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谷倒下,离他最近的两名警员急忙扑了过去。

其中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朝后方的医疗班大喊。伤口从左肩斜贯腰侧,黑甲和里面的衣物一并被切开,血沿着断裂的甲片不断往外涌。急救人员赶到以后只看了一眼,便让警员把人放平,剪开妨碍处理的衣物,开始压迫止血。

至于究竟是什么东西把人伤成这样,现场几十双眼睛竟没有一双能够回答。

他们都听见了风。

也只听见了风。

一名警员端着枪望向街道尽头。商铺二楼、广告牌后方、楼顶和几条横巷,在此前几个小时里早已被搜过不止一次。整条街被下午的战斗折腾得面目全非,倾倒的路牌横在路中央,橱窗玻璃碎了一地,几辆来不及移走的车辆互相堵在一起,却没有任何能够称作袭击者的东西。

十几米外,一辆警车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车顶中央凭空凹下一条直线,紧接着,前挡风玻璃从左上角一路裂到了右下角。

“散开!别聚在一起!”

现场指挥官的命令才出口,人群已经本能地向两侧分散。也就在这个时候,第二阵风掠过街面。一名正在后退的巡查身体猛地僵住,低头时才发现防护背心已经从胸前裂开,血迅速浸透了制服。身旁的同伴伸手要拉他,风又从两人之间掠过,那只刚刚伸出去的手连同小臂一起落在了地上。

数道惨叫撕裂了道顿堀的夜空。

几支手枪同时指向众人判断中的来袭方向,其中一个年轻警员扣下扳机,子弹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打碎了对面商店仅剩的一块玻璃。

“停火!”

指挥官厉声压住了第二轮射击。

街区外围还有尚未完全撤离的居民,救护人员也在向里移动;在这种情况下,对一个看不见的目标进行火力覆盖,最先得到战果的未必是敌人。

“伤员就近进建筑,优先找承重墙!南口封锁继续,救护车停在警戒线外,不准一窝蜂往里进。楼顶、巷道再确认一次,所有人两人一组,发现异常不要擅自追!”

命令沿无线电迅速传了出去。

大阪府警还在正常运转。

发生袭击就封锁现场,有伤员就组织救治,无法确认威胁来源就扩大警戒范围,同时重新检查制高点和可能的射击位置。这套体系经历过枪击、爆炸、劫持和大型灾害,至少在制度设计上,它对绝大多数会伤人的东西都有处理办法。遗憾的是,制定这些规定的人显然没有认真考虑过另一种可能——袭击者既不愿意留下弹壳,也不肯提供一个可以被肉眼确认的轮廓。

警员手册到了这里便失去了进一步指示,剩下的部分只能由现场的人用伤亡补充。

里奈已经跪到了神谷身旁。

急救员正从破损的黑甲边缘处理伤口,她伸手想碰一下神谷,却立即被挡了回去。

“小心,伤口太深,要先紧急处理。”

神谷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胸口倒还有起伏,只是微弱得让人不愿意多看。另一名急救员正在准备输液,一名警员半跪在旁边举着防暴盾,把自己和伤员一起挡在后面。谁也不知道那阵风会不会再次回来,更不知道已经失去意识的神谷在袭击者眼里是否还算一个值得攻击的目标。

佐伯就在几米外。他的左腿刚被固定,左眼也已经完全盖在纱布下面,只剩右眼还能看东西。疼痛持续得太久以后,身体往往会表现出一种谈不上体面的适应力;并不是伤势减轻了,而是它已经没有余裕为腿、眼睛和其他地方的每一种疼痛分别提出抗议。

他侧过脸问里奈:“刚才打伤神谷的,和现在是同一种东西?”

