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只独眼巨人的队形称得上杂乱无章。

这倒不能算它们的缺点。除了受过训练的人类，大多数以杀戮为生的东西，本来就没有把队列弄得整齐的义务。它们沿街逼近，两只在前，一只贴着商铺一侧，另外两只稍稍落后。三米左右的身体每一次踏地，都让路面的碎玻璃和散落的塑料招牌轻轻跳动。

道顿堀平日最不缺声音。广告广播、游客谈笑、店员招徕和车辆喇叭可以同时存在，而且谁也没有让谁安静一点的意思。现在这些声音已经所剩无几，只剩警察催促避难者的喊声，以及巨人越来越近的脚步。

十四号口前，最后一批市民仍在往地下撤。

“继续往下走！不要停在楼梯口！下面的人继续走，后面还有人！”

入口两侧的警员不断挥手。有人在阶梯前摔倒，立即被后面的人架了起来；有人已经走下两级，又忍不住回头张望，直到警察伸手在他肩后一推。

“别看了，先下去！”

几辆警车横在街上，构成一个并不规则的扇面。作为交通工具，它们足以承担日本城市绝大多数日常警务；作为城墙，就很难要求生产厂家预先考虑三米高人形生物的冲击标准。

持枪警员藏在车后，枪口越过车顶，却没有开火。

四名黑甲就在他们前面。

再往前，是五只巨人。

桃园里奈往前走了两步。

四个人里，只有她真正杀死过一只这种东西。

这份经历谈不上值得骄傲，甚至很难对任何正常人解释，但在这里已经足够构成一种优势。她知道那些巨人的力气有多大，知道被拳头正面打中是什么滋味，也知道身上的黑甲至少能够承受远超过人体极限的冲击。

黑甲扛得住。

但里面的人还是会疼，会飞出去，会在落地之后有那么一两秒钟，连自己面朝哪个方向都弄不明白。

前面的两只独眼巨人同时加快了速度。

第一只巨人冲到面前，右臂高高抬起。里奈迎了上去，在拳头落下以前向左切入。巨拳擦过黑甲肩侧，砸中路边一辆废弃自行车，车架当场向内折起，后轮弹到半空，空转了半圈。

里奈已经进入它的臂展内侧。她一把扣住手腕，另一只手顶住肘部，把整个身体的力量压了进去。巨人的上身果然随之偏转。

上一只也是这样。

体型再大，关节还是要弯，身体还是需要重心。只要能够贴进去，就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然而她才刚准备继续往内压，第二只巨人的影子已经从侧面盖了过来。

里奈只来得及转头，肩侧便遭到重击。

一瞬间，街景像被人横着推走。她整个人撞上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钢板向内凹陷，里面几罐饮料叮叮当当地掉进取货口。

刚才被她控制的巨人已经站稳，却没有追击她，而是径直转向十四号口。

里奈扶着凹进去的贩卖机站起来。黑甲没有明显损坏，肩膀却疼得发麻。也就在这几秒里，她明白上一场战斗留下来的经验，有一半已经失去了用处。

单独面对一只巨人时，只要缠住对方，她就有时间观察、调整，再慢慢寻找杀死它的方法。可这里有五只。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其中一个身上，另外四个并不会出于公平精神站在旁边等她结束。

里奈追了回去。

那只巨人刚迈出两步，她便从后方撞进腿弯。巨大的身体踉跄了一下，没有倒，却不得不重新调整脚步。

几乎同一时间，左侧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神谷悠斗手里的球棒折了。

最初十几秒里，悠斗反倒是四个人中最像真正战斗人员的一个。

他有七年剑道经验。剑道与拿金属球棒对付三米高的未知怪物当然不是同一种技术，可一根足够长的东西握在手里，至少让他的身体保留了一部分熟悉的距离感。巨人第一次伸手时，他没有正面硬挡，而是让开半步，球棒砸在对方前臂上；第二次，他抢在巨人转身以前攻击膝侧。

效果有限，却的确让对方连续停顿了两次。

悠斗甚至在那一瞬间生出了一点信心。

最后一次，巨人的前臂横扫过来。

他下意识举棒格挡。

已经在前两次碰撞中弯曲的金属管发出短促的呻吟，从中段折成两截。

悠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截。

“……开什么玩笑。”

巨人的另一只手已经到了。

他立即后退，结果一步退得太远，鞋底撞上倒地的广告牌，身体随之失去平衡。黑甲把他的速度、力量乃至步幅一起放大了。过去七年练出来的距离感当然没有凭空消失，只是旧有的尺寸忽然不再适用——向后一步究竟有多远，伸手能够抓住什么，抓住以后应该用多少力量，身体全都需要重新学习。

