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双方只对峙了片刻,狮鹫先失去了耐心。

它扬起鹰首,胸腔明显鼓起,随后发出一声高亢而尖锐的长鸣。声音从街道上方压下来,又被两侧建筑的外墙和玻璃来回反射,十四号口附近才刚从枪声和独眼巨人的咆哮中喘过一口气的人群立刻又骚动起来。有人蹲下身捂住耳朵,几名警员原本稳定的枪口跟着晃了一下,一个正在确认伤员状况的年轻警察甚至退了半步,等脚跟碰到警车轮胎,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后退。

那声长鸣本身就足以让胸腔发震。一头翼展远超常识的大型猛禽在几十米外突然尖叫,人类身体自然会抢在理性之前做出反应。事后的报告大概只会留下“现场人员一度出现混乱”这样整齐的文字,落在当时,却具体得多:腿会发软,手会发抖,某些原以为今天已经见完所有荒唐景象的人,还得在脑子里重新给“荒唐”这个词腾出一点余量。

现场负责指挥的警官很快压住了声音。

“所有人往车后退!散开,别挤在一起!留出射界!”

命令刚传到后排,狮鹫已经收拢双翼,从高处直扑街面。

它选中了佐伯。原因简单得几乎令人遗憾。佐伯站得稍微靠前,刚才又为了看清空中的动向停在原地。在一头捕食者眼里,这两项条件已经相当充分。至于这个四十二岁的会社员在几分钟前是不是临时承担了几句指挥工作,显然属于只有人类才会在意的组织问题。

佐伯抬头看见鹰首在视野中迅速放大,也知道自己应该躲开。可知道和做到之间总有一小段距离,平日里这段距离可能只是忘了关闹钟、赶不上电车或者在会议上慢半拍,到了眼下,它却足够一双钢爪越过几十米空间。

面对独眼巨人时,他还能够判断道路、入口和敌人的位置。那些怪物终究踩在地上,混乱里仍能分出前后左右。天空对这套方向感没有任何义务。佐伯刚迈出半步,钢爪已经压了下来。

“佐伯先生!”

里奈的喊声才出口,神谷已经从侧面冲了过去。距离只够他做一件事,于是悠斗干脆用肩膀撞上佐伯,把人横着撞离原地。几乎同一瞬间,狮鹫贴着街面掠过,神谷勉强转了半个身体,右翼外缘便结结实实扫中他的肩背。

大型飞行生物的翅膀承担着把整个身体送上天空的工作,自然也不会温柔到适合作为装饰。神谷整个人被掀离地面,撞破路边商店的玻璃橱窗,连同两个展示架一起翻进店里。玻璃、塑料板和金属货架轰然倒下,转眼便把他的身影埋了进去。

狮鹫借着原有速度重新爬升。几名警员抓住它与地面人员分开的短暂机会开枪,一发子弹擦过羽翼,其余飞进上方空隙。等怪物转进两栋建筑之间,现场指挥员立刻抬手,枪声跟着停下。

在这种街区,每一发脱靶子弹都会继续沿着自己的弹道寻找终点。射手的善意对弹道学不起作用。日本警察平时对枪械使用所受的限制,经常被第一线人员嫌麻烦;今天这种麻烦却表现得颇有价值,至少大家还记得,救人的子弹若从街道另一头钻进市民身体,事后恐怕就得有一串人要下台一鞠躬了。

狮鹫完成回旋,第二次俯冲时换了目标。里奈仰头看见两只鹰爪从上方张开,及时举起双臂,分别顶住左右爪掌。锋利的爪尖在黑甲表面划出刺耳声响,只留下几道浅痕。过去一小时里,独眼巨人的拳头、树干和各种足以把普通人送进太平间的撞击,都一次次被这层黑色甲胄挡了下来。里奈已经很难把它只当成一件“目前还算可靠”的装备。

可惜这种信任只维持了几秒。因为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狮鹫两只巨爪扣住猎物,重新展开的双翼随即把她整个带离街面。力量较量从一开始便发生在半空,里奈脚下连可以借力的地方都不存在。地面先退开一米、两米,接着警车的车顶也开始变低。她死死撑住爪掌,不让它们继续合拢,双臂却仍被一点点压弯。等高度继续增加,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相当糟糕的决定。

