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线沿着黑色长方体中央继续延伸。起初不过发丝粗细，片刻后便迅速分出更多支线，贴着箱体表面向四周铺开。那些光路彼此交错，又在某些位置重新闭合，原本看不出任何接缝的黑色外壳随之浮现出一道道规则的分界，仿佛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完整的箱子，只是直到此刻才允许旁人看见自己的真实结构。

里奈脚下慢了一步。

前面那个小女孩还趴在人行道边，一只鞋已经被奔逃的人群踩到了几米外，膝盖上全是擦伤。她双手撑地试着站了两次，每次才刚把身体撑起来，受伤的腿便又软下去。方才独眼巨人被里奈吸引了注意，孩子才侥幸从它脚边活下来，可街上仍然一片混乱，那几秒钟的喘息并不足以让一个受伤的小女孩真正脱离危险。

里奈重新望向巨人时，那只巨大的独眼也已经转到了她身上。

怪物盯着她打量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个突然停下的人类究竟值不值得理会。下一刻，它弯腰抓起街边一辆倒下的电动摩托车，连车身带前轮一起举到肩旁。

店门附近立刻有人喊了起来，摩托车几乎与喊声同时脱手。

里奈本能地想闪开，怀里的黑箱却偏偏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的变化。白色光路骤然亮起，整个箱体沿着那些发光的分界迅速分解，大小不一的黑色构件从她臂弯间散开，却没有一块落向地面。最先贴上她手掌和前臂的部分带来一阵短促的凉意，随后更多结构越过肘部，沿肩膀向胸背铺开，腰侧与双腿几乎同时传来连续的扣合感。

里奈下意识松开双臂，怀里已经空了。

她甚至来不及弄明白箱子去了哪里，飞来的摩托车便占满了视野。

撞击声压过街上的尖叫。摩托车前部正面砸上她的上半身，塑料外壳当场崩裂，内部金属支架也随之扭曲。剩余的冲力把里奈整个带离地面，她后背撞上店铺外侧的立柱，破碎的车身、招牌构件和杂物接连落下，很快把人埋在了里面。

看见这一幕的人几乎同时失去了声音。一个少女被整辆摩托车正面砸中之后，接下来通常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结果。

趁着独眼巨人的注意力彻底转向残骸，倒在另一边的小女孩反而因此得到了真正逃走的机会。原本躲在自动贩卖机后的女人忽然冲出去，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她自己显然也怕得腿脚发软，怀里多了一个人以后跑得更加踉跄，好在店门边已经有人伸手接应。

“先把孩子抱进来，别都堵在门口！”夹克男人一面招呼里面的人让开，一面伸手扶住那个女人，“看看她有没有撞到头。”

一个中年妇女仍然握着手机，不断向接线员重复“道顿堀”“大型怪物”“多人受伤”几个关键词；年轻人则已经开始把一排货架往门口推，旁边又有两个人跟着帮忙。

普通人面对灾难并不会因为事态足够严重，便突然拥有与怪物搏斗的能力。可只要有人先做了一件具体的事，其他人往往也能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照看孩子、继续报警、拖动货架、把还留在外面的人拉进店里。至于几排金属货架究竟挡不挡得住三米高的怪物，此刻没有人愿意花时间验证它们的产品质量。

街上很快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压在残骸上面的半截车架缓缓抬起，摇晃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几秒后，它从另一侧被推开，碎裂的塑料外壳顺着废墟滚到路面上，里奈一边咳嗽一边从下面坐了起来。

她先拨开挂在肩旁的一根电线，随后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手依然是自己的，五指也能照常活动，只是从手腕开始，外面已经覆盖上一层紧贴身体的黑色甲衣。它一路越过肩膀和胸背，将腰腹与双腿也包裹在内，整体看不到传统铠甲那种厚重分离的甲片，关节处同样没有明显会妨碍动作的结构。几道细长的白光在胸腹与四肢之间缓慢流转，与黑箱表面刚才出现的光路一模一样。