“我只看见风。”

“这回真的麻烦了。”

佐伯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他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已经见过太多不合常理的事,到了现在,“看不见的东西会用风杀人”反而成了比较容易接受的那一部分。

另一边,成濑平躺在担架上。医疗人员已经检查了几次,脊柱的损伤使她的四肢完全失去了反应。两名警员准备把担架转移进附近建筑,她却在他们抬手之前叫住了人。

其中一名警员低头问:“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成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神谷所在的位置,“刚才几次攻击,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神谷倒下以后,最先挨打的是过去救他的人。后来那几个,也是搬人、扶人或者替伤员掩护的时候出的事。”

附近的人都怔了一下。

整个下午,他们一直在对付层出不穷的异常,新的伤员不断出现,命令也不断变化。身处其中的人首先考虑的是下一秒该往哪里躲、该救谁,很少还有余力把敌人之前做过的事重新排列一遍。如今被成濑点破,那些原本散乱的画面才突然有了共同之处。

佐伯用仅剩的右眼看向街面。

“它知道我们会去救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受伤警员被同伴从墙边扶了起来。两个人刚往外挪了一步,路边几张纸屑突然卷上半空。

里奈大喊:“趴下!”

两名警员几乎同时扑倒。

锋利的气流擦着他们头顶掠过,把后方一排施工围板从中间整齐切断。断开的上半截倾倒在地,发出一阵沉重的撞击声。

到了这一步,即使最不愿意把思考方式赋予怪物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它的行为并非完全出于本能。它不只是选择容易下手的目标,还在观察人类面对伤员时会如何行动。谁会回头,谁会冲出去,谁会为了把同伴拖进掩体而离开原来的位置——这些在正常社会里值得赞许的反应,如今都成了可供利用的规律。

现场指挥官没有浪费时间讨论这种恶意究竟应当归入动物行为还是智能行为。他拿起无线电,立即改变命令。

“停止集中搬运!所有伤员就近找掩体,医疗人员分散,不要四五个人围一副担架。能自己移动的听警员指挥,不能移动的先固定位置,等我们确定攻击源再转送。”

这不是一个对伤员有利的决定。

神谷需要尽快送进医院,佐伯的腿和眼睛也拖不得,成濑的情况尤其危险。可如果继续按照通常的救治方式,把数名急救人员和警员集中到一个重伤者身边,就等于主动替袭击者标出了最有价值的目标。现场指挥从来不保证人能够在好办法和坏办法之间从容选择;更多时候,是几种办法都坏,只能决定哪一种暂时死得少一点。

人员停止集中移动以后,风也暂时消失了。

街上只剩伤员压抑的呻吟、无线电偶尔响起的回应,以及救护车被挡在警戒线外的鸣笛声。城市照明已经按照预定时间亮了起来,不远处的交通信号灯也依旧尽职地变换着颜色。白天留下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堵住路口,已经没有正常交通可以指挥,但信号系统并没有因此得到下班的通知。

里奈站在成濑担架旁边,腹部忽然又是一阵钝痛。她弯了弯腰,嘴里的血腥味从下午开始便没有真正散去。

佐伯忽然叫她,惊惶之下竟然忘了使用敬语:“桃园。”

“什么?”

“后面!”

里奈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

一张被血水浸湿的广告纸贴在路面上,纸面中央忽然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痕。紧接着,周围的灰尘也沿着同一条线向两侧分开,像有什么极薄而锋利的东西正在贴着地面前进。

那条线正对着成濑的担架。

里奈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第一步迈出去时腹部便疼得发紧,第二步几乎让眼前一黑。担架旁的警员也发现了异常,俯身去拖成濑,可成濑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加上担架的重量,根本不可能在那道风逼近之前完全移开。

里奈扑到担架前,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成濑前面。

神谷身上的伤口证明那套黑甲并不能挡住风刃,里奈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身体比甲胄更结实。她张开双手时才发现手指正在发抖,呼吸也比刚才乱得多。

她怕。

这一点并没有因为她已经冲出来而发生改变。人若必须等到不再害怕以后才能做需要勇气的事,那么世上大概很少有人有机会证明自己勇敢。

地面上的裂痕已经逼近她脚下。

里奈下意识闭上眼睛。

她等着疼痛落下来。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四周突然响起的惊呼,以及一声短促而沉重的爆响,仿佛高速挥下的刀锋撞上了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余风从她两侧卷过去,吹起衣角和地上的碎纸,却没有在身上留下伤口。

