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星期一

1

「咦?」

当时——

祥子学姊、令学姊和志摩子同学,无须再多做介绍也知道的三位红、黄、白蔷薇花蕾们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毕业典礼在上午举行预演,下午再乖乖上完两节课後就放学了。如同往常一样,身为在校生的五名固定成员聚集在蔷薇馆里,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杂务之前,至少先度过一段悠哉安稳的时光,享受芳香甘甜的红茶……不过我,福泽佑巳又被第六节的古典文学耽搁了。

暂且先将这件事搁置一旁。

「佑巳,你刚刚说什么?」

追问我的,当然是我的姊姊——祥子学姊。

「我……是说……」

不妙,我实在很焦虑,深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即便成为所崇拜的祥子学姊的妹妹,然而在前半年,身为妹妹的我却只能被冠上「不肖」两个字。过去实在有太多失败的例子了,光听到她有些严厉地唤我「佑巳」,还没多加思考就先让我感到畏缩。

「『照这种方式的话,到了正式举行毕业典礼时反而会没有真实感了』……是这句吗?」

真是奇怪,我试著回忆她们三位站起来之前说的话并重复了一次,却还是不晓得哪里说错了。

「比这句再前面一点的。」

「那么是『三年级学生没有期末考真好』吗?」

「没有那么前面,再认真想想,你这样害我们也都搞不清楚了。」

「喔……」

纵使姊姊这样要求,可是我稍早之前说的几乎都是些接近自言自语似的牢骚,如果那些话每句都记得一清二楚也太奇怪了;更何况,身为姊姊的自己回想不起来,就迁怒到妹妹身上也是不对的。

只不过,现在的我已经沦落为一个,光是听姊姊自顾自地念个不停也会觉得很开心的变态了。

这应该是白蔷薇学姊锻链出来的成效吧。

可是,若继续这么漫不经心的话,会让小笠原祥子学姊愈发焦躁,然後更加严厉地挑我的语病。

「佑巳,你在傻笑些什么!」

「对,对不起。」

汪呜,垂耳犬模样的我不禁缩缩脖子,就算再怎么喜欢,祥子学姊发作的时候还是很恐怖的。

「小佑,你刚才是不是提到蔷薇学姊们怎么样呢?」

黄蔷薇花蕾——身为本年度,不对,有很大的呼声显示未来应该永远不可能会有接班人的莉莉安先生,也就是支仓令学姊插话询问;我猜想,大概是因为她已经看不下去这场有点愚蠢的姊妹争执了。

「啊,蔷薇学姊们的送别会?」

我想起来了,於是这么回答,结果——

「对,就是这句。」

「就是这句。」

「啊啊~~该怎么办才好。」

三位花蕾按照红、黄、白的顺序叫出声,不知为何还十分苦恼的模样。

「请问什么事情该怎么办?」

由乃同学抬头问著僵立在原地的志摩子同学。

  「因为忘记了。」

「所以我问是什么啊?」

「蔷薇学姊们的送别会?」

我忍不住插嘴说道,从刚才的对话一路听下来应该只有这个答案了。

「是啊,就如同志摩子所说的,该怎么办呢?」

一向态度凛然的祥子学姊,脸色也罕见地发青;好像自从在牛仔裤专卖店那次之後,就没有看过她如此慌乱不安了。

「啊……我还以为是忘记什么了,原来是指这件事啊。」

令学姊兀自抓了抓头。即便遭逢意外状况依旧不为所动,是因为习武锻链出的精神力吗?不不不,根据由乃同学的说法是「小令偶尔也是相当大而化之的」,如果这个情报属实,那么或许她只是因为常发生类似的情形,所以早已经习惯了。

「蔷薇学姊们的送别会吗?」

听到我这么问,祥子学姊诧异地说道:「你不是从刚才就一直在说这句话吗?」

「喔……」

「唉,算了,托你自言自语的福,才能在我们差点铸下大错时拉我们一把。」

「呃……所以……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托你的福」或是「拉我们一把」都是让人听了很愉悦的字眼,然而最重要的是,我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帮上这个忙的,老实说这让人觉得有些悲凉。

