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桃园里奈的答案显然不能让夹克男人满意。

他张了张嘴,大概还想再问些什么,街道另一头却先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声音撞上两侧建筑,又从玻璃幕墙和狭窄街口之间折回来,一时间竟很难分辨究竟来自哪里。几秒以后,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类似的声音。

刚刚才从独眼巨人身边逃出来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忽然获得了面对灾难所必需的冷静。恰恰相反,人一旦发现危险来自不止一个方向,往往会有那么短短几秒,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有人开始寻找警笛传来的方向,也有人重新退回店门。先前被里奈救下的小女孩紧紧抓住身旁女人的手,只剩一只鞋的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远处的警笛正在接近。

而比警车更早抵达的,是人们对于警察的信任。

这种信任在平日里当然不总是以赞美的形式存在。收到交通罚单时,很少有人会由衷感谢国家权力的及时介入;邻里纠纷被要求双方保持冷静时,当事人也往往认为真正应该冷静的是对方。可是,当几条街以外同时响起未知怪物的吼声时,制服、警徽和警车顶上的红灯,便重新获得了它们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意义——至少那里有一群受过训练、职责明确,而且原则上不会扔下市民先逃的人。

于是相当一部分人开始朝警笛靠拢。

另一些人却仍旧留在里奈身边。理由甚至更加现实:警察拥有国家授予的权力和武器,而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则拥有一具独眼巨人的尸体作为履历证明。在生命可能只能按分钟计算的场合,究竟应该更加信赖现代国家制度还是现场战绩,并不是一个适合召开讨论会的问题。

夹克男人看了看正在接近的警车,又把视线移回里奈。

“先等等。”他说着,忽然像想起了一件被刚才的混乱耽搁太久的事情,挺直了一点身体,“佐伯隆之,四十二岁。东京一家电子零件公司的营业课长。”

里奈怔了一下。

“啊?”

“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姑娘’吧。现在这种情况,至少得知道身边的人叫什么。”

旁边一直握着金属杆的年轻人似乎也觉得这话有道理,很快接了上去:“神谷悠斗,十七岁,高二。”

他说得很快,颇有几分学校点名时回答“到”的味道。里奈迟了半拍才意识到轮到自己,于是也报上姓名:“桃园里奈。十七岁。”

几个街区之外又传来一声吼叫。

关于日本人在世界末日是否依然会交换姓名乃至名片,社会学界暂时还没有足够完整的调查资料。不过至少在不知道下一只怪物会从哪个路口走出来的时候,三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人还是先把姓名弄清楚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社会生活培养出的习惯,有时比恐慌更加顽强。

佐伯显然没兴趣继续验证这一民族学命题。他很快指了指里奈身上的黑甲。

“桃园小姐,你刚才说不知道箱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我换个问法。它开始变化之前,你正在做什么?”

里奈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那孩子已经被赶来的警员接了过去,一名女警正蹲在她面前询问父母姓名和联系方式。里奈想了一会儿,说:“我看见她摔倒了。那个怪物正往她那边走,我当时只觉得得先把她救出来,所以就跑过去了。然后箱子震了一下,开始发光。”

“你按过哪里吗?”神谷问。

“没有。”

“说过什么口令?”

“应该也没有。”

佐伯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渐渐接近一个拿到设备故障报告、却发现用户只写了“昨天还可以使用”的公司职员。

“也就是说,你真的不知道?”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答案令人失望,但至少足够诚实。

附近几名仍抱着黑箱的传送者已经围了过来。有人把箱子翻来覆去地查看,有人沿着边缘试着按压,还有人用指关节在表面轻轻敲击。刚才散开的一部分传送者,也因为街上的吼声重新被赶回了这片区域,其中两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站在外围看。

人类面对无法理解的机械时,处理方式通常没有科幻小说中那么优雅。拍一拍,按一按,换个方向,再试一次。这套方法从电视遥控器到自动售货机都有悠久的应用历史。遗憾的是,神之领域制造的黑箱似乎没有因为人类文明长期依赖这一维修原则,就决定给予使用者更多体谅。

所有箱子依旧毫无动静。

“会不会只有她能用?”有人终于忍不住问。

“那为什么给我们每个人一个?”另一个人马上反驳。

“谁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刚才那个男人不是说,我们都是神之战士吗?”