里奈睁开眼。

一个少女站在她前面。

肩膀很窄,身材也谈不上高大,夜风把几缕头发吹得贴在脸侧,身上更没有任何类似警方防护装备的东西。然而她右手还停在身前,刚才那道足以切开黑甲的风刃,正是在距离她手掌不到半米的地方被硬生生震散的。

里奈只看了一眼背影就认出了人。

她们一起上过学,一起走过商业街,也曾经为了某家甜点店值不值得排几十分钟这种并不会影响世界历史的问题争论很久。人与人相处到一定程度以后,辨认对方通常不需要先看脸。

“小白……?”

桃小白稍稍转过头。

“是我。”

里奈愣了两秒,第一反应竟不是高兴。

“你怎么会在大阪?”

小白这时也看见了里奈嘴角残留的血。刚才挡下风刃时都没有变化的脸色,到这时才一点点沉了下来。

“小白?”

不久以前,桃小白其实还在东京。

通过气感知确认里奈的位置以后,摆在她面前的问题并不复杂:朋友在大阪,而且情况显然不好,她必须尽快过去。日本拥有相当发达的铁路和航空交通,从东京到大阪也并非什么必须翻山越岭的艰难旅程;可是无论新干线还是民航,都没有义务因为一个年轻女孩突然发现朋友正在出事,就立即修改时刻表。

桃小白最后采取了另一种交通方式。

她自己飞了过来。

舞空术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属于年轻动作演员桃小白应该在公众面前展示的技能。更何况大阪现在明显有大量警察,只要今晚还有目击者活着,事情结束以后便迟早会有人询问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正在演电影的年轻女演员能够从东京飞到大阪?

不过,那是事情结束以后才需要回答的问题。

眼下有人正在流血。

一名警员见她向危险区域走去,下意识张开手臂拦了一下。

“小姐,不能过去。前面还有袭击者。”

小白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神谷身边的急救人员。

“你们继续救人,别管我。”

事实很快替她完成了说明。

第一道风刃从右侧骤然切来。小白没有后退,只抬起一只手,掌前空气猛然一震,袭来的气流当场崩散,余波扫得路边碎玻璃一片作响。紧接着,第二道攻击换到左侧,角度比第一击更低,显然想迫使她离开原位。

小白侧过身,让风刃从身旁擦过去。

路边一根本就已经受损的灯杆被拦腰切开,朝警员藏身的位置倒下。小白顺手托住金属杆,把它推向无人的一侧,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风刃出现的区域。

这几个动作已经足以让她确认一件事。

对方看不见。

但并非毫无踪迹。

此前警员们必须先找到一个能够瞄准的目标,枪械才有意义;桃小白的要求没有那么高。攻击无论多快,都必须从某个位置开始,藏身的东西也必须在地面和空气中移动。这个街区恰好刚经历过数小时战斗,玻璃粉末、纸屑、尘土和破裂水管流出的积水铺得到处都是。平时只会妨碍清理的东西,现在反而比人的眼睛更加诚实。

下一道风刃袭来时,小白并不打算继续站在原地防守。

她向前逼近。

气流擦过身侧,在柏油路上留下细长裂痕;她甚至懒得回头看那道已经过去的攻击,只盯着前方被无形物体带动的灰尘。几米之外,一张纸片突然偏离原来的方向。

她立即转向。

看不见的敌人也开始移动。

此后的追逐并没有持续很久。

怪物每攻击一次,便不可避免地暴露一次大致位置;小白则根本不需要追上已经射出的风刃,她只是借这些痕迹不断缩短距离,迫使对方继续变换位置。最初,攻击还带着某种故意拖延的意味,似乎仍想重复先前戏弄伤员和救援者的做法,可当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以后,那种从容很快消失了。

