吧?」

  勞的魔杖已經指向了頭目。魔杖的前端浮現藍色的火焰。

  「蒼炎(Flamma)。」

  那是艾登不曾聽過的魔法。

  咻!藍色火焰瞬間發出尖銳的聲音,如子彈般朝礦角鹿飛去。注意力全放在艾登身上的礦角鹿當然沒發現攻擊,應該會直接被勞的魔法擊中吧。

  可是艾登並沒有因此鬆懈。

  (好了,魔法攻擊能有效到什麼地步……!?)

  他準備藉著這記攻擊,觀察魔法能對礦角鹿造成多少傷害。

  依結果,說不定需要改變接下來的行動與戰術。觀察與判斷戰況也是盾兵的重要工作,假如判斷錯誤,就算是實力高強的隊伍也會陷入苦戰。

  艾登不願漏看任何細節地睜大眼睛,觀察戰況——可是他的擔心在下一瞬被輕易地打散。

  因為藍色的火焰子彈沒有被本該會反彈魔法的輝鏡石之角彈開,輕易地貫穿了過去。

  「……啥?」

  火焰子彈在直線穿透如樹根般的大型鹿角後,餘勢不停地飛著,直到撞上岩壁才迸散消失。由於穿透得太簡單了,令人一瞬間忘記那是魔法耐性極高的輝鏡石。

  太過出乎意料的結果,使艾登片刻間陷入混亂。

  此時勞仍然持續進行著攻擊。點燃在魔杖前端的藍色火焰子彈愈來愈多,最後如在夜空閃爍的繁星似地,布滿整個空間。那美麗的光景令人一瞬間看得入迷。

  「蒼炎霰彈爆(Fla-stella)。」

  下一瞬,大量閃爍的藍光飛向礦角鹿。轟轟轟轟!火焰子彈發出驚人的聲音,接連擊中魔物。礦角鹿向後仰去,發出死前的慘叫。那殺傷能力可怕又殘忍,令人完全想像不了與剛才創造出美麗光景的是同一個魔法。見到那駭人的氣勢,艾登忍不住以手臂遮臉。

  但他還是努力睜開眼睛,見到了難以置信的場面。鹿角有如脆弱的沙雕般被陸續擊穿,化為粉碎。勞施展的強力魔法,威力並沒有因此減弱,繼續把礦角鹿啃噬殆盡。

  「什……」

  過於驚人的場面,使艾登說不出話。

  飛揚的煙塵平息後,剩下的是身體如字面意義般變成蜂窩狀的頭目。

  只挨了一記魔法就斷氣的頭目終於倒下,其身體最終從邊緣開始緩緩崩解,化為塵埃。

  「……」

  艾登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雖然他當過許多年的冒險者,可是不曾與擁有這麼強的魔法耐性的魔物戰鬥過,也不曾見過能如此簡單地將敵方貫穿的魔導士。火力那麼高的魔法,應該會被魔導士和冒險者當成茶餘飯後的話題才對,可是艾登從來沒聽過。

  就艾登所見,勞並沒有使用技能。也就是說,勞認為對付礦角鹿,根本不需要使出技能。而事實上,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這……這真的還一樣能稱為冒險者嗎……)

  不管願不願意,他都被迫認清那兩人與自己之間壓倒性的實力差距。

  之前在百年祭見到時,實力差距還沒有這麼明顯才對。從那時起到現在,他們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戰鬥,才能到達那超脫人類的境界呢?

  (……不對。)

  ——一直懈怠的是我。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湧起了有如孩子般純粹不服輸的心情。

  就算到了這種時候,還是死不了心嗎?艾登自嘲了起來。在見到那麼驚人的光景後,應該會有人對實力差距感到絕望,放棄這條路吧。可是艾登不同。

  (……明明該在今天斬斷所有留戀的。居然在最後讓我看到那種東西啊。)

  艾登在心中自語,轉換心情,向勞與露露莉開口。

  「謝謝你們了。」

  「噢——」

  「是壓倒性的勝利!」

  勞輕浮地笑著舉起單手回應,露露莉開心地笑著。

  雖然是沒有前衛的臨時隊伍,但這說不定是艾登的冒險者人生中,最高興的一次。

  43

  確認魔物完全消滅後,露露莉鬆了一口氣,放下魔杖。

  「是說,居然能以魔法穿透可以反彈魔法的輝鏡石呢……」

  艾登跌坐在地上,也許是戰鬥的疲勞,或者從緊張狀態中解放,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看著那樣的他,勞壞笑起來。

  「因為我的禁術(魔法)和普通魔法有點不同,區區石頭是沒辦法反彈的。」

  應該說,如果沒有這種確信,我就不會挑戰了。勞追加道。打從發現輝鏡石碎片的那一刻起,勞恐怕就確定艾登的魔惑光無效,以及自己能一擊打倒魔物了。

  「唔——總覺得一下子就打完了。」

  「不要抱怨哦。」

  「可是可是,比起那個——」

  露露莉看向礦角鹿剛才所在之處。那兒已經沒有任何大型魔物的氣息,在黑暗的坑道中閃閃發亮的巨大輝鏡石的鹿角,也沒有留下半點殘渣。

  「……角……寶物……全部消失了……」

  露露莉跪倒在地上。

  魔物死亡時,其身體會化為塵埃,但死亡之前從身體切下的部分會留下。人們能利用這種特性,蒐集魔物堅韌的毛皮或堅硬的鱗片、利爪,當作武器的材料。

  所以,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在礦角鹿死前弄到一些角的碎片——露露莉原本打的是這種如意算盤,沒想到勞那毫不留情的攻擊,讓魔物瞬間死亡。

  礦角鹿原本所在之處,找不到任何輝鏡石的碎片。該說不愧是職業暗殺者嗎?勞處置獵物的方式乾淨俐落到極點。

  「可是可是!」

  既然沒有留下任何碎片,也就莫可奈何。露露莉搖頭,調整心情,輕快地道:

  「探索這個樓層的話,應該還可以找到寶藏——輝鏡石的礦脈!反正我們已經打倒守層頭目了,不如來尋寶——」

  「好,停下來。」

  露露莉興致勃勃地正想邁步,卻被勞揪住後領,無法前進。

  「你、你在做什麼!?」

  「是啊。到此為止了。」

  艾登也同意勞的話,站了起來。只有露露莉訝異地偏頭。

  「為什麼?找到礦脈的話,我們就發大財了。」

  見露露莉不解的模樣,勞嘆氣著說明。

  「先說好,就算發現礦脈,也不能把礦石拿去賣哦。我們在未知的樓層找到礦脈了——要是這麼說,我們沒辦理承接手續自行進入迷宮的事就會曝光了。」

  「啊。」

  「而且我是不僅被放逐出城,還被永久吊銷冒險者執照的罪人。雖然說把礦脈的情報拿去賣可以換錢,但如果你們和我組隊,偷偷攻略迷宮的事曝光,你們會身敗名裂哦。」

  「嗚!」

  露露莉總算明白兩人的意思了。

  露露莉這次的目的,只是與艾登組隊攻略迷宮,不是尋寶。光是發現未知的樓層、打倒守層頭目,就算是達成目的了。

  所以,現在該回去了。

  「說的也是……」

  露露莉垂頭喪氣地跟在艾登身後,朝坑道出口前進。見她消沉的模樣,艾登笑道:

  「比起那個,妳有找到那什麼心願了嗎?從之前的態度看起來,那比寶藏重要多了不是嗎?」

  艾登與勞一起看著露露莉。

  「……」

  露露莉並沒有立刻回答,垂下視線。沒錯,他們兩人是為了這件事才幫助她的。雖然很想抬頭挺胸地說明白了,但是露露莉做不到。

  「我還是不知道……不過——」

  如果問她在這次的迷宮攻略中有什麼明顯的收穫或線索——是完全沒有。她只是從頭到尾都樂在冒險之中。

  可是,也許這樣就好了吧。露露莉心想。

  「不過,我很久沒有這麼高興了!一直享受在冒險之中!」

  「是嗎?那就好了吧。」

  露露莉的回答,使勞滿意地笑了。艾登也笑了起來,再次邁步。

  露露莉跟在兩人之後,忽地想起往事。

  剛成為冒險者時,像這樣,純粹地樂在冒險中的心情。

  挑戰還沒攻略完畢的迷宮,解除機關,追蹤魔物或者被魔物追殺,發現或找不到寶藏——能像這樣與同伴一起慢慢成長,共享能做到的事變多的欣喜,讓她純粹地感到快樂。所以不論遇到多麼痛苦的事,自己還是沒有放下魔杖——

  想到這裡,露露莉的心臟沒來由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

  露露莉吃了一驚,忍不住停下腳步。她將手按在胸口,但是除了剛才那一瞬,感覺不到任何異常或變化。露露莉對自己彷彿毫無異狀的身體感到不解,又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心、心律不整……!?」

  「怎麼了?」

  發現露露莉停步,勞回頭發問。

  「沒、沒有。沒事。」

  露露莉連忙追上了兩人。應該只是錯覺吧。

  三人在坑道中前進,即將抵達出口時,走在前方的艾登忽然停下腳步,回過了頭。

  「……對不起。」

  他小聲地這麼說,正面地朝露露莉深深地低頭。

  「過去的那些事,全都是……雖然我不認為這麼說就能被原諒……還有,久違地當了盾兵,我覺得很高興,謝謝妳。」

  露露莉忍不住和與勞對看一眼。

  比起露露莉,與過去同伴組隊的事,對艾登而言也許更有意義。現在的艾登表情像是拋開了什麼似地清爽,與百年祭時彷彿被什麼附身、充滿憎恨的他判若兩人。

  見到這樣的艾登,露露莉有點開心。

  雖然艾登曾經誤入歧途,但是已經接受了懲罰,也反省過,正打算重新振作。最重要的是,對露露莉來說,艾登果然是特別的、最初的伙伴。

  露露莉忽地笑了起來,這麼說道:

  「我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44

  利用傳送裝置,從蘭迪爾舊坑道回到市區的露露莉與勞,在大廣場與艾登道別。

  今後肯定再也沒有機會,和被吊銷冒險者執照、被放逐出伊富爾的艾登見面了吧。雖然雙方都明白這件事,但也許是因為彼此的心結解開了,道別的過程相當爽快。

  結果露露莉沒有達成來此的目的——明白自己真正的願望,但是最後能見到煥然一新的艾登也很好了。露露莉心想。

  「好了——我們也回伊富爾吧。」

  目送艾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後,勞伸著懶腰,如此說道。露露莉再次向他道謝:

  「幸好有你在。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一定就沒辦法和艾登組隊。謝謝你。」

  「不客氣——」

  「話說回來,所以為什麼你會在古納薩斯呢?」

  「沒什麼——」

  「啊,這是你有隱瞞時的說法。太可疑了,快點招供!」

  「……」

  勞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無奈似地嘆氣,把臉撇向一旁。

  「?」

  露露莉不解地偏頭,勞看著遠方,小聲地對著空氣說話。

  「知道妳想去古納薩斯時,我就大概猜到妳應該是要去找艾登吧——我只是有點擔心,所以就跟過來了。」

  沒想到勞這麼老實地坦白,露露莉訝異地眨眼。

  「你在擔心我嗎?」

  「不行嗎?」

  很像總是細心觀察同伴的勞會有的關心。那份溫柔使露露莉很開心,笑容滿面地道:

  「當然可以。我很高興!」

  「雖然我覺得妳應該沒問題啦,就只是保險起見而已。」

  「呵呵,用不著擔心。這次的事讓我變得更成熟,更接近大人了!」

  露露莉一臉得意地挺胸。

  畢竟為了與艾登見面,露露莉經歷了許多不曾經驗過的事。第一次去黑街,進入一般人一輩子不會進去的情報公會總部二號館,人生第一次動用鉅款購物。回頭來看全都是貴重的人生經驗。

  正當露露莉感到神清氣爽時,勞不經意地把視線轉回她臉上,問了驚天動地的問題。

  「然後呢?妳被情報公會搶走多少錢?」

  「咿!」

  側臉冷不防被人打一巴掌般的衝擊,竄過露露莉全身。

  她連忙看向勞。勞正一臉知曉一切的樣子,勾著嘴角壞笑。

  「你你你你你為什麼知道……!?」

  明明可以就這樣成為美好的回憶,原本清爽的心情,卻被勞的一句話破壞殆盡。露露莉快速地道:

  「我在黑街時你就在看了嗎!?這個跟蹤狂!和傑特一樣!」

  「我不是故意的啦……因為妳那種『我和這種地方很不熟』的樣子太明顯了,當然很引人注目啊——」

  勞無奈地道。露露莉滿臉通紅,事到如今才感到難為情。她知道自己的舉止很可疑,在黑街像個迷路的小孩般徘徊也是事實。

  「……金……金額是………………祕密……」

  露露莉含糊地小聲說著,此時突然發現一件嚴重的事。

  「等……請等一下。勞,你怎麼會知道我是去找艾登……?」

  剛才,勞確實說了「看到露露莉要去古納薩斯,所以猜到她是去找艾登」。一般來說,光是看到露露莉去古納薩斯,不可能猜到這地步——除非本來就知道艾登在古納薩斯。

  「難、難道說……你本來就知道艾登在哪裡……!?」

  勞一副理所當然地聳肩。

  「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啊。像那種不知道抓狂時會做出什麼事的傢伙,怎麼能放著他到處亂跑,不掌握行蹤呢?」

  「……」

  「那傢伙離開伊富爾之後,我私下追查過他的行蹤。不過他好像因為那件事學乖了,一直安分地在古納薩斯工作,所以我也沒理他。」

  「……」

  露露莉不由得錯愕地瞪大眼睛,呆立原地。聽勞說到這裡,她只能認了。

  (那……那……!在被情報公會搶錢之前,應該先問勞的……!)

