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声音比视觉更早恢复。
汽车驶过路面的低响,店铺门前循环播放的音乐,招呼客人的嗓门,还有许多人同时说话时汇成的一片嘈杂,一股脑儿涌进桃园里奈的耳朵里。
她睁开眼睛,午后的阳光正从街道上方照下来。
头顶是正常的天空,脚下也是正常的城市路面。街道两侧挤着招牌、餐馆和商店,玻璃橱窗映着阳光,一群游客从她前方经过,其中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两个年轻女孩提着购物袋,正商量下一家店该往哪边走。
再往前些,河水夹在两排建筑之间缓缓流过。
水色谈不上清澈。
里奈却第一次觉得这种并不漂亮的颜色十分亲切。
“这里是……”
附近有人开了口,声音里还残留着传送后的惊疑。
“道顿堀吧?”
有人很快认了出来。
这个名字在人群里传开以后,更多人开始抬头确认。事实上,道顿堀并不是一个很容易认错的地方。沿河密集得近乎争抢空间的招牌、戎桥附近的人潮,以及那块举着双臂奔跑了许多年的巨大广告牌,对许多日本人而言已经比路牌还可靠。
“真的是大阪!”
“我们还在日本!”
“回来了?”
短暂的欢呼很快响起。
有人笑出了声,还有人当场坐到地上,像是两条腿到了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应该发软。
里奈也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黑色长方体,重量与刚才一模一样,可此刻看上去似乎也少了几分威胁。
大阪而已。
东京还在几百公里外,这段距离至少重新落回了人能够理解的范围。
找到车站,去新大阪,买一张新干线的票,几个小时以后就能回东京。一个正常运转的国家,通常会把几百公里的问题处理成时刻表和车票价格,而不是神迹。
已经有人掏出了手机。
“先去新大阪吧。”
“这里离难波不远。”
“御堂筋线可以直达新大阪。”
“等等,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最后一句立刻提醒了周围的人。几十部手机几乎同时被拿出来,有人拨父母的号码,有人给妻子打电话,也有人先打开地图和铁路软件。
“我妈肯定已经报警了。”
“先报平安。”
“附近有交番吧?最好先去问问。”
“这么多人一起失踪,警方总该知道些什么。”
这样的反应很自然。铁路、电话、警察、医院,现代社会费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些东西建立起来,为的就是让普通人在遇到麻烦时仍有一套可以依赖的办法。刚刚才见过自称神使的杀人犯,大多数人也还是更愿意先找警察。
里奈把黑箱放到脚边,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正常亮起,电量还剩一半左右,显示的时间仍是下午。在那个白色空间里究竟过去了多久,她暂时无法判断,至少现实世界的时间没有一下跳到深夜。
她先拨小白的号码,电话非常理所当然地拨出去。屏幕右上方显示着“圏外”。
“我这里没信号。”
旁边已经有人先叫了出来。
“我也是。”
“重启呢?”
“试过了。”
“Wi-Fi也搜不到。”
“这里可是道顿堀啊。”
最后一句引来了几声焦躁的附和。
如果是在深山里,手机失去信号还可以怪罪地形;大阪市中心出现这种状况,多少有点像在便利店里找不到任何饮料,理论上总有发生的可能,碰上以后却很难让人心平气和。
里奈试了地图和通信软件。手机本身一切正常,离线保存的内容也还能打开,所有需要外部网络的功能却像被人从世界上整齐地切掉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反复尝试几次,最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直接去车站吧。到了新大阪再想办法。”
“没有电话也能坐车。”
“对,总比待在这里强。”
几个人已经开始讨论路线。
经历了一连串无法解释的事情以后,人往往更愿意抓住那些能够解释的步骤。步行去车站、找警察、买票、回东京,每一步都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里奈本来也准备跟上,目光扫过附近的人群时却停住了。
她又看了一遍。
人数不对。
神之领域里聚集着多少人,她从来没有真正数过。几千人或许只是粗略印象,可那片白色空间里的人群延伸得很远,站在其中根本看不到边缘。如今跟着她一起出现在道顿堀附近的传送者,满打满算也只有几十人。
其他人也陆续意识到了这一点。
“刚才那些人呢?”