街面已经远得足以让坠落变成比爪子更现实的威胁。

“里奈!”成濑从下方冲了过来。

她的格斗水平在刚才对付独眼巨人时已经暴露得很彻底,临时补课当然也来不及。不过她已经找到过一种对技术要求很低的办法:冲过去抱住目标,再依靠黑甲给出的力量硬拖。这个办法方才确实成功过,人到了危急关头,通常会优先使用自己已经证明有效的东西,哪怕它只成功过一次。

成濑从侧下方扑向狮鹫,伸手去抓它的腿。狮鹫却在振翼中猛地扭转身体,左翼横扫过来。她连羽毛都没碰到,整个人已经被打飞出去。

后方一辆作为临时防线的警车先接住了她。侧窗瞬间碎裂,车门向内凹陷,成濑撞进车厢,又从另一侧把已经变形的车门撞开,最后摔到几米外的路面上。

撞击之后,剧痛迟迟没有到来。先到的是一种奇怪的安静。

“成濑小姐!”里奈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听得很清楚。

成濑想抬右手回应。手臂就在视野边缘,位置清清楚楚,却安静地躺在那里。她又试了一次,接着试着动腿。意识里的命令一个接一个发出去,身体像突然从通信线路的另一端消失了。

“……诶?”

两名警员已经冲到她旁边。年轻一些的巡查俯身便要把她拖到警车后,年纪较大的同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先别搬动。成濑小姐,听得到吗?手能动吗?”

“听得到……手动不了。腿也……”

年轻警员脸色变了:“她躺在这太危险。”

“我知道。脊柱可能伤了,乱拖更危险。把旁边那辆车推过来,先挡住她!急救班过来以后再按他们的办法移动!”

几个人立刻分头行动。有人推动车辆,有人盯住天空,另一个人抓起无线电叫急救人员。照通常分工,脊柱损伤归医疗处理,空中袭击归警察应对;现实今天表现得很不合作,硬把两个问题叠到了一起。职责表格当然可以保持原样,现场的人却只能把边界临时往前挪。

成濑保持着清醒。她能听见警员推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也能看见头顶广告灯逐渐亮起来,唯独身体已经退出了战斗。

另一边,里奈还在上升。她的手臂开始发抖。黑甲给了她足以和独眼巨人硬碰的力量,可这里缺少可以借力的地面。每一次振翼都会把她继续往上带,手臂承受的压力也跟着增加。她再抬头时,正好听见商店里传来一阵货架被推开的声响。

神谷悠斗从碎玻璃和倒下的展示架之间爬了出来。

左肩一阵发麻,背部也火辣辣地疼,黑甲外层留下数道擦痕,好在四肢都还能听使唤。他抬头看见里奈被带在半空,接着本能地看向自己空着的右手。先前用来对付独眼巨人的金属杆早已丢在街上,面对会飞的东西,拳头和勇气都存在一个相同问题——它们够不到。

要是有把刀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右臂上的黑甲便开始变化。覆盖前臂的黑色物质向外延伸,表面如同液体般拉长,又迅速收束成固定形状。整个过程短得几乎看不见机械变化,一柄通体漆黑的刀便已经握在他手里。刀身形制简洁,护手与握柄同样呈黑色,整体像从臂甲里直接长出来,又在成形后获得了独立重量。

神谷低头看了它一眼,惊讶的时间只够呼吸一次。下一秒,悠斗已经冲出商店,踩上前方警车的车头借力跃起。狮鹫正为了调整爪中的猎物降低高度,双方距离迅速缩短。

七年的剑道训练在这一刻只提供了一项最基础、也最有用的东西:对间合的判断。落脚点、刀能到的位置、对手还剩多少移动空间,这些东西一旦进入身体,换成从警车车头跃起去砍大型猛禽这种训练馆绝不会安排的场合,多少也还能派上用场。

黑刀从下方斩过狮鹫右爪。羽毛与血同时飞散,怪物尖叫着松开爪掌。

里奈从半空坠落。她落地时膝盖重重弯下,整个人向前滚了一圈,手掌在路面撑了一下才重新站稳。神谷则落到另一侧,黑刀仍紧紧握在手中。

狮鹫迅速重新升高,这一次盘旋的半径明显扩大。鹰眼几次落到神谷手里的黑刀上。猛兽理解危险通常比人类省事,被砍一次以后,它已经取得了相当实用的结论,用不着开会,也省去了填写事故分析表的步骤。

佐伯同样盯着那把刀。

“神谷,你手里那个东西……刚才从哪来的?”