佐伯看了那人一眼。

“刚才那个男人还拿刀杀了几十个人。要把他说过的每句话都当产品说明书,至少也该先确认一下有没有退货条款。”

当然没人真正笑出来,不过紧绷的人群里确实有几个人嘴角动了动。恐惧无法因为一句话消失,但人有时需要某种并不伟大的方式,证明自己的脑子尚未完全被恐惧占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那个之前被割喉又复活了的女人忽然吸了一口气。

她叫成濑香织,二十八岁。刚才几个人交换姓名时,她也小声介绍过自己。职业则普通得几乎配不上今天发生的一切——东京一家中型商社的总务职员。

她过去最常处理的“危险事项”,大概是办公室打印机突然卡纸、年末聚餐有人喝醉,以及上司在下班前十分钟要求第二天早上提交一份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三天整理的表格。以上任何一种经验,都无法直接帮助一个人和身高数米的独眼巨人交战。

但成濑确实拥有在场大多数人没有的经验。

她死过一次。

衣领上的血已经干了一部分,深褐色痕迹从颈侧一直延伸到胸前。布料上的裂口仍旧整整齐齐地留在那里,裂口下方的皮肤却早已恢复,连一道伤痕也没有。她低头望着怀里的黑箱,脑中却重新浮现出刀锋划过颈部时的感觉。

最初倒是感觉不到痛疼,反而是一股彻骨的冷意。

紧接着才是无法呼吸,力气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离开身体。她倒下以后,看见许多双鞋从面前跑过,听见尖叫越来越远。随后,连声音本身也消失了。

重新醒来以后,伤口不见了。

这件事没有使死亡因此显得轻松,反而带来了完全相反的效果。不知道死亡滋味的人还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庄严、抽象,甚至多少带有文学意味的名词;亲身经历过的人,却很难继续对它维持这种礼貌。

“我不要再死一次。”

成濑忽然说。

她的声音并不大,更谈不上什么英雄气概。她只是紧紧扣住黑箱的边缘,望向街口。新的吼声已经近到可以辨认方向,地面间或传来轻微的震动。警车正艰难地从拥堵的人流中向这边挤,一名警员站在车旁大声要求市民向南撤离。

成濑的视线从警察移到里奈,又从里奈落回自己手里的箱子。

她刚才已经逃过一次。

那时她也以为,只要离持刀的人足够远就能活下来。事实后来证明,一个处在恐慌中的人对于“安全距离”的判断,其有效期限有时相当短暂。

这次继续逃当然也没有错。

问题是应该逃到哪里?

里奈能够挡住一只怪物,警察也带着枪,可刚才响起的吼声绝不只有一个方向。成濑并不知道黑箱能给她多少力量,也不知道第二次死亡以后自己还能不能再次醒来。她只知道,如果继续把自己的生命全部交给别人,那么最后能够依靠的就只剩运气。

“我要活下去。”她又说了一遍。

黑箱没有任何变化。

成濑咬了咬嘴唇。她抬起头,看见佐伯正在观察街口,看见神谷仍旧握着那根已经有些弯曲的金属杆,也看见警员把几个普通市民推向撤离方向,自己却留在最后。

她终于把下一句话说了出来。

“所以,我不能一直等别人救我。我得靠自己。”

黑色长方体震动了一下。

离她最近的几个人几乎同时后退。白色光线从箱体中央亮起,沿着原本看不见的接缝迅速向四面展开。成濑本人反倒僵在原地,只能看着黑色片状结构沿手臂覆盖肩部,随后越过胸腹、腰侧和双腿。几秒以后,白色光路在接缝之间隐去,街头出现了第二套完整的黑甲。

成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又试着握紧拳头。力量从指节传到手臂,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来得清楚。于是这位刚刚获得超人装备的总务职员,在短暂震惊以后,首先问出了一个相当符合职业习惯的问题。

“然后该怎么办?”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黑箱负责提供装甲,却没有附赠格斗课程、战术教材以及心理辅导。假使神之领域真的存在某个负责装备研发的部门,那么他们对于售后服务的理解显然非常简洁。

佐伯最先回过神来。

“你刚才想的是什么?我是说箱子变化以前。”

“我刚刚说了,我想活下去。”

“你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它动了吗?”

成濑愣了愣,随即摇头。

“那么后来改变的是哪一句?”