  勞在很久之前就掌握艾登的所在之處了。只要開口問勞,他應該就會直接告訴自己這個情報吧。那樣一來,就不需要特地去情報公會花大錢,不需要花掉養老金了。

  注意到過於殘酷的事實,使露露莉啞口無言。勞覺得有趣似地繼續追擊。

  「所以,妳花了多少錢買艾登的情報?我幫妳看看價錢合不合理吧。」

  「那、那……!那是我最後悔的部分!下定決心花大錢買下商品後,在其他的店發現只要半價就能買到了……!」

  「也就是說,妳果然被削了一筆呢。說起來,向我打聽的話,根本不用花錢哦?」

  「吵、吵死了!不要管我啦!」

  露露莉大叫,淚眼汪汪地想跑進傳送裝置。

  「好啦好啦等一下,露露莉。」

  「什麼事——」

  露露莉鼓著腮幫子回頭後,勞把某樣物體遞給她。

  「這給妳。」

  露露莉看著那物體,大大地眨了眨眼。

  「……咦?這是……」

  被勞放在她雙手上的,是一顆沉甸甸、拳頭大小的輝鏡石。石頭在陽光下呈透明的藍色,被光線照射的部分,如鏡面般閃閃發亮。

  「難道,這是礦角鹿的角……嗎?」

  坑道中沒有掉落這麼大塊的輝鏡石。這麼一想,那就是礦角鹿的角。

  可是礦角鹿的角應該在魔物特有的消滅現象中,與身體一起化為塵埃了。

  「礦角鹿死前,剛好有一塊碎片滾到我腳邊,我就把它撿起來了。艾登說不要,我也對錢沒興趣……這顆應該可以抵掉妳買情報的錢吧?」

  露露莉茫然地低頭看著手中的巨大礦石,大腦逐漸理解勞的話。

  「……勞……勞……」

  露露莉感動萬分地哽噎著,說不出話。

  畢竟是勞,八成早就看穿一切了。不管是她自顧自地猛衝,因此大破財的事;或是為了填補財務缺口,想要鹿角的事。所以他說的『剛好』,究竟有多少真實的成分呢?

  不對,勞身為暗殺者,擅長在殺人時不留下任何證據,而且魔法操作技術高超。以他處決那大型魔物的手腕來說,不可能會漏掉這麼大的鹿角。

  但既然勞說是剛好,就當成剛好吧。不論如何,露露莉的表情愈來愈明亮。她用力抱緊輝鏡石。

  「謝謝你~~!!!!」

  露露莉開心的聲音,迴蕩在古納薩斯的大廣場上。

  45

  冒險者公會會長葛倫·加利亞在公會總部的走廊前進。祕書菲莉跟在他的一步之後。

  「菲莉,離下個行程還有多少時間?」

  「五十分鐘。假如葛倫大人以技能移動的話,就有一個小時。但是那樣一來,我會比您晚到。」

  雖然葛倫配合著菲莉的步伐緩步行走,但本人像在表示「不需要顧慮那種事」似地快步前進。這是工作狂菲莉對葛倫的體貼。

  「……年度末的時期果然很忙呢……」

  唉——葛倫重重嘆了口氣,看向眼前的門。

  那是一扇宏偉的雙開門,門的兩側各站著一名守衛。絕大多數的冒險者公會職員,應該從來不曾進入過這扇門,就退休了吧。

  打開有守衛的門後,是長長的走廊。走廊上沒有任何人影。葛倫經過設置在途中的魔法安全防衛措施,來到走廊盡頭一扇堅固的門前。門上刻有魔法陣,並且施加了防禦魔法與隔音魔法,防止外人進入。

  被防衛得如此森嚴的門的另一頭是——

  「葛倫,你太慢了!到底在磨蹭什麼!」

  一打開門,就聽到少女對葛倫的叱責。

  「……抱歉。有什麼問題嗎?」

  不對,應該說充滿問題。

  門後是一間雜亂的小研究室。房間中央有大型作業臺,牆邊有長桌、書架、以潦草文字寫著複雜術式的黑板。大大小小的椅子無關與哪張桌子搭配,被拉到各種場所。看起來比實際空間更狹窄的研究室裡,有一個散發著異樣氣息的物品。

  房間中央的大型作業臺上,有一個被施加了嚴密封印魔法的玻璃盒。在魔法陣閃爍不已的盒子裡,有一顆反射著暗沉光澤、一部分破損的漆黑石頭——魔神核。

  這裡是只有極少數研究員與相關人士才被允許進入的特殊研究室。目前成為研究魔神核的專用研究室,受過精挑細選的優秀研究員們,即使葛倫入內,也不以為意地認真做著研究——似乎不是這樣。

  應該說,一開門就映入葛倫視野裡、有著半透明身體的少女娜夏,正飄到天花板附近,如貓咪似地豎著毛對下方進行威嚇。

  至於站在下方的,是作為問題元凶的女人——冒險者公會的優秀研究員榭麗。她正雙手不斷張合著想抓住娜夏。

  「娜夏妹妹,快過來。我不會對妳做什麼的。」

  「葛倫!你快想辦法治治這個腦子有問題的女人!只要一有機會,她就想拿我做實驗哦!?」

  「啊啊——……」

  葛倫搔頭,很清楚是怎麼回事。

  即使在人才濟濟的冒險者公會研究部門,榭麗仍然是卓絕群倫的研究員。不但在研究技能方面,可以說是第一把交椅,而且像傳送裝置、幻象建構裝置(Hologram)等藉著分析遺物(Relic)來製作各種重要設備的發明,也與她脫不了關係。

  因此,從一開始葛倫就把研究魔神核的任務交給她。但是如此優秀的榭麗有一個壞習慣,就是見到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時,不論那是人體或是什麼,都會瞬間將其認定為個人的研究對象,想把對方當成小白鼠,做各種實驗。

  到目前為止,榭麗的目標都是擁有驚人生命力,而且在冒險者之中第一個發芽了複數超域技能的傑特,不過最近她的興趣似乎轉移到了娜夏身上。

  「榭麗,要適可而止。對方是重要的客人哦。」

  「是——」

  被葛倫責備,榭麗終於安分下來,以惋惜的表情拉過旁邊的小椅子坐下。

  ✽✽✽✽

  「不好意思,我沒有太多時間。直接進入正題吧。」

  葛倫也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開門見山地道。菲莉前往研究室內部的茶水間泡茶,娜夏總算解除警戒,盤腿坐在作業臺上。

  葛倫看著榭麗與娜夏兩名不同時代的優秀研究員,直截了當地發問:

  「有辦法重新利用魔神核嗎?」

  他拜託這兩人做的,是能否正確地再次使用魔神核——意即是否能把魔神核作為能任意使用神域技能的強力強化裝置使用的研究。

  在現代,魔神核成了能毀滅世界的可怕力量,但先人當初是以完全不同的意圖製造它的。

  千年前的先人,擁有相當於神域技能的術法,並以那些術法造就了高度文明,繁榮一時。但就連那麼強的先人,也對名為食神者的怪物束手無策,許多戰士為了保護人們不被怪物傷害而戰死。對現狀感到擔憂的娜夏等研究員,著手研究能後天賦予神域技能的強化裝備,最後製造出了魔神核。

  但娜夏等人的努力成果被某人惡意使用,魔神核因此失去控制。原本為了保護人們而製造的魔神核,在一夜之間消滅了所有先人,可說是十分諷刺。

  「——直接說結論。不可能。」

  娜夏搖頭,臉上籠罩著陰霾。

  「作為安裝時的附加效果,人們能得到驚人的物理攻擊力與防禦力,但是就如你們知道的,魔神核的精髓在於能『任意使用所有神域技能』。假如想期待這部分的效果,說白了是不可能的,而且太危險了。」

  「是嗎……」

  這是意料之內的回答。總共六個的魔神核中,還殘留在冒險者公會的,只有席巴裝備的最初的魔神核而已。那魔神核在與席巴的戰鬥中破損,葛倫曾將它安裝在自己身上,結果被不同人格取代,因此失控。

  先不論千年以前,對過去的高度文明望塵莫及的現代,無法修復魔神核,也是當然的。

  「我知道了。那麼,至少讓我知道魔神核是怎麼製作的。為了在將來與【劍聖】戰鬥,我想盡可能地知道更多資訊。」

  葛倫的最終目標,終究是打倒想消滅這片大陸的【劍聖】。重新利用魔神核,只不過是達成目標的手段之一而已。

  就算無法重新利用魔神核,假如能更瞭解可說是千年前的知識與技術結晶的魔神核,也是一種收穫。

  娜夏點頭,看向放在桌上的魔神核。

  「與現代不同,我們那個時代,已經能分析技能的構造,並且把發動術式情報化了。所以把技能資訊儲存在魔神核裡,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不過,唯有將技能的術式固定在人類身體,也就是後天性地使人擁有技能,這部分完全做不到。」

  哎呀,榭麗意外地眨眼。

  「也就是說,就算以千年前的技術,技能的制約也和現代差不多嗎?現代也一樣,沒辦法後天性地讓技能發芽呢。」

  「唔……依運氣決定能不能讓技能發芽的部分,與現在差不多。想完成魔神核的話,就必須設法突破這個瓶頸才行。」

  「真的能做到那種事嗎……」

  「……說起來,所謂的技能,是完全不需要以個體的骨骼、肌肉、性別、知識、思考能力等身體及頭腦上的輔助的力量。只要發芽,不論是誰都能使用。這是與作為生物極端例外的力量。」

  娜夏豎起食指,繼續道:

  「舉起例來很簡單,男女的力氣不一樣大,是因為男性的肌肉量天生比女性多的肉體構造;在某個領域比其他人優秀的人,理所當然,是因為他對那個領域比他人更感興趣,比他人更積極吸收那個領域知識的緣故。沒有任何因果關係,某天突然變得力大無窮,或者對某些領域瞭若指掌,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

  「……這麼一說,技能確實是例外的力量呢。」

  「魔法與技能有明確的不同,也是因為魔法是作為學問習得的。魔法知識的多寡與魔力量的高低,也會影響能使用的魔法數量,使魔導士出現等級差異。但技能沒有能決定那種差異的因素。」

  「沒錯,話雖這麼說,可是每個人發芽的技能特徵與種類都完全不同。那麼,究竟是由什麼來決定發芽的技能、或者形成技能的呢?」

  「運氣……是現代的普遍說法呢。雖然沒有任何根據。」

  「現代是那麼認為的吧,但我們先人基本上有一個答案。」

  葛倫心中也對答案有頭緒。根據至今白銀等人的報告,他有某種程度的推測。

  「……願望,是嗎?」

  不出所料,娜夏點了頭。

  「沒錯,人類的想像力蘊藏著超乎我們想像的驚人力量。只要能夠想像,就能實現。發芽神域技能時,需要願望——願望,也就是想像。『希望有這種力量』的想像具現化後的產物,就是神域技能。」

  「……原來如此。所以就算分析再多現有技能,也無法成為要後天讓人得到技能的線索呢。因為不以個體的願望做想像的話,技能根本無法成形。」

  「可是魔神核幾近完成。也就是說你們突破了這個課題……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葛倫發問後,娜夏沉默了幾秒,說出意外的答案。

  「我們借用了某位神騎大人的力量。」

  神騎。娜夏幾天前提過的,葛倫等人第一次聽說的存在。

  他們是擁有遠比神域技能更強大力量的存在。是被神選中的特別存在,也是千年前的英雄。也許榭麗也事先聽說過了,她一臉瞭然地點頭。

  「把力量借給我們的神騎大人,擁有『改變情報的力量』。」

  「改變情報的力量?」

  「那是能依自己的想像扭曲現實的驚人能力。例如只要想像那裡『有一把什麼都能切斷的劍』,那麼就算現實中不存在那樣的劍,這個事實也會被扭曲,出現什麼都能切斷的劍。」

  娜夏平淡地說出的話,使葛倫睜大眼睛。

  「……居然有那樣的能力……」

  「神騎大人的力量,能夠逸脫這個世界的法則,是超越人類智慧的能力。」

  娜夏垂下眼簾,眼中帶著畏懼之色,繼續說明。

  「把神騎大人的力量賦予在魔神核上,就能讓魔神核也帶有某種程度的那力量。藉著那種力量,有了改變使用魔神核之人的『認知』的機能。能把安裝者擁有的技能認知,暫時替換成其他技能。」

  「……也就是說,不是讓安裝者從頭發芽新的技能,而是讓他們誤以為自己擁有已經發芽、被封裝起來的別人的技能情報?」

  「要說的話就是這樣。那樣一來,就能無關願望地使用不屬於自己的技能了。實質上,有意圖地發芽技能這件事化為了可能。這就是魔神核。」

  「……原來如此……可是,說起來很簡單……哎呀,這力量與技術實在太驚人了……」

  葛倫沉吟著,搖了搖頭。他至今仍難以相信這片大陸曾經有過文明如此發達的時代。

  「當然,我們做了嚴密的安全防範。就算改變認知,也不會影響安裝者原本的意志、思考或記憶,也就是不會侵害安裝者的自我。我們全力防止那種事發生,應該說,我們花了相當多時間與精力,滿足戰鬥使用上的安全標準。」

  說到這裡,娜夏垂頭,聲音也低了幾分。

  「……可是,魔神核還是失控了。」

  「……」

  「之所以不能重新利用魔神核,就是這個原因。雖然神騎大人賦予在魔神核上的情報改變力量還在,可是因為失控了,所以會改變安裝者的一切。因為我們用盡苦心製作的,保護自我的機能已經壞了。那有多危險,葛倫應該是最清楚的人……」

  葛倫默默點頭。安裝魔神核時的事,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自己的意志被其他的什麼逐漸塗改的感覺。『自己』逐漸死亡的冰冷惡寒。但是意識沒有完全消失,而是模糊不清,彷彿來回於夢與現實之間似的,不斷飄浮在曖昧的場所。

  如果無法改良那部分,確實無法重新利用魔神核。

  「我不允許有人使用這東西。這最後的魔神核,我會看時機將其破壞……這是身為製作者的我的最後使命。」

  娜夏抬起頭,以堅定的眼神說道,沒有任何迷惘。

  「……」

  就算葛倫不是這方面的專家,聽了剛才那些話之後,也能明白娜夏這些研究員為了製作魔神核,下了多少苦心研究,重複了多少次失敗,挑戰了多少次超越常理又無止盡的探究。親手毀掉自己漚心瀝血的努力開花結果的魔神核,就像殺死親生孩子一樣。

  可是,娜夏已經如此下定決心了。

  葛倫用力點頭,回應她的決心。

  「我知道了。破壞的時機就由妳決定……謝謝妳的幫忙。」

  46

  「——對了,我還沒有問過妳製作魔神核的理由呢。」

  魔神核的話題告一個段落,眾人喝著菲莉泡的茶,正在休息時,榭麗突然這麼說。娜夏立刻露出厭煩的表情。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我們是為了保護城鎮——」

  「嗯嗯,這部分我已經聽過了。」

  榭麗捧著端正的臉頰,浮起美麗的笑容,說出非常露骨的話。

  「我想知道的不是漂亮的場面話,而是更黏糊糊的動機。」

  「黏糊糊!?」

  「我也是研究員,所以我很清楚。」

  榭麗把手放在胸口,以感性的口吻道:

  「做研究啊,就連被稱為研究狂的我,有時候也會痛苦到想丟掉一切。研究不是只有快樂而已。比如連續熬夜四天的早上,會突然覺得,為什麼我要這麼蠢這麼拚命呢……」

  「葛倫大人,難道您逼她做不人道的加班……」

  一旁的菲莉壓低聲音,瞪著葛倫發問。那眼神充滿懷疑。葛倫連忙小聲回答:

  「榭麗的工作時間有時候確實會超出常規的時間……但只有做基於興趣的研究的時候。除此之外都是準時下班哦。」

  「……原來如此。也就是公私混淆啊……」

  菲莉傻眼地道。榭麗沒發現兩人的互動,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種酸楚,不是能用好聽話克服的。必須是能讓自己打從心底奮起的什麼才行。比如『我一定要做出比那傢伙更棒的東西!』之類的醜陋嫉妬心,或者『要讓全世界知道我有多優秀!』之類想被人認可的欲望!沒有這類想法,是撐不下去的。吶,娜夏妹妹,妳的這部分是怎麼樣?」

  「……唔,不……」

  「怎麼樣——?快說快說。」

  榭麗壞笑著朝困擾的娜夏逼近。葛倫著嘆氣阻止榭麗。

  「所以說榭麗,要適可而——」

  「……我、我有尊敬的人。」

  沒想到娜夏小聲地回答了。就連榭麗也大感意外地眨眼。

  「尊敬的人?」

  「……是神騎大人。」

  娜夏靦腆地看向一旁,忸忸怩怩地互戳食指。

  「老實說,賦予魔神核關鍵性的情報改變能力的,就是我很尊敬的神騎大人……神騎爵儂大人。」

  「爵儂?」

  耳熟的名字,使葛倫眉毛驀地一跳。

  但娜夏沒發現葛倫的反應,繼續道:

  「老實說,當時的人們很不喜歡魔神核的研究。反正只是作夢而已,很多人私下這麼嘲笑我們。只有爵儂大人相信魔神核的可能性,協助我們做研究。」

  「……」

  「爵儂大人是歷代神騎中特別強的存在,也是唯一能以壓倒性力量討伐食神者的最強戰士。」

  說到這裡,娜夏暫時中斷。她思考了一下後,有些難為情地搔著臉頰,垂下視線。

  「其……其實,我會開始製造魔神核,到頭來的真心話也是想為爵儂大人盡一份力……」

  娜夏回憶遙遠的過往似地看著遠方。

  「就我所知,爵儂大人是最後的神騎,也是最強、最優秀的英雄。可是他從不驕傲,也不會看不起他人,總是平等地對待所有人……最重要的是,他一定會戰勝食神者。」

  談論著爵儂的娜夏語氣愉悅地輕快起來,臉頰泛紅,有如純真的孩子似的,眼神閃閃發亮。

  「就算說住在神之國度(蒂亞尼亞)的所有人全都仰慕爵儂大人也不為過。被爵儂大人保護的時期,是神之國度最少出現死者、最和平安定的時期。他能在轉眼之間討伐歷代神騎們無法完全打倒的食神者,讓討伐部隊在沒有出現任何犧牲者的情況下回來!而且達成了許多令人難以置信的偉業,是名副其實的,神之國度的英雄。」

  娜夏有如回憶美好的孩提時光似地說著。第一次見到她露出如此純粹的表情,葛倫難掩驚訝。

  因為談到千年前的事時,娜夏總是帶著強烈的後悔與罪惡感。自己的研究成果,使國家與人民在一夜之間消失。考慮到她的過去,會那樣也是沒辦法的。

  「……可是,神騎面臨的狀況,就算委婉也說不上好。雖然他們擁有特別的力量,但仍然是人類。背負所有人民的生命,無法好好休息,長期與食神者激戰的神騎們,全都很短命。」

  娜夏頓了一下,小聲地道:

  「我……只是、那個,希望他能活久一點而已。所以用上了所有的知識與技術,製作出了魔神核。」

  原來如此。葛倫理解了。

  為什麼娜夏會想挑戰並成功製作魔神核那種就算以當時的技術,達成也遙不可及的研究。

  娜夏對爵儂的感情,肯定不只是單純的尊敬。葛倫沒有遲鈍到無法察覺這點。假如可以不失去心愛的人,無論是何種難關也會去挑戰的心情,葛倫也真切地理解。

  說到這裡,娜夏回到現實,一臉悲傷地垂下眼簾。

  「——結果卻變成這樣……」

  「娜夏妹妹。」

  榭麗打斷娜夏的話。

  「不管是什麼樣的凶器,本身都是沒有罪的哦。假如魔神核能被正確使用,一定能拯救許多人,成為美談。」

  「……說的也是。謝謝妳,榭麗。」

  娜夏抬起頭,臉上是後悔與安心交織的複雜表情。儘管如此,她還是輕笑了起來。

  47

  魔神核的調查報告結束後,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娜夏努力擺脫榭麗的魔掌,在中庭輕飄飄地到處遊蕩。

  娜夏眺望著修整得很漂亮的草坪,嘆了口氣。在腦中反覆咀嚼榭麗的話。

  「不是漂亮的場面話,而是黏糊糊的動機、嗎……」

  被她說中了。

  真是的,她未免太敏銳了。不但身為研究員的能力與直覺令人驚嘆,連這種地方也說中了。

  「……」

  娜夏看著地面。

  『假如自己沒有做魔神核的研究,一定沒有人會陷入不幸』——她盡可能不去思考這種無謂的後悔。

  就算娜夏不研究,也遲早會有人開始研究魔神核。畢竟當時與食神者的戰況實在不樂觀。

  雖然成立了在戰鬥方面特化過的食神者討伐部隊,可是面對棘手的食神者,只是白白消耗人才而已。到頭來,幾乎都是以神騎一人之力討伐食神者。

  那樣的狀況不可能持續太久,所有人都能看出,總有一天一定會產生破綻,人類遲早會敗給食神者。

  可是,所有人都對那樣的未來視而不見。

  因為無法改變。不論如何掙扎,每代都只會誕生一名神騎。除了人工創造出與可媲美神的神騎相同的力量,增加神騎的人數之外,無法改變現狀。然而那種事當然不可能做到。

  所以大家都放棄了。至少在自己活著時還能維持和平就好。人們懷著這樣自私的想法,把一切責任推到神騎身上。袖手旁觀地看著神騎與食神者連續戰鬥而疲憊的模樣,嘴上說著崇拜的話,把神騎當作用過即丟的犧牲品,過著虛假的繁榮生活。

  所以,娜夏不肯放棄。著手做起如字面意義『可以媲美神的力量』的研究。而魔神核的研究很順利,最後的試作品幾乎接近完成。只要能完成魔神核,肯定能大幅改善絕望的現狀。

  明明可以把他——把神騎爵儂從用過即丟的命運解救出來的。可是,究竟是哪裡出錯了呢?

  「……不,不對。這說不定是天譴。」

  娜夏小聲地道。

  開始研究魔神核的真正動機,不是為了把神騎從殘酷的現狀解救出來那種崇高的想法,與其相差甚遠。

  是出自娜夏醜陋的嫉妬與羨慕,黑暗又濃稠的對抗意識——是從那種私心開始的。

  說不定就是那樣的動機,真正觸怒了神。

  「……」

  娜夏閉上眼睛片刻,回想起千年前的悠久往事。

  自己還是人類時,理所當然的日常。以及深深壓抑在內心深處的苦澀回憶——

  48

  純白的建築物羅列的美麗國度,神之國度。許多人們住在這裡,而娜夏是這個國度的研究員。

  「爵儂大人!」

  那天,在研究所中庭行走的娜夏,發現眼熟的男性背影,下意識朝那人跑去。

  「哦,娜夏。」

  被娜夏叫住而回頭的,是一名高䠷的青年。長長的金髮綁在腦後,身材修長而且結實。他穿的不是平時的長袍,而是強化了防禦力的戰鬥服。光是這樣,娜夏就知道青年——爵儂準備去哪裡了。

  「是討伐任務嗎?」

  「是啊。東邊的湖出現食神者。討伐部隊的第一梯隊已經先過去了,我等他們回報後再過去。」

  「是……是這樣啊……」

  雖然爵儂說得很平淡,但與食神者的戰鬥極為艱險。就連擁有戰鬥特化術法的討伐部隊,每次出征時都會出現死傷。娜夏等人能在這城市安全地工作、生活,都是多虧了食神者討伐部隊與他——神騎爵儂不顧生命地與食神者戰鬥。

  「那、那個,這個……」

  娜夏從長袍的口袋拿出一條小項鍊,朝爵儂遞出。

  「這是?」

  「是、是能稍微持續回復的道具……那個,還只是試作品,只有護身符程度的、效果而已……希望爵儂大人能平安回來……」

  「……護身符。」

  「很、很多餘吧。果然試作品只會礙事而已!對不起,我太雞婆了……」

  娜夏連忙想收起項鍊,但是爵儂已經將其拿起。

  「哇啊啊!」

  「這是特地為我做的吧?甚至熬夜了。」

  「……咦?」

  「妳臉色很不好。又沒吃早餐了吧?」

  「呀啊啊,沒有,那個……」

  就如爵儂說的,娜夏連續熬夜了好幾天。自己現在看起來肯定很憔悴,不成樣子。娜夏今天特別痛恨自己埋頭做研究時,完全不在意外表的壞習慣。

  「雖然妳是優秀的研究員,但也是可愛的女孩子。不要太逞強哦。」

  「可、可愛!?」

  「是啊……怎麼了?我說了奇怪的話嗎?」

  「不,沒有……」

  娜夏連耳根子都紅了,說不出任何話。看著像石頭一樣僵住,嘴巴張合不已的娜夏,爵儂微笑起來,戴上項鍊。

  「怎麼樣,好看嗎?」

  「呃、啊,是的,很好看……」

  「好。這樣一來,今天的我就是無敵的了。每次都謝謝妳了,真可靠。」

  「!」

  光是一句話,就足以讓娜夏雀躍。

  對於擁有與生俱來的超群體能,以及遠遠凌駕於神之術法的特別能力的神騎來說,那種只有微弱效果的護身符,和垃圾沒兩樣。在與食神者的激戰中,幾乎沒有任何意義。爵儂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可是,爵儂總是會欣然地戴上娜夏研發的道具。娜夏對此感到無比開心——所以才會不惜熬夜,也要努力做研究。

  雖然娜夏目前只製作得出效果薄弱的護身符,但是總有一天,她一定會開發出威力強大的道具。儘管目前還只是近乎妄想的構想階段,不過她會開發出讓一般人擁有與神騎相近力量的戰鬥輔助道具——『魔神核』,大幅強化討伐隊的戰鬥力。那樣一來,自己就能成為爵儂的助力了。

  「那我走了。」

  爵儂舉起單手道別,轉身離開。

  「爵……爵儂大人!」

  娜夏忍不住叫道。爵儂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做出能真正成為您助力的東西。不是護身符,而是更厲害,更有用,更強大的道具!我一定,一定會做出來的!」

  ——所以,直到那天到來為止,請您不要死。

  娜夏用力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對即將前往戰場的人說那些話,太不吉利了。

  爵儂訝異地聽著娜夏的宣言,溫柔地笑了起來。

  「嗯。如果是妳,一定能做到。我相信妳,也很期待成果哦。」

  「……!」

  爵儂說的話與笑容,總是能不可思議地給予娜夏力量。

  ——『我相信妳,也很期待成果哦』。

  爵儂說的話縈繞在腦中。最喜歡的人認同自己的實力,相信自己,依賴自己。好開心,好開心。熬夜帶來的疲勞,於轉眼之間消失無蹤。

  「唔嘿嘿。」

  娜夏忍不住揚起嘴角,正想以輕快的步伐回工作場所時——

  「——爸爸!」

  一道人影從娜夏身邊快速竄過。是一名小女孩。

  「瑞米亞。妳又溜出學校了嗎?」

  身後傳來爵儂的聲音。娜夏回頭,見到笑容滿面的爵儂抱起剛才經過娜夏身邊的小女孩。那是絕對不會對娜夏露出的,不是面對外人時的客氣笑容,也不是作為英雄的可靠表情,而是充滿幸福的笑容。

  「我才沒有溜出來呢。今天學校放假哦!」

  「是嗎是嗎?妳變重了呢,瑞米亞。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

  「瑞米亞,不可以這樣。爸爸還要工作,不能打擾他哦。」

  一名女性追著小女孩走近。她發現娜夏也在場,笑咪咪地向娜夏致意。那女性皮膚白皙,身材纖細,寬鬆地纏起的頭髮如絹絲般美麗。身上溫柔的氛圍,使周圍也變得柔和。

  與不打理頭髮、任憑其恣意生長,熬夜好幾天氣色很差的娜夏完全相反,是位美麗的女性。

  「卡蒂西亞大人,瑞米亞大人。」

  娜夏很清楚這兩人的事。她們分別是爵儂的妻子卡蒂西亞與女兒瑞米亞。身為保護城市的英雄,同時也是被神選上的神騎的家人,不用說,在這個國家擁有相當高貴的身分。娜夏連忙將手按在胸前,單膝跪地,行最敬禮。

  「哎呀,請別這樣。這裡不是公開場合,快抬起頭吧,娜夏小姐。而且我丈夫一直受妳關照了。」

  「啊啊、不,卡蒂西亞大人才是,請您抬起頭來。」

  卡蒂西亞深深低頭道謝,反而使娜夏惶恐不已。卡蒂西亞從來不擺出高傲的姿態,總是像這樣放低身段與研究員來往,甚至記得每個研究員的名字。

  「大家總是為了這城市工作到很晚。我道謝也是當然的。」

  「被卡蒂西亞大人這樣道謝,我會挨罵的……!」

  「哎呀,對不起……!今天工作也請加油哦。」

  卡蒂西亞露出孩子般的可愛笑容,與娜夏道別後,朝爵儂走去。

  「爸爸要出任務嗎?」

  被爵儂抱起的瑞米亞寂寞地小聲說著,那小小的手放在爵儂臉頰上。

  「……要快點回來哦。」

  「當然了,瑞米亞。」

  「老公,你別太逞強哦。瑞米亞和我都很擔心的。」

  「嗯,我知道——爸爸可是很強的哦!」

  被爵儂高高舉起,瑞米亞開心地哇哇叫。

  「嗯,我知道!爸爸很強!」

  對於即將前往危險戰場的丈夫與父親,卡蒂西亞與瑞米亞都沒有露出不安的神色,只是溫柔地鼓勵他。娜夏知道,那麼做能使人變得多堅強。

  是看起來非常幸福的,有著深刻牽絆的家族肖像畫。

  「……」

  娜夏只能遠遠地看著那場面。

  每當見到卡蒂西亞,強烈的羨慕之情就會襲捲娜夏的心,令她心癢難撓。

  想站在卡蒂西亞現在站立的位置。

  想早點出生。想早點認識爵儂。想生為像卡蒂西亞那樣的美麗女性。想成為能打從心底祝福他人的幸福,強韌又溫柔的人類——

  胸口刺痛不已,覺得很想哭。娜夏努力不去意識那疼痛,用力抿緊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朝爵儂一家人輕輕垂首致意後,轉身快步走回職場。