“手臂上长出来的。”悠斗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听着很荒唐,举起刀看了一眼,“我刚才只想着,要是有刀就好了。然后它就出来了。”

佐伯吸了口气。他不打算继续追问黑甲究竟依据什么原则生产冷兵器,因为头顶那只狮鹫已经开始重新转向。眼下比原理更急迫的问题十分简单:既然神谷需要刀时得到了一把刀,那么自己面对一个会飞的敌人,最缺的又是什么?

答案几乎立刻出现。

能从地面打到它的武器。

佐伯低头看向右手。黑甲从手背与掌缘向外延伸,几秒之内便构成一把黑色手枪。外形足够让人认出用途,枪口、握把和扳机都在习惯的位置,其余细节则陌生得像某个工业设计师在完全不考虑量产成本的情况下随手做出的概念品。

里奈刚回到他附近,看见那东西便问:“佐伯先生,你会用枪?”

佐伯看着手里的黑枪,表情相当复杂。

“真枪?当然不会。电脑里倒是开过很多年枪,这个履历拿给警察看,大概只会增加说明时间。”

里奈一时不知道该把这句话归进玩笑还是事实。狮鹫已经开始下降,于是这个分类工作只能留到以后。

“总之先当它愿意按照看得懂的方式工作吧。”佐伯抬起枪,努力回忆那些从屏幕和影视作品里获得、可信度高低不一的常识,“你们两个先离开枪口前面。万一脱靶了也至少别让我先打中自己人。”

第一发偏得很远。佐伯自己都愣了一下。电脑屏幕中央永远会有人替玩家画好准星,现实里却得自己把眼睛、枪身与目标排到一起。第二次他压低枪口,照着枪身前端最像瞄具的部分重新找线,等狮鹫进入较稳定的下降路线才扣动扳机。黑色枪口发出沉闷声响,狮鹫胸侧随即炸开一小片血花。

怪物猛地侧转,放弃俯冲,向高处爬升。等它和里奈、神谷彻底分开,警方才抓住空出来的射界继续开火,两发子弹擦进羽翼,其余飞向更高处。

街面上的局面再次发生了变化。神谷手里有能够切开狮鹫的刀,佐伯拥有远程火力,警方也会在获得干净射界时开枪。过去只能等待怪物选择谁作为猎物的人,现在终于可以让它付出代价。

狮鹫很快也学会了这一点。下一次俯冲,它绕开神谷,从斜侧方直扑佐伯。

佐伯刚把枪抬起来,便发现鹰首正朝自己压来。他立刻后退,比第一次已经快了许多,可双方身体条件之间的差距大得足以吞掉这点进步。一只鹰爪擦过胸前,另一只扣住他的左小腿,佐伯整个人随即被提离地面。

“又是我?!”

这句抱怨多少恢复了一点营业课长面对不合理工作分配时的本能,不过狮鹫显然不接受异议。

里奈从正面追上,神谷也握刀从另一侧逼近。狮鹫才升高几米便发现黑刀已经进入危险距离,立刻松开爪子,把佐伯当成一件不再值得携带的行李丢了下来。

佐伯左脚先着地。一声低沉的闷响从腿里传出来。他跪倒在地,手掌撑住路面,本能地想再站起来。左腿刚一承重,剧痛便从小腿一路冲上来,整个人重新跌坐回去。

里奈已经赶到旁边:“别起来。哪里伤了?”

佐伯低头看了一眼。黑甲外层仍然完整,腿却已经拒绝继续承担公司职员以外的额外职责。

“左腿,大概骨折了。”

两名警员赶来,一个托住他的肩背,另一个始终抬枪盯着上空。佐伯任由他们把自己拖到一辆受损警车后面。断腿之后还坚持自己能跑,通常只能说明伤员连自己的腿都没看清;在这一点上,佐伯保持了一个四十二岁成年人应有的现实感。

从这一刻起,四个人刚刚形成的协作方式被彻底改写。成濑躺在后方,四肢失去反应;佐伯靠在警车轮胎旁,一条腿已经无法使用。街面上真正能够追着狮鹫改变位置的,只剩里奈和神谷。

佐伯很快开始处理自己还能处理的部分。

“神谷,先别站路中间。它刚才绕了右边那栋楼,回来多半还是借建筑挡射界。”