风刃开始连续落下。

墙面留下新的切痕,残破的招牌从支架上坠落,躲在掩体后的警员只能进一步伏低身体。攻击看起来比此前更加猛烈,方向却明显失去了秩序。

佐伯看了一阵,低声说:“它想跑。”

过去十几分钟里一直是人类被迫根据它的攻击改变位置。到了现在,先寻找退路的已经换成了那东西。

小白突然改变路线,朝右侧一片倒塌的商铺废墟冲去。

地上的灰尘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一道狭长的空缺从中闪过。那东西立刻转向,经过破裂水管旁边时,积水被四条看不见的腿连续踏开。

已经足够了。

小白不需要继续追在后面,而是直接截到了前方。

她向那片空处击出一掌。

尖利得几乎刺耳的叫声第一次从风里传出来。

空气剧烈扭曲,几滴血先凭空出现在半空,紧接着才是皮毛、四肢和弯曲的骨刃。那东西像一只异常瘦长的鼬鼠,四肢细而有力,爪部却生着镰刀般的骨刃,长毛被环绕身体的气流托起,仿佛整个躯体一直藏在一层旋转的风中。

“镰鼬……”

警员中有人低声说出了名字。

关于镰鼬的传说在日本各地流传已久。人在强风、雪地或者山路中突然被割伤,伤口出现得快,又常常找不到明确来源,于是古人把其中无法解释的一部分归到了这种妖怪名下。进入现代以后,民俗学、医学和气象学已经各自提供过许多更合乎常识的说明。因此,大阪府警的培训当然不会包括“发现真正镰鼬以后应如何处理”这一项。

今夜的问题在于,常识已经连续几个小时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镰鼬落地以后立刻伏低身体。先前戏弄猎物的余裕彻底消失,环绕全身的气流骤然增强,数道风刃同时聚起。它终于明白眼前的少女和此前那些人不同,于是也不再把攻击浪费在观察人类的反应上。

小白已经看见本体了。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得多。

镰鼬猛地扑出。

几乎同时,小白也向前踏了一步。

旁观者没有看清两者接触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下一刻,小白已经到了镰鼬身后几步之外,而那只怪物仍保持着扑击的惯性向前冲出数米,随后前肢一软,整个身体重重摔在柏油路上。

缠绕周身的气流随之散去。

镰鼬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小白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转身朝里奈走去。

直到这时,周围的警察才真正开始重新行动。枪口仍对着镰鼬的尸体,指挥官则立即命人重新划出警戒区域,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另一批警员开始为医疗人员清出转运通道,先前被迫暂停的伤员转移也重新启动。

突然出现的强者能够结束一场战斗,却无法替一个城市完成之后所有的工作。确认死亡、保护现场、救治伤员、登记证物、通知本部以及在天亮以前准备好一份至少在格式上能够提交的报告,这些事情终究还是要由组织来完成。

小白回到里奈身边时,里奈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方才冲到成濑身前那几步重新牵动了内伤。危险存在的时候,肾上腺素能让身体同意把各种警报暂时搁到一边;危险一旦退去,那些被延后的疼痛便会一起回来。里奈扶着担架边缘,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白伸手扶住她。

“坐下。”

“我还——”

“坐下。”

里奈看了她一眼。

小白的语气并不重,却显然没有商量的意思。她只好在担架边坐下来。

“伤在哪里?”

“似乎是内脏。”

小白皱起眉。里奈抬手按了按腹部,又很快放开。

“下午挨过几次,后来就开始疼。刚才吐过一点血。”

小白站起身,看了看成濑,又看向佐伯。佐伯的左眼已经完全包住,固定后的左腿几乎看不出正常形状;成濑则安静地躺在担架上,连稍微换一个舒服些的姿势都做不到。神谷那边的抢救还没有停止,急救人员正在重新测量血压,交谈声压得很低。

小白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停了一遍,才重新看向里奈。

“你今天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里奈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回答,天空中忽然传来了歌声。