里奈摸了摸胸口。指尖触到的表面坚硬得像金属，却会随着呼吸和动作自然变化，不但没有压迫感，甚至比普通衣物更容易活动。她又低头看了看摩托车残骸和周围地面，原先抱在怀里的黑箱已经彻底不见踪影。

“什么……”

她一时忘了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情况。

巨人的吼声从街上传来，那怪物显然也没有料到刚才的攻击竟然没能解决她，粗大的胸腔剧烈起伏，独眼始终停在她身上。另一头巨人已经追着更远处逃散的人群离开了这个街口，隔着一排商铺，新的尖叫和玻璃破碎声仍在不断传来。

夹克男人重新从店门后探出身，对里奈喊道：“快逃。”

里奈下意识朝店门迈出一步。

巨人却已经走到街边，双臂抱住一棵行道树猛地向外一扯。树根连同湿土一起翻出地面，附近的铺路砖被顶得四处裂开。它随后抓住树干用力拧动，粗大的木质在连续几声脆响后折断，上半截带着枝叶砸向街旁，剩下的一段则被它提在手里。

门口几个正推货架的人同时停下。

纪念品店有玻璃门，有卷帘，也有几排相当结实的金属货架。如果外面来的是普通持械歹徒，这些东西多少还能拖延一些时间；眼前的对手刚才却只用双手就拔起了一棵树。到了这种时候，继续讨论玻璃厚度或者货架承重能力，已经无法给店里的人增加多少安全感。

夹克男人还在催她回来。里奈却看见了店里那个刚被救进去的女孩，也看见那几个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被传送到大阪、直到几分钟前还抱着黑箱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警笛仍然隔着几条街。

巨人已经举起断树。

里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缓慢流动的白光。

刚才那辆摩托车正面砸中了她，后背也结结实实撞上了立柱，可直到现在，她没有感觉到骨折的疼痛，呼吸也没有出现明显异常。几分钟前，她还只是一个抱着打不开的黑箱、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大阪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眼下唯一已经得到验证的变化，就是那只箱子拆散以后覆盖在了她身上。

白色空间里的杀人魔曾经说，他们是“神之战士”。

当时这几个字和“神之敌”一样，只能让里奈更加确定那个持刀杀人的男人精神状态可疑。一个刚刚杀死几十个人的人突然宣讲神明和使命，正常人首先产生的想法通常不是认真研究他的宗教体系，而是尽可能离他远一点。

可飞掷的摩托车没能杀死她。这是刚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实。至于“神之战士”究竟是什么，黑箱为什么会变成铠甲，都可以以后再弄明白。眼前最实际的问题，是一个已经拔起行道树的怪物正朝商店走来，而她似乎是这里唯一有可能挡住它攻击的人。

里奈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刚碰到地面，脑中却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她和小白一起看恐怖片。电影名字早已记不清楚，只记得自己被突然出现在镜头前的鬼脸吓得抱紧靠枕，而小白坐在旁边吃东西，看得比她还认真。

她当时忍不住问：“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害怕？刚才明明很吓人吧。”

小白想了想，才回答她：“怕当然会怕。不过越害怕，越要把眼睛睁开。要是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看，机会来了也抓不到。”

那时的里奈只觉得这话很符合小白一贯的作风。一般人看恐怖片，考虑的是鬼接下来会从哪扇门后面冒出来；小白大概还会顺便判断桌子能不能挡、窗户能不能跳，以及从沙发跑到玄关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里奈吸了一口气，把已经后退的脚重新踩稳。

她不能逃，但是真正的问题在于，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

她与“战斗”这个词唯一能够建立联系的经验，来自小学时代学过的一点空手道。父亲当年觉得女孩子学点防身术没有坏处，便替她报过一阵子班。后来课业逐渐增加，她本人也没有成为格斗家的志向，那段经历就像大多数儿童兴趣班一样自然结束了。如今连教练叫什么名字，她都需要认真回忆一阵才能想起来。

真正留在身体里的，只剩下一点最基础的站姿、几种出拳方法，以及当年被反复提醒的一句话。

看着对手。

不要闭眼。

里奈抬起双手，试着摆出记忆里的架势。左右脚的位置一度让她有些拿不准，最后只能把这种问题交给身体里残存的记忆。倘若当年的教练此刻就在大阪街头，大概很难对她这副架势表示满意；不过训练课程里显然也没有“如何面对三米高独眼巨人”这一项，因此责任并不能全部归到学生身上。