悠斗听见便立刻换位。几秒后,狮鹫果然从右上方掠下来,钢爪扫过他先前站的位置。神谷身体一转就想跟上,佐伯又喊:“让它走!你追不到空中,留着刀等它自己回来。”

神谷硬生生收住脚。

“桃园小姐,你也往后一点。它第二次抓你用的是正上方,这次大概会从侧面来,小心别让它把你带起来。”

狮鹫重新下降,里奈照着提醒向后退开,钢爪从她前方扑空。等神谷和里奈都离开射界,佐伯才扣动扳机。这一发击中了左翼下方,狮鹫在空中明显晃了一下,立刻拍翼拉高。

绝境往往只负责把多余选择一项项剥掉,最后剩下的事情,恰好最能看出一个人擅长什么。佐伯失去了躲避、追击和补位能力,能做的便只剩观察:看狮鹫从哪个方向回来,看神谷与里奈的位置,看警方什么时候拥有射界,再提前几秒猜一猜下一次攻击会落在哪里。

这件事他反而做得比近身打怪熟练。

狮鹫也在调整。它逐渐减少靠近神谷的次数,每当黑刀进入范围便立即拉开;佐伯连续几次射击以后,它也开始频繁改变高度与方向。双方都在从先前的伤口中学习,区别只在代价。狮鹫学错一次,会留下几根羽毛和一处伤口,而人类这边则已经有两个无法站起来的人。

狮鹫借着建筑阴影压低高度。里奈发现时已经太近,两只鹰爪同时合拢。里奈抬臂去撑,连续战斗后的手臂明显沉重了许多,这一次爪掌真正扣住她的胸腹。爪尖仍被黑甲挡在外面,挤压的力量却完整传了进来。

里奈一口气只吸进去一半,胸腔像被两面墙突然夹住。她本能地向外撑开双臂,狮鹫的力量却随着振翼不断增加。神谷从侧面逼近,黑刀迫使它转身,爪上的压力终于松了一瞬。里奈抓住机会挣脱,从半空摔回街面,手掌撑地站起。

“里奈,怎么样?”神谷跟过来,眼睛却还盯着上空。

“还能动。”

她往前走了两步,腹部突然绞起一阵锐痛。里奈弯下腰,一口血直接咳在黑色手甲与柏油路上。

神谷猛地回头。佐伯也从警车后看见了。

黑甲胸腹仍然完整,里面的人内脏却已经开始出血。几个人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这层甲胄的边界:它能挡住利爪直接撕开皮肉,也能把足以当场致命的撞击削弱到让人继续呼吸,但骨头、脊髓和内脏依然属于人体,承受的冲击也终究要由人体买单。

“桃园小姐,你先退回来。”佐伯隔着一段距离问,“呼吸怎么样?还能跑吗?”

里奈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试着吸了口气。胸腹深处随即传来闷痛,却还没到让双腿失去力气的程度。

“能跑。硬接刚才那种大概不行了。”

这种时候谁都不会要求谁做保证。狮鹫更不会因为这里已经有人断腿、有人瘫痪、有人咳血,就主动选择一种更符合人道主义的攻击方式。

成濑那边,急救人员终于在警员掩护下靠近。救护员先固定她的颈部,再依次确认意识、感觉和运动能力。

“成濑小姐,能听见我吗?”

“能。”

“手指试着动一下。很小也可以。”

成濑盯着自己的手,几秒后轻轻摇头:“不行。”

“脚呢?”

“也不行。”

“哪里疼?”

“背后……有一点。其实没想象中那么疼。”

急救员与同伴交换了一眼,随即让她保持头部不动。他们在现场能做的是固定、保护和尽快转运,诊断要交给医院。按照通常程序,这名伤员早该被抬上救护车;可狮鹫仍在上空盘旋,几个穿急救制服的人每往空地里多走一步,都得先确认自己不会也需要一副担架。

没过多久,狮鹫又一次压低高度。这次神谷站在前方,佐伯和警方都压住枪口,等怪物越过他、与地面人员拉开距离,枪声才重新响起。佐伯的一发子弹打进左翼。

血与羽毛一同散开。狮鹫在空中明显失去了一瞬平衡,右翼急拍几下才重新稳住身体。鹰首随即转向警车后方,那双眼睛越过街面,准确落到佐伯身上。

佐伯也看见了。

“看来它记住我了。”