悠斗丢掉半截球棒，试着空手迎上。结果侧身过快，几乎主动撞进巨人的怀里。

“糟——”

巨人低头一撞。

少年从它身侧翻了出去，黑甲擦过柏油路，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右边的佐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四十二年的人生经验里，没有哪一项专门负责解决这种问题。他当然知道巨大的拳头落下来时应该躲开，可知道这一点，并不会使一个电子零件公司的营业课长自动获得合格的肉搏能力。

佐伯退慢了半拍，巨人的手掌撞上胸口。天地因此交换了一次位置。等他重新确认天空究竟在哪一边时，人已经躺在警车前几米的地上。黑甲没有破，骨头似乎也没有断，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一口气。

“佐伯先生！”

成濑从后面喊。

佐伯撑起上半身，先看见她准备往前跑，立即抬手。

“别过来！你守入口！前面漏了你再动！”

成濑脚步硬生生停住。她显然想问一句“你真的没事吗”，可眼前根本没有适合确认同事身体状况的时间。

佐伯抬起头。

也正因为摔到了这个位置，他第一次把整条防线同时收入眼中。

里奈在中间阻挡两只；神谷失去了球棒，还在左侧重新摸索距离；自己面前的巨人已经转身；另外两只没有固定目标，其中一只向中央靠，另一只正沿着街边寻找空隙。

成濑仍然站在最后。

佐伯居然先松了一口气。

很好。

至少防线还在。

紧接着，他发现神谷正在连续后退。再退几步，左边通往地铁口的路线就会整个敞开。

“神谷！别一直往后退！”

悠斗闻声抬头。

“我不退难道站着挨打吗？”

“往左！左边有空间！你再直着退，入口就开了！”

这句提醒居然有用。

悠斗几乎凭本能向左横移一步，巨人的拳头随即砸中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佐伯自己还没来得及对此产生什么成就感，面前的巨人已经抬脚踩来。他赶紧滚开。动作谈不上体面，一个四十二岁的公司职员即使年轻二十岁，也未必会主动在人行道上采用这种移动方式；好在眼下负责评分的只有生死。

“右边！佐伯先生，你右边！”

里奈的声音从中央传来。

佐伯一回头，看见沿街边移动的巨人正准备从自己和警车之间穿过去。

他还没完全站稳，只能直接扑过去，双臂抱住那条粗壮的小腿。巨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佐伯却被拖得在地上滑了半米。

“桃园小姐！这边要过去了！”

里奈从侧面赶到，一肩撞上巨人的腰腿。两个人谁也没有真正伤到它，却硬把那具身体逼偏了方向。

巨人终于退回四人前方。

里奈正准备跟上，佐伯却喊了一声：

“别追！回来！”

“它已经失去平衡了！”

“我知道，可你追过去，中间就空了！”

这句话让里奈停住。

佐伯喘着气，看了一眼仍然活得十分健康的巨人，又看向身后的十四号口。

“我们不需要把它们全打死。先守住位置，下面的人还没撤完。”

杀死一只巨人需要时间，而防线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五只巨人再次压上。

局面依旧称不上有秩序，可四个人终于开始不再只盯着自己面前。

“左边还有一只往里靠！”

“桃园小姐，你回来一点，别把中间拉开！”

“神谷，别跟着它出去！它愿意退就让它退！”

佐伯的喊声仍然简短，却不再只是报方位。他开始告诉其他人为什么要动、动到哪里、什么东西可以放弃。

里奈、神谷和成濑谈不上了解这个中年男人。只是一个人在生死关头连续几次指出正确方向以后，其余人通常不会坚持先确认他的组织关系、职位等级以及是否具备正式指挥资格。

悠斗也逐渐停止无节制地后退。

巨人的右手再次抡来，他这一次只让开半步。拳头从面前掠过，悠斗立即贴近，抓住手腕，却没有和对方硬扳，而是顺着挥拳的方向继续向外带。

巨人的肩膀跟着转了过去。

重心开始移动。

悠斗踢向它的膝后，没有踢倒便立刻松手退出。巨人刚转回来，他又重新进入。

七年训练真正留下来的东西终于重新接上了。

竹刀没有了，剑道也不可能直接教人怎样空手对付巨人，可对进入时机和距离的判断还在。黑甲扩大了他的身体性能，而那些练过成千上万次的进退，则开始一点一点替这具突然变强的身体找回新的尺度。