巨人挥下树干的时候，里奈确实看见了攻击，也记得那句“不要闭眼”。

可真正面对一整段树干朝头顶砸下来的瞬间，身体还是比记忆诚实得多。她本能地闭上眼睛，抬起双臂护在头前，下一刻沉重的冲击便压在了手臂和肩膀上。

鞋底向后滑了半步，几块碎玻璃从脚边被震得跳起，里奈却没有倒下。紧接着传来的不是骨头断裂声，而是一连串木头崩裂的脆响。

她睁开眼睛时，树干已经从撞上黑甲的位置裂成两截，木屑和断枝散落一地，其中一根枝条甚至还挂在她肩上。

里奈摸了摸刚才被正面击中的地方，没有找到凹陷，也没有感觉到明显疼痛。巨人就站在近前，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她，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里奈自己的呼吸同样急促，手也还在发抖，但她确认了一件事。

“至少这种程度，真的挡得住。”

念头还没转完，巨人便扔开断树，一拳砸中了她的胸口。

这一拳让里奈直接离开了地面。

等她重新看清周围时，身体已经越过护栏，飞向河畔一侧的大型广告结构。道顿堀那块著名的奔跑者招牌恰好立在那里，几十年来的主要工作是接受游客拍照，在大阪观光产业中的贡献远大于任何与防御工事有关的经验。面对一个被独眼巨人一拳打飞过来的少女，它也只能按照普通广告牌应有的方式完成自己的职责。

金属支架当场弯折，装饰板随即塌下一角。

里奈被压在碎裂的结构下面，附近有人发出惊叫。还有一个游客本能地举起手机，镜头才刚对准这边，就被同行的人抓住胳膊往后拖。那人踉跄着跑出几步，才想起来灾难现场的视频可以以后再看，前提是本人还有以后。

里奈躺在断裂的板材下面，先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试着抬起腿。四肢都能正常用力，胸口没有明显疼痛，呼吸也依旧顺畅。刚才那一拳的力量当然没有消失，否则她不会飞出这么远；黑甲只是替她承受了本来应该落在骨骼和内脏上的后果。

等她从广告结构里钻出来，头发里已经沾满灰尘。

街对面立刻有人喊道：“她还能站起来！刚才那一下也没伤到她！”

巨人再度朝她追来。

里奈这一次提前向侧面闪避，却因为动作开始得太早，让对方有了修正攻击方向的余地。粗大的手臂仍然扫中她的肩膀，把她撞进路旁两张桌子之间。好在她已经知道这种撞击不至于让自己失去行动能力，爬起来以后趁巨人转身挥出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它侧脸上。

巨人的头被打得猛然偏向一边。

里奈自己却因为完全没有掌握突然增加的力量，脚下也跟着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巨人的手已经抓过来，把她两条手臂扣在一起。

她慌忙往外挣，原本只想摆脱控制，结果真正发力以后，那条比自己大腿还粗的手臂竟被整个甩向一旁，连巨人的上半身都跟着失去平衡。

这一瞬间里奈明白到，黑甲给她的并不只有防御。

遗憾的是，怪物没有给她时间继续验证。紧跟而来的一脚把她再次踢飞出去，身体在路面上滚了几圈，直到撞上护栏才停下来。

此后的搏斗很难称得上精彩。

里奈仍然会判断错方向，也会在应该后退的时候因为紧张下意识向前迈一步。她几次主动出拳，都带着足以让普通人当场倒下的力量，可真正落到技巧上却相当生疏，其中一次甚至因为没有控制住动作，挥空以后自己在原地转了半圈。

小学时代留下的那点空手道基础，本来就不足以应付真正的厮打，更不用说对手的体型和力量都已经超出正常人的范围。黑甲真正替她弥补的，是这些错误本应付出的代价。

巨人的拳头可以把她砸到墙边，手掌能够把她扫进桌椅之间，附近的护栏、墙面和招牌也在一次次碰撞中不断损坏；里奈却总能重新站起来。她身上的灰尘越来越多，那层黑色甲衣始终没有出现明显破损。