“有人看到我老婆吗?灰色外套,四十岁左右——”
“我弟弟刚才明明就在我旁边!”
一个男人开始在人群里寻找妻子,另一个女人则不断喊弟弟的名字。有人跑到桥边张望,有人沿着街道往前找,还有几个人站到稍高的地方,试图从游客中分辨出其他抱着黑箱的人。
道顿堀最不缺的恰恰就是人。
午后的商业区里挤着游客、学生、附近店铺的客人和上班族,几十名传送者很快淹没在数量远胜于他们的普通市民之间。
“应该被分开了。”
戴眼镜的男人想了一阵,给出了目前最容易成立的解释。
“我们被送到这里,其他人可能去了大阪别的地方。也有可能去了其他城市。”
没人知道答案。
至少这个猜测还能给寻找提供方向。
于是人群再次分开行动。有人准备往难波站走,有人坚持先找交番,还有人决定沿河寻找其他传送者。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显然很信任警察,他指着街口说道:
“几千个人一起失踪,不可能一点记录都没有。先去问警察。”
旁边的年轻人听了,神情有些古怪。
“我们自己就是失踪的人吧?”
“所以也要快点报案啊,决不能让那个疯子跑了。”
这话挑不出什么毛病。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几分钟以后。
那名中年男人拦住一个正在路边看手机的年轻女性,客气地询问附近交番的位置。女人继续盯着手机,从他面前径直走过。
男人愣了片刻,又追上去问了一遍。
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另一边,也有人向路人询问难波站怎么走。叫了两三次,路人始终没有回头。
最开始,大家还觉得这只是大城市里常见的冷淡。直到越来越多人碰上同样的情况,周围的议论才渐渐停下来。
一个三十岁上下、说着标准东京口音的男人连续问了几个人,终于忍不住抱怨:
“就算我是东京来的,也不用做到连存在都不承认吧?”
附近有人笑了。
东京男人已经走到一名迎面而来的路人前方,几乎把整条去路挡住,还抬起手在对方面前晃了两下。那个提着购物袋的年轻人继续往前走,临近撞上的时候脚步自然地偏了半步,从传送者身旁绕过,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到他身上。
接下来不需要谁来组织,所有人都开始尝试。
有人站在街道中央挥手,有人冲着店铺里的工作人员大喊,还有人干脆堵在人行道最窄的地方。普通行人会避开他们,却意识不到自己避开的究竟是什么;在人流密集处,甚至可以看到人群绕着几个看不见的障碍形成细微的弧线。
里奈站在原地,看着一个牵着孩子的母亲从身边经过。孩子四处张望,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毫无停留。
一股寒意沿着背脊升上来。
“他们看不见我们。”
这次没人提出别的解释。
眼前的确是大阪。汽车照常行驶,商店照常营业,道顿堀河也保持着它平日里不怎么值得赞美的水色。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几十名凭空出现的传送者根本不存在。
现代城市里有许多专门解决麻烦的机构,警察、医院、铁路、通信、行政机关,各管一部分普通人的不幸。它们共同依赖着一个很少有人想到的前提:社会首先得知道那个需要帮助的人在哪里。
几十名传送者此刻连这个资格都失去了。
“我还是去车站。”
一个年轻女人抱起黑箱,脸色虽然难看,态度却很坚决。
“他们看不到我,总不能连电车也坐不了。”
有人觉得该去警察署碰碰运气,有人计划继续寻找其他传送者,也有人希望先找一处高地观察四周。意见很快分成几派,谁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其他人。
他们原本互不相识,共同经历一次灾难并不会自动生成组织,更不会自动选出领袖。恐惧可以把人暂时聚在一起,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仍得各自承担判断的后果。