话音落下,狮鹫已经绕过神谷,也放弃里奈,直接朝警车后的佐伯俯冲。

佐伯靠着车轮,右手把枪举起来。枪口在轻微发抖,他自己也看得见。佐伯一直怕死,从涩谷第一次醒来,到独眼巨人出现在大阪街头,这一点始终很稳定。恐惧跟着他一路留到现在;他之所以一次次继续做事,理由也始终十分现实:眼前的问题若没人处理,倒霉的人里同样包括自己。

这种动机听起来缺少壮丽感,却很适合现实。大多数人在灾难里继续工作,并不需要先对历史发表意见。

狮鹫迅速逼近。佐伯开枪。子弹打进胸前,怪物的速度只稍微一顿,钢爪已经从左上方扫来。佐伯本能地偏头,爪尖仍擦过面甲,眼部附近立刻爆出刺耳的破裂声。

整个视野猛地被血红吞没。

佐伯倒在地上,剧痛稍晚一瞬才真正炸开。他捂住左脸,血从指缝与破裂的甲片之间不断涌出。

“啊——!”

叫声完全脱离了他先前那些简短而实用的指令。

“眼睛……我的眼睛……”

他是真的慌了。

里奈已经冲到旁边,神谷则持刀站到更前面,逼着狮鹫重新升高。里奈跪到佐伯右侧,伸手想碰又及时收住,生怕压到伤口。

佐伯呼吸急促,过了几秒才努力把仅剩的视线转向声音来源。里奈的脸、警车变形的车门、远处已经亮起来的招牌,还有更高处盘旋的黑影,一样样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右边能看见。”

佐伯的手仍在发抖。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摸索到掉在旁边的黑枪。失去一只眼之后,原本熟悉的空间立刻变了。远近和速度都比几分钟前陌生,佐伯只能重新用右眼追踪狮鹫的飞行。怪物也已经伤得不轻,尤其左翼有几处明显血迹,靠近翼根的位置在拍动时会出现不自然的迟滞。

他盯了几圈,忽然开口:“神谷,下一次别管身体,砍翅膀。”

悠斗回过头:“哪边?”

“左翼。刚才连续几发都打在那边,翼根已经伤了。”佐伯用黑枪指向上空,“它还能飞,我们就得一直等它决定什么时候下来。先把它留在地上,后面才轮得到我们决定怎么打。”

里奈也抬头观察。左翼果然比右翼展开得慢,几处羽毛已经被血黏在一起。

神谷握紧黑刀:“问题是怎么让它靠近到能我能砍得到。”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答案最后只剩下一条相当难看的路。

里奈看着盘旋中的狮鹫,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甲上的血,向前走了一步。

“我去把它引下来。”

佐伯立刻转向她:“你刚才已经咳血了。”

“它刚才抓过我两次。现在我动作也比之前慢。”

“所以你觉得它会先挑你?”

“换成我,大概也会挑看起来更容易抓的。”里奈扯了一下嘴角,脸色却因为失血显得很白,“总得有人站出去。神谷拿着刀,它已经在躲他;你这里它刚扑过一次,警察也全盯着。让我离大家远一点,它比较容易觉得有机会。”

佐伯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个计划粗暴得近乎难堪:让一个已经受了内伤的十七岁女孩站到街中央,等大型猛禽把她当猎物扑下来。无论怎样包装,都很难写进任何一本正规的战术教材里。

可他们手里只有这些条件。

“别让它抓实。”佐伯最后说,“你只负责把它带下来。神谷在侧面等,等翅膀完全展开再砍。”

里奈点头:“明白。”

旁边的现场警官听清了这几句,很快接上安排:“枪口都抬高,黑甲在下面的时候谁都别抢射。等目标稳定再决定开火。”

神谷看了她一眼:“你真撑不住就往我这边跑。我宁愿少砍一次。”

“好,这次也拜托了。”

这几句话终于有了一点同龄人之间的味道。两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用这种方式确认一个可能把其中一人撕开的计划,已经离正常的放学后生活很远;从今天下午开始,“正常”这个标准本来也一直用得相当节省。

急救人员趁着狮鹫仍在高处,把成濑固定到脊柱板上,往更靠后的安全区域转移。佐伯依旧留在警车旁,他的腿和左眼都经不起第二次搬动;几面防爆盾由警员撑在前方,构成一处聊胜于无的遮蔽。神谷贴到一辆损坏警车侧后方,黑刀垂在腿边。里奈则独自走向街道中央。