店里的人逐渐看出了这种变化。

夹克男人最初每次看见里奈被打飞，都会焦急地催她回来；几次之后，他的喊声慢慢少了。担心当然没有减少，只是眼前的事实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继续重复“快回来”并不能改善局面。

年轻人则从一开始便握着那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金属杆守在门边。等他发现里奈短时间内似乎不会被打伤，注意力便逐渐转向了巨人的动作。

又一次攻击落空以后，他忽然高声喊道：“别只看它的手！它往右边转的时候明显慢一些，肩膀会先动。等它真正把身体转过去再躲！”

里奈刚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力气回答，却听清了这句话。

下一次巨人抬起手臂时，她强迫自己不要立即移动，而是盯住它的肩膀和腰。粗壮的上半身先向左侧压过去，手臂随后才真正挥下。里奈一直等到攻击方向已经无法轻易改变，才朝右侧让开。

巨人的手臂从她面前擦过。

这是战斗以来它第一次落空。

里奈尽了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死死盯着巨人。这个怪物庞大的身体向右调整时，动作果然比另一侧迟缓。再往后，她开始留意它的脚步，渐渐发现巨人每次全力扑空，都会因为惯性额外向前冲出一步，在这条并不宽敞的街上尤其难以立刻停住。

她的手依然在发抖，心跳也快得让胸口发闷。

恐惧从来没有因为黑甲消失。真正改变的是，里奈终于不再把全部注意力都用来等待下一次挨打。她开始能够从“这一拳会不会打死我”之外，分出余裕观察“它为什么会从这里打过来”。

小白当年那句听起来像恐怖片观后感的话，到了这时候有了意义。

眼睛睁开以后，机会确实会多一些。

巨人再次追上来时，里奈退到金属护栏边，她迅速观察周围。临街商铺向外伸出的立体招牌占据了大量空间，护栏、台阶和各种路边设施又把原本不宽的街道切得更加零碎。平时这些东西最直接的作用是让游客觉得拥挤，如今换成一个三米高的对手，它们却开始限制巨人的转身和追击路线。

另一侧恰好有一段通往二层平台的窄梯。

里奈立刻沿护栏朝那里跑去。巨人紧追在后，转向时肩膀果然先撞上了店外一块大型招牌，固定支架被撞得当场变形。等它把障碍拨开，里奈已经踏上楼梯。

第一脚落下，她自己便吃了一惊。

黑甲带来的增强显然远比刚才意识到的全面。以她平常的体能，不可能用这样的速度连续向上冲，也不可能在脚下一滑的时候，仅靠一条腿便重新撑起整个身体。巨人的手从后面抓来，只撞弯了楼梯外侧的栏杆，里奈已经跨过最后几级翻上二层平台。

巨人站在下面伸手够她，几次都只差一点便碰到脚踝。它很快改为抓住平台边缘猛力拉扯，整座金属结构都随之震动，可平台本身太窄，根本容纳不了它的身体。

里奈退到另一侧，低头看见巨人的头和肩膀几乎就在脚下。

它上不来。

而她已经知道，自己现在能跳得比以前远得多。

至于跳下去以后怎么办，里奈并没有一个足以让专业人士赞许的完整计划。她从来没有受过针对大型怪物的训练，也不可能在这几分钟里突然成为格斗专家。刚才反复被打出去所换来的经验，只有怪物转身慢、身体笨重、自己的力量已经远超平常，以及眼前这个角度暂时让对方无法直接攻击。

