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光退去以后,桃园里奈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仍然看得见。
眼前实在太白了。
脚下是一片看不出材质的平地,洁白得近乎失去质感,一直向四面延伸。头顶也是同一种颜色。没有云,没有太阳,也没有任何能够帮助人判断方向和高度的东西。天地仿佛被同一种白色填满,阴影和透视都失去了意义。
里奈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又看见十几米外有人正撑着地面爬起来,这才勉强把脚下这一面认作地面。
周围的人正在陆续醒来。
有人坐在原处发愣,像刚从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里被拽出来;有人趴在地上咳嗽,一边咳一边慌张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更多人第一时间去摸手机。能够带过来的手机仍会亮,时间也照常显示,只是电话拨不出去,网络同样没有反应。
“这里到底是哪儿?”
“刚才那道光呢?”
“电话打不出去,有谁有信号吗?”
相似的问题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很快混成一片。有人提高声音询问,有人已经开始对着毫无信号的手机发脾气。
现代人突然被丢进一个无法理解的地方以后,第一反应仍然是寻找通信网络,这其实相当合理。过去几十年里,大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问题已经可以交给电话另一端的警察、消防、医院或者其他专业人员解决。眼下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那些熟悉的号码依旧存在,能够接通它们的世界却似乎已经不在附近了。
里奈站起身,膝盖还有些发软。
“小白?”
第一声很快被周围的嘈杂吞掉。
她向前挤了几步,又喊了一次。
“小白!”
依然没人回答。
里奈开始认真查看附近能够看清的面孔。她记得白光扫过涩谷以前,小白离自己并不远。如果这里的人都是被那道光带来的,小白至少有可能就在同一片人群里。
她很快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刚才躲在商业楼里的年轻女人在这里。那个直到最后还举着手机拍摄的年轻人也在。更远处还有几个曾经从持刀男人面前逃开的路人,其中一个手里甚至还提着购物袋。
能够看清的地方始终没有桃小白。
里奈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慌乱又慢慢浮了起来。
她正准备继续往人多的地方走,前方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那声音和刚才那些惊慌的询问不同,里面带着一种真正触碰到常识边界后的恐惧。附近的人纷纷转头,里奈也循声望了过去。
一个男人坐在地上,正拼命扯开自己的衬衫。
里奈认得他。
几分钟前,他在涩谷的混乱中被那个持刀男人刺倒。血很快染透了衣服,随后他便躺在那里不再动弹。
现在衣服上的破口还在。
血也还在。
下面的皮肤却已经恢复完整。
男人自己显然比任何旁观者都更无法接受。他先用掌心按住原本受伤的位置,接着又用手指沿着本该存在的伤口来回摸索,动作越来越快。最后他干脆把衣服扯得更开,盯着毫无伤痕的皮肤,脸上的血色反而一点点褪了下去。
“你……”
旁边一个女人也认出了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我刚才看见你倒下去。你不是已经……”
她没有把最后那个字说出来。
其实也用不着。
附近渐渐安静下来。
男人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声音。
“我记得。”
他又低头摸了摸自己。
“刀进去的时候,我还没断气。”
这句话像投入水面的石头,骚动顿时从他身边扩散开来。
“我的脖子……”
另一侧,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出声。
她跪坐在地,双手紧紧按住颈侧。浅色上衣的领口和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一侧还留着刀锋划过衣料留下的裂口,可她的手指在皮肤上来回摸索,始终找不到对应的伤痕。
更远一点,一个穿着轻薄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也低头检查起自己。他的夹克敞着,里面衬衫的腹部留着大片血迹。男人把衣服稍稍掀起,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按了按完好无损的腹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喊,只是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这下再也没人顾得上手机有没有信号了。
有人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有人扑到认识的人身边,还有几个原本活着撑到白光出现的人下意识往旁边让开,仿佛眼前这些死而复生的人已经变成某种无法判断是否安全的存在。
“有没有医生?”
“我当时明明已经……”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最后终于有人问出了许多人都曾想到,却不太愿意主动说出口的问题。
“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笼罩了附近。
若这里只有那些在涩谷被杀的人,天堂、地狱之类的解释虽然缺少科学依据,至少逻辑还算简洁。麻烦在于,那些始终活着的人同样被送来了。
于是连死后世界都显得证据不足。
人类对完全未知的状况向来缺乏耐心。无法解释自己的处境时,最自然的做法就是先寻找一个似乎知道答案的人。
他们很快找到了。
“他在那里!”