  早就知道了。娜夏的戀情,絕對無法成就。

  所以她才想製作魔神核。

  把絕對無法實現、絕對不能表現出來的愛慕之情,全都灌入魔神核中。以魔神核的製作者身分,在爵儂的記憶裡,刻上娜夏的名字。只剩這個方法,她才能成為爵儂獨一無二、特別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49

  「……不過,爵儂、嗎?」

  魔神核的調查報告結束後,眾人解散,各有所思地離開研究室時,葛倫小聲自語。

  (雖然覺得只是偶然……)

  葛倫沉默地思考著。

  爵儂。打從娜夏說出這個名字後,葛倫就有一種如鯁在喉的感覺,很在意某件事。

  不僅是先人時代的英雄,也是協助完成魔神核,擔任最後神騎的男人之名。葛倫以最壞的形式,聽過同樣的名字。

  過去曾是葛倫的師父,第四代的四聖之一,打算破壞這個世界的幕後黑手——【劍聖】。

  他的本名是爵儂·加利維爾斯。

  「……葛倫大人,您怎麼了?」

  不快點移動的話會遲到哦。發現葛倫停下腳步的菲莉,發出不允許他發呆的氣勢。

  「哦,沒事。」

  葛倫搖了搖頭,再次邁步。

  那是從兩百年前就開始的習慣,別說在公開場合,就連四聖之間,也只會以稱號互稱,隱藏著本名。這麼做也是為了彰顯君臨這片大地的神聖存在的威嚴。

  所以知道【劍聖】本名的人少之又少。葛倫因為有徒弟這層親密身分,才會知道他的名字。娜夏應該也不知道現代的【劍聖】的本名吧。

  (只不過是名字相同而已。再說娜夏口中千年前的英雄、被所有人仰慕的神騎爵儂,和現在的【劍聖】人格差太多了……可是……不,該不會……)

  娜夏應該在緋路亞見過【劍聖】的姿態才對。假如千年前的神騎爵儂與【劍聖】是同一個人,娜夏不可能看不出來——

  (……不對。娜夏說在見到【劍聖】時,什麼都無法理解。因為【劍聖】身上的資訊量太大了,完全無法直視……)

  葛倫一邊走著,一面心煩意亂地思考。但就算兩人同名,又怎麼樣呢?已魔神化的娜夏與萊菈先不說,只要還被歸類在人類的範疇,就不可能活一千年以上。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葛倫還是無法拂去不好的預感,只能一直心緒不寧。

  (……不對。就算胡亂猜測,因此煩惱,也不能怎麼樣……)

  再說,假設被娜夏那麼傾慕、因此成為製作魔神核動機的英雄爵儂,與冷酷狡猾、完全沒有人性的【劍聖】爵儂是同一個人——葛倫不想思考那種可能性。

  葛倫搖頭,切換想法,回到公會會長辦公室。就在他把手放在辦公室的門把上時,忽然感覺到房間裡有其他人的氣息。

  而且那是——非常令人厭煩的來客。

  光靠氣息葛倫就猜到來者是誰,因此低聲呻吟。他打開門,果不其然,意料中的人物正交叉雙腿坐在沙發上。

  「嗨~午安♡你還是一樣愁眉苦臉,眉頭有一堆皺紋呢~」

  是情報公會會長潔西卡。

  一見到她,葛倫就重重地嘆氣。

  「……潔西卡……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擅自進入我的辦公室……」

  「咦?我有得到守衛班長的許可哦?情報公會會長潔西卡大人我帶來了超超超重要、不立刻傳達的話世界就會毀滅~☆的重要情報耶——!?我這麼一鬧,守衛就非常不情不願地讓我進來了唷。」

  「……」

  雖然是其他公會,但潔西卡終究是公會會長階級的人物,沒有多少人能拒絕她的要求。班長級的話,應該難以判斷該不該拒絕潔西卡吧。雖然不知道現在輪值的是哪個小隊,但葛倫在心裡同情被潔西卡逼迫的班長。他看向菲莉一眼。明白葛倫的意思,菲莉很快地回答「還有十分鐘」。

  葛倫無奈地在潔西卡對面坐下。

  「有什麼事?接下來我得去其他地方,希望妳能長話短說。」

  不過,雖然看起來這樣,但潔西卡沒事也不會直接跑來。她親自帶來的,通常都是如她判斷、非常重大或者緊急的情報。班長會同意她進辦公室也很合理。

  不過正因如此,葛倫很討厭看到潔西卡。因為她帶來的,通常不是好消息。

  也許是看穿了葛倫的想法,潔西卡愉快地欣賞他苦著臉的模樣,輕笑幾聲後,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叫『魔神』的傢伙,出現了哦。」

  50

  「祝您一路順風!」

  下午的伊富爾服務處。亞莉納目送接下委託的冒險者走出大門後,喘了一口氣。

  「呼——人潮總算減少,變得清閒多了呢……」

  「是啊。我再也不想經歷那種加班了……」

  艾舒利整理著受理的文件,厭倦地低聲說道。

  努力成功休假的幾天後,伊富爾服務處恢復原本的平靜。休假前一天的混亂,彷彿一場夢似的。

  完全發揮看熱鬧本性的冒險者(閒人)們,為了目睹難得一見的姊弟櫃檯,一窩蜂地湧進伊富爾服務處。多虧如此,亞莉納等人被迫加起莫名其妙的班。不過自從那天之後,冒險者的浪消退,伊富爾服務處總算又回到安穩的日常。艾舒利也在那段忙碌期中確實地累積經驗,如今在辦手續時已經能面不改色地打發冒險者了。

  亞莉納回到辦公室,前輩櫃檯小姐們正悠閒地處理著事務作業,偶爾小聲交談。看著那平穩至極的職場,呵、呵、呵……亞莉納發出危險的低沉笑聲。

  「按照現在的步調,下次休假時,就能再去那間甜點店了……!」

  「……我不會再去了。」

  艾舒利小聲說著,把頭撇向一旁。

  「聽說評價很棒呢,那間新開的蛋糕店!」

  隔壁桌的萊菈興味盎然地道。

  「嗯,每種蛋糕都很好吃哦。」

  「真是的——還想說亞莉納前輩假日會有什麼事,原來是去新開的蛋糕店啊。怎麼可以偷跑呢。」

  「所以我有說——下次休假一起去吃啊。」

  「一定哦,一定!」

  亞莉納打發著以怨恨的表情戳自己手臂的萊菈,忽然對默默處理文書工作的艾舒利發問。

  「對了,艾舒利,你今天早上被叫去公會總部,是有什麼事?」

  今天早上艾舒利沒有來伊富爾服務處,而是前往總部事務局工作。他在那兒待了一整個上午,中午之後才回到這邊。

  雖然是亞莉納自己問的,不過她突然驚覺一個最壞的可能性。

  「難、難道說,我被選為新服務處的櫃檯小姐……!?」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他們不會把那種內部情報告訴我這種實習生啦。」

  「我、我知道啦。」

  被艾舒利的正確言論反駁,亞莉納有些狼狽,但還是不死心地追問。

  「可是哦?如果若——無其事地,若——無其事地哦?比如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呢」這樣閒聊的口氣問『新服務處的櫃檯小姐是誰?』的話,說不定能意外簡單地套話成功,告訴你是哪些人哦!?」

  「可以別打讓我當間諜的主意嗎……?是因為實習期間剛好過一半了,所以總部的克雷格先生找我討論接下來的預定。」

  「實習期間是兩週對吧?也就是說,在這段期間,艾舒利會一直在伊富爾服務處嗎!?」

  萊菈探出身子,眼神閃閃發亮。

  「因為艾舒利很聰明,學得又快,有你幫忙做庶務工作,我真的輕鬆多了!」

  艾舒利也被教了歷代新人櫃檯小姐必須負責的庶務工作,直到萊菈進入伊富爾服務處為止,庶務工作都是由亞莉納負責的,所以很懂倒辦公室的垃圾、採購茶葉、管理消耗品等等,每天都得處理繁瑣雜務的萊菈的心情。多了一個像艾舒利這樣伶俐的幫手,應該就會輕鬆很多吧。

  「只要教一次,艾舒利就能做得很完美啊。可以的話,真希望艾舒利一直留在這裡呢。所謂每個家都該有一台艾舒利,每個職場都該有一台傑特大人……」

  「我想在良心企業上班呢。應該說我根本不能成為櫃檯小姐。」

  「只看福利的話,公務員是最強的良心企業哦!」

  「好、好,這樣啊。」

  「唉唉,只要嘗過一次加班的滋味,不管怎麼推銷都不為所動呢。」

  萊菈咬著不知從哪拿出的手帕,一臉懊惱地道,亞莉納則傻眼地看著她。這時,艾舒利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向亞莉納發問。

  「對了,今天是有發現新迷宮嗎?」

  突然被問了極度不祥的問題,亞莉納狠狠皺起眉道:

  「我說啊,可以別問那種不吉利的問題嗎?看就知道了吧,這裡非常和平,和平得不得了哦!」

  「……這樣啊——」

  「怎麼了嗎?」

  見艾舒利無法釋懷的樣子,萊菈偏頭發問。

  「……那個可疑的肌肉怪人也在總部……」

  「傑特的話,應該是去參加白銀的定期會議吧。」

  「我本來也那麼想,可是那傢伙臉色很凝重,一看到我就跟我說他『今天可能不會回來』。」

  「對了,艾舒利是借住在傑特大人家呢——咦?難、難道,之後會有什麼大事嗎……!?」

  「事到如今,傑特才不會因為發現新迷宮就慌張。八成是肚子痛之類的吧。」

  「如果是那樣也很討厭呢……」

  「哎,雖然我們偶爾會忘記,不過畢竟傑特大人是白銀的隊長,地位本來就相當於公會的幹部,所以應該有很多事要忙吧。」

  萊菈苦笑道。亞莉納點頭同意她說的話,開始進行文書作業。

  51

  這兒是遙遠的千年前被廢棄的偌大宅邸的玄關。

  就算是文明與現在不相同的時代,還是看得出這座宅邸建造得相當奢華。由不曾見過的堅硬材質製作的地板、純白的柱子,牆上有美麗裝飾的燭臺,以及吊在天花板的巨大多燈式吊燈(Chandelier)。

  現在已經變得老舊破爛地毯後方,有寬敞的樓梯。樓梯延伸到有巨大窗框的牆壁後,在樓梯平臺朝左右分歧,通往二樓。

  挑高的大廳很有開放感,而且設計成能從二樓的窗戶引入充足的陽光,但如此氣派的大宅因長時間無人使用而充滿塵埃,只瀰漫著寧靜的孤寂。

  「……沒想到還會來到這裡……」

  傑特推開厚重的對開門,踏入玄關大廳,如此自語。

  「我對這裡只有不好的回憶……」

  與傑特一起進入大廳的露露莉與勞,表情也很陰沉。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因為他們進入的,是C級迷宮『法瑪大宅』。

  這迷宮位在亞莉納的故鄉緋路亞附近,是難度不高的低等級迷宮。

  可是,三人與這裡有深刻的因緣。

  十年前,前【大賢者】許勞德在這裡被【劍聖】殺死。最近的話,《白銀之劍》與亞莉納、作為精神體復活的許勞德在這裡與【劍聖】的分身戰鬥。

  那時候,即使是力量遠遠不及【劍聖】本人的分身,傑特等人也毫無還手之力。那場慘敗成為苦澀的回憶,深深刻在三人心中。

  「沒辦法……既然有人說魔神出現了,就不能不能來調查啊。」

  「……」

  是啊,傑特小聲回應勞,想起來這裡之前,從葛倫那兒聽到的消息。

  ✽✽✽✽

  「魔神出現了!?」

  前往法瑪大宅的不久之前,被緊急叫到公會總部的傑特在聽了葛倫的消息後,忍不住拔高聲音。

  除了傑特,公會會長辦公室裡還有勞,剛休完假回來的露露莉與娜夏。每個人都接到葛倫的緊急召集,十萬火急地趕來這裡。

  「……這是情報公會會長親自帶來的消息。是冒險者賣給情報公會的目擊情報——」

  葛倫的表情很嚴肅。他的手放在辦公桌上,以沉重的語氣開口:

  「『自稱魔神的男人,使用會發出白光、不曾見過的技能』……」

  情報公會以收集、販賣情報獲取利益,每天都會收集各種情報。由冒險者提供的迷宮詳細地圖情報、稀有魔物的出現場所情報、由伊富爾少見的無所屬(自由)探索者提供的新迷宮情報,以及有懸賞獎金的通緝犯的目擊情報——其中就連撿到高額失物的情報,或者稀有物品的交易情報之類的,也全都會收集。

  由於情報公會會收購各種大小情報,對冒險者來說,那兒是賺零用錢的場所,而也有不少目擊了奇妙光景的冒險者,會在不知道那些情報價值的情況下,先把情報賣給情報公會再說。

  這次的魔神情報,也是冒險者為了賺點小錢賣給情報公會的。

  「……」

  傑特沉默下來,開始思考。

  白色光芒是發動神域技能時的特有現象之一——假如不是有相關知識的高級冒險者,應該無法理解那是神域技能吧。來賣情報的冒險者,應該完全不知道自己見到的場面有什麼意義。

  在現代能使用神域技能的人相當有限。目前只有能使用〈巨神的破鎚〉的亞莉納、前陣子發芽了〈巨神的不死盾〉的傑特、前【大賢者】許勞德、第四代四聖,以及——魔神。

  「……葛倫,那情報真的能相信嗎?」

  「假如不是情報公會會長親自告訴我,我也會懷疑吧。不過,這次的情報——至少『目擊了類似魔神的存在』的部分,是可以相信的。」

  葛倫補充說明道:

  「應該說,在第一個魔神的存在現世後,除了當時許久沒有交流的闇之公會,我以最高機密的形式,把魔神的情報告訴了各公會會長。我將共享情報設為義務,只要一得到不能公諸於世的魔神或祕密任務的情報,就必須立刻通知冒險者公會——情報公會會長這次只是來盡她的義務而已。」

  「的確,在鬥技大賽和緋路亞時,魔神明明那樣大肆破壞,事情卻能被壓下去,這都是因為有各公會會長出手協助……情報公會會長沒有在這件事上說謊的理由。」

  「……既然如此,目擊情報本身也有可能是捏造的吧?」

  勞發問後,露露莉搖頭。

  「可是……一般人應該不知道魔神這個名詞……」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

  魔神的存在,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說起來,一般冒險者應該根本沒聽過『魔神』這個詞彙。也因此,很難簡單地斷定是情報提供者為了賺小錢而編故事。