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道顿堀两侧的广告灯一盏盏亮起。那些灯原本负责告诉游客哪里有餐厅、酒吧、剧场以及值得消费的商品,现在顺便照亮了独眼巨人的尸体、凹陷的警车和还未干透的血迹。都市设备大多缺乏道德立场,只要线路和电费都还正常,灾难发生时也会认真完成自己的营业任务。

狮鹫在上空盘旋。一圈,两圈,飞行高度稍微降低。

里奈站在原地,呼吸尽量放缓。她已经用不着挥手或者挑衅,受伤、动作迟缓、与同伴之间留出距离,这些信号对于捕食者都比人类语言清楚。

第三圈,狮鹫收拢双翼。

“来了。”佐伯低声说。

里奈抬起头,盯住迅速放大的鹰首。两只钢爪向前伸出,怪物借俯冲把速度推到最高。周围警员全部保持瞄准,枪口却始终压着。里奈就在目标正下方,神谷又随时会从侧面切入,这种时候纪律比勇敢更重要。

佐伯的位置稍微偏侧,正好能看见狮鹫接近里奈时可能留下的那条窄缝。他把黑枪举起来,只用右眼瞄准。

狮鹫越来越近。为了抓取里奈,它终于张开双翼减速,受伤的左翼随之完全展开,翼根位置暴露在灯光里。

佐伯扣下扳机。

枪声沉闷,子弹打进之前那处伤口附近。左翼当即失去平衡,狮鹫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

神谷已经从警车后冲了出来。他从最开始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寒光闪过,黑刀斩进翼根,刀锋切开血肉,狮鹫自身的俯冲速度继续撕扯伤口,大片羽毛与血同时扬起。左翼彻底失去原有角度,庞大的身体擦过里奈上方,重重砸上街面,翻滚着撞歪护栏才停下来。

里奈迅速后退,神谷也收住脚步。

狮鹫的右翼还在拍打地面。鹰爪抓进柏油,拖出几道长痕,身体在挣扎中重新撑起。失去飞行能力以后,双方终于被放到了同一块地面上,而这头怪物依旧拥有爪、喙和足以撕开普通人的力量。

神谷先进入攻击距离。狮鹫扑来,他侧步让开。鹰喙啄空,前爪紧接着横扫,悠斗已经沿着另一侧退出。第一次被一翅膀打进商店以后,他学会了避开力量交换。剑道训练在这里给他的帮助十分朴素:看清距离,等对方动作走完,再把自己的攻击放进那一点空隙里。

里奈从另一侧扑上去,直接抱住狮鹫躯干后部。她现在最有价值的攻击方式依旧笨拙,也依旧实用——让这东西少转一点身,少挥一次爪,给神谷多半秒钟。

狮鹫猛然挣扎,拖着她在街面滑出去数米。里奈胸腹深处的疼痛立即加重,嘴角再次涌出血,她咬着牙把手臂扣得更紧。

神谷从右侧靠近,黑刀斩向颈部。狮鹫立刻转头,鹰喙擦过他的肩甲,留下一道浅痕。悠斗迅速后撤,怪物趁势甩动身体,把里奈整个人带离地面又重重砸下。

她的手还扣在那里。

“佐伯先生!”神谷喊了一声。

佐伯已经举枪,却迟迟不敢扣扳机。里奈几乎贴在狮鹫身上,只剩一只眼睛的他更不会把“也许打不中队友”当成射击依据。

狮鹫撑着右翼想重新站直。里奈感觉手臂已经快要失去力量,索性腾出一只手,抓住那片被斩开的左翼,拼命向后扯。

伤翼受力,狮鹫身体立即一歪。

“就是现在!”

神谷再次切入,黑刀从颈侧斩下,伤口比前一次更深。狮鹫嘶叫着横扫右爪,悠斗被擦中胸肩,向后连退几步才站稳。

怪物随即转向里奈,钢爪从上方压下。她已经挤不出足够力量再正面撑住,只能朝侧面避开最直接的抓击,同时顺势把双臂缠上颈肩。人与怪物一起在路面拖出一道血痕。

佐伯终于看见一条干净的射击线。

“里奈,低头!”