我的确说了「蔷薇学姊们的送别会」没错,毕业典礼光是在预演阶段就很逼真了,接下来还有三年级学生的欢送会,气氛应该会愈来愈热烈,那到了真正的毕业典礼时会变得怎样呢?起初我是冒出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会在无意中脱口而出。

「不要让我一直重复同样的话,我们完全忘记姊姊们的送别会了。」

三位明白状况的花蕾聚在一起——祥子学姐一脸愁苦地喃喃自语。

「咦?可是,因为……」

我转头望向由乃同学,没想到原本一直待在同一定点的由乃同学,不知何时跑到对面去了。也就是说,她跳槽到「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形」那一派。

「……原来如此,蔷薇学姊们的送别会……姊姊们说的『三年级学生』,指的应该是毕业生才对。」

结果由乃独自一人应和著自己的见解并点点头,看来是清楚怎么一回事了。喂—告诉我一点情报嘛。

「蔷薇学姊们不就是毕业生吗?」

没办法,我只好寻求提示,结果由乃同学摇起食指表示两者「有微妙的差异」。

「蔷薇学姊们的确是毕业生,但是也不能把毕业生和她们画上等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数学上的集合吗?就在我的脑袋上方跳出问号之际——

「咦?啊!?」

我终於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了。

「由花蕾们主办的『三年级学生欢送会』是欢送所有毕业生的活动?果然是我……」

我原本误以为是在蔷薇馆举行的小型送别会,从刚才的反应看来,由乃同学一开始肯定也和我同样是误会了。

「一开始不是就说过了吗?」

祥子学姊叹了一口气。

「不对,或许没说,因为以为你们一定知道,所以我们才没有特地去解说。可是由乃和小佑都是一年级学生,当然不会知道去年的事情啊。」

令学姊用拳头抵著下巴,作出「沉思」的模样,这个姿势由她来摆,可谓天下第一绝品,尽管我不是摄影社的王牌武嶋蔦子同学,但是如果现在手上有相机的话,我一定会按下快门。

「因为完全没有告知佑巳同学和由乃同学……果然……」

志摩子同学也赞同令学姊的话,听到她们这么说,祥子学姊也只能退一步表示「是这样子的啊」。

「我们三人背负著要让大活动成功的压力,结果反而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事,这实在是身为花蕾不该有的失态。」

看到祥子学姊垂头丧气的模样,令学姊拍拍她的肩。

「能在事前想到就好了。」

总之,三位花蕾先坐了下来。

也就是说,目前的情况大致上是这样——

在这一个星期内,花蕾们都拼命地准备著『三年级学生欢送会』,由於她们投注所有的精力在这个活动上,结果反而忘记了自己人的欢送会;而原本应该尽力协助花蕾的妹妹们也因为一时糊涂,直到刚才为止都误以为姊姊们主办的活动只有欢送蔷薇学姊而已,然而这场活动实际上是属於全校规模的欢送会。

「如果光是自己人的欢送会,怎么会用到上课时间呢?」

祥子学姊边说边敲了敲吊在流理台旁边的小黑板。尽管上头的确写著「欢送会於星期六9点开始」,但是由於数字「9」的圆圈有些不清不楚,看起来就像是「l」一样。花蕾们知

道校内欢送会是在上课时间举行,所以当然看得懂是九点;然而以为是下午开始的我和由乃同学,却将时间看成了下午一点,因为两者所以为的欢送对象根本不一样,所以当然也没有互相质疑。

如今回想起来,如果只是筹备自己人的送别会,花蕾们的神经应该不至於如此紧绷才

对;而自己和同学们谈起『三年级学生欢送会』时,也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於是,这场误会就如同干层派般一层又一层向上堆叠,直到今天才真相大白。