她最终选择了最容易理解的位置。

脖子。

里奈蹬地跳了出去。

落点比她预计得稍微偏了一些，膝盖先撞上巨人的肩头，身体随即向前滑去。她慌忙抱住怪物的头，巨人受到冲击后猛地直起身体，险些把她从背后甩下去。

里奈下意识夹紧双腿，总算让自己挂在了它的颈部。

巨人立刻伸手向后抓。第一下被她缩身避开，第二下却擦过手臂，把她的上半身带得向旁边一歪。里奈赶紧重新调整位置，用膝盖和小腿死死扣住巨人的脖子。

姿势当然谈不上漂亮。

可巨人的身体再怎么异于常人，头和躯干总归还是通过颈部连接。既然她完全不知道拳头究竟应该打在哪里最有效，那么先试着让对方无法呼吸，至少是眼下能够想到的办法。

里奈收紧双腿，巨人的反应立刻证明她找对了位置。

怪物开始疯狂挣扎。它抓不到背后的里奈，便拖着她直接撞向旁边墙面。第一次撞击震落大片墙灰，里奈后背重重磕了上去，身体险些从它颈部滑落；黑甲替她挡住伤害，她顾不上疼痛，立刻重新夹紧。

第二次撞击紧跟而来，墙边整块装饰板都落了下来。

夹克男人站在远处看得脸色发白，终于忍不住喊道：“你要是抓不住就赶紧下来！别为了制服它把自己搭进去，能拖到警察过来已经够了！”

年轻人却一直盯着巨人的手臂和步伐，几乎同时喊道：“它的动作已经慢下来了！刚才还能碰到你，现在连手都抬不稳。别让它重新喘过气！”

两个人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建议，却并不真正矛盾。夹克男人首先考虑的是里奈还能不能安全脱身，年轻人则在判断眼前这头怪物究竟还有多少力气。他们只是各自盯着自己最在意的部分，而危机中的判断本来就很少能够整齐到只有一种答案。

而事实上此刻的里奈根本不存在那个余力去回应任何一个。

巨人伸向背后的手越来越凌乱，几次从她腿边擦过，却再也没有真正抓住她。它拖着里奈踉跄走出几步，又撞了一次墙。里奈的双手已经很难抓住它光滑的头部，只能把全部力量集中到腿上。

她不知道这种办法还需要维持多久，也不知道独眼巨人的身体结构是否真的和人类相同。

可现在松开，怪物就会重新站稳。

刚才用身体承受的那些撞击，也会全部失去意义。

巨人的吼声逐渐变了调。最初还能震得周围人耳膜发疼，后来便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伸向背后的手臂垂下去一次，又勉强抬起，动作已经明显迟缓。

里奈咬紧牙关，继续收紧双腿。巨人又往前迈了两步，膝盖忽然弯下，庞大的身体跪倒在地。它用一只手撑住路面，像是还想重新站起来，手臂却只坚持了几秒便开始发抖。

随后，整个身体向侧面倒了下去。

里奈赶紧腾出一只手护住头部。

巨人重重砸在街面上，扬起的灰尘越过路边护栏，散落的塑料牌和空瓶也被震得滚向远处。里奈跟着横倒在地，却仍然努力收紧双腿。

又过了一会儿，巨人的胸口也不再起伏。

直到确定身体下面已经没有任何挣扎的力量，里奈才一点点松开双腿，从巨人颈侧滑到地面。双脚刚落地，她的膝盖便软了一下，只能伸手扶住护栏，缓了好一阵才重新站稳。

独眼巨人躺在她脚边，那只巨大的眼睛已经不再转动。

里奈看着它，不远处还留着先前死去市民的血迹。那个小女孩如果没有及时被人抱走，现在很可能也已经倒在这里；巨人后来又试图朝商店逼近，而从始至终，里奈都没有找到过什么能够让双方各自退让的办法。

这些事情已经足够解释她为什么要动手。

可理由并不能替她删除刚才发生过的过程。

几分钟前，她一直用双腿锁住一个还会挣扎、还会喘息的生命，直到那具身体彻底失去力气。

里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甲安静地覆盖着五指，表面没有留下什么血迹。她慢慢握紧，又重新张开，真正留在记忆里的不是某种胜利感，而是巨人最后几次挣扎时，通过自己的双腿传回来的力量。

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生命，原来并不会提前出现某种特殊感觉，提醒一个人接下来将跨过什么界线。