  「目擊者是在哪裡見到魔神的?」

  傑特發問,葛倫垂下視線,半晌後,有些難以啟齒地開口。

  「法瑪大宅。」

  「……!」

  傑特倒抽一口氣。又是那裡嗎?他忍不住皺眉。有同樣想法的應該不只傑特吧。葛倫也同樣鎖緊眉頭,低聲沉吟。

  「那裡似乎和我們有什麼因緣。就算發生奇妙的事件也不奇怪……當成假消息一笑置之的話,太危險了。」

  「……不過,就算目擊者沒有說謊,但魔神不是全被打倒了嗎?」

  提出疑問的是勞。

  「再說,到目前為止,魔神只會出現在隱藏迷宮。比較合理的猜測,是有誰接下了祕密任務,復活了魔神……」

  「不可能。」

  如此強而有力地斷言的,是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娜夏。

  「魔神核確實只有六顆。除了萊菈身上的瑕疵品以及由公會總部保管的那顆魔神核之外,其他的應該都已經被亞莉納破壞了。被公會保管的魔神核也沒有異常。在沒有魔神核的情況下製造魔神,是不可能的!」

  娜夏斬釘截鐵地道。辦公室一時間陷入沉默。

  「……葛倫,你說那是冒險者的目擊情報對吧?」

  傑特打破沉默。

  從聽到這件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覺得這句話很不對勁。

  「也就是說,那冒險者是見過魔神的生還者?」

  「嗯。我也覺得這點很奇妙。」

  葛倫似乎也有同感。他低聲繼續道:

  「……就算原本是人類,魔神化之後,會被冷酷無情的人格取代,把人類視為動力來源(食物),以補食靈魂為第一目標去行動。我不認為那樣的魔神,會讓見到自己的人生還……」

  既然如此,是【劍聖】又在謀劃什麼嗎?但就算是那樣,事到如今,讓已經被全部打倒的魔神在世間作亂,到底又有什麼意義呢——

  「只能親自去確認了。」

  傑特果斷地說。

  「如果這情報是正確的,會變得很麻煩。如果是假情報反而好。」

  「是啊。我們去法瑪大宅吧。」

  勞與露露莉點頭。葛倫長嘆一口氣。

  「對不起,拜託你們了……但是千萬要小心,這次似乎和之前有什麼不同。」

  52

  如此這般,《白銀之劍》再次踏入了法瑪大宅。

  傑特等人穿過大廳,前往二樓。法瑪大宅已經被探索過許多次了,特別是勞與露露莉,他們之前為了尋找被隱藏的地下樓層,仔仔細細地搜索過這座宅邸,所以比傑特更熟悉內部構造。

  二樓有又寬又長的走廊。也許兼有畫廊用途,牆邊展示著藝術品與古董品,還有供人坐著欣賞那些物品的單人椅或長椅。走廊等間隔地設置著與門差不多大的窗戶,是宅邸中相對明亮的區域。

  「到頭來,我們還是沒有發現法瑪大宅的地下樓層……」

  「是啊,但考慮到是不知道神域技能的冒險者會出入的場所,魔神是出現在隱藏樓層的可能性很低。」

  「那也是問題啊。如果魔神真的是那個魔神,不在隱藏樓層的話,就表示超糟糕的傢伙被解放了。」

  「沒錯,雖然還是有假消息的可能性,但我們得小心——」

  傑特說到一半忽然住口。勞似乎也察覺了什麼,看向走廊深處。

  ——有人在那兒。

  寬敞的長廊盡頭,設置了一張老舊的長椅,有人正坐在上面。法瑪大宅已經被公會封鎖了,有人在這裡十分奇怪。

  傑特對身後的勞與露露莉使眼色,安靜地抽出長劍。他凝神細看對方,一步一步地慎重地前進——

  前進了幾步後,他停下腳步,眨了眨眼。

  「許勞德?」

  坐在長椅上的,是傑特很熟悉的冒險者。

  「嗯?哦,這不是傑特嗎?好久不見啦。」

  許勞德像是聽見呼喚聲才注意到他們般,輕鬆地舉手打招呼。

  許勞德的身材瘦削,身上穿著廉價護具,臉上長著鬍渣,亂糟糟的頭髮現在被隨意地紮在腦後。

  不管怎麼看都是不起眼的冒險者,但那只是許勞德偽裝的形象。

  許勞德的真實身分是四聖之一,第四代的【大賢者】。但如今,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十年前,他曾被【劍聖】親手殺死,在臨死之前把自己的所有生物資訊全都留在賢魔書中,迴避了完全的死亡,如今以資訊集合體的形式復活。

  許勞德過去是唯一察覺【劍聖】打算毀滅這片大陸的人,在傑特等人開始與魔神戰鬥的很久之前,就一直在想辦法對抗【劍聖】了。

  許勞德的知識與力量,是對抗【劍聖】時不可或缺的事物。事實上,白銀差點因【劍聖】的分身而全滅時,就是許勞德出面搭救他們的,而且傑特還在許勞德的建議下,成功發芽了神域技能。

  「你也聽說了魔神的事嗎?」

  見到可靠的人物,使傑特鬆了一口氣,把劍收回劍鞘。自從與【劍聖】的分身戰鬥後,許勞德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出現在傑特等人面前了。能像現在這樣順利重逢,是最好的消息。

  「是啊。好像又出現麻煩的事了呢。」

  許勞德搔著後頸,一臉倦怠地嘆氣。

  「許勞德先生,好久不見!」

  「你還是老樣子,一副普通冒險者的打扮呢——」

  「唷,你們也挺有精神的嘛。」

  露露莉與勞也對許勞德的存在解除了警戒。因魔神的目擊情報而緊繃的氣氛,暫時鬆懈下來。

  「能在這時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有很多事想問你。」

  傑特也展眉微笑,朝許勞德走近。除了魔神的目擊情報,關於亞莉納的技能以及【劍聖】的真實身分,還有許勞德是怎麼知道【劍聖】的陰謀的——他想在許勞德再次消失前,好好地交談一次。

  真拿你沒辦法啊——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許勞德也露出樂意說明的模樣。

  「我也有事必須告訴你們呢。」

  「那總之先是關於這起魔神的案件,你——」

  傑特邊說,邊朝許勞德走去。

  「……?」

  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為什麼呢?這時,沒來由的怪異感竄過傑特背脊,使他有如被定身似地僵在原地。

  傑特看向許勞德,不再往前任何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但是,本能正在警告他。

  不能再前進了。

  「傑特?你怎麼了?」

  露露莉也跟著停下腳步。她訝異地向傑特發問,可是傑特無法明確地回答。

  眼前的人物不管怎麼看都是許勞德,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可是,儘管如此,眼前的許勞德散發出強烈無法辨別的怪異感,使傑特的身體被定在原地。

  「不……」

  許勞德沉默地凝視著傑特。就算傑特做出奇怪的行動,也沒有感到疑問,沒有笑意,沒有任何反應。

  「……吶……你……」

  傑特凝視著許勞德。

  回過神時,他已經問出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了。

  「真的是……許勞德嗎?」

  「咦?」

  露露莉訝異地眨眼。

  「……」

  勞無言地把右手悄悄伸向腰間的魔杖。發現傑特的樣子不對,他做出隨時能抽出魔杖的臨戰態勢。

  沉默。

  許勞德沒有說話。

  只有驟然升起的緊張感,包圍了整座長廊。

  「……哈哈!」

  打破沉默的,是許勞德輕快的笑聲。

  「『你真的是許勞德嗎?』啊,真是輸給你了。」

  許勞德的態度與剛才沒有任何不同。他打趣地說完,輕快地笑著,撥起頭髮。

  「對了,你的鼻子很靈呢。傑特。我好像有點太小看你的野性直覺了。」

  「……為什麼不否定我的話?許勞德。」

  「是啊——為什麼呢?」

  許勞德開玩笑似地聳肩,嘿咻一聲從長椅站起。那倦怠地搔著後頸的模樣,確實是傑特認識的許勞德。

  但是不一樣。他不是許勞德。傑特的本能比剛才更劇烈地發出警告。異樣感變得更鮮明,強烈地穿透傑特全身。

  「說回正題吧。你們是來調查出現在法瑪大宅的『魔神』的對吧?」

  這次換成許勞德朝這邊一步步走近。至於傑特則在原地不動。是因為現場的緊張感,還是從許勞德身上散發的不明威壓?傑特無法從該處動彈。

  「那個魔神啊——」

  許勞德停下腳步。他已經來到了傑特面前。只要向前伸手就能碰觸到彼此的位置,雙方的攻擊距離之內。

  許勞德比傑特略矮一些,體型也很瘦削。可是,明明是如此,傑特卻覺得許勞德非常高大。傑特對上許勞德漆黑的眼睛。

  那是不曾見過的,冰冷的眼睛。

  「——就是我。」

  瞬間,傑特彈起似地朝右邊大幅跳開。

  他的雙手分別出現白色的長劍與大盾牌。那是有精緻的銀色裝飾,發著白光的不可思議武器——傑特毫不猶豫地發動了神域技能〈巨神的不死盾〉。

  勞與露露莉呼應傑特的動作,分別拿起魔杖。儘管許勞德被白銀的三人包圍,也一點都不緊張,只是輕笑著。

  「哦——哦——你們殺氣騰騰呢。」

  「……這是怎麼回事?」

  傑特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冷靜。

  許勞德是魔神——

  雖然傑特不想承認這令人反胃的事實,但是另一方面,作為那強烈怪異感的解答,這是最能接受的一種。

  「我想說只要放出迷宮出現魔神的消息,白銀八成會來調查吧。就如我預料的,你們來了。就是這樣。」

  許勞德彈響手指,樓下瞬間發出足以搖晃整座大宅的巨響。

  「!」

  發生什麼事了?就算不特地下樓看也知道。大宅的正門出入口,被驚人的力量關上了。

  「我們被關起來了……!?」

  從窗戶射入的陽光映照在許勞德臉上,製造出詭異的陰影。許勞德倏地瞇起眼睛,看向傑特。

  「雖然我是魔神,但是和有神域技能的人對戰,還是有點麻煩呢。所以你們就安分地待在這裡吧。」

  「……!」

  中計了。這是陷阱。

  理解到這件事的瞬間,傑特寒毛直豎。

  ——說不定這是比想像中還要致命的,無可挽回的失誤——

  「……你想做什麼?」

  其實傑特一點也不想發問。他已經知道許勞德——不,『魔神』接下來想做什麼了。

  可是,他還是希望能排除最壞的猜想。

  「做什麼?魔神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啊。」

  傑特的天真希望,果然被毫不留情地摧毀。許勞德以鼻子冷笑,極為乾脆地說:

  「我接下來,要去攻擊伊富爾。」

  「……!」

  傑特立刻迅速環視周圍,尋找其他出入口。

  但是不知何時,每扇窗戶都出現了未知的黑色魔法陣。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氣息的魔法陣,恐怕無法強行突破。唯一的可能,只有剛才被關上的正門——

  「撤退!」

  傑特本能地察覺這件事,轉身想朝樓梯奔跑時,許勞德已經出現在他眼前了。

  「!」

  傑特連忙回頭,剛才許勞德站立之處,沒有任何人。

  (好快……!)

  「你的直覺果然很敏銳呢。」

  許勞德佩服似地笑道。

  「其實我很想把你們全部扔進時空牢獄中,讓你們再也無法回到這裡。可是只有那扇門『關不起來』呢。是許勞德搞的鬼嗎?啊,不對,我現在是許勞德啊。真是複雜……——嗯?」

  許勞德的話說到一半,住了口。

  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以意外的表情眨眼——下個瞬間,咕咚,許勞德雙腿跪地,如斷線的懸絲木偶般倒在地上。

  「……怎麼回事……!?」

  傑特等人訝異地看著許勞德。只見他忽然陷入沉默,以單手覆蓋在面朝向下方的臉上,片刻間一動也不動,但是又突兀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傑特的表情,與剛才完全不同,顯得非常拚命。

  『傑特……!』

  從他口中發出的,是奇妙的『聲音』。

  那是與人類的聲音差距相當大的,有如透過壞掉的擴音器發出的機械聲音。至少不是許勞德的聲音。

  但是,許勞德正以那奇妙的聲音拚命地訴說。

  『「我」來停止「這傢伙」的行動,爭取時間……!你們快點趁這段時間打倒「這傢伙」!』

  「……你是許勞德!?」

  這是『本尊』。

  直覺使傑特如此認為。雖然單聽聲音與本人完全不像。

  『亞莉納……!』

  『聲音』繼續道。

  『亞莉納就拜託——』

  噗!令人不悅的聲音響起後,『聲音』突兀地中斷了。

  同時,許勞德無力地垂頭,不再有動作。沉默了幾秒後,唉——許勞德大大地吁了口氣。

  「只不過是情報體,還真不認命。」

  許勞德緩緩起身,無奈地聳肩。剛才的奇妙聲音消失,恢復成許勞德本來的聲音。

  「不過他本來就是直到肉體死亡為止都打算戰鬥的傢伙,當然很難纏了。實在很傷腦筋呢。哈哈哈。」

  許勞德笑了一陣子後,忽然幽幽地看向傑特。

  「那麼,等一切結束後我再過來。因為你們的靈魂也是我的捕食對象。」

  許勞德乾脆地轉身背對傑特,揮動右手。黑色魔法陣憑空出現在他前方。那足以讓一名成年人輕鬆穿過的大型魔法陣發出強光,除了外框的圓之外,陣中的複雜圖形重疊、消失,取而代之地,另一邊出現與法瑪大宅完全不同的景色。

  是伊富爾的大廣場。

  「等一下!!」

  傑特抽劍向前奔跑,勞朝許勞德發射蒼炎,可是都晚了一步。許勞德的手伸進魔法陣的瞬間,他的身影與伊富爾的景色一起消失了。

  「可惡……!」

  傑特瞪著飛舞在空中的黑光殘渣,但是又搖了搖頭。

  懊悔或不甘心,都等事情結束之後再說。

  傑特衝下樓,來到緊閉的正門前。他毫不猶豫地以劍劈砍與窗戶一樣刻有黑色魔法陣的門。

  錚!門發出尖銳的聲音,傑特的劍毫不意外地被彈了回來。不只如此,遭受攻擊的魔法陣的光芒隱約變強,出現數顆帶著紫色電光的深紫色光球,接連襲向傑特。

  「嗚……!」

  傑特迅速以盾牌防禦,但是在極近距離發射的光球,還是有一顆擦過了他的肩膀。光是這樣,肩膀的鎧甲就有一部分被輕易地熔化,灼燒肌膚,發出蒸氣。

  「傑特!」

  露露莉立刻對他發動〈不死的祝福者〉。可說是超域技能中等級最高的露露莉的回復技能,卻對傑特的傷勢完全不起作用。

  「那是某種神域技能嗎……!」

  燒燙傷的疼痛使傑特皺眉。他瞪著門上的黑色魔法陣。

  超域技能的力量比不過神域技能已是當然的原理,但是從過去的戰鬥可知,即使是因神域技能受的傷,也能接受超域技能的治療。

  超域技能被拒絕,表示這傷害本身還被附加了神域技能的某種效果。或者是『造成無法恢復的傷害』那種惡劣的技能效果。

  不論如何,許勞德似乎不打算讓傑特等人毫髮無傷地離開這裡了。

  「……隊長,不行。不管哪裡都有那種詭異的魔法陣……」

  勞在宅邸內繞了一圈回來,見到肩膀受傷的傑特,表情稍微變得險峻。

  「……看樣子也不能貿然破門呢。」

  「是啊。你們不要出手。那應該是受到攻擊時會有反應的反擊型(Counter Type)……不是神域技能的話無法防禦。」

  話雖這麼說,但是除了以蠻力正面突破,傑特也想不出其他方法。

  「……」

  ——我要去攻擊伊富爾。

  許勞德說的那些話,使傑特感到焦躁。那冷酷的眼神、言行,完全是貨真價實的魔神。伊富爾的人們現在極為危險。不,更重要的是——

  伊富爾有亞莉納在。

  如果是亞莉納的力量,應該能與魔神戰得平分秋色,或者更勝魔神。可是,見到那個時,她會怎麼想呢?若要她打倒魔神,她有辦法戰鬥嗎?

