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光渐渐淡去,里奈再次感觉到了手上传来的触感。

大阪的街道、警灯和围在伤员身边的急救人员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神之领域那没有边界、也看不出远近的纯白。她低下头,小白的手还抓着她,姿势甚至和传送开始前没有多少变化。

“看来抓住你确实有用。”小白说。

“你还真跟过来了。”

“嗯。只要不激活气的防御,应该就不会被排斥。之前涩谷那次,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她说得像是在确认一项经过一次失败和一次成功之后得出的实验结果。

里奈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明知道这里危险还要跟来,如果途中出了问题怎么办,万一这一次也被那种力量弹出去又会发生什么。不过现在人已经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再追究途中可能出现的事故,多少失去了实际意义。

于是她最后只问:

“你是不是疯了?”

小白认真考虑了一下。

“应该没有。”

“我说这里很危险。”

小白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因为你在这里啊。”

回答得太理所当然,里奈反而一时接不上话。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周围明明有几千个人,却没有一个真正认识的人。她只能在人群里寻找小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先活下去再说。

现在那个杀人魔仍可能出现,所谓的神也依旧没有解释自己究竟是什么,这片白色空间甚至连最基本的方向感都没有。可小白就在身边。

这并没有让神之领域变得安全,只是让里奈终于不必独自面对它。

久违的安心感使她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另一件事。

黑甲不见了。

从进入大阪战场以后一直覆盖全身的装备,没有解除、脱落或者重新收缩,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她身上重新变成今天出门时的衣服,那个伴随他们进入竞技场的黑色箱子也不见踪影。

小白身上同样只是原来的衣服。

“箱子呢?”

两个人同时向周围看了一圈。

没有。

里奈正想继续找,腹部忽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准确来说,是本来应该存在的感觉消失了。

从战斗后半段开始一直纠缠着她的疼痛已经不见。她深吸一口气,又用手按了按腹部。胸腔与内脏没有任何牵扯感,最后几分钟里那种每呼吸一次都要付出代价的钝痛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伤呢?”小白问。

“好像……好了。”

里奈活动了一下腰背,又按了一次原本最疼的位置。

“真的不疼了。”

这件事虽然违反常识,却并不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第一次来到神之领域时,杀人魔当众杀死的人后来也重新站了起来。和死人复活相比,修复内伤至多只能算是同一套规则里比较不引人注目的一项。

“这里会把伤恢复。”里奈说,“上次连死人都救活了。”

小白看了她一眼。

“那个杀人犯杀的?”

“嗯。”

“他也会来?”

“上次来了。”

话刚说完,佐伯便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真正让里奈在意的是他正在用自己的双腿走路。

大阪战斗结束时,佐伯的左腿已经伤到急救人员不允许他自行站立。现在他虽然最初几步还带着谨慎,步态却没有明显异常。他停下来屈了几次膝,又让左腿单独承受身体重量,最后抬手遮住右眼。

“看得见。”

成濑也走了过来。

“左眼好了?”

“嗯。恢复了。”

佐伯放下手。

成濑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走过十几步的双腿。几个小时前,这本来不值得任何人注意;大阪战斗结束时,她却躺在担架上,腰部以下几乎完全失去知觉。急救人员一遍遍让她活动脚趾,她只能看着自己的腿毫无反应。

她慢慢蹲下,再站起来,接着活动了一下腰部和手指。

“全都有感觉。”

又走了几步后,她才像真正相信这件事一样吐出一口气。

“真的好了。”

对于一个几分钟前还可能终身瘫痪的人来说,能够自己站起来,这是不可想象值得欣慰的事。

原本应该濒死的神谷最后走了过来。他本该是几个人里伤势最危险的,里奈被传送前,急救人员还围在他身边,连是否脱离危险都没有给出结论。现在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走路也很稳,只在来到几人身边后摸了摸原本受伤的位置,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颈部。

“怎么样?”佐伯问。

“没事。只是有些……不习惯?”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竞技场收走了黑甲和武器,也把他们留在战场上的伤一并抹去了。几分钟前还需要担架、手术或者长期康复的人,现在重新站在一起,身体上连能够证明那场战斗确实发生过的伤痕都没有留下,能够证明当初惨烈情况的,只剩下神谷身上破裂的衣物了。

医学当然解释不了这种现象。

不过医学的工作原本就是处理仍然服从人体结构的伤势。眼球、脊髓和内脏如果能够因为换了一个空间自行复原,那已经不属于医生应该为自己的知识不足负责的范围了。

小白环顾着四周。

“这里上次有多少人?”