最初声音很轻,仿佛极远处有一群人在合唱。可几秒钟以后,更多声部加入其中,人声层层叠起,既听不清歌词,也无法判断使用的是哪一种语言。街上的警员纷纷抬头,有人去看楼顶,有人望向高层建筑的窗口,可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出现演唱者。

歌声却越来越清楚。

它不像从某一个方向传来,反而仿佛整片街区本身都在发声。

小白也抬起头。

面对镰鼬时,她至少还能从风刃、灰尘和积水里找到攻击的来源;此刻无论空气流动还是气息变化,都没有给她类似的线索。

经历过刚才的袭击以后,警方对于任何“没有明确来源的现象”都已经很难抱有善意。有人再次举枪,有人通过无线电询问外围是否听见同样的声音,还有警员准备让尚未转移的伤员重新靠近掩体。

随后,白光亮了起来。

并不是哪里突然亮起了明显的光源,而是整个世界充斥起了白色的光。

街道、车辆、建筑外墙以及站在其中的人同时蒙上了一层淡白色,原本清晰的阴影迅速变浅。里奈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她只愣了一瞬便认出了这种变化。

“小白,别靠近我!”

小白转过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佐伯、成濑和仍在接受抢救的神谷身上也出现了相同现象。

“这是怎么回事?”

“传送。”里奈急忙说,“我们要回去了。”

“回哪里?”

“神之领域。我们今天就是从那里来的。”

到这时,小白终于得到了一个足以解释今日大部分异常、同时又会制造更多问题的答案。

佐伯也发现自己的手开始透出担架的颜色。他试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左腿随即用剧痛提醒他这种动作并不值得提倡。

成濑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能看见担架。负责照顾她的急救人员本能地伸手去确认,却发现自己的手掌隔着逐渐透明的黑甲都能看清轮廓。

小白走到里奈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逐渐透明的手腕。

里奈睁大眼睛。

“你干什么?”

“跟你过去。”

“你连那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去了不就知道了嘛。”

白光已经沿着两人接触的位置蔓延到小白的手臂。

里奈咬了咬牙,反手抓紧小白的手。

圣歌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处。

下一瞬,所有声音同时断绝。

白光消失了。

大阪的夜色重新落回街道,警灯仍然红蓝交替地闪烁,破碎的广告牌照常亮着,地面上的血迹、弹壳和玻璃碎片也没有少一件。镰鼬的尸体仍躺在原处。

里奈、佐伯、成濑和神谷全都不见了。

桃小白也一起消失。

负责抢救神谷的急救员依旧保持着压迫止血的姿势。直到手下再也没有人体的温度和重量,只剩担架冰冷的表面,他才慢慢收回双手,看了看沾血的手套,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担架。

“人呢?”

随着镰鼬死亡以及五人消失,遍布大阪的怪物们也突然不见了,仿佛不曾存在一样。现场终于能够逐渐恢复正常的灾害处置秩序。

救护车辆重新进入封锁区,伤员按照严重程度被送往不同医院;死者逐一确认身份,现场鉴识人员抵达以后没有急着去碰镰鼬,而是先围着尸体拍摄、测距和观察。没人因为怪物停止呼吸,就认为有必要立即用自己的手证明它不会重新站起来。

街区内部慢慢安定,外围的麻烦却开始增加。

从下午持续到晚上的战斗,本就不可能完全封锁消息。附近居民拍到的影像、远处能够听见的爆炸声,以及大量警车和救护车的调动,都足以让社交网络自行发展出多个彼此矛盾的版本。媒体采访车也已经抵达外围,记者隔着警戒线不断询问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名负责外围联络的巡查部长快步找到现场指挥的警部补。

“本部刚通知,今晚所有现场人员一律不准私自接受采访。记者已经有人在问是不是恐怖袭击。”

“这种情况本来也轮不到现场人员解释。”

“另外,警察厅可能派人过来,府警本部也在组织专门班。鉴识那边问镰鼬的尸体最后送哪里。”