里奈原本已经准备过去替他补位。但看到神谷应付得过来，她立刻转身，重新迎向中央逼近的巨人。

防线仍在后退。只是退得不再毫无意义。他们又向十四号口缩了几米，警车后的枪口也随之调整。

负责现场的警官一面观察前方，一面朝入口方向大声问：“下面还有多少人？”

楼梯口的警员立即向下传话，很快有人在下面回答：“还没完！里面堵住了！”

“告诉他们别停！继续往里走，站在楼梯上的全往下！”

地下的人不知道上面还能挡多久，上面的人同样不知道下面究竟还剩多少人。大阪拥有警务通讯、地铁疏散和交通管制的一整套完整体系，只是这些制度建立时，没有哪份操作手册认真预留过“市中心遭到三米高未知生物进攻”这一项。

因此警察仍然只能先做自己会做的事情。

疏散、封锁、维持射击位置，以及等待一个能够确认不会打中自己人的机会。

第一只真正穿过前三人防区的巨人，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里奈截住中央一只，神谷拖着左侧，佐伯右边也有目标。剩下两只一直在外围移动，其中一只忽然从被撞歪的警车旁挤过，穿进佐伯与里奈之间的缝隙。

“后面！有一只过去了！”

巨人直奔十四号口。

成濑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敌人。

刚才几分钟里，她一直站在最后。前三个人不断挨打、移动、喊叫，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理智知道这是任务，恐惧却很容易把“没有行动”解释成“没有用处”。

现在不需要再想这种事了。

不能让它下去。

三米高的身体真正冲到面前时，比隔着街道看更加不讲道理。成濑必须明显仰头才能看见那只独眼。她不可能像抱普通人一样抱住它的腰，也够不到适合正面发力的位置。

于是她压低身体，直接扑向下盘。双臂抱住一条腿。那不像一条人的腿，更像一根正在向前移动的柱子。成濑只能尽量锁紧双手，用肩膀和整个上半身顶在腿侧，双脚死死踩住地面。她已经做好了被拖出去的准备。巨人的步伐却真的停顿了一下。成濑自己反而愣了半秒。

“……我拦住了？”

没有人有时间回答她。

她本能地进一步发力，腰背与双腿一起向前顶。巨人的另一条腿已经迈出，被抱住的这一条却跟不上，庞大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原本的步幅。

成濑趁势改变方向，把肩膀压向侧后方。巨人没有被她推倒，却开始偏离十四号口正面，一步、半步，又一步。

到了这时，她竟然有幸理解了一个过去二十多年很少和自己发生关系的词。

蛮力。

原来拥有力气，是一种如此直接的体验。

过去搬纸箱、换饮水机水桶或者帮同事移动桌子，她从来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现在，她正用自己的身体逼一个三米高的怪物改变方向。

“对，就是这样！”

佐伯几乎是在欢呼，“不用跟它打！你能把它推出去就行！”

这个办法不好看，也谈不上任何技术美感，可防线从来不按照漂亮程度计分。巨人终于被逼离入口。

五对四的数量差，并不会因为成濑突然发现自己很有力气就自动消失。里奈仍要在中央来回截断两只，神谷逐渐适应徒手战以后，攻击反而越来越少。他开始只在最合适的瞬间贴近、带偏、退出。

至于佐伯，他依旧不会打架。这一点甚至可以说相当稳定。

他又被一只巨人撞上警车前盖，钢板向内凹陷，整个人顺着车头翻了下来。爬起来以后，他甚至没有先找刚才撞自己的那个对手，而是抬头去看整个入口。

“神谷，左边换一下！那只要绕过去了！”

悠斗立刻横移。

“桃园小姐，注意正面！”

里奈放弃追击。

“成濑继续守后面！前面没漏过去以前，你别主动出来！”

佐伯开始越来越习惯把精力放在别人身上。

现实和CS当然有巨大的区别。这里没有雷达，没有耳机，也没有屏幕角落里几个友好的色点，更重要的是死亡之后能不能重新来一局，没人知道。

但通道就是通道，空位就是空位。

一个人离开以后留下来的缺口，不会因为场景从虚拟仓库换成大阪市中心就变得宽容。

真正的突破恰好发生在一次换位的时候。

里奈中央挡着两只，神谷刚从左边横移，佐伯补向右侧，成濑面前那只被顶开的巨人也重新靠近。只用了两三秒，另一只巨人便从两辆警车之间穿了过去。

速度比刚才那只更快。

佐伯回头时，只看见它的背影。

“成濑！这只别让它进楼梯！”