“几千个。”

里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很快明白她为什么会问。

人太少了。

纯白的空间里散落着许多小团体,离他们最近的一群只有十几个人,其中几张脸里奈在大阪见过。更远处有二三十人的,也有七八人的,还有几个人独自站在大片空白中,不断向四周张望。

所有人都恢复成了进入竞技场之前的样子。

西装、T恤、衬衫、裙子、运动鞋。几个小时前还手持无法用现代技术解释的武器同怪物厮杀的人,此刻重新变成了会出现在公司、学校、商场和街道上的普通市民。

表面上,这里甚至比第一次集会更加平凡。

只是少了太多人。

从同一战场回来的人已经自发聚在一起。这几乎不需要命令,也不存在标志划分区域,可在一起逃过一场灾难之后,人们至少知道应该先去哪里寻找熟悉的面孔。

里奈很快在大阪那群人里看了一遍。

“大阪的人不止这些。”

“有些会不会还没过来?”成濑问。

佐伯抬头观察四周。

“如果只是传送顺序不同,应该还会有人继续出现。”

他们等了片刻。

没有新的白光,也没有新的身影。

其他区域已经有人开始找人。

“有人见过我丈夫吗?”

“刚才跟我们一起的那个学生呢?”

“你们那边回来多少人?”

“有没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

最初只是几个声音,很快便扩散开来。有人离开原本的小团体,到别处询问;有人反复喊着同一个名字;还有人努力比画失踪者的身高和衣着,希望某个只见过几秒钟的陌生人能够记住那张脸。

这里没有警察,没有广播,也没有一份可以查询的参赛者名册。

几千个人被准确无误地送进不同战场,结束以后却没人负责回答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去向。至少从目前看来,神对挑选人的兴趣远远高于登记人的兴趣。

成濑脸上刚刚因为身体恢复而出现的喜色已经淡了下去。

“他们不会都……”

神谷替她说了出来。

“死了?”

佐伯皱眉看着四周。

“大阪确实死了很多,但活到最后的人不该只有这些。”

“别的地方死得更多?”神谷问。

“可能。”

佐伯没有排除这个可能。

“可如果每个战场最后都只剩这么多人,那么第一场就已经淘汰掉了绝大多数。要么这里根本不在乎最后剩多少,要么没回来还有别的原因。”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推测。

里奈却想起杀人魔第一次出现时说过的话。

击败神之敌以后,幸存者可以回到原本的生活。

那时几千个人刚刚被强行拖进这个世界,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怎样活下来。至于活下来之后还有什么条件,没有多少人有余裕追问。

一道白光忽然出现在半空。

四周寻找亲友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小白抬头。里奈已经认出了那个逐渐显现的人影。

“就是他。”

杀人魔再次出现在众人上方。

姿态与第一次并没有多少不同,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第一次见面时,有人曾经试图冲过去制服他;这次没有。

众人已经知道双方之间存在一道无法突破的屏障,也知道这个男人并不反对以死亡来说明规则。

至少在学习如何避免重复犯错这件事上,幸存者们已经有了进步。

杀人魔张开双臂。

“蒙受神眷的义人们,欢迎归来。”

下面立刻有人骂了一句。

另一个方向却传来了更急切的声音。

“其他人去哪了?”

这个问题马上压过了咒骂。

“我太太呢?”

“跟我们一起的人为什么没回来?”

“他们是不是死了?”

“还有人没传送吗?”

杀人魔没有马上回答。他等到人群的声音稍微降低,才以一种近乎宽容的目光望向众人。

“你们还在寻找那些没有资格再次来到这里的人?”

人群立即骚动起来。

“什么叫没有资格?”

“他们到底在哪儿?”

杀人魔似乎并不觉得这个说法有什么问题。

“神曾经给过所有羔羊证明自己的机会。你们面对神之敌,承受试炼,并且证明了自己拥有继续前进的价值。”

“因此,你们才能再次站在这里。”

“那其他人呢?”

“他们没有获得继续蒙受神眷的资格。”

一个男人推开前面的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四十多岁,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身边有人想扶他,被他甩开。他一直走到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前,仰头望着杀人魔。

“我女儿呢?”