她听见便立刻伏低身体。神谷同时向右退出。

枪声响起,子弹打进狮鹫颈部。庞大的身体猛地一僵。神谷随即从另一侧逼近,黑刀再次斩落。

狮鹫还在挣扎。鹰爪在地面抓出最后几道痕迹,右翼断断续续拍了几下,鹰首也一次次想抬起来,仿佛只要能够重新站直,刚才被剥夺的天空便仍有机会回来。

最后一点力量终于耗尽。

里奈松开双手,向后跌坐。狮鹫侧倒在街面,右翼摊开,羽毛盖住了半条车道。

现场安静了十几秒。

警员仍保持瞄准,神谷握刀站在几步外,佐伯靠着警车用右眼死死盯住尸体,里奈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直到确认那副胸腔彻底停止起伏,现场警官才缓缓放低枪口。

“医疗班,进去。先救伤员,其他人继续警戒!”

真正属于人类社会的工作重新接管街道。

急救人员先处理成濑。脊柱板已经固定完成,几个人按照疑似脊柱损伤的方式把她抬上担架。成濑从头到尾保持清醒,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的手上。她还是感觉不到四肢。医护人员只让她保持头颈稳定,告诉她后续检查会在医院完成;至于能不能恢复,眼下没有谁有资格替未来先签字。

另一组急救人员来到佐伯身边,先查看左腿,再小心检查面甲破裂处。血已经把左侧脸染得一片狼藉。

“眼部要马上处理。”

里奈已经被一名警员扶到路边坐下。她胸腹每次呼吸都疼,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远处偶尔传来枪声,无线电里则不断有人报告其他街区的状况:请求救护车辆、确认异常生物倒地、询问某种怪物该使用什么称呼。对于一个现代大城市来说,连灾难也需要先解决名词问题,否则记录、调度和后续汇总都会变得十分困难。

十四号口附近的战斗总算结束了,大阪却还远远谈不上恢复正常。道路要继续封锁,伤员要转运,地下铁工作人员得确认疏散人数,损坏的车辆、商店和公共设施也会在随后几天里变成一叠又一叠文件。怪物尸体还需要保全、检验和搬运,至于由谁支付费用,今晚大概没有人有兴趣讨论。

和打倒怪物相比,这些事情显得琐碎。城市能够继续运转,偏偏正是因为这些琐碎问题最后总会被某个部门、某张表格和某个不得不加班的人接过去。

夜色彻底落下后,广告灯重新占据了街道。从稍远一点的地方看,道顿堀依旧明亮,只有真正站在这里的人才能看见灯光下面铺开的景象:损坏的警车,倒下的独眼巨人,狮鹫展开在地面的右翼,未干的血迹,还有四个在今天下午之前彼此甚至算不上熟悉、几分钟前才勉强学会怎样互相配合的人。

四个人里,只有神谷仍有余力站着。

他从商店里爬出来时留下的擦伤和挫痛还在,除此之外,四肢完整,呼吸也还算稳定,手中甚至握着那柄刚刚斩断狮鹫左翼的黑刀。

悠斗走到距离狮鹫几步的位置,抬头望向街道尽头。远处的枪声正在变得稀疏,视野里也暂时看不见新的巨大身影。他从下午一直绷到现在,直到这一刻才稍微松开握刀的手指。

“这边……应该结束了吧。”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里奈刚想回答,街道另一头有风吹来。地上的纸片被卷起,几根散落的羽毛跟着滚过路面。神谷抬了一下头。

黑甲就在这一瞬间从左肩裂开。

一道巨大的伤口斜贯上半身,直至左腰。鲜血猛然喷出,黑刀从手中脱落,砸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神谷悠斗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已经向前倒下。

“啊啊啊啊啊——!”

神谷的惨叫声中,里奈几乎是从路边弹了起来。胸腹的伤被这个动作重新扯开,她只来得及吸进半口气,双腿已经朝神谷冲去。

“神谷!”

担架上的佐伯猛然转头,仅剩的右眼睁得极大。周围警员几乎同时抬枪,有人转向街口,有人抬头搜索屋顶,也有人把枪口指向狮鹫尸体周围。无线电里立刻响起急促呼叫,几束手电光从不同方向扫过墙面、车顶和暗处。

攻击者没有留下可以追踪的脚步、枪声或者身影。几秒之前还能够和狮鹫近身作战的神谷,此刻已经倒在血泊里,从左肩到左腰,黑甲连同身体一起被一击切开。

现场所有持枪的人同时面对了一个比狮鹫更棘手的问题。

他们找不到枪口应该指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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