「等等,应该在何时举办比较好?」

「行事历、行事历快拿来。」

花蕾们连忙确认著行程,尽管是自己人的聚会,可是无法全员到齐的话就失去意义了;还有,就算大家全都到齐,在毕业典礼之後举行也不妥当。

「星期六下午。」

令学姊在月历上画圈。

「只有这个时候了。」

祥子学姊也点头同意,她认为若接续在『三年级学生欢送会』之後,蔷薇学姊们必定都会到校。

「得赶紧和三年级姊姊们确认才行。」

「那我去问。」

我一站起来随即冲向门边,毕竟协助姊姊就是妹妹的义务,尽管外貌和头脑并不出色,但是我可以用敏捷的行动来弥补。

「啊,佑巳等等!」

就在祥子学姊出声叫唤的同时,我感觉到背上有股轻微的撞击。

「好痛。」

其实也没这么痛,我望向脚边,好像有个东西掉在地上弹了几下。

「橡皮擦……?」

我将橡皮擦捡起来,那是一个曾经看过的足球造型橡皮擦。

「我的控球真准。」

橡皮擦的主人由乃同学笑著要我回传给她,居然丢东西让人停下来,你是钱形平次(注1 P162)吗?

「请你不要话还没听完就急著跑走好吗?」

祥子学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算现在要去问,姊姊们应该也已经都离开了吧。」

「啊,对喔。」

真糟,又搞砸了。

「你真的是很不稳重哪。」

姊姊无心的一句话刺进我的心坎里,『不稳重』……这句话无论怎么解释都不会是赞美之词。

倘若是在状况很好的时候,我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在心情有点低落的时候,这也会令我感到沮丧。姊姊的意思像是表示,她希望能有个更稳重一点的妹妹。

「这代表她很有精神不是很好吗?那么就麻烦小佑联络姊姊们吧。」

令学姊微笑地说著,由乃同学的「小令」总是如此温柔。

「明天放学之前确定好就可以了,询问她们星期六下午有没有空。对了,为避免可能有谁那天不方便参加,还是向她们确认一下这一整个礼拜的预定行程比较好。」

祥子学姊望著俐落给予指示的令学姊,接著又以「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望向我。

「可别绷得太紧喔。」

「是!」

记得那时我很有精神地回答。

当时的我完全没想过,後来我竟然会怀抱著郁闷的心情回想起这段话。

2

『喔,送别会?』

红蔷薇学姊在电话另一端发出轻笑声。

『要帮我们举办吗?』

「没错,那是当然的罗。」

另一头的我握紧拳头,以坚定的声音回答。

倘若明天没办法找到人的话就糟了,於是我决定打电话询问三位蔷薇学姊。我回到家後先漱口并换好衣服,然後抱著无线电话的子机关进自己房里。

因为之前曾有打电话到黄蔷薇学姊家的经验,所以这次比想像中来得顺利多了。我心想,和过去要打电话到祥子学姊家却十分紧张又慌张的情况比起来,现在自己多少也有些成长了,不过我还是备妥写有蔷薇学姊们本名的便条纸,还事先稍微演练了一番。

『因为没有收到邀请,原本还以为今年没有举办呢。』

「没、没这回事……」

不愧是红蔷薇学姊,第六戚相当敏锐。

『不会是忘记了吧?』

「怎么会呢……」

红蔷薇学姊不只敏锐还有点毒舌,话中隐约带有嘲讽之意。

『说的也是,呵呵呵;』

「嗯,绝对不可能忘记的,呵呵呵;」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著陪笑装傻。倘若因为一时情急而说错话,最後一定会落得自掘坟墓的下场。

『OK,星期六下午是吧,我会空出时间的。就算是星期六以外的日子,我几乎也都会去学校,如果日期有更改的话要尽快告诉我。』

在我准备挂上电话的前几秒,又听见红蔷薇学姊「呵呵呵」的笑声。

『喔,送别会?』

黄蔷薇学姊拿著话筒,气喘呼呼地回问。

「请问,您听起来好像很喘的样子,不要紧吗?」

黄蔷薇学姊『嗯』了声,又停了一拍之後表示『不要紧,因为我刚才用跑的回家。』

她说话听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看来是真的刚到家。

『因为我家的门禁是七点。』

「原来如此。」

我看看时钟,现在是七点零一分。以前鸟居伯父对黄蔷薇学姊百依百顺,现在却变得连晚回一分钟都不允许,不过我多少可以了解伯父的心情。

「这样连约会都不行。』

「我能明白~~」

黄蔷薇学姊——鸟居江利子学姊,最近迷恋上一位花寺学院的科任老师,甚至才在不久前向对方提出交往的要求;对於极端宠爱她的父亲和哥哥们而言,这可绝对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星期六吗?既然是妹妹们举办的,我当然是要出席罗。』