  不可能。

  焦躁感在傑特心中不斷擴大。

  許勞德的死,從最根本之處改變了亞莉納的人生。對於亞莉納,許勞德就是那麼重要的人。他的存在被亞莉納收藏在內心深處,是最珍重的回憶。

  她的感情,肯定會被踐踏吧。

  傑特用力咬牙。

  「怎麼能讓他得逞……!」

  必須趕快回去才行。趕在那溫柔的女孩受傷前回去。

  53

  「呼——準時下班真是太棒了!」

  傍晚時分,艾舒利與亞莉納並肩走在被染成橙色的伊富爾大馬路上。

  踏在歸途的人們熙來攘往,使道路變得十分熱鬧。能夠準時下班,使亞莉納的心情非常好。

  「是說,你今天真的要住我家嗎?」

  亞莉納感到奇怪地發問,艾舒利別過了臉。

  「有什麼關係。反正那傢伙今天好像不會回去。」

  「要住我家是可以……但你不是有傑特宿舍的備用鑰匙嗎?」

  「雖然有,不過我就是想住妳那邊。」

  「嗯——奇怪的傢伙。」

  雖然亞莉納感到疑惑,但是沒有繼續追問。她愉快地哼著歌,盤算起回家後要做哪些事。

  「……」

  艾舒利以眼角餘光看著心情很好的姊姊時,兩人正好走到大廣場。

  中央設置了傳送裝置的大廣場上,聚集了許多踏在歸途的人們。從迷宮回來、與同伴們說笑著前往酒館的冒險者;迅速做起打烊準備的雜貨店老闆;抱著裝滿採購品的袋子,正要回家的母子——每個人都從一整天的工作中解放,看起來很快樂。

  沒有任何異常之處。打從艾舒利來伊富爾的那天起,就時常見到的和平景象。

  (……根本沒有發生什麼嘛。那傢伙幹嘛那樣嚇人……)

  艾舒利在心裡嘀咕著,回想今天白天時的事。

  『艾舒利,你今晚可以住在亞莉納小姐那裡嗎?』

  那是艾舒利在公會總部的事情結束,去到馬車停車場時的事情。他剛好遇見從抵達總部的馬車下來的傑特。

  傑特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緊張。發現艾舒利也在,傑特對他這麼說。艾舒利正因傑特唐突的話感到困惑時,傑特又繼續道:

  『我今天可能不會回來。』

  『哦……嗯。知道了。』

  艾舒利被傑特那迫切的模樣壓倒,忍不住點頭。這麼說也是,自己不在時讓其他人住在自己家裡,會覺得不太舒服吧……艾舒利如此心想,傑特卻說了出乎意料的話。

  『希望你今天盡可能和亞莉納小姐在一起。』

  『咦?為什麼?』

  這很不像傑特會說的請求。這男人應該更想自己和姊姊在一起吧。

  傑特沒有立刻回答艾舒利的疑問。看樣子似乎連他自己都沒有明確的理由。傑特遲疑了幾秒後,小聲地道:

  『……我有不好的預感。』

  這麼說來,在實習第一天的夢裡,許勞德好像也叫他要照顧亞莉納。艾舒利想起這件事,有些不高興地扁嘴。

  (什麼嘛,每個傢伙都說把姊姊交給我……不用說我也知道啊。)

  不過,被那兩個直覺特別敏銳的人拜託了同樣的事,艾舒利還是無法當耳邊風。

  話雖這麼說,但是今天沒有任何問題地結束了櫃檯業務,也沒有之前突如其來的加班,整天都很平穩地過去了。反正這種不安通常都只是錯覺——

  ——就在艾舒利這麼想時。

  「……咦?」

  亞莉納突然停步。艾舒利也跟著停步,循著亞莉納的視線,見到奇妙的光景。

  大廣場中央,巨型傳送裝置旁,站著一名眼熟的冒險者。認清那人是誰後,艾舒利忍不住瞪大眼睛。

  「……許勞德?」

  亞莉納困惑地低語。

  沒錯,站在那裡的冒險者,不管怎麼看都是艾舒利認識的許勞德。

  而且他的穿著打扮還與前往迷宮的那天一模一樣。廉價的裝備、沒理乾淨的鬍渣,當時二十三歲的許勞德看起來完全沒有變老,以在伊富爾中顯得更不起眼的裝扮出現了。

  但這件事太奇怪了。因為許勞德已經死了,而且已經死十年了。

  「……咦?幽靈?」

  不過,就算見到許勞德,艾舒利也沒有特別慌亂。應該說他的聲音比自己以為的更冷靜。

  為什麼呢?是因為不久之前才在夢裡見過他嗎?

  不——

  「啊——……呃,艾舒利,我說啊,那個,是因為有很多原因……」

  亞莉納回神,慌張地想解釋什麼。看樣子她早就知道那個幽靈許勞德的事了。

  雖然是難以置信的光景,但既然亞莉納可以接受,艾舒利就不需要更多解釋。不如說,知道姊姊可以接受,使艾舒利感到安心。

  「……總之,雖然不能說詳情,但這不是壞事。只是因為有某些原因,所以許勞德變成了活著的幽靈?之類的東西了……」

  「沒關係。總之發生了很多事對吧?」

  「咦?」

  艾舒利表現得過於明理,反而使亞莉納驚訝地瞪大眼睛。艾舒利並沒有特別想知道詳情。

  之所以在見到許勞德時不驚訝也不動搖,應該是他心中某處一直認為許勞德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吧。

  「……」

  從小,艾舒利就是格外能『明白』的那種孩子。能瞬間看出大人在說謊,也能理解大人在歲月之中歷練出來的隱藏真心的方法,以及好聽的表面話。

  對這樣的艾舒利來說,許勞德是很異常的存在。

  雖然緋路亞的人們從他的打扮、氛圍、言行舉止,以為他和他們是同程度的冒險者,但艾舒利實在不那麼認為。許勞德一定隱藏著那些冒險者望塵莫及的實力。就算是當時的精英冒險者,也無法與他並駕齊驅。

  但因為許勞德本人想假裝是『這樣』,所以艾舒利就配合他,如此而已。

  所以,就算別人說那個許勞德輕易地死在迷宮裡,艾舒利也完全無法相信。

  (……可是,沒想到他真的活過來了……)

  雖然有這種預感,但畢竟死而復生超脫了這個世界的定理,所以真的見到這樣的場面時,還是會覺得負荷不了。艾舒利頸部流下幾道冷汗,呼——他用力呼氣,聳肩道:

  「不過許勞德也真是的。一般來說,這種情況應該躲著不讓不知情的人知道吧?怎麼會大大方方地在伊富爾——」

  艾舒利突然停止話語。

  那是少許的不尋常感。總覺得視野邊緣似乎有什麼奇妙的動作。

  「……咦?」

  比起許勞德,那部分更令艾舒利驚訝,使他發出聲音。不尋常發生在行人交錯的另一頭。一名原本走在廣場上的女性突然倒地。

  女性周圍的人們當然很驚訝,連忙想扶起她——但是那些人也接連倒地。

  「怎麼回事……?」

  艾舒利此時終於訝異地環視整個大廣場。幾秒之前還一如往常熱鬧的景色,如今變得極為異常。

  因為人們紛紛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什麼……!?」

  亞莉納也發現異狀,環視周圍。艾舒利迅速地拿出掛在腰上的魔導書。

  「姊姊,有什麼事發生了。」

  艾舒利看著倒在自己附近、身材魁梧的冒險者,朝他走近,把手放在他口鼻之處。

  「……只是睡著了?」

  艾舒利皺眉。呼吸完全沒有異常,也沒有外傷,只是安穩地睡著了而已。也許是睡得很沉,就算搖動或拍打對方,也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這是怎麼回事?」

  艾舒利身後的亞莉納訝異地皺眉。艾舒利重新將身體轉了一圈,環視四周。大廣場上的人們陷入困惑與動搖,喧鬧聲比剛才大了許多。

  「……技能?魔法?」

  艾舒利小聲自語。但感覺都不對。

  (既然如此,這到底是……)

  他把手放在下巴,回想著過去是否有類似的事件。就在這時——

  「亞莉納。」

  許勞德安靜地呼喚了亞莉納。

  54

  被叫了名字,亞莉納肩膀一顫。

  聲音明明不大,卻能在嘈雜中清晰地傳入耳中的不可思議的聲音。

  「……許勞德?」

  但是亞莉納看著許勞德,同時有種強烈的異樣感。

  廣場上的人們原因不明地倒地時,站在傳送裝置旁的許勞德卻不為所動,只是一直看著亞莉納。不但沒有任何動搖,甚至對市民們漠不關心。

  (……不對。)

  那不是亞莉納認識的許勞德。

  許勞德不會無視倒在眼前的人們。他不是那種無情的人。

  「……姊姊,這傢伙是誰?」

  艾舒利似乎也察覺不對,瞇細眼睛,以銳利的眼神瞪著眼前的許勞德。

  「不知道。但他不是許勞德。」

  亞莉納提高警戒,低聲道。那個厚臉皮地模仿許勞德外表的男人輕浮地笑著聳肩。

  「喂喂,我就是許勞德哦。我活過來了不是嗎?在妳眼前。」

  他瞥了一眼大廣場上陷入混亂的群眾,繼續道:

  「雖然對他們不好意思,不過我請伊富爾的人們睡一下了。不用擔心,他們沒死。」

  (……是這傢伙幹的……?)

  讓不特定多數人同時睡著的未知的力量。應該不是普通的技能。可說起來,亞莉納無法理解許勞德這麼做的理由。她蹙起眉頭發問。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當然是因為在睡夢中死去比較幸福啊。」

  「……啥?」

  一瞬間,亞莉納無法理解許勞德在說什麼。

  見亞莉納一臉呆愣,許勞德揚起嘴角。

  「而且對我來說,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騷動,可以說是雙贏哦。」

  「……!」

  說不出話。

  可以面不改色地說出那種話的這男人,使亞莉納感到一陣寒意竄過背脊。

  這種態度。這種氛圍。亞莉納有印象。她腦中浮起某一個名詞。

  ——魔神——

  「吶,亞莉納。妳應該也想過吧?『假如魔神出現在城市裡,會是什麼樣的地獄光景』。」

  那彷彿看穿了自己在想什麼似的問題,使亞莉納心臟猛地一跳。

  「你在說什——」

  「而且事實上,黎堤安曾經被魔神攻擊過。」

  許勞德無視亞莉納的話,繼續道。

  「然後啊,許多人們在眨眼之間死光了。」

  「……」

  令人厭惡的記憶在腦中復甦。

  亞莉納在黎堤安,與奪走娜夏肉體的魔神的戰鬥。有如巨大白色女神的魔神,從上空降下攻擊,沒有任何遲疑地把聚集了許多人的山崗夷為平地。

  「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就是這樣。」

  許勞德啪地彈響手指。

  下一瞬——砰,原本還沒睡著的市民幾乎同時倒在地上,沒有例外地全部陷入沉眠,四周於轉眼之間變得鴉雀無聲。

  「什……!?」

  亞莉納錯愕地環視周圍。另一方面,「啊——總算安靜下來了——」使用了未知術法的本人則悠然地說著,如此宣告。

  「接下來,我要吃光這城市裡的所有人類。」

  「……!」

  亞莉納的表情不禁僵住了。

  許勞德愉快地欣賞她的反應,慢慢拔出腰間的短劍。

  「就是這樣。總之別管細節了,我們快點來戰鬥吧。」

  說完,許勞德前方的空間忽然出現小小的黑色魔法陣。他把短劍刺入那魔法陣。

  「……咦?」

  身邊傳來輕微的聲響。

  亞莉納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接著瞪大眼睛。

  「……!!」

  艾舒利背上被刺了一把短劍。

  劍刃穿透艾舒利的身體,從胸口鑽出。那短劍劍刃從艾舒利背後憑空出現的魔法陣中刺出。劍刃長度與許勞德手上刺入魔法陣的劍刃長度相同。

  艾舒利口中吐出鮮血。許勞德把手收回後,短劍也跟著離開艾舒利身體,黑色魔法陣消失。

  「艾舒利!」

  亞莉納慌張地扶住臉色蒼白且站不穩的艾舒利。

  「我避開了心臟。但還是很痛對吧?艾舒利。」

  許勞德若無其事地發問。這期間,艾舒利襯衫上的殷紅面積愈來愈大,使亞莉納嚴重動搖。

  「姊姊,我沒事。」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沒事,但艾舒利還是皺著眉忍痛,在魔導書灌入力量。

  「書啊回應我吧。解放母親之風……!」

  周圍吹起溫暖的微風,包圍艾舒利的身體,對深刻的刺傷進行微弱的恢復。但亞莉納不知道那是否能夠止血,因為艾舒利的臉色還是一樣難看,還是痛得發抖著。

  「哦,挺倔的嘛。還以為你會哭叫大鬧呢。」

  許勞德一臉佩服地睜大眼睛,艾舒利瞪著他。

  「……你到底是什麼?你想做什麼?」

  「嗯,我想做什麼呢?」

  聽著許勞德打馬虎眼,亞莉納起身。

  這傢伙果然不是許勞德。是魔神。

  「……」

  她瞥了艾舒利一眼。雖然很想立刻把弟弟送到治療院接受治療,可是自己現在不能把視線從魔神身上移開。

  魔神已經進入城市了。也就是說,整個伊富爾,所有倒在這大廣場上的人們,都已經暴露在高度的危險中了。

  不在這裡打倒魔神的話,所有人真的都會被吃掉。

  「發動技能,〈巨神的破鎚〉……!」

  現在已經顧不了會不會被艾舒利看見了。亞莉納讓戰鎚(War Hammer)憑空出現,緊緊握住。

  她凌厲地瞪著有許勞德外表的魔神。

  「……敢變成許勞德的模樣,你好大的膽子……」

  「變成?說得真難聽。我可是如假包換的許勞德哦。」

  「閉嘴!」

  亞莉納踹著地面躍起,逼近許勞德。

  傷害艾舒利,假冒她重要的人,做這種惡劣行為的魔神說的話,根本沒必要聽。

  亞莉納任憑怒氣揮動戰鎚,擊向許勞德。轟!戰鎚發出足以震撼大廣場的巨響,鎖定許勞德。

  但許勞德的身影卻如幻影般消失。戰鎚只擊中虛空。

  (瞬間移動……!?)