事情结束以后，同样没有。

里奈只是知道，那头怪物刚才还活着，现在已经死了，而且是自己让它变成这样的。

店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夹克男人第一个跑出来，接近尸体时却又本能地慢下速度，绕开巨人的手臂观察了片刻，确认它确实没有动作以后才快步来到里奈面前。

“你先别动，我知道你刚才挨了那么多下看起来都没事，可人受了重伤以后自己未必马上感觉得到。”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她，“头晕不晕？胸口有没有疼？呼吸的时候难不难受？救护车一到，怎么也得先让他们检查一次。”

这种连珠炮似的询问反而让里奈稍微回过神来。她认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才回答：“现在真的没有哪里明显疼。撞到的时候能感觉到冲击，可之后就没什么了。”

年轻人随后也跑了过来，手里仍握着那根金属杆。他没有因为巨人已经倒下就立即凑近，而是先站在几步外观察了一阵，随后才用杆子碰了碰怪物的脚。

没有反应。

一直躲在店里的众人这才陆续走出来。有人仍在和报警中心通话，有人扶着刚才扭伤脚的同伴。那个被救下来的小女孩也跟在抱她回去的女人身边，脸上的泪已经擦掉大半，脚上依旧只剩下一只鞋。

她走到人群前面，仰头看了里奈好一会儿。

“姐姐，谢谢你刚才救我。要不是你把那个怪物引开，我可能已经跑不掉了。”

里奈反倒被这句话说得有些无措。

刚才骑在巨人背上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自己是否在“救人”，更不会考虑杀死怪物以后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直到真正被救下来的孩子站在面前向她道谢，里奈才忽然意识到，对旁人来说，刚才发生的事情或许和自己理解的并不完全一样。

人群中的议论却已经压不住了。

“这东西真的被她杀掉了？”

“刚才摩托车明明整个砸在她身上，她怎么一点伤都没有？”

“她原先没有穿这个吧？我记得她手里抱的是那个黑箱。”

“我看见了，箱子自己拆开以后就贴到她身上了。”

“那你们其他人的箱子是不是也能变成这样？”

几名与里奈一同被传送过来的人不约而同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黑箱。

在白色空间时，这些东西只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却无论如何打不开的未知物品。现在其中一个箱子终于给出了用途，而且答案正穿在他们的同行者身上，旁边还附带着一具独眼巨人的尸体。

与任何说明相比，实际结果总是更容易让人相信。

有人低声说道：“那个杀人的家伙说我们是什么‘神之战士’……难道他指的就是这个？”

这一次没有人立即把那个称呼当成疯话。

夹克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里奈：“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铠甲能挡住攻击我看明白了，可这个黑甲是怎么回事？”

“箱子自己变成了这样……”

人群中很快有人举起手机拍摄地上的尸体，也有人把镜头悄悄转向里奈。刚才还只存在于现场的事情，正在以现代城市最熟悉的方式向外扩散。警察尚未真正完成封锁，关于怪物与黑甲少女的照片和视频却很可能已经离开了这条街。

与此同时，远处的警笛终于越来越清楚。

街口出现了闪动的警灯。几辆警车仍被混乱的交通堵在外围，几名警员索性下车徒步赶来；更远处还有救护车的鸣笛，公共广播也开始反复要求市民离开街道，进入相对坚固的建筑内部避难。

城市的秩序终于开始抵达了这里。

报警、交通管制、封锁、疏散、急救，各自都有负责的部门，也都有相应程序。这些程序平时或许显得繁琐，却正是数百万人能够共同生活在一座城市里的基础。只是制度的力量无论多么可靠，终究要通过具体的人抵达具体的地方才会发生作用。

里奈看见远处的警车，几名警员向这边跑来，肩膀终于松下来一些。

至少接下来的疏散、救治和现场封锁，不必再由一群同样惊慌的普通人临时商量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吼。

人们陆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声吼叫隔着许多建筑，已经显得相当遥远，却与刚才倒在街上的独眼巨人没有任何区别。

几秒以后，另一侧街区又传来一声同样的吼叫。

方向完全不同。

第三声巨吼从更远的街区传来。

片刻之后，又有另一个方向的声音回应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