怒吼从人群中央炸开。
里奈猛地抬头。
那个杀人魔站在几十米外。
衣服还是涩谷街头的那一身,上面的血迹也没有消失,可他的神态已经完全不同。几分钟前挥刀砍人时那种亢奋、扭曲的狂喜收敛得一干二净。他安静站在人群中央,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神平稳得甚至近乎温和。
里奈后背泛起了一层寒意。
街上的疯子反而容易理解一些。至少当一个人边杀人边大喊神谕时,旁观者很容易把他归进“疯了”这个现成分类里。
眼前这个人却仿佛突然恢复了理智。
更令人不舒服的是,他显得早有准备。
“杀人犯!”
刚才那个死而复生的男人几乎第一个冲了出去。
“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
几个人也跟着围过去。有人质问是不是他把大家弄到了这里,还有一个年轻男子拨开前面的人,抬手便想抓他的衣领。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
一声沉闷的撞击随即响起。
年轻男子整个人像撞上玻璃墙一样向后一晃,踉跄两步才站稳。他愣了几秒,又不信邪地伸手去摸。
掌心停在距杀人魔大约半米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着某种东西。
旁边的人也试着伸手,结果相同。有人换了角度,有人挥拳,有人干脆踹了一脚,还有个女人把手里的皮包抡过去。所有东西都在同一位置被挡住,发出轻重不一的闷响。
杀人魔站在里面,连衣角都没有被碰到。
几轮尝试以后,人们终于停了下来。
体力和愤怒都无法对付一面根本看不见的墙。
里奈也明白了对方那份平静的来源。
他早就知道别人碰不到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人?”
刚才那个穿薄夹克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能因为自己腹部的血迹仍然太过醒目,说话时下意识又低头看了一眼,才重新望向杀人魔。
“诸位。”
杀人魔抬起视线。
声音并不高,几十米外却听得异常清楚。更远处的人也陆续停止交谈,向这边看来。
“欢迎来到神之领域。”
四周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骂声。
“少装神弄鬼!”
“把我们送回去!”
“谁要来你这个鬼地方!”
还有人喊警察一定会找到这里。喊到一半,那人自己便停住了。
四周连远近都很难判断,手机毫无信号,天空和地面甚至难以区分。把希望寄托在警视厅能够循着报警电话一路追到这里,多少需要一点超出日常经验的乐观。
杀人魔等众人的声音稍稍落下,才继续开口。
“各位能够来到这里,是因为神选择了你们。从这一刻起,你们都是神的战士。”
人群里响起一阵夹杂着愤怒和荒唐感的笑声。
薄夹克男人却没有笑。
“等一下。”
他说。
“我四十二岁,公司职员,没受过战斗训练。刚才我大概已经死过一次,所以我现在也不打算说这里一定是假的。”
他指了一下自己衬衫上的血。
“不过你既然说神选我们来当战士,至少应该告诉我们要跟什么东西打,怎么打,还有我们能不能拒绝。总不能只有一句‘你们被选中了’就算说明结束吧?”
附近的人纷纷附和。
“对啊!”
“我也不会打架!”
“我还是学生!”
“到底为什么选我们?”
这些问题比刚才的辱骂具体得多。
这很符合普通人的习惯。即使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规则,一旦有人把问题拆成“要做什么、怎么做、能不能不做”,人们至少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
杀人魔却只平静地回答:
“神已经作出了选择。”
薄夹克男人皱了皱眉。
“所以不能拒绝?”
“我不去。”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她三十多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挎包,眼睛已经红了。刚才别人争吵时,她一直没有出声,现在却向前走了两步。
“我女儿还在家里等我。我今天本来只是出来买点东西,答应了六点以前回去。”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
“我不知道你说的神是什么,也不管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要回家。”
这一次,附和声来得比刚才更快。
“对,我们凭什么参加?”
“谁答应过了?”
“你们这是绑架!”