警部补揉了揉眉心。

“不只是镰鼬,还有独眼巨人和一只巨型……鸟兽……。”他咋了咋嘴,用下巴示意躺在地上的狮鹫尸体:“今天大阪开了个怪物博览会。”

巡查部长无奈点头,又看了看街上。

“今晚大概没人能按时回家了。”

警部补只能回以苦笑。

从中午到现在,他确实已经没有多余精力欢迎或者厌烦任何“上面要来的人”。行政体系里,官阶平时决定谁向谁汇报;到了这种晚上,更直接的差别往往只是有些人负责在现场熬夜,有些人负责在会议室里熬夜而已。

一名年轻巡查坐在路边,让医疗人员检查完脸上的擦伤。他的伤势很轻,经过简单处理之后,很快被划进“可以继续工作”的那一类。以平常标准来看,这是好消息;以今晚的标准来看,意味着他喝完水以后还得继续干活。

一名年长警员走过来,给他递了瓶矿泉水。

“喝点水。五分钟后去帮着清点封锁区。”

“知道了。”

年轻巡查拧开瓶盖,喝了几口,眼睛却一直停在刚才白光出现的位置。

年长警员看了他一眼。

“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前辈,我只是觉得刚才最后来的那个女孩有点眼熟。”

“哪个?”

“就是后来打死那只东西,又跟着黑甲那几个人一起消失的。”

“今晚不符合这个描述的年轻女孩应该没有第二个。”

年轻巡查皱着眉努力地搜寻自己的记忆,没有理会前辈话里的意思。

他确实见过那张脸。

最近的电视节目、娱乐新闻和电影宣传里经常出现。谈不上专门追星,只是觉得那个年轻女演员的动作戏比一般偶像拍得利落,长相又很容易让人记住,所以偶尔看到相关节目时会多停几眼。

名字终于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桃小白。”

年长警员看他。

“什么?”

“桃小白。最近挺有名的那个动作演员。”

“你是说,刚才从天上下来,把会用风杀人的妖怪打死,然后又在白光里消失的女孩,是个电影演员?”

年轻巡查听完这段总结,也沉默了。

年长警员伸出手:“手机给我看看。”

年轻巡查立刻掏出手机。

在过去,一个人若想确认街上偶遇的陌生人是不是某位明星,可能还得回家翻杂志或者等电视节目重播。现代通信技术至少解决了这类问题。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活动照、电影剧照、采访截图和新闻图片排满屏幕。

年轻巡查点开其中一张。

“你看。脸型,还有眼睛。我刚才离她不远,不会看错。”

年长警员只瞥了一眼。

“宣传照化妆了。”

“当然化妆了。她是去参加活动,又不是抓妖怪。”

“那你拿一张差这么多的照片让我确认什么?”

年轻巡查只好往下翻,终于找到几张采访时妆容很淡的照片,又递过去。

这一次,年长警员看得稍微久了一点。

年轻巡查立即注意到了。

“像吧?”

“年轻人的脸我分不太清。”

“你刚才明明看了好几秒。”

“因为你把手机举到我眼前了。”

“前辈。”

“干什么?”

“你是不是不想承认?”

年长警员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却忽然问:“她很有名?”

“最近挺有名。电影快上映了,还有广告。”

“有经纪公司?”

“当然有。”

“家属联系方式能查到吗?”

年轻巡查一怔。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那她最近有没有公开行程?”

“我又不是她经纪人。”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终于明白前辈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

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女在白光中消失,是一件难以解释的异常事件;一个有姓名、有经纪公司、有公开工作、可能明天还有节目或者宣传活动的年轻演员,当着几十名警察的面飞进大阪,打死一只怪物,然后跟其他人一起凭空消失,则会迅速变成另一种更加具体的麻烦。

年长警员叹了口气。

“照片别乱发。”

年轻巡查这次倒是同意了前辈的谨慎。

他想了一会儿,又问:“能写进目击记录吧?”

“写‘疑似’。”前辈挥挥手走掉了。

“……知道了。“年轻巡查看着手机上的照片,越看觉得越像“这就是那个桃小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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