人群逐渐散去。
里奈留了下来。
大约十分钟后,原本聚集在附近的几十名传送者只剩八个。衣领上留着大片血迹的年轻女人还在,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也没有离开。里奈记得他们两个——一个在白色空间里被割开喉咙,一个被刀刺进腹部,两个人都已经真正死过一次。
剩下五人年龄各异,看不出有什么共同背景。
或许谨慎本身就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共同点。
有人问被割喉的女人为什么不走。
她摸了一下颈侧已经恢复完整的皮肤,隔了片刻才说:
“刚才我也觉得,只要离拿刀的人远一点就安全。”
她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死了。”
四周安静下来。
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衣服腹部留下的刀口。
“我也不想再试一次。至少先弄明白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的。”
他说着把黑色长方体放到地上。
其他人也陆续照做。
里奈没有经历过死亡,可她仍记得小白曾经说过的话:遇上完全不懂的怪事,先留意对方唯一明确给出的提示。
那个白色空间里真正能够称为提示的东西很少。
黑箱算一个。
八个黑色长方体并排摆在地上以后,众人才发现“箱子”这个名字其实叫得太早。
表面找不到锁扣,也看不到铰链,甚至没有任何接缝。整块黑色材料严丝合缝,连能够插进指甲的位置都找不到。
有人敲了几下,声音很沉。
有人试着摇晃。
另一个人沿四角逐寸按压。
被割喉的女人把耳朵贴在表面听了一会儿,最后摇头。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会不会是实心的?”
“实心的东西为什么让我们抱出来?”
“谁说一定是用来装东西的?”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他们一直称它为箱子,原因仅仅来自外形。长方体、可以搬动、看起来像有内部空间,于是所有人下意识地开始寻找开盖的方法。
至于它究竟有什么用途,没人得到过说明。
里奈顺着黑色表面摸了一遍。
材料冰冷坚硬,触感也无法给出任何线索。
“可能需要满足某个条件。”
旁边的年轻人问:
“什么条件?”
“还不知道。普通的开关应该早就被我们找到了。”
这回答当然帮不上多少忙。
几个人继续研究。
街上的喧闹始终围绕着他们。店铺照常招呼客人,游客在河边拍照,不远处两个女学生正认真讨论先吃章鱼烧还是大阪烧。八个研究黑色长方体的人夹在这片日常生活中间,却没有给任何人造成困扰。
这种平静持续到第一声尖叫传来。
声音来自临街方向。
开始只有一声,附近的人也没怎么在意。道顿堀每天都有足够多的人因为各种理由提高嗓门。
很快又传来第二声。
随后是一片。
里奈和其他人一同抬头,街口的人流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几个行人从那边跑过来,神色仓皇,后面还有人在叫喊。一个女人跑得太急,在路边摔倒,附近立刻有人伸手去扶。
这一次,普通市民也在看向骚动传来的方向。
一声爆炸随即压过街上的音乐和人声。
附近的玻璃窗同时发出震响,游客惊叫着蹲下,店铺里的客人纷纷朝外张望。有人掏出手机拨110,也有人已经在叫119,临街店铺的员工一边查看情况,一边把门口的人往里面赶。
大阪重新变成了一座正常的城市。
至少这些市民的手机工作正常,警察和消防也仍旧存在于电话号码的另一端。
第一批传送者就在这时从街角逃了出来。
十几个人跑得狼狈不堪。有人手臂上全是血,有人丢了一只鞋,还有个年轻人摔倒以后被同伴拖起来继续跑。几个黑箱已经不知去向。
“快跑!”
“有怪物!”
“后面!”