「您没有约会吗?」

『有是有,不过无所谓,反正并没有事先约好。每次都是我缠著对方而已,所以当然是你们优先。』

「太好了。」

我忍不住低头鞠躬,却一头撞上圆柱型床架。

「小佑,你表现得很好不是吗?你也快成为花蕾了呢。」

好不容易得到黄蔷薇学姊的赞美,只可惜喜悦之情全被冒出来的眼泪和额头上的疼痛吹散了。

『喔,送别会啊?』

白蔷薇学姊打著呵欠问道。

『哦,有这种活动呢。』

「是的。」

三位蔷薇学姊的反应都不一样,那是因为她们的个性也不同嘛。

气奸像有喔,思,的确是有。对了,去年也有办嘛!』

难不成是因为不愿回想起去年的活动,所以才忘记的吗?佑巳心中不禁有这样奇怪的揣测。对白蔷薇学姊而言,一年前的此时是个痛苦的时期,不但失去了莱学姊这位好朋友,在那之後还必须送定自己所信赖的姊姊。

『星期六?那不是快到了,小佑打算做些什么呢?』

原本以为会陷入一片沉寂,没想到电话的另一头居然哼起歌来了。

「要做什么是指?」

『才艺表演。』

「才、才艺?」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因为没人告诉我有这回事啊!

「您一定又是在开玩笑吧。」

我噗哧一笑,没放在心上,因为白蔷薇学姊的兴趣正是欺负学妹,像这样开玩笑捉弄对方应该让她很高兴。

『不,我是说真的。』

白蔷薇学姊没有笑而是认真地回答我。

『这是每年的惯例喔,你没听说过吗?啊,不过祥子她们也很忙,而且就算是临时要她们做些什么也都能表现得很好。』

「什么意思?」

『因为这个活动是要让即将毕业的姊姊们高兴,不是吗?当然要请一年级学生准备节目之类的炒热现场气氛啊!』

「咦,骗人的吧?」

也就是说,如果要唱歌的话就非唱不可,这令我不由得郁闷起来。但是,如果没有像蟹名静学姊那样天生的好歌喉,恐怕会伤了大家的耳朵。

『就看小佑相信不相信了,况且才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自己私底下都有在练习的,就算平时没有拿出来表现,但无论在哪里都能随时表演才对,不需要在事前特地吩咐。不过,如果突然被要求表演才艺应该会很困扰,所以我才特别好心地告诉可爱的小佑唷;』

「所以我从刚刚就一直想问您,『突然』是什么意思呢?」

『去年的三年级学生突然要求一年级学生来个即兴表演,不过她们表演得很好。』

「她、她们表演了什么?」

说到才艺表演,我想到是像转盘子、魔术或双簧等等,实在无法想像两位蔷薇花蕾会表演这些东西。

『令表演的是单手捏碎苹果,祥子除了唱歌之外,还一人分饰四只白天鹅跳芭蕾舞呢。』

什么!?

「我从没听过这件事。」

骗人的,一定是骗人的。

『小佑真是傻瓜,作姊姊的应该不会想将不顾面子、只是为了让大家发笑而做的表演告诉妹妹才对,应该是说完全不愿回想。』

「要让大家觉得好笑……?」

『那当然。』

白蔷薇学姊发出阴森的笑声。

『比起佩服那些正经八百的表演,我比较喜欢发自内心的欢笑。』

我手上的电话子机不知不觉掉到地上。

——这样一来,想用唱歌之类的混过去应该是不可能的了。

注1:钱形平次乃作家野村胡堂笔下的名侦探捕快,以丢掷金钱镖的方式让坏人就范。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