  許勞德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幾步遠的後方。唔,他思考似地把手放在下巴。

  「原來如此,妳是真心以為我只是冒牌貨呢。既然如此,這邊對妳比較有效吧。」

  說完,咚,許勞德當場倒在地上。

  「!?」

  不可思議的舉動,使亞莉納警戒地拉開距離。有如斷了線的懸絲木偶般雙腿失去力氣,跪倒在地上的許勞德忽然安靜下來。大廣場霎時間被奇妙的寂靜籠罩。

  『……亞莉納。』

  最後,許勞德口中發出奇妙的聲音。

  那是不像人類的,有如人造物般不自然的聲音。但是呼喚亞莉納的語氣中,帶著少許的罪惡感,以及熟悉的溫柔。

  與剛才的許勞德截然不同。雖然聲音和許勞德一點也不像,但是對亞莉納來說,這聲音更有許勞德的感覺。

  「……許勞德!?」

  『許勞德』搖頭,有些意識模糊似地起身。從他身上,感覺不到剛才那種敵意與令人發毛的殺意。

  「你是許勞德對吧……?這是怎麼回事……!?那聲音是怎麼搞的!?」

  亞莉納緊張地想跑過去,但是『許勞德』厲聲道:

  『不要過來!不知道主導權什麼時候會再次被搶走……!』

  亞莉納忍不住停步。

  「……主、主導權……?」

  有如正與誰爭奪身體似的說法,使亞莉納愕然地喃喃。『許勞德』垂下眼簾,無力地搖頭。

  『亞莉納,我已經不是許勞德了。我的資訊已經被改寫,被魔神取代了。所以不要把我當成許勞德。』

  「改寫……?什麼意——」

  『我是魔神。亞莉納。』

  『許勞德』打斷亞莉納的話,明確地道:

  『我是魔神。』

  「……」

  ——有如雙重人格般,完全不像許勞德的言行。殘忍且冷酷,不把人當人看,把殺人的行為稱為『吃』——

  確實是亞莉納知道的魔神會有的言行。

  可是,真正的『許勞德』說的話,使亞莉納陷入強烈的動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唯有一點,她明白了。

  假如,眼前的這個『許勞德』真的是魔神,那麼,就算那魔神之中殘留著真正的許勞德的意識——

  她還是得親手打倒『許勞德』不可——

  「等一……等一下啦……!不要一直自說自話……!」

  腦中閃過最壞的可能,亞莉納再次大聲道:

  「魔神核呢!?只要破壞魔神核,就能恢復原狀了吧!?」

  『許勞德』沉默下來。半晌後,他小聲道:

  『我沒有魔神核。』

  「……咦?」

  『所以,我沒辦法變回原本的「許勞德」。』

  那是有如直接敲打腦袋般的衝擊。

  亞莉納錯愕地呆立原地。

  「…………騙人……」

  『我勉強保留了記憶與少量的自我。這是最後的堡壘。假如這些部分消失,「這傢伙」將會殺光整片大陸的人類。』

  『許勞德』以平淡的語氣繼續道:

  『千年前的一晚將會重現。你們也會像先人一樣被滅絕……所以——』

  亞莉納不想繼續聽下去。但『許勞德』還是說出她最不想聽的話。

  『不要猶豫。殺了我。』

  ——亞莉納早就知道了。

  葛倫安裝了魔神核時,被魔神核取代人格的他,就像現在的許勞德一樣,完全變了一個人。可是,把魔神核分離後,葛倫就復原了。所以就算人格曾經被取代過,葛倫現在仍然是葛倫。

  所以眼前的許勞德,是暫時被魔神的人格取代的,許勞德本尊。

  要她殺了他——

  「……就是這回事。妳理解了嗎?」

  不知何時,奇妙的聲音消失,他變回了魔神許勞德。

  「……!」

  亞莉納一驚,強行揮開的思緒,握緊戰鎚的握柄。

  (一定,一定還有方法……!許勞德的意識還在。一定能和葛倫那時一樣恢復……!)

  亞莉納瞪著許勞德,踹著地面躍起。

  「喝啊啊啊!」

  她像要打碎迷惘似地大聲吶喊。

  只要破壞魔神核。只要把魔神核從身體分離。被亞莉納如浮木般抓著的想法,早在剛才被明確地否定了。

  沒有能破壞的魔神核。

  魔神化的許勞德,再也無法恢復。

  「……!」

  許勞德輕鬆避開了用盡全力的一擊。他一面大幅後退保持距離,一面挑釁地笑道:

  「怎麼啦?不打倒我的話,這個時代也會結束哦?」

  亞莉納用力咬牙。

  打倒他。得打倒他才行。

  那是魔神。不打倒他的話,亞莉納想保護的事物,全都會被破壞。

  「那種軟趴趴的攻擊,真的行嗎?」

  (得打倒他才行……!)

  亞莉納再次欺近許勞德。

  可是,每朝許勞德接近一步,亞莉納心中就會出現強烈的迷惘。

  ——打倒魔神的話,『許勞德』也會消失。

  (可是,得打倒才行……!)

  ——真正的『許勞德』的意識還殘留著。

  (不打倒他的話,這城市、所有人,全都會死……!)

  ——可是『許勞德』會和魔神一起消滅。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莉納放棄思考,使出所有力氣大吼,以猙獰的表情朝許勞德攻去。她握緊戰鎚,高高舉起,以渾身之力敲擊。這麼做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瞬間,亞莉納與許勞德對上眼睛。

  ——那到底是哪個許勞德呢?

  那鬆了一口氣似的,安心的,溫柔的表情。

  「!」

  這剎那,與許勞德度過的時光,如走馬燈似地閃過亞莉納腦中。

  總是在酒館中被其他冒險者取笑,仍愉快地喝著酒的不起眼冒險者。

  被亞莉納叫叔叔時,會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以亞莉納奶奶回敬她的幼稚大人。

  知道亞莉納想當冒險者時,勸她去當櫃檯小姐,開始對她說教。

  說「我的冒險故事沒什麼有趣的哦」,但被亞莉納央求的話,還是會說給她聽。

  還有……某一天,突然消失了的人。

  一個人背負著對抗【劍聖】的使命,甚至不惜捨棄人類的肉身。不管變成什麼形態,還是會再次出現在亞莉納面前的人。

  溫柔的,亞莉納最喜歡的,重要的人。

  ——要我,殺了他?

  鏗!亞莉納的戰鎚擊在空無一物的石地板上。

  「……!」

  呼、呼,亞莉納看著龜裂的石地板,粗重地喘氣。她全身寒毛直豎。因為自己心中某處正在慶幸許勞德避開了攻擊。

  「人類真是愚蠢呢。」

  憐憫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亞莉納一驚抬頭,許勞德的手掌占據了她整個視野。

  不知何時,許勞德來到亞莉納的正前方。

  亞莉納察覺這點時,已經太遲了。她還來不及行動,許勞德已經開口了。

  「〈巨神的封獄〉。」

  瞬間,黑色的魔法陣在眼前出現。

  「!」

  亞莉納倒抽一口氣。

  眨眼的瞬間,她的意識飛到了其他場所。

  那裡是亞莉納的故鄉,緋路亞。

  隨時都很平穩,與爭鬥或痛苦完全無緣,恬靜悠閒的農村——應該是那樣的,可是鎮上的小廣場卻聚集了許多臉色凝重的人,陰沉的氣氛令人不安。

  他們的視線,落在剛回緋路亞的,許勞德的隊伍上。

  每個人都很疲憊,身上帶著濃重的死亡氣息。只要見到那殘破不堪的模樣,就不難想像他們經歷了多可怕的遭遇。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堅持地將一輛大推車拉回了緋路亞。

  一名年幼的女孩,錯愕地看著那輛推車——是小時候的亞莉納。

  足以躺下一名成年男性的載貨臺上,是蓋著麻布的某物。少女跑到推車旁,想掀開麻布,卻被其他人拚命阻止。

  拉扯中,一隻手從麻布底間垂落。

  那是沒有血色,冰冷僵硬,動也不動的,死人的手——

  雖然不願意回憶,但是無法從腦中驅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啊……」

  恐懼,支配了亞莉納的心。

  為了逃離那可怕的光景,亞莉納後退一步。

  女孩忽地回頭。她臉上掛著黑色的淚痕,帶著怨恨的眼神朝亞莉納走近。

  那是一直飼養在內心深處的無盡黑暗。寂寞與悲傷——完全沒有癒合的當時的情感,緊緊纏住亞莉納的雙腳。

  「不要……!」

  亞莉納又後退一步。

  「不要……!」

  不對。不對。自己沒有輸給那種黑暗。因為有人從黑暗又冰冷的絕望中,救出了自己。

  應該有個生命力強到令人傻眼,不論受了多重的傷都能若無其事地痊癒,好幾次從生死關頭歸來,超脫常軌的傢伙。

  是誰?是誰?

  每當想要回想那個人的事,亞莉納的腦袋就陷入混亂。

  彷彿腦中瀰漫著黑霧似的,想不起『他』的臉——

  「!」

  亞莉納驚醒,意識回到大廣場上。

  究竟經過了多少時間?或者只有片刻?亞莉納握著戰鎚,僵在原地。

  許勞德仍然站在面前。戰鬥還沒結束。亞莉納必須繼續戰鬥。

  「……」

  可是,亞莉納心中,已經沒有之前那樣的力氣了。

  視野變得狹窄,呼吸紊亂,全身冒著冷汗。

  眼前一片漆黑。

  「…………做不到……」

  面對敵人,亞莉納放下了戰鎚。

  必須行動,必須戰鬥。儘管知道該那麼做,但是從垂下的頭口中洩落的,是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的軟弱之語。

  「……我沒辦法戰鬥……」

  她的心,回到了剛失去許勞德的那個時候。

  束手無策的失落感、絕望,以及寂寞——

  那些感情腐蝕著心靈,使身體無法動彈。

  「是嗎?那太遺憾了。」

  許勞德無情的聲音,落在亞莉納身上。

  「——姊姊!!」

  突然鑽入耳中的艾舒利的叫喊,使亞莉納忍不住抬頭。眼前正描繪出一個黑色魔法陣。

  「!」

  亞莉納馬上地舉起戰鎚防禦,幾乎同時,魔法陣也發射出藍紫色的光球。

  帶著紫色電光的凶暴光球沒有穿透戰鎚擦過,簡單地把亞莉納的身體逼退,最後,劈哩!巨大的破裂聲響起,兩股力量抵銷。亞莉納的身體被衝擊力震得向後飛去,重重撞在大廣場周圍的民宅上。

  被撞上的民宅牆壁發出轟然巨響,出現裂痕,亞莉納倒在地上。

  55

  「可惡……!!」

  艾舒利揚聲大喊:

  「書啊回應我吧!舞起療癒之蝶!」

  回應艾舒利的詠唱,魔導書輕柔地發出新綠的光芒。光芒變成小小的蝴蝶,在亞莉納周圍翩翩飛舞,灑下治癒的鱗粉。雖然微弱,但是能配合被施術者的傷勢,持續地自動恢復。受的傷愈重,蝴蝶的體型就愈大。由於出現的是巴掌大的蝴蝶,所以亞莉納的外傷應該不嚴重。

  可是,亞莉納並沒有再次站起。

  她茫然地看著虛空,失去戰鬥意志,如廢人般沉默下來。

  「……!」

  艾舒利胸口猛地抽痛,無法直視姊姊那有氣無力的模樣。

  (……怎麼了?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

  從艾舒利的角度看來,黑色魔法陣只是出現在亞莉納面前而已。

  才剛想著「要被攻擊了」,下個瞬間,亞莉納已經失魂落魄地放下了戰鎚。

  雖然想過去確認姊姊的狀況,可是情況不允許。

  「好了。接下來換你了吧,艾舒利。」

  使亞莉納失去攻擊能力後,許勞德改將艾舒利作為目標。

  「……痛……」

  艾舒利拿起魔導書應戰,但是一舉手,被短劍刺中的背部就傳來劇痛。

  雖然說是當然的,可是對從來不曾受過刀劍創傷的艾舒利來說,那是難以忍受的劇痛。儘管他從剛才就在以魔導書恢復傷勢,但傷口完全沒有癒合的跡象,可見創傷非常深。

  「可惡!這種,這種程度……!」

  然而,足以讓艾舒利壓下疼痛的強烈感情,從艾舒利全身湧出。

  那是足以把身體燒成灰燼的,強烈的憤怒。

  「書啊回應我吧!奔馳吧,荒雷!」

  紫色的閃電伴隨聲音爆發,襲向許勞德。雷電魔法應該確實地擊中了許勞德,可是塵埃落定後,出現的只有將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毫髮無傷,慵懶地站在原地的許勞德。

  「唉——騙小孩的把戲。」

  許勞德一臉無趣地掏耳朵嘆道。他再次在手邊製造黑色的魔法陣。

  (又是那種魔法陣……!)

  艾舒利正感到警戒時,拿著魔導書的手上突然變輕。

  「!?」

  艾舒利訝異地低頭向下看,發現手中的魔導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時出現在半空中的黑色魔法陣。艾舒利驚覺地把視線移回許勞德身上,瞪大眼睛。只見許勞德將手伸入黑色魔法陣中,拿出了他的魔導書。

  (那個魔法陣,可以連結空間……!?)

  是跟剛才以短劍刺中自己時一樣,從遠距離進行的不可思議干涉。

  「好可憐啊,讓這樣的小孩子一個人戰鬥。」

  許勞德虛情假意地說完,興致缺缺地瞥了艾舒利的魔導書一眼,當作垃圾般把書扔到一旁。接著他斜斜地勾起嘴角。

  「你姊姊和白銀到底在做什麼呢?都沒有人來救你呢。」

  「……!」

  這是顯而易見的挑釁。不能稱了那傢伙的心意。

  話是這麼說,但是看著躺在遠處地面,沒機會拿回的魔導書,艾舒利明白自己已經完全手無寸鐵。說起來,那種只能護身的魔法,本來就不可能對許勞德管用。

  儘管如此,艾舒利還是沒有逃走,是基於純粹的憤怒。

  艾舒利用力咬牙,垂下視線。回過神時,他已經無法克制地低聲發問了。

  「……你……對姊姊……做了什麼……?」

  「啊啊?」

  似乎無法理解艾舒利為什麼憤怒,許勞德訝異地眨眼。

  ——現在的許勞德,是『哪邊』呢?