杀人魔望着女人,脸上甚至出现了几分近似怜悯的神色。
“诸位已经被选中。”
女人咬了咬牙。
“那我拒绝。”
“神意不需要你们的同意。”
这句话说完以后,人群的声音反而低了下去。
里奈也感到胃里微微一沉。
在那之前,人们还能努力把现状理解成某种规模异常庞大的绑架、犯罪实验,甚至一场恶劣得离谱的恶作剧。那些解释虽然荒唐,至少仍然属于现代社会熟悉的犯罪逻辑。
一个明确告诉你“同意没有意义”的力量,则根本不准备接受现代社会习惯的那套程序。
报警、拒绝、谈判、离开。
这些权利平时很少有人认真想过它们为什么存在。到了真正被剥夺的时候,人们才会发现,它们一直需要更大的秩序替自己撑腰。
这里显然没有。
那个最早发现自己死而复生的男人又走到了屏障前。
他站在那道看不见的边界外,盯着杀人魔。
“你杀了我。”
杀人魔看向他。
“是。”
回答干脆得令人措手不及。
男人怔了一下,紧接着脸涨得通红。
“你杀了我!”
他第二次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发抖。
“我全都记得!刀进去的时候我还活着,我倒在地上,我能感觉到血一直往外流——”
他伸手拍着自己曾经受伤的位置。
“就在这里!”
杀人魔缓缓点头。
“而你现在站在这里。”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那又怎么样?”
“死亡没有让你失去成为战士的资格。”
四周一下静了。
杀人魔说这句话时甚至带着某种庄严的欣慰,仿佛男人刚刚经历的并非一次被害,而是一项值得表彰的资格审查。
里奈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够在涩谷毫无顾忌地杀人。
如果一个人真心相信死亡能够被撤销,相信自己掌握着比寻常生命更高的价值尺度,那么杀人本身也很容易被降格成某种过程。人会活回来,于是刀子似乎也可以被重新解释成“筛选”“试炼”或者别的漂亮名词。
历史上很多残酷的事情都需要一套类似的语言。只要先证明眼前的痛苦服务于某个足够伟大的目标,接下来便很容易要求承受痛苦的人表现得更有大局观。
被杀的男人显然没有这种大局观。
“你这个疯子……”
他贴着屏障站了片刻,终于抬拳狠狠砸了一下。透明的阻隔纹丝不动,反震却让他的手腕一痛。
杀人魔已经重新面向所有人。
“你们即将被送往战场。在那里,你们会见到神之敌。”
这一回,人群的问题立刻变得更加具体。
“是什么东西?”
“人吗?”
“有武器吗?”
“我们要去哪里?”
薄夹克男人也跟着问了一句:
“有多少敌人?”
刚才人们还在否认“战士”这个身份,一旦听见真的会遭遇敌人,求生本能便迅速越过了立场问题。拒绝归拒绝,知道危险从哪里来仍然很重要。
杀人魔只给了一个答案。
“见到他们时,你们自然会明白。”
人群里立刻有人骂了一句。
薄夹克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概终于确认这个所谓的说明者并没有把事情说明白的义务,于是没有继续浪费口舌。
里奈也渐渐看出了这一点。
这个男人确实知道得比他们多。
他却不负责让所有人理解。
与其把他当作来解释情况的人,不如把他理解成负责宣布规则的人。规则念完,参加者是否满意、是否理解、有没有意见,都与流程本身无关。
“你们要与神之敌战斗。”
杀人魔继续说道。
“战斗持续到胜利为止。”
“胜利以后呢?”
这一次,问题几乎在他说完的同时出现。
“我们能不能回家?”
发问的人甚至没有问奖赏、使命或者神究竟是谁。
对这里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才是眼下真正有价值的条件。
杀人魔点头。
“击败神之敌之后,幸存的神之战士可以回到原本的生活。”
“幸存?”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落下来,比此前所有关于神、战士和使命的词语都清楚得多。
几个衣服上仍然留着大片血迹的人脸色尤其难看。他们已经亲自验证过一次,所谓死亡并不只是影视剧里演员闭上眼睛以后等待导演喊停。
颈侧受伤后复活的年轻女人抬起头。
“如果我们又死一次呢?”
她的声音并不响。
另一个人追问:
“打不赢怎么办?”
“继续战斗。”
“继续多久?”
“直到胜利。”
薄夹克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问道:
“那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呢?”