她重新想了一遍,终于明白佐伯追问的意思。

“我想……我不能再只等别人来救。我必须自己战斗。”

神谷已经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黑箱。

“所以关键是想战斗?”

“未必。”里奈在这时开口,“我当时没有想过要战斗。我只想把那个孩子救下来。”

这两种回答放在一起,反而比任何一个单独的答案更有价值。

黑箱看来并不是一件等待正确密码的机器。“我要战斗”至少不是什么固定口令,否则里奈的情况便无法解释。真正受到回应的,也许是一种比语言麻烦得多的东西——一个人究竟有没有真正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至于是谁在判断这种决心,又依据什么标准作出认可,眼下当然没有人知道。黑箱在这方面保持了神秘造物惯有的尊严,也就是拒绝向使用者提供说明。

佐伯低头看了看脚边自己的箱子。

街口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楚。

他看看成濑,又看看里奈,最后扫了一眼四周仍在逃散的人群。四十二岁的男人若把“不怕死”当作人格魅力,通常不是人生经验不足,就是保险购买得过于充足。佐伯两者都不属于。他很清楚自己害怕,而且在几分钟前的涩谷,他已经用腹部中刀死亡一次的方式确认过这种害怕十分合理。

可是此刻可供逃跑的路线正在变少。

“好吧。”他说,“看来这次也没办法只靠别人了。”

白线随即从箱体表面亮起。

佐伯低头看着开始分解的黑箱,沉默半秒,只说了一句:“……还真行。”

第三套黑甲很快覆盖他的身体。

神谷瞪着他:“这么快?”

“确实与我预计的不一样。”

佐伯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四肢能够正常动作以后,便立刻让开位置。力量并没有使他的神情英勇多少。事实上,获得超人装备和突然愿意舍生取义本来就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只是许多传奇故事为了节省篇幅,经常把它们写成同一件。

轮到神谷以后,事情便没有那么顺利。

少年站在那里,他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练剑道,至今七年,成绩说不上辉煌。学校剑道部里他不是最强者,也没有全国冠军一类足以在这种场合增加说服力的履历。团体赛进过八强,个人赛最好的成绩止于第四轮。

不过七年的训练,至少让身体记住了一件相当朴素的事情:面对一个正在逼近的对手,距离不会因为希望而扩大。

要么退。

要么进。

独眼巨人的脚步声正在逼近。神谷望了一眼里奈身旁那具尸体。他当然害怕。剑道馆里的对手不会把人撕成两截,竹刀击中护具也不会让谁飞过半条街。过去七年学会的礼法、步法和打击技术,在这种体型差距面前忽然显得过分文明。

他低头盯着黑箱。

“我要去战斗。”

箱子没有反应。

神谷咬紧牙,又提高了一点声音:“我要去战斗!”

仍旧如此。

佐伯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终于说:“别骗它了。”

“什么?”

“你现在明明很想跑。”

神谷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那你手抖什么?”

“你刚才不也在抖吗?”

“对啊。”佐伯毫无羞耻之意地承认,“所以我没告诉它我不怕。”

神谷的脸一下涨红。

恰在这时,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有人尖叫。少年循声看去,一名警员正在把两个孩子往后推,自己则留在最后。那根从巨人尸体附近捡来的金属杆仍握在神谷手里,杆身因为先前的冲击已经微微弯曲。

他深吸了一口气。

恐惧当然没有消失。

他只是终于不再试图证明自己不存在恐惧。

“我很怕。”神谷说,“可是如果它过来,我还是不会认命。”

白光从他手中亮了起来。

神谷怔住半秒,随后黑甲沿双臂迅速展开。原先握着的金属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他却立即弯腰把它重新捡了起来。

佐伯低头看了看那根细得有些可怜的金属杆。

“你还要这个?”

“我习惯手里有东西。”

“那最好祈祷它足够硬。”

神谷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至此,四套黑甲终于出现在同一条街上。

从视觉效果而言,这一幕已经足够让任何刚赶到现场的记者兴奋;从组织程度而言,则远没有那么值得庆祝。四个人第一次穿着相同装备站在一起,没有指挥关系,也不知道黑甲能够承受多少伤害。成濑甚至没有学过正确的出拳动作;佐伯在今天以前最接近实战的经验,是几分钟前被人捅死;神谷练过七年剑道,但独眼巨人显然不属于全日本高中剑道联盟认可的比赛对象。