“我看见了！”

成濑已经扑了出去。

还是抱腿。

同样的姿势，这一次结果完全不同。

巨人本身带着冲刺速度，她刚锁住腿，整个人便被拖着向后滑去。鞋底在柏油路上擦出长痕，肩膀死死顶着对方，却无法马上消掉那股惯性。

巨人的另一只脚再次迈出，她的身体被带得向旁边一歪。那条被锁住的腿也没能顺利跟上，巨人的重心终于彻底偏向一侧。

双方一起摔倒。地面震了一下。

成濑被巨大身体压得眼前发黑，黑甲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巨人用手撑住地面，试图重新站起，她仍旧死抱着下盘，随后干脆连腿也缠了上去。

她够不到巨人的上半身，只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前臂。对方再次撑地时，她把身体横过去，双腿抵住肩臂附近，两手朝相反方向猛扳。

如果让真正练过寝技的人来看，这个姿势大概不会得到什么体面的名称，勉强只能说有一点十字固的影子。

黑甲弥补了技术上相当大的一部分不足。

“能开枪吗？”

佐伯朝警车方向大喊。

警车后的警员其实已经看见机会。

负责现场的警官向旁边移动几步，视线沿枪口方向重新确认成濑和巨人的位置。成濑贴在巨人身体一侧，位置低于肩部；巨人的头正因为挣扎转向警车，那只独眼已经完全暴露出来。

“左边两个人往外移！把射线空出来！”

两名警员立即换位。

“别打身体，瞄眼睛！”这是非常朴素但毫无道理的生物学直觉。

枪声响起。

第一轮只有几发。

子弹击中巨人面部和眼周。巨人猛地挣扎，成濑整个人被带起，又重重砸回地面。

“再来一轮！”

第二轮枪声更加集中。

独眼表面炸开血和浑浊液体，巨人的尖叫几乎压过枪响，手臂再次发力。成濑死死扳住那条胳膊，黑甲覆盖下的十指几乎本能地继续收紧。

枪口再次喷出火光。

已经破裂的眼部连续中弹。

或许是因为子弹终于从眼眶突破进了脑颅，巨人的挣扎忽然失去了力量。

成濑被自己仍在发力的身体带得向后一倒。

她躺在地上，继续卡住怪物的胳膊，足足等了两秒才敢松开手站起来。

四只巨人还在继续逼近，但现在这具尸体证明了这套办法似乎能奏效。

这已经足够。

“按这个来！”警官立刻朝自己的部下下令，“找射角，别乱开枪。目标还是眼睛！入口旁边的人继续疏散，别全挤过来！”

有人移到左侧警车后，有人趁着短暂的空隙更换弹匣，另一名警员立即接替了空出来的射击位置。十四号口旁负责疏散的人却没有动，仍旧一遍遍催促下面的人继续前进。终于找到一种能够杀死怪物的办法当然值得庆幸，但楼梯下面还挤着没有撤完的市民，这件事并不会因为战况有所好转而自行消失。

黑甲与警察手里的枪，至此才第一次真正组成了一套能够运转的战术。

佐伯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神谷，想办法让它转过来，能把眼睛朝向警察就够了。桃园小姐，你等他把方向带出来，再从另一边帮他压住。”

神谷正在避让巨人的追击，听见后只来得及答了一声：“我试试。”

巨人的手臂横扫过来时，悠斗向侧面让开，等那股力量越过身体以后才重新贴近，抓住已经伸出的手腕，顺着肩膀转动的方向继续向外带。巨人的身体果然跟着转了半圈，只是力量太大，他一个人还不足以把方向完全控制住。

“桃园小姐，就是现在！”

里奈从侧后方撞上巨人的腰腿。那具庞大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歪，神谷趁机换了抓握的位置，压住对方伸出的手臂。

“往哪边？”

“警车右边！”

佐伯一面喊，一面已经向旁边退开，免得自己挡住警方的射线。

神谷顺势向外带，里奈从相反方向顶住巨人的腰。两个人并没有能力把三米高的身体轻易按倒，好在现在也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角度。

巨人的头终于一点点转向警车。

躲在车后的警员受到的训练显然比较充分，直到里奈退出正面射界，神谷也把身体压到巨人的肩后，现场指挥的警官才看准机会，下令开火。

第一轮子弹击中巨人的面部。它立刻抬起手臂遮住独眼，里奈不得不重新扑上去，把那条手臂向下压。神谷见她几乎站进枪口前方，立刻喝了一声：“别再往前了！”