杀人魔低头看向他。

“她一直跟我在一起。后来怪物冲过来,我们被迫跑散。我看见她逃进一栋楼,她那时候还活着。”

男人说得很快,像是只要把信息交代得足够完整,对方便有义务给出一个答案。

“十五岁,长头发,白色上衣,叫理沙。你把我们送进去的,你应该知道她在哪里。”

“今天进入竞技场的羔羊很多。”

杀人魔说。

“我没有记住每一个名字的必要。”

男人怔了一下。

“那她死了吗?”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寻找亲友的人都望着半空。对于神意、竞技场、资格和所谓神眷,人们可以提出无数问题,可这个父亲真正要的只有一个。

杀人魔起初却没有理解。

“如果她死在竞技场里,那么她当然已经死了。”

男人的脸一下白了。

“她没死!我最后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活着!”

“那只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我知道!”

男人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终于把问题压缩到了对方能够理解的程度。

“我是说,如果她后来一直活着,活到了结束呢?她现在在哪里?”

杀人魔这才明白。

“如果她活到竞技结束,又没有资格再次来到这里,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男人半晌没有反应。

“回去了?”

“神已经停止眷顾她。没有继续接受试炼价值的羔羊,自然没有必要再来到神的面前。”

男人几乎没有听后半句。

“你是说,她回去了?”

“如果她还活着。”

男人低下头。

“回去了……”

他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随后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杀人魔把这称为“失去神眷”。

这个父亲听到的却只是另一件事:女儿可能还活着,而且可能已经回家。

周围的人立刻追问起来。

“其他没回来的人也一样?”

“只要活到结束,就回原来的地方了?”

“以后都不会再参加?”

杀人魔点头。

“没有继续价值的人,自然不会再次受到召唤。”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里的气氛变了。

有人哭了出来,有人紧紧抓住身边同伴的手,也有人开始拼命回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某个人时的情形。

“他当时还活着。”

一个女人反复说。

“我看见他躲进去了。他肯定回去了。”

她没有证据,身边也没人提醒她这一点。

此刻能够确定的事实只有一个:没有出现在这里,并不等于已经死亡。

对正在找人的人而言,这已经足够让他们继续等下去。

成濑低声说:

“所以没回来的人不一定死了。”

“至少有一部分已经回去了。”佐伯说。

神谷望着那些忽然松了一口气的人,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我们呢?”

不久,其他地方也有人想到同样的事。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次已经结束了吧?”

“我们也能回原来的地方?”

杀人魔再次露出笑容。

“当然。第一场竞技已经结束,你们很快就会回到原本的生活。”

不少人明显松懈下来。

然后他继续说道:

“在那里等待下一次召唤。”

刚刚出现的叹息声停了。

佐伯抬起头。

“下一次?”

“神之竞技不会只有一场。”

“你说过,活下来以后就能回去。”

“当然可以。”

杀人魔甚至显得有些不解。

“回到凡人的世界,与下一次接受神的召唤,有什么矛盾吗?”

没有。

至少在他的逻辑里,的确没有。

人群用了几秒钟才真正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还要来?”一个年轻男人问。

“是。”

“还要打那些东西?”

“会有新的神之敌。”

“还会死人?”

“试炼当然会有代价。”

杀人魔的语气没有一丝变化。

里奈终于明白了第一次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击败神之敌以后,幸存者可以回到原本的生活。

这句话没有欺骗任何人,只是没有说明那个“原本的生活”究竟能维持多久。

如果在人间,要把一群普通市民送去参加可能死亡的战斗,至少需要法律依据、负责机关、人员名册、通知、补偿,以及为所有这些事情承担责任的人。神没有准备其中任何一样,于是也就不存在拒绝、申诉或者追责的问题。

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征召体系,确实可以省去许多程序。

代价由被征召的人承担。

“我不去!”

人群里终于有人喊了出来。

马上有人跟着响应。

“我也不参加!”

“把我的资格取消!”

“谁要这种神眷!”

“我只要回家!”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到最前面。

她穿着浅色上衣和长裤,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下班后会出现在商业街上的普通人都没有区别。几个小时前,她也许握着神提供的武器面对过怪物;现在武器已经不见了,只剩她自己站在这里。

“那些没资格的人不会再来,对吧?”

“是。”

“那把我也算进去。”

杀人魔看了她片刻。

“你在请求神放弃你?”