至于里奈,她已经拥有这里最丰富的作战履历。

总计杀死过一只。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情已经改变了。刚才只有里奈能够站到怪物面前,现在有四个人。

这种变化立刻影响到了周围的传送者。有人更加用力地抱紧黑箱,开始重复“我要战斗”;有人听见别人说什么就跟着说什么,希望这件神秘造物多少具有一点声控设备应有的公平性。

然而箱子仍然沉默。

其中一个刚刚从别处逃回来的男人脸色难看地承认:“我的箱子没带。我传送过来的时候太乱,觉得那东西没什么用,就丢在那里了。”

另一个人虽然抱着箱子,神情却更加尴尬:“这个……可能也不是我的。”

“什么叫可能不是你的?”

“当时地上有好几个,我随手拿了一个。”

众人一时无言。

黑箱已经表现出了足够多的不讲道理,因此“随便拿一个或许也能使用”这个假设,本身其实算不上特别愚蠢。只不过实验结果似乎已经代替研发部门给出了评价。

另外两人的箱子来源没有问题,却依旧毫无反应。其中一名男人一遍遍念着“我要战斗”,声音越来越大,脸色却越来越白,视线始终不由自主地飘向地铁方向。

旁边有人观察片刻,说:“算了,没用。”

男人立刻转过身:“什么意思?”

“你嘴上说要战斗,可你真正想的是等他们那些穿了黑甲的挡住它们以后,自己先跑。”

“谁不想活?”男人的脸顿时涨红,“怕死有什么错?”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并没有收获心中早就预计好的鄙夷与反驳。

因为怕死当然没有错。

人在遭遇危险时寻找警察、掩体以及比自己更强的人,本来就是一种合理到不需要额外辩护的行为。现代社会建立警察、消防、医院和各种紧急救援体系,目的之一正是让普通人在每一次灾难发生以后,不必先通过英雄资格考试才能获得生存权。

问题只在于,黑箱显然没有加入这种社会分工。

它既不安慰,也不批评,只是沉默地躺在使用者手中,对人的恐惧是否合情合理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争执到此为止。

成濑把一只手按在胸前,隔着黑甲确认自己的心跳仍然存在。装甲阻断了手掌直接触碰身体的感觉,却阻断不了记忆里那种窒息感。她不知道这身装备能不能挡住割喉,也不知道第二次死亡以后是否还会醒来。

她并没有因为黑箱选择了自己,就认为自己是什么被神眷顾的人。

对于一个几分钟前才死过一次的人而言,“我现在多了一次不必把命完全交给运气的机会”,已经是足够实际的恩惠。

第一只新的独眼巨人便在此时出现在街角。

它从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后方走出来,巨大的独眼先扫过街面,很快锁定了聚集的人群。几乎同时,另一条街也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随后是第三处。

第四处。

第五处。

怪物并没有按照方便人类计数的方式整齐列队出现。一只从商店招牌后露出半个头,另一只先撞中停在路口的汽车,把整辆车横推了出去。不同方向的吼声迅速重叠,原本还准备向外逃散的人群不得不再次往回退。

五只。

能够穿着黑甲站在这里的人有四个。

这组数字并不需要任何军事教育就足以令人不安。

警车也终于抵达现场。

最前面一辆巡逻车几乎是从拥挤人流中一点点挤进来的。车辆尚未完全停稳,两名警员便跳下车,一人去查看地上的巨人尸体,另一人立刻开始把围观者向后驱赶。后续车辆却没有继续往尸体附近挤。一名年长警官只看了十几秒,就意识到继续把车辆堆在这里没有意义。

“别往河边疏散!往难波站送,十四号口,先让人下地下!能自己走的自己走,伤员两个人抬。把车横过来!”

无线电里同时塞满了各种声音。怪物数量、伤员人数、封路情况,没有一项已经被准确掌握。正常的灾害应对程序需要确认、上报、调度支援并建立清晰的指挥链;可惜眼前那些独眼巨人对于行政程序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尊重。

要求第一批抵达的几名大阪府警在数分钟以内完成未知大型生物分类、火力评估以及都市怪兽作战计划,确实超过了公务员录用考试的通常范围。

于是警察没有勉强自己成为生物学家或将军。

他们开始做自己受过训练的事情。

把市民从危险区域赶出去,确定一个撤离方向,再守住那条路。

两辆警车很快被横到街面,第三辆斜着补住侧面,在通向地铁入口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并不漂亮的扇面。几名警员躲在打开的车门后持枪戒备,其他人继续将市民向十四号出入口引导。