杀人魔看了他一眼。
那张近乎圣徒般的微笑仍然保持着。
人群等了几秒。
终于连最喜欢大喊的人也闭上了嘴。
沉默有时候比答案更容易理解。
里奈悄悄攥紧了手指。
她当然不信眼前这个男人口中的“神”。
然而信不信已经无法改变摆在眼前的事实。
死人重新站了起来。
空气里存在着看不见的墙。
这个杀人魔知道这里的规则,也知道他们即将被送去另一个地方。
至于那位“神”究竟是什么东西,最好留到还有命思考的时候再研究。
眼下更重要的是活下来。
她又在人群能够看清的范围里找了一遍。
到了这个时候,这件事反而让里奈稍稍生出了一点希望。
也许小白根本没有被带进来。
她知道这只是猜测。周围究竟聚集了多少人,里奈根本数不清,更不用说确认所有人的面孔。可只要还没有看见小白,就至少还存在一种可能——她仍在涩谷,仍在那个有警察、有医院、有电话,也有办法追查失踪人口的世界里。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音乐便响了。
庄严而空灵的旋律从四面八方缓缓铺开,既不像从头顶传来,也不像从脚下传来,仿佛整个白色空间本身正在发声。
人们纷纷抬头。
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有人寻找扬声器,还有人立刻开始骂,因为当环境已经彻底超出理解范围以后,对未知现象发脾气至少还能证明自己拥有一点主动权。
杀人魔却闭上了眼睛。
他仰起脸。
方才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了一角。
某种里奈在涩谷见过的东西重新从他脸上浮现出来。那并非普通的兴奋,更接近一种近乎幸福的狂热。
“圣歌已起——”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拿起武器,准备战斗吧,义人们!”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重新冲向屏障。
“等等!”
“你还什么都没说清楚!”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杀人魔的身体开始变淡。
先是手掌,然后是肩膀和脸庞,连同衣服上的血迹一起逐渐融入周围的白色。
死而复生的男人再次扑到屏障前,拳头重重砸下。
“别跑!”
杀人魔睁开眼睛。
他最后扫视了一遍面前的人们,神情近乎满足。
几秒以后,整个人完全消失。
一个站得最近的人立刻伸手向前。
这一次,手掌顺利穿过了原先的屏障位置。
什么都没有。
“混蛋……”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更多咒骂随即响起来。还有人开始讨论是不是应该四散寻找出口。只是这片地方连一个值得称为“方向”的参照物都没有,所谓寻找出口,暂时更接近一种心理活动。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低下头。
“这是什么?”
附近的人跟着望去。
一个个黑色长方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白色地面上。
它们散落在人群之间,位置却并不凌乱。里奈向四周看去,附近几乎每个人脚边都有一个。
她也低下头。
自己的脚边同样多了一只。
里奈很确定,刚才那里还是空的。
箱体表面一片漆黑,找不到文字、商标或者任何能够说明用途的标志。
“刚才他说‘拿起武器’。”
一个年轻人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黑色表面,随后又迅速把手缩了回来。
“武器在这东西里面?”
“谁知道。”
旁边几个人警惕地往后让了一点。
还有人盯着自己的黑色长方体,显然正在考虑让别人先试是不是一种更加稳妥的实验方法。
一个穿运动服的青年没有这种耐心。他走上来,抬脚把属于自己的那个踢了出去。黑色长方体在白色地面翻了两圈,停在几米之外。
“什么神,什么战士。”
他冲着杀人魔消失的位置骂了一句。
“谁爱玩谁玩,老子不参加。”
没人响应。
几米外,那个颈侧曾经被割开的年轻女人已经把自己的黑色长方体抱进怀里。
旁边有人注意到她。
“你真信那个疯子?”
年轻女人抬起头。
领口和前襟还留着大片血迹。
“我刚才死过一次。”
她只说了这一句。
问话的人沉默了。
一套说辞很难让成年人立刻相信超自然力量,亲自死一次却足以显著提高一个人对未知事物的尊重程度。至少在决定要不要把眼前唯一可能有用的东西带上这一点上,她显然不准备再赌第二次。
渐渐有人把黑色长方体拿了起来。
也有人依旧站在旁边,想先看看拿起它的人会发生什么。
薄夹克男人走到自己的那一个旁边,低头看了片刻。
“刚才他说拿起武器。”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
“你也准备拿?”