“对。”

女人答得毫不犹豫。

“我要回家。我不参加下一次。”

杀人魔脸上出现的不是愤怒,而是真正的怜悯。

“神从无数凡人中选择了你,赐予你力量,修复你的身体,还允许你踏上超越凡人的道路。”

“你已经亲眼见过神迹,却仍愿意回到过去?”

“对。”

“回到日复一日的劳作,回到为了金钱、住房、职位和琐碎欲望耗费生命的地方?”

女人看着他。

“那是我的生活。”

人群里有人低声应了一句。

“也是我们的。”

杀人魔摇了摇头。

“凡人总是眷恋自己熟悉的牢笼。”

女人没有退让。

“可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杀人魔沉默了。

他似乎根本无法接受这个前提。

在他的观念里,力量高于平凡,神眷高于普通生活,能够继续参加试炼当然是一种资格。既然是恩典,那么受恩者愿不愿意接受,本身就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里奈望着那个女人,忽然想起早晨出门的时候。

父亲让她早点回家,她嫌他啰嗦;到了涩谷,她和小白还讨论过午饭、逛店以及暑假剩下的安排。学校会重新开学,家里有人等她,作业、通勤、考试,以及许多原本觉得麻烦的事情,也都会继续存在。

普通生活本来就不必伟大。能够抱怨电车、作业、工作和房租,本身就建立在这些东西通常不会夺走性命的前提之上。

身边的小白忽然开口。

“他真的相信。”

“什么?”

“他说的这些。”

里奈看向她。

“不是故意刺激大家?”

小白摇头。

“不是。他真的觉得参加竞技是一种奖励。”

里奈重新望向半空中的男人。

这比单纯的恶意更加麻烦。

一个知道自己正在伤害别人的人,至少还会计算代价;一个确信自己正在赐予恩惠的人,则很容易把所有拒绝都理解成无知。

佐伯也一直在观察杀人魔。

“你参加过多少场?”

杀人魔把目光转向他。

“竞技场。”佐伯说,“你刚才说,不断通过试炼就能获得更多神眷。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吧?”

杀人魔脸上的笑容明显加深了。

“终于有人开始理解。”

他抬手按在胸前。

“一场竞技,只能证明拥有继续前进的资格。胜利得越多,神赐予的眷顾也会越多。力量、生命,甚至存在本身,都能够超越过去。”

“弱者离开,强者继续前进。”

“直到真正获得神认可的人,成为蒙选者。”

“像你一样?”佐伯问。

“像我一样。”

不少人第一次用不同于恐惧和憎恶的目光看向他。

里奈也是。

这个曾经站在半空中随意杀人的男人,原来并非一开始就在那个位置。

他也曾经站在人群里,作为某一场竞技的参加者面对神之敌。之后经历了一场又一场试炼,一步一步获得更多所谓的神眷,最后成为现在的“蒙选者”。

至少有一件事由此得到了证明。

竞技场确实能够让人变强。

至于一个人在获得足够力量之后,还会不会以原来的方式看待普通人的生活,则是另外一个问题。

就在这时,小白轻轻碰了一下里奈。

“他刚才看我了。”

“他不是一直在看人群?”

“刚才停了一下。”

里奈侧过脸。

所有人现在都穿着日常服装。小白站在人群里,从外表上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她并不是参赛者。

她没有经历第一次召唤,没有黑箱,也没有按照竞技场的规则取得所谓资格。她只是抓住里奈,在没有激活气的防御之后,跟着传送进入了这里。

如果杀人魔真的注意到了她,原因就不会只是衣着或者位置。

里奈抬头。

杀人魔已经移开视线。

“他知道你不是被选中的?”

“不确定。”

“那你怎么知道他刚才有反应?”

“我看得出来。”

小白说得很平常。

从她嘴里说出来,里奈倒没有多少怀疑。

杀人魔最终也没有点出她的存在。

之后还有人继续追问怎样才能主动取消资格,所谓神眷究竟依据什么决定。

杀人魔很乐意说明神的伟大,却对具体规则缺乏同等程度的兴趣。人类社会里的许多组织也存在类似分工:负责说明宏大原则的人,往往不是负责回答个人权益问题的人。

区别只在于,人间至少通常还有别的窗口。

这里没有。

等到质问开始重复,杀人魔抬起一只手。

“今天的聚会已经结束。”

他的声音重新盖过众人。

“蒙选的义人将返回凡人的世界,等待新的召唤。”

“当圣歌再次响起时,新的竞技场也会开启。”