里奈认出了其中两张脸。
他们刚才选择去寻找警察和车站,现在正沿原路逃回来。一个合理的决定碰上了超出常识的危险,结果通常不会因为决定本身合理就有所优待。
街角响起沉重的撞击声。
一块路边设施被撞倒。
接着,一个三米左右的庞大身影闯入视野。
它大致保留着人的轮廓,肩膀和手臂却粗壮得失去正常比例,灰褐色皮肤包裹着隆起的肌肉,脸部中央长着一只占据大半张面孔的独眼。
第二只紧跟着冲了出来,一肩撞翻路边的广告牌,金属支架砸在地面上。
人潮瞬间向两侧分开。
里奈很快看清第一只独眼巨人手里抓着什么。
半截人体。
身体从腰部断开,破损的衣物垂下来,血不断落在路面上。巨人挥动手臂时,那具残躯也跟着甩向一旁,正好砸中一个来不及躲开的男人。
那人手里的手机飞了出去。
身体撞上店铺外的立柱,当场失去了动静。
周围的尖叫陡然拔高。
刚才人们还在逃离一场来历不明的爆炸,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了追在后面的东西。
两个巨人一路向前,挡在附近的人都会遭到攻击。游客、店员、传送者,在它们眼里似乎没有区别。
白色空间里那个杀人魔说过的话重新浮现在里奈脑中。
与神之敌战斗。
直到这一刻,这句话才有了具体的重量。
战场落在了大阪市中心。
午后的道顿堀仍有大批游客,商店还在营业,孩子还跟着父母出来逛街。被选进神之领域的只有那几千个人,承担危险的范围却已经远远超过他们。
街上的反应越来越快。
有人拖着受伤者往店内躲,有人拉下卷帘门,有店员站在门口催促客人撤离。报警电话不断拨出,二楼的窗户后面已经有人拿手机拍摄。城市正在调用自己拥有的一切经验处理眼前的灾难,至于警方和消防赶到以后能拿三米高的独眼巨人怎么办,那是下一分钟才会出现的问题。
“走!先离开这里!”
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抱起黑箱。
其他人也跟着往后退。
第一只巨人突然加快速度,人群立即向两侧涌去。里奈弯腰抱起自己的黑箱,一个从身后跑来的年轻男人结结实实撞了她一下。
“何してんねん、はよ逃げや!”
那人用浓重的关西腔吼完这句话,拔腿继续跑。
里奈怔了半拍。
旁边另一个女人也看见了她,匆忙改变方向绕过去。一家店的员工正冲他们几个人挥手,大喊着让他们赶紧进店避难。
他们看得见了。
被割喉的女人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
“刚才他们……”
“现在能看到我们。”
几分钟前,他们站到路人面前挥手、喊叫,城市里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他们存在。巨人出现以后,那层隔绝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里奈看着四周逃散的人群。
这就是战斗开始的方式。
神之领域没有倒数,也没有再派一个人出来宣布规则。传送者重新出现在现实社会的视野里,两只怪物同时进入道顿堀,附近所有来不及离开的人一并被拖进了战场。
前方又传来惨叫。
第二只独眼巨人抓住了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八个人继续后撤。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他们没有武器,对敌人的力量一无所知,手里的黑箱也还打不开。谁也无法保证第二次死亡还能像刚才那样得到复活的机会。
里奈跟着退了两步,目光忽然停在街边。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摔倒在人行道旁,周围的人流已经把她和家长冲散。她哭着爬起来,慌乱地四处寻找,却只能看见陌生人的腿从身边不断跑过。
巨人的影子正在朝她那边靠近。
里奈停住脚步。
她想起小白。
如果小白站在这里,接下来会做什么,实在用不着认真推理。
那家伙大概已经冲过去了。
里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箱。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办法,也不知道冲出去以后还能不能回来。眼前的小女孩却和神、神之敌、传送者,以及那场莫名其妙的战斗毫无关系。
巨人已经抬起手臂。
里奈转身朝女孩跑去。
怀里的黑色长方体突然震了一下。
她脚步未停,低头看去。
光从原本严丝合缝的黑色表面透了出来,一条极细的白线正在中央缓缓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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