“我不知道是不是武器。”
男人弯腰把它抱起来。
“不过目前唯一明确告诉我们的事情就是这句。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他的口气仍然谈不上相信。
只是成年人处理无法解决的问题时,有时会先把“相信不相信”放到一边,改问哪一个选择看起来稍微少冒一点险。
里奈也蹲了下来。
眼前这个东西究竟是不是武器,她无法确认;它会不会带来别的危险,更没人知道。
可杀人魔留下的提示实在不多。
现在看来,这大概算其中一个。
就在里奈犹豫的时候,前方突然有人叫了一声。
“喂,等等!”
一个男人惊恐地举起双手。
他的指尖正在变淡。
起初只是颜色褪去,随后连轮廓也开始模糊。白色从指尖向手背蔓延,像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溶进周围的空间。
“怎么回事?”
男人慌忙伸手去抓旁边的人。
对方刚握住他的手腕,他的身体便已经淡到了肩膀。
“拉住我!快——”
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从原地消失了。
这一次,人群真正炸开了。
第二个人也开始变淡。
接着是第三个。
有人拔腿就跑。那人一口气冲出去十几米,身体仍在继续消失,于是又慌张地停下来回头,仿佛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躲避什么。
“箱子!”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把那个黑东西拿上!”
刚才把自己的黑色长方体踢开的运动服青年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身冲回去,几乎扑到地上将它重新抱进怀里。
“拿着是不是就不会消失?”
没人知道。
很快,一个已经把黑色长方体抱在怀里的人同样开始变淡。
答案立刻出现了。
它阻止不了传送。
它大概只是应该跟着一起过去。
恐慌因此稍稍改变了方向。刚才还担心这些黑色东西危险的人开始争着确认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在哪里;仍然有人不愿意碰,只站在原地盯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
那个惦记女儿的女人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弯腰抱起了脚边的黑色长方体。
她的动作并不情愿。
只是一个已经无法拒绝出发的人,至少不准备主动丢掉唯一可能帮助自己回家的东西。
里奈还蹲在那里。
周围的人正在迅速减少。
拿,或者不拿。
她仍然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杀人魔究竟隐瞒了多少规则。
远处,一个空着双手的人消失了。
几乎同时,那个领口染血的年轻女人也抱着黑色长方体化进了白光。
里奈忽然想起小白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两个人不知道怎么聊到了小说和电影里的怪事。里奈问她,如果真的遇到完全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现象,该怎么办。
小白当时正在吃芭菲,连勺子都没有放下。
“先留意所有看起来像提示的东西。”
里奈问:“然后呢?”
“能遵守就先遵守。”
“这么随便?”
“都已经超自然了,还想要客服热线吗?”
当时里奈觉得这是一句相当不负责任的建议。
现在看来,它至少比现场大多数办法稍微具体一些。
她伸出手,抓住黑色长方体两侧,把它抱了起来。
重量落进手臂。
有些分量,不过并不妨碍她抱稳。
下一刻,她的指尖开始变淡。
里奈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
她自己都没想到,声音居然还算平静。
周围的人已经少了大半。此前的争吵、哭喊和咒骂都随着人数锐减逐渐远去。白色空间重新变得空旷,仿佛刚才那些数以千计的人只是短暂聚集在这里,随后又被什么东西分批取走。
白光沿着里奈的手臂向上蔓延。
她抱紧怀里的黑色长方体。
然后又想起小白。
如果小白真的没有被送进来,现在应该已经发现她失踪了。
这一点,里奈反倒很有信心。
桃小白平时可以为了新开的甜品店研究半小时优惠券,也可以为了不想写作业找出一大堆理由,可一旦真正出了事,她从来不是能够安静坐着等待别人解决问题的人。
只要小白还在外面,她一定会找。
想到这里,里奈胸口那股从醒来以后就一直压着的慌乱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
接下来会遇见什么,她不知道。
那个所谓的“神”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怀里的东西究竟能不能救命,同样没人告诉她。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暂时回不去,就先活下来。
至少要活到小白找到她。
白色漫过视野。
怀里的黑色长方体也随之淡去。
最后一丝圣歌从耳边远去时,桃园里奈离开了神之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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