他俯视着下面那些愤怒、恐惧、沉默,或者仍旧抱着侥幸的人。

“只有不断战胜试炼的人,才能继续获得神眷。”

“愿我们下一次相见时,你们仍有资格站在这里。”

音乐响起。

里奈立刻认出了那段圣歌。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人们惊慌地寻找声音来源,试图理解这个没有扬声器的空间为什么会响起音乐。

这一次没人再找了。

知道灾难将以什么形式开始,并不能阻止它,只能让人少浪费一点时间。

里奈的指尖开始透明。

成濑也注意到了。

“要回去了。”

神谷低头看着逐渐淡去的手臂。佐伯则活动了一下已经完全恢复的左腿,像是在确认回去以后至少不用先被重新抬进救护车。

“回去以后先联系警方。”他说。

成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们怎么找彼此?”

直到现在,他们才有余裕处理这个极其普通的问题。

从涩谷失踪以后,几个人被分散到不同地点,战斗、逃亡、受伤,最后在大阪重新会合。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谁也没来得及考虑如果真的活下来,之后该怎样保持联系。

佐伯略想了一下。

“大阪警方知道我们的身份。回去以后各自先向警方报到,让他们协助留下联系方式。”

神谷点头。

“至少先确认大家都平安回去了。”

刚刚还在讨论神、复活、蒙选者和跨越空间的召唤,现在首先需要解决的却是报警、留联系方式,以及确认朋友有没有安全到家。

人类的生活从来不会因为发生过大事,就自动停止处理小事。

成濑笑了一下。

“那就回去再见。”

“回去再见。”

她的身体很快化作白光。

佐伯随后消失。神谷最后朝几人点了点头,也离开了这片空间。

远处的小团体开始一簇接一簇地消失。

有人紧紧抱着同伴,有人独自站着等待,也有人直到身体透明的最后一刻,仍然在寻找某张始终没有出现的脸。

一天以前,他们只是偶然同时出现在涩谷的一群陌生人。

一天以后,一部分人因为“不够优秀”,获得了永远回归普通生活的资格;另一部分通过试炼的人,则因为表现得足够优秀,被允许继续冒生命危险。

至少从神的措辞看来,后者显然是一种荣耀。

里奈的手臂已经变得半透明。

小白再次握住她的手。

里奈立刻反握回去。

“千万别松手。”

“嗯。”

圣歌越来越清晰。

杀人魔仍悬浮在上方,轮廓已经被白光吞没大半。

里奈最后一次抬头时,又感觉那道视线落在了小白身上。

仍然只有很短的一瞬。

下一刻,纯白覆盖了一切。

圣歌、人群,以及那个自称蒙选者的男人迅速远去。里奈感觉不到脚下,也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有没有移动,只能确认掌心里小白的手依然存在。

随后,城市的声音忽然回来了。

警笛、汽车声和对讲机里的呼叫同时涌入耳中,夏夜潮湿的热气重新贴上皮肤。坚硬的柏油路出现在脚下,巨大的电子屏和熟悉的建筑也随着白光退去重新进入视野。

涩谷。

里奈站在原地,几秒钟没有动。

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东京最拥挤的地区之一。现在大片街道被警戒带隔开,路口停着警车,部分商店已经拉下卷帘门,临时照明把原本属于行人的区域照得一片雪亮。警员、消防人员和其他工作人员分散在封锁范围里,对讲机不断传来确认人数、地点和目击信息的声音。

在他们消失以后,这座城市并没有停下来。

几千个人同时失踪,在神那里可以叫做召唤、试炼或者某种庄严的计划;到了警察、医院、交通部门和失踪者家属那里,则首先意味着几千个姓名、几千份询问,以及大量没有答案却仍然必须有人处理的问题。

警方封锁道路,收集目击证言;医院准备接收可能出现的伤员;不知道真相的人只能依据自己掌握的规则继续工作。

现代城市对此没有别的选择。

神可以只负责制造奇迹。

城市却必须负责奇迹发生以后留下的事情。

而现在,那些失踪的人开始回来了。

里奈转过头。

小白也站在那里。

远处一名警员恰好转向这里。

他停了半秒,随即猛地拿起对讲机。附近几个人同时朝这边看过来,很快便有人开始奔跑。

“有人出现了!”

喊声穿过警戒区域。

更多警员向她们赶来。

小白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里奈没有松开。

“再一会儿。”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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