那些巡逻车当然不可能真正挡住独眼巨人。制造商在设计车辆时大概考虑过交通碰撞、高速追逐和拒捕嫌疑人,却很难预先加入“五米级未知生物正面冲击”这一项安全测试。

不过把车横在那里依旧有意义。

它首先告诉惊慌的市民应该往哪里跑,也告诉留下来的警员,他们最多退到什么地方。

更重要的是,它把现场真正不能失守的位置明确标了出来。

地铁入口。

市民开始大量涌向十四号出入口,车站方面也很快有了反应。两名工作人员逆着人流跑上来,一个拿着扩音器,另一个胸前还挂着值班识别牌。

难波站当然不是什么为怪物袭击设计的地下堡垒。它连接多条线路、地下通道和商业设施,平日里出入口越多越便利,到了必须控制人流的时候,这种便利反而会成为麻烦。

年长警官直接问:“其他口能封吗?”

车站工作人员喘着气摇头:“不能全部封。南边已经在落卷帘,但站厅里还有人。这边先让市民进去,别让他们堵在楼梯口。”

“列车呢?”

“车控正在联系。现在最怕人全往站台跑。”

警官点了一下头:“好。下面归你们,上面归我们。”

整段交涉不过十几秒。

警察接过了地面的防线,车站工作人员接过地下的人流。两个原本职责完全不同的系统,在所有既定预案都没有写到“独眼巨人袭击大阪市区”的情况下,至少把自己能够负责的部分先接住了。

制度的价值,并不仅仅体现在所有事情都能按照表格顺利进行的时候。当事情已经超出表格,而仍然有人知道自己应该先做什么,这同样是制度的一部分。

受伤者陆续被交给车站工作人员,两名警员守在楼梯上端防止人群逆流。附近商店里也有人开始帮忙,有人递水,有人扶住扭伤脚踝的游客。一家餐饮店的老板甚至把店里的折叠椅全搬了出来,因为他觉得“下面总有人得坐”。

这理由听起来实在很小。

但一座城市原本就是靠大量这种不值得写进市政报告的小事,才得以继续作为城市存在。

几个街区之外,更多警车仍被堵在道路上,消防和急救单位则不断接到相互矛盾的位置报告。大阪当然不会因为突然出现怪物,就自动变成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组成它的仍旧是警察、车站职员、店主、上班族、游客以及许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们只是把眼前还能做的事情,一个接一个地接了起来。

警员不断重复“不要推挤”。有人扶老人,有人抱着孩子,也有人直到踏上楼梯以前仍然坚持回头拍摄。女警把先前那个小女孩交给车站工作人员时,小女孩却突然转过身来。

“姐姐!”

里奈听见声音,也回过头去。

女孩已经被人流推着向地下走,很快只剩下一颗小小的头,随后彻底消失在入口里。

里奈转而望向横在前方的警车。

她没有受过战术训练。倘若桃小白在这里,大概可以从街宽、车辆角度、敌人体型和移动速度中迅速算出许多结论,里奈做不到这些。

不过有些事情不需要计算。

所有人正在朝她身后撤离。

所以不能让怪物走过去。

里奈迈过警车形成的临时防线,站到最外侧。一名警员见状立刻喊她回来,可当少女转过身时,他看了一眼那套来历不明的黑甲,又看了看街边已经死去的独眼巨人。

他显然有许多问题。

她究竟是谁,这套装备是什么,为什么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会比警方更早拥有杀死怪物的力量,以及所有这些事情最后应该由警视厅、政府、军方还是某个目前尚不存在的部门接管。

这些问题都相当合理。

可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不是合理。

警员最终只说:“别离车太远。我们开枪的时候会避开你。”

这是此时最有用的话。

里奈点了点头。

佐伯随后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和里奈并排站到最前方,而是先观察五只怪物逼近的方向,再看了一眼警车摆出的扇形防线,最后走到右侧。

“都别追出去。”他说。

神谷转头问:“为什么?”

“我们四个人,对面五只。你追着一只跑远了,另外一只从你的空位钻进去怎么办?后面全是人。”

神谷立刻明白了。

佐伯抬手简单分了一下位置:“桃园小姐在中间,稍微靠前。神谷守左边,我在右边。不要想着每个人非得杀掉一只,先把路堵住。”

成濑站在几步之外,有些犹豫地问:“那我呢?”