接着是第二轮射击，弹雨穿过巨人手臂与头部之间的空隙，击中独眼，怪物猛地挣扎起来。神谷在最猛烈的一下甩动到来以前主动松开半步；里奈随即补住空出来的位置，不让巨人重新获得向十四号口冲刺的机会。

最后一轮枪声响过以后，巨人终于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体重重倒在街面上。

这是第二只。

战术既然证明有效，剩下的事情就不是欣赏胜利，而是赶在局势再次变化以前把同一件事重复做对。

余下三只巨人仍在逼近，可五对四的数量优势已经不存在了。更重要的是，四个人第一次不必同时为每一个方向担心。这样一点点多出来的余地，在真正危险的场合往往比勇气可靠得多。

“右边那个我来。”

里奈说完便转向原本压着佐伯的巨人。

神谷继续留在左侧，独自牵制另一只。成濑则重新守在十四号口前，最后一只巨人正沿着警车外侧寻找突破的位置，她便再次迎上去，从下盘抱住一条腿，逼迫对方改变前进方向。

战场依旧混乱，却已经和几分钟前不同。

趁着里奈与一只巨人相持，佐伯从另一侧撞上巨人的腿。

他的动作依然谈不上漂亮，甚至很难从任何现存的格斗体系里找到合适的名称，不过这一次至少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桃园小姐，再往左一点，我从这边推。”

里奈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把它转过去？”

“对。只要让警察看见眼睛。”

两个人一左一右发力。巨人起初还想继续向前，但身体的朝向逐渐被迫改变。佐伯等到角度差不多，立即撒手退出射线，警方也已经不需要他再提醒，枪口随即喷出火光。

第三只巨人倒了下去。

里奈转头便去看神谷那边。少年仍然一个人拖着第四只。里奈和佐伯从侧面加入。巨人又一次挥空以后神谷已经很顺利地把它手臂带向外侧。里奈随即从另一边顶住腰部，佐伯从后面勒住了巨人的脖子。巨人挣扎着仰起头。等候已久的枪声随即响起。

第四只也倒下了。

至此，街面上只剩最后一个还能活动的独眼巨人，战斗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怪物尸体，里奈觉得肺部在燃烧。

“还有吗？”

成濑仍在喘气。

佐伯摇了摇头。

“不知道。至少现在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楼梯下面终于传来第二次确认。

“十四号口已经清空，没有人滞留！”

直到这时，现场指挥的警官才缓缓放低了枪。

里奈也像是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胸腔松下来的同时，疲劳几乎立刻从全身各处冒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神谷。

少年还站着，只是呼吸很重。

“受伤了吗？”

悠斗低头检查了一下黑甲，又试着活动肩膀。

“暂时没感觉到哪里有问题。”

佐伯也还站着。

成濑则离最后一只巨人的尸体不远，正低头慢慢活动自己的手指。

四个人都活着。

里奈低头看了看自己。黑甲表面全是灰尘、碎屑和已经分辨不出来源的污迹。她很想坐下。神谷比她更早放弃了站立。少年靠着警车的前轮坐到地上，目光落在几米外那截断掉的球棒上。另一半不知道已经被踢到了什么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以后大概不会再相信金属球棒很结实这种说法了。”

里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正常情况下还是很结实的。”

神谷沉默片刻。

“我们现在讨论的‘正常情况’，是不是已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里奈本来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就因为疲惫放弃了。

佐伯却一直没有坐下。

一名警员走过来询问他有没有受伤。他刚准备回答，抬起右手时，才发现手指正在明显发抖。

警员也看见了。

“先生，您真的没事吗？”

佐伯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

“现在看来，大概没什么大事。”

“哪里疼？”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哪里都疼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又很认真地补充：

“真要说最明显的，可能是腿软。”

声音也在发抖。

勇敢这种品质，在事情结束以后往往容易受到不必要的修饰。仿佛真正配得上这个词的人，就应该从最初到最后都保持镇定，连手都不能抖一下。

佐伯显然没有这种本事。

成濑终于也在路边坐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黑甲严密覆盖着每一根手指，从外表完全看不出这双手刚才曾经抱住三米高巨人的腿，还把它硬生生从地铁入口前拖开。

她试着握了一下拳。

“原来真的有这么大的力气……”

最初的欢呼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有人喊了一声“赢了”，很快便有人跟着回应。十四号口下面甚至有人重新探出头来，立刻被守在楼梯旁的警察赶了回去，手机却仍然高高举着。