  最初說話的傢伙,以及要求亞莉納殺了他的傢伙,兩者明顯不一樣,就像有雙重人格似的。不對,應該是兩個人格同居在一個身體裡吧。

  但是,不管是哪邊都無所謂。

  無論是怎樣,對艾舒利來說都一樣。

  『殺了我』。

  許勞德以奇妙的聲音,厚臉皮地對亞莉納做出那種要求的光景,深深烙印在艾舒利的眼中。

  「你說『殺了我』!?偏偏是你講那種話,到底是憑什麼!對姊姊說『殺了我』的!!」

  聲音在發抖。艾舒利以顫抖的聲音擠出話語。

  許勞德那不當一回事的表情,格外煽動艾舒利的憤怒。他任憑感情驅使自己。

  「你一直都是這樣……!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做什麼,滿嘴謊言,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對吧?哪有那種事!你自私的行動害周圍的人傷心,害他們哭泣!你都不知道嗎……!?」

  「……」

  「你到底要利用姊姊的溫柔到什麼時候才滿意——!!」

  話說出口後,怒氣也跟著爆發。已經不知道在罵誰、在罵什麼了。腦中一團混亂,不知何時,淚水從眼角流下。

  ——從以前起,艾舒利就不討厭許勞德。

  許勞德比其他大人更能看穿事物的本質,所以和他說話,比和同年齡的孩子說話來得輕鬆。

  最重要的是,雖然乍看之下,許勞德總是隨便地敷衍艾舒利和亞莉納,但其實比任何人都要認同他們,一直以對等的態度對待他們。許勞德把魔導書託付給艾舒利時,艾舒利覺得很開心。

  艾舒利也大概可以明白亞莉納喜歡許勞德的原因。

  艾舒利不討厭許勞德。在許勞德消失後,也感到悲傷。

  但同時——

  「厚臉皮地出現在我夢裡,說姊姊就拜託你了?你以為其他人都是你好用的棋子嗎!?」

  ——同時,也非常討厭他。

  小小的亞莉納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的寂寞身影,艾舒利至今仍然無法忘懷。

  深深傷害亞莉納的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滿嘴謊言,從來不曾說過真話,是虛偽的大騙子。而且又自私任性,為了自己方便,把亞莉納與艾舒利捲進他的事裡,毫不在乎地傷害兩人。

  「……我最討厭你了……」

  從緊咬的牙縫間透出的,是孩子般的憤怒話語。

  「不管你是真的還是冒牌貨!我,從以前,就、就……!」

  許勞德是害姊姊傷心的,最差勁的混帳。

  「最討厭你了——!!!!」

  艾舒利撿起身邊冒險者掉在地上的長劍,朝許勞德衝去。

  對艾舒利來說,長劍很沉重,只能用拖曳的。而且他也沒有能充分揮動長劍的力氣。別說揮動長劍了,他很清楚許勞德會輕鬆地閃過他使出渾身力氣的攻擊,自己會毫無防備地被反擊。

  儘管如此,艾舒利的怒氣還是無法平息。

  「不要隨便死掉啦!」

  他的視野變得狹窄,周圍變成白色,眼中只有許勞德。

  「不要把姊姊捲進去!!」

  艾舒利胡亂揮的劍,許勞德沒有閃避。

  不對,是根本沒必要閃避。

  雖然劍刃砍中許勞德的身體,可是刀刃無法砍進肉裡。

  「……!」

  那異樣的光景,使艾舒利回神。

  劍確實水平地砍中了許勞德的側腰。但許勞德的身體就像是以堅硬的鋼鐵形成的一樣,根本沒有受創。

  ——這傢伙,不是人類。

  等到艾舒利總算理解這點時,已經太遲了。

  「這怒氣不錯。」

  許勞德以冰冷的眼神俯視著艾舒利。

  那是看著螻蟻般的,厭煩至極的眼神。

  「人類啊,應該更忠於自己的感情才對。隨著心意生氣、失控,然後死掉就好了。那樣才活得像螻蟻,對吧?」

  許勞德說著,朝艾舒利伸出手掌。黑色魔法陣出現在艾舒利鼻子前方。距離近到甚至能感受到魔法陣光芒的熱度。

  那近在眼前展開的魔法陣,帶著強烈的殺意。那是甚至不允許閃躲的,一秒之內就會把他的臉轟得灰飛煙滅的距離。

  一切都毫不容情。不對,或許是已經不把艾舒利當成人類看待了。對這傢伙來說,殺艾舒利和捏死小蟲子沒什麼兩樣。

  「很可惜。」

  我會死。

  直覺如此告訴艾舒利。

  ——就在這時,許勞德身後,設置在大廣場的傳送裝置忽地發出強光。

  「!」

  驚訝的艾舒利忍不住抬頭,他見到的,是一道從光芒中落地的人影。

  是遍體鱗傷的傑特。

  「……!」

  接下來的時間,彷彿流動得極為緩慢。

  傑特的突然出現,使許勞德稍微分了心。傑特趁機在落地時揪住艾舒利的後領,把他往旁邊拉開。下一瞬,許勞德的魔法陣發出黑色與藍紫色的光芒。艾舒利千鈞一髮地躲過攻擊,只有上衣的邊緣因此燒焦——

  咚沙,沒能採取受身的艾舒利重重摔倒在大廣場的堅硬石地板上,肩膀與臉頰因擦傷而傳來陣陣刺痛。但是艾舒利沒空理會那些。

  他急急忙忙地挺起上半身,傑特保護自己的背影映入眼中。

  「呿!」

  許勞德咂嘴了一聲,舉起右手。黑色魔法陣再次出現,藍紫色的光芒襲向傑特。

  「〈巨神的不死盾〉!」

  傑特手中憑空出現白色的大盾牌,彈開了藍紫色的光。

  56

  這傢伙果然不是許勞德。是魔神。

  見到他毫不猶豫地對艾舒利下殺手的光景,使傑特如此確信。顯而易見的,這件事與好幾次復活、利用魔神的【劍聖】脫不了關係。

  同時,傑特也確信這是最壞的狀況。

  ——也就是說,許勞德落入【劍聖】手中了。

  「唉……快得出乎意料呢。果然有神域技能就是很麻煩——」

  許勞德與傑特對瞪了半晌,看開似地放下右手。他打量起傑特遍體鱗傷的身體,揚起嘴角。

  「——不過,看來再怎麼說也沒辦法毫髮無傷呢。真是的。所以我才討厭仗著身強體健蠻幹到底的傢伙。」

  啊——有夠討厭的啦,許勞德悠哉地嘆氣。傑特不由分說地揮劍上前。

  他以被神域技能強化的超群體能蹬破地板,於轉眼之間逼到許勞德面前。自上而下斜劈的銀白劍刃,確實砍中了許勞德的肩頭。

  「成功了……!?」

  後方的艾舒利忍不住叫道。

  但傑特並沒有砍中肉體的感覺,劍尖餘勢不止地擊中了地面。

  「可惜。」

  原本在劍圍之內的許勞德,不知何時已站若無其事地站在數步之外,身體沒有任何傷口。

  那也是當然的,因為傑特根本沒有砍中的感覺。感覺對方就像瞬間移動了似的。

  (又是某種神域技能……空間移動型的技能……!)

  之所以能從法瑪大宅一瞬間移動到伊富爾的大廣場,應該也是因為那技能吧。

  (已經能使用複數的神域技能了。他已經殺掉好幾人了嗎……!?)

  不。

  總覺得眼前的『這個』,不能以之前戰鬥過的魔神們的邏輯看待。

  「……」

  傑特無言地重新握劍。他的表情嚴峻,頸部冒著冷汗。

  雖然傑特努力使大腦保持冷靜,思考對策,可是有種巨大的感情一直在妨礙他。

  (空氣——)

  喀啦喀啦。指著許勞德的劍尖發出細微的聲音。

  (——空氣,和過去那些魔神明顯不同……!)

  傑特握著劍的手,因恐懼而顫抖。

  好可怕。

  他冒出這樣的想法。

  過去不論與哪名魔神對峙,傑特都不曾感受過這種令人窒息的恐懼。

  「不過,你運氣挺好的嘛,發芽了神域技能。老實說差點就來不及了哦?」

  或許是看穿了傑特的恐懼,許勞德挑釁似地獰笑。

  「不然的話,我根本不會把你放在眼裡。早就下手殺光人類,讓這片大陸在今天徹底終結了。」

  「……!」

  傑特背脊發涼。許勞德那些話,實在不像是在嚇唬人。

  但假如傑特沒有在那座祈禱之塔發芽神域技能,這個魔神根本不會在乎傑特的存在,早就直接來攻擊伊富爾了。然後在轉眼之間重現先人滅絕的那一夜。

  因此,傑特此時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片大陸的安寧,從一開始,就只是如履薄冰的狀態。

  傑特等人的日常生活,只不過是許多偶然重疊在一起,剛好維持下來的。

  「不過啊……沒有很順利呢。」

  許勞德嘆氣,舉起左臂。他的掌心被劃裂,正在滴血。

  看樣子,傑特剛才的攻擊似乎偶然傷到了他。

  「真奇怪,我明明確實地躲開了啊。」

  許勞德似乎也沒料到會這樣,但又知道原因似地,不愉快地皺眉。

  「『許勞德』那傢伙給我從內部竄改魔神的情報,暫時讓身體性能變弱……真是的,這樣對我太不利了。」

  傑特倏地瞪大眼睛。

  (『許勞德』的意識還在……!)

  在法瑪大宅曇花一現的『許勞德』本尊意識說過,他會阻止魔神的行動,要傑特等人趁機打倒魔神。也就是說,這是『許勞德』努力妨礙魔神的成果。

  傑特想起與魔神化的葛倫的那一戰。就算化為魔神,原本的人格與魔神的人格也會共存於同一個身體裡。那時候,葛倫的意識確實殘留著,深植於記憶與肉體中的戰鬥習慣,影響了魔神的戰鬥方式。

  假如現在的狀況與當時相似,那麼『許勞德』的意識,還殘留在能妨礙魔神行動的程度。

  「唉——既然傑特出來了,雖然很麻煩,不過還是重來吧……反正時間一久,『許勞德』也就會消失了。」

  傑特的判斷似乎沒錯,許勞德一臉厭煩地嘀咕不已。就情況來看,這是攻擊的好機會。

  「……」

  可是,傑特迷惘了起來,不知道該不該戰鬥。

  就如魔神說的,『許勞德』的意識應該無法維持太久。葛倫的意識在途中完全消失,直到魔神核與身體分離為止,一直沒有回來。假如『許勞德』不再構成妨礙,魔神肯定會真的讓世界天翻地覆。所以顯然得趁現在戰鬥——

  (不……沒辦法……)

  不是該不該戰鬥的問題。傑特心想。

  是沒辦法。

  對魔神來說,現在躺在大廣場上的人類,全是他的能量來源。現在的環境對魔神太有利了——而且,魔神身上還有連那些理由都不需要存在的,無止盡的壓迫感。

  說起來,連戰鬥本身都無法成立。

  「所以,我現在要逃走了,你放過抓魔神(我)的機會,真的好嗎?現在不戰鬥,以後會後悔哦。」

  「……」

  魔神說的沒錯,但傑特猶豫了片刻後,明確地回答:

  「對。」

  『許勞德』恐怕也知道會變成這樣。是在明白會變成這樣的情況下,說要阻止魔神動作的。也就是說,很有可能還有其他手段。

  「……哼,無聊的傢伙。」

  許勞德一臉無趣地皺著眉,乾脆消失了。

  ✽✽✽✽

  「……」

  即使許勞德消失了,傑特還是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他維持著舉劍的姿勢,靜止了數秒後,總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卸下全身之力。

  解除技能後,冷汗遲來地噴發。傑特俯視還在顫抖的右手,總覺得又快回想起剛才的恐怖。

  「……!」

  傑特握緊右手,轉換心情。

  他環視周圍。大廣場上躺滿了人,不過似乎都沒有受傷,也沒有死人般的冰冷感。

  「他們只是睡著了。」

  也許是看出傑特的疑問,艾舒利說道。

  要說的話,艾舒利才是受重傷的人。他臉色發白,上衣被鮮血染成殷紅。由於剛才被傑特強行拉倒到一旁,所以臉上有不少擦傷。

  「對不起,艾舒利。臉上的傷……剛才顧不上那麼多。」

  「這點傷沒關係啦。你才是還好吧?」

  「……嗯。」

  傑特全身都是大大小小的燒傷。

  到頭來,為了離開法瑪大宅,傑特採取的方法是破壞大門,強行正面突破。也因此挨了許多次藍紫色光球的攻擊。

  雖然明白這些傷無法恢復,而且假如有充分的時間,應該能找出其他離開的方法——但時間實在太過寶貴。

  「……」

  傑特緩緩看向『那邊』。

  與充滿安穩呼吸聲的大廣場不同,明顯異樣的場所——被什麼撞上的衝擊,出現嚴重龜裂的牆壁。

  亞莉納四肢癱平地坐倒在牆邊,頭部無力地下垂。

  那宛如死去般的頹喪模樣,使傑特一瞬間心臟發涼。但走到她身邊,把手放到臉頰上後,發現還是溫熱的,似乎沒有生命危險。

  「已經回復完畢了。自動恢復的魔法沒有強烈的反應,所以應該沒有受重傷……」

  艾舒利擔心地低聲說道。

  (多虧神域技能強化了身體吧……)

  雖然撞擊時的力道足以使牆壁出現裂痕,但亞莉納的身體的確沒有嚴重的外傷。發動神域技能時,為了承受那種高負荷的術法,體能也會被飛躍性地強化。那力量保護了亞莉納,使她沒有受到致命傷。

  ——反過來說,她現在無法站起的原因,不是外傷。

  「……!」

  傑特不自覺地用力咬牙。

  亞莉納空虛的雙眼,沒有焦點。

  他看著有如斷線的木偶般無神的亞莉納,啞著嗓子,顫抖著聲音。

  「我……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趕上?

  為什麼沒有陪在她身邊?

  近乎憤怒的強烈後悔在傑特胸口盤旋。

  為什麼,在最重要的時刻,沒有陪在她身邊?

  「……對不起……」

  傑特忍不住抱住亞莉納。但就算抱得再緊,懷裡的她還是一動也不動。肯定不論是傑特,或者任何人的聲音,都無法傳進她耳裡。

  「對不起……亞莉納小姐……」

  見到亞莉納受到傷害的模樣,比自己受到任何傷害都還要痛。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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