佐伯看了她一眼。

黑甲虽然已经覆盖全身,却不会因此把一个总务部门职员变成受过专业训练的战士。

“你守入口前面。前面有人漏过去,你负责拦一下,我们再回来帮你。”

成濑的脸色白了一点:“也就是说,我是最后一道?”

“对。”

成濑抿住嘴唇,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进入地铁的人群,终于走到两辆警车之间。

“知道了。”

佐伯对于通道和位置的判断,比一个电子零件公司营业课长通常应有的水准稍微熟练一些。

原因倒并不神秘。

他从大学时代开始就断断续续参加一个CS俱乐部。即使至今单身,也始终没有彻底退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个周末,他会戴上耳机,与一群年龄从大学生到公司高管不等的人一起守通道、报位置、补空位,并且在凌晨一点以后认真讨论某张仓库地图上究竟哪条路线最容易被突破。

佐伯从不向公司的同龄同事谈起这项兴趣。

四十二岁的营业课长公开谈高尔夫、钓鱼或者威士忌都很自然,承认自己周末会花两个小时守一条虚拟走廊,却多少显得不够符合成熟男性应有的社会形象。现代社会对于成年人的兴趣其实相当宽容,只是这种宽容偶尔会有非常细致的项目分类。

不过至少在今天,这段不适合写进正式履历的经验终于第一次表现出了现实价值。

它教不了佐伯如何杀死独眼巨人。

却足够提醒他,不要为了追逐眼前的一个目标,把真正重要的通道让开。

神谷也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依旧把那根金属杆横在身前。穿上黑甲以后,那东西显得细得有些可笑,但他仍然坚持握着。

七年剑道训练教会他的,首先并不是如何漂亮地挥舞一件可以杀人的武器,而是面对一个准备冲过来的对手时,怎样判断对方什么时候真正进入自己的距离。

独眼巨人的身高和步幅当然完全超出了剑道馆里的常识。

但距离毕竟仍旧是距离。

神谷盯住从左侧逼近的怪物,慢慢把呼吸压稳。

里奈站在最前。

佐伯和神谷分守两侧。

成濑守在最后的入口。

四个人没有举行会议,没有选出队长,也没有任何人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伙伴”。十几分钟前,他们甚至互不知道姓名。

一个人的战术经验主要来自电脑游戏,一个人的武术经验来自学校体育馆,一个人的战斗经验在几分钟以前还是零。至于桃园里奈,她拥有四个人当中最值得尊重的实战履历——曾经和这种怪物战斗过一次,而且活了下来。

若把这四个人称作部队,人类历史对于军事组织的定义大概还需要适当放宽。

但组织最初的形态,本来就未必需要军衔、编制和行动纲领。

有时候只要几个人同时明白自己身后有什么东西不能丢,最基本的秩序就已经产生了。

警车后的警员举起手枪。

他们不知道普通子弹是否能够伤到那些怪物。一名巡查部长仍然下令:“等它们再靠近才开枪!看清前面的人,别误伤!”

没人追问所谓“前面的人”究竟属于什么单位。

在制度来得及给四名黑甲使用者确定名称、归属和指挥权限以前,现实已经先给他们分配好了位置。

独眼巨人继续逼近。

右边第一只撞开了路旁一辆无人的轿车,左侧另一只则直接跨过护栏。神谷下意识抬高金属杆,双脚却留在原处。

里奈看见另一只怪物正在向地铁入口偏移,本能地准备迎上去。

“别出去!”佐伯立刻喊道,“等它进来!”

里奈停住脚步。

先前那只独眼巨人只有一个,她只需要想着怎样把它打倒;现在敌人有五个,而她身后有正在撤离的市民、有举枪戒备的警察,也有三个才刚获得力量、连自己能够做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同伴。

所谓战斗,在这一刻第一次变成了一件比“打倒眼前的敌人”更加复杂的事情。

五只独眼巨人。

四名黑甲使用者。

几辆实际上不可能阻挡怪物多久的警车。

以及后方仍在源源不断进入地下的普通市民。

从数字上看,这当然谈不上公平。

不过防御战原本就没有义务公平。

它只要求一件事情。

在最后一个人进入地铁以前,这条路不能被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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