一个年轻警员终于忍不住挥了挥拳，旁边的人笑出了声。

然后是哭声。

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抱住刚刚找到的家人，还有人在远处高声喊着“谢谢”。

这句感谢究竟是说给警察听，还是说给那四个身穿黑甲的人听，其实没有多少人关心。

对刚刚从地铁入口前活下来的人而言，谁属于正式的公共机构，谁的装备来源至今没有任何人能够解释，都属于可以稍晚一点再讨论的问题。

五只怪物来了。

五只怪物都倒下了。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决定战争命运的伟大胜利。它只守住了一处地下入口，保住了一批因为来不及逃远而被迫躲进地下的人。

不过，胜利从来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有资格写进历史，才值得那些因此活下来的人高兴。

里奈抬起头。

太阳已经落到了西侧楼群附近。

原来从异常发生到现在，其实不过一个下午，而这个下午正在结束。

就在这时，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她脚边掠了过去。

里奈的表情停住了。

阴影横过警车，越过五具尸体，又从半条街道上迅速滑走。有人本能地抬起头。

“直升机？”

另一名警员也向天空望去，很快便皱起眉。

“不对，没有旋翼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点。

随后，高处传来了声音，似乎，那是一种缓慢而沉重的振翅声。

刚开始还有人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但第二下响起的时候，原本正在扩散的欢呼已经开始停顿。越来越多的人仰起头，第二片巨大的阴影随即越过道顿堀。

两只庞大的飞行生物正从夕阳方向逐渐接近。

由于背着光，最初只能看清它们展开的双翼。那种轮廓很容易让人想到大型猛禽，可尺寸显然已经超出了任何已知鸟类能够提供的参考。

等它们进一步降低高度，身体的其他部分才逐渐显现出来。

前半身仍然保留着某种鸟类的结构，后躯却完全不同。四足，长尾，身体覆盖着粗大的肌肉。每一次振翅，都能够看见躯干随之收缩和起伏。

街上有人低声问：

“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至少此时，现有的任何动物名称都显得不够合适。

刚刚放下枪的警员又重新举起武器。但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些。

几分钟前，他们已经知道独眼巨人的眼睛能够被子弹破坏，因此才建立起一套有效的应对办法。可谁也不知道这种经验能不能用在眼前的飞行生物身上。

面对未知事物时，有经验当然比什么都没有好。

麻烦在于，人很容易在拥有第一条经验以后，误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规律。

两只巨兽越过河道。

其中一只没有停留，继续向前飞去；另一只却在经过道顿堀上空时突然转弯，开始沿着街区缓慢盘旋。

低垂的太阳一度被宽大的翼面遮住，随后重新出现。街道因此短暂地暗了下来。

第二圈时，它飞得更低了。

里奈重新站直身体。

神谷两手空空，却还是本能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成濑走回另外三人附近，佐伯则一直仰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轮廓。

“佐伯先生。”

里奈仍然望着天空。

“嗯？”

“这次怎么办？”

佐伯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

里奈想了想，竟然觉得这回答并没有什么问题。

那只飞行生物终于选定了落脚的位置。

道顿堀河畔，那块大型奔跑者招牌的残骸。

不久前，里奈才被独眼巨人一拳击飞，撞进那座广告结构。弯折的钢架甚至还没来得及接受任何维修，破损的装饰板斜挂在上面。随着太阳继续下沉，周围店铺的灯光逐渐显眼，那块残破招牌上幸存的几根灯管也亮了起来，只是线路早已受损，光线时明时暗。

巨兽迎着夕阳下降。

它展开双翼时，卷起的气流扫过街面，纸片、灰尘和塑料碎屑纷纷飞起。警员不得不眯起眼睛，有人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随后，一双巨大的爪子落在弯曲的钢架上。金属顿时发出沉重的呻吟。一块早已松动的广告板终于支撑不住，从高处脱落，在半空翻了几圈以后砸向地面。

钢架剧烈摇晃。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它晃动。

巨兽站稳了身体。展开的双翼仍旧停留了片刻，西侧最后的阳光从它身后照来，将整个躯体压成近乎纯黑的轮廓。

街道上的欢呼已经完全停止。

立在残破招牌上的生物慢慢收拢双翼。

然后，它低下头。

它看向街道。目光又越过那些横在路面的警车，落在五具独眼巨人的尸体上。最后，它看向了四名黑甲。

暮色正一点一点覆盖道顿堀。

残破的霓虹灯在巨兽脚下断断续续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