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桃小白走出警署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如果把一个人的证词和十几台街头监控放在一起,通常足以使调查工作变得简单一些。至少在过去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日本警察处理的案件虽然种类繁多,从便利店盗窃到政客遇刺都有各自的先例,却很少遇到监控录像比证人证词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
涩谷事件属于例外。
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了白光出现以前的大部分事情。桃小白和桃园里奈在哪里,持刀男子在哪里,周围的人如何逃跑,小白又如何逆着人流接近现场,这些都能从不同角度得到印证。然后白光覆盖画面,持续了极短的一段时间;等摄像头重新恢复正常,街道还在,车辆还在,商店里的商品还在,掉在地上的包和手机也还在。
人没有了。
监控设备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机器在某些方面比人类可靠,尤其是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时。它既不会坚持那是集体幻觉,也不会宣布外星人终于发动侵略,更不会在社交媒体上根据三秒钟的模糊画面构筑一个涉及政府、财团、宗教组织和外国情报机关的完整阴谋。它只是把看见的东西保存下来,留给拥有较丰富想象力的人类去烦恼。
因此,小白虽然是整个事件目前唯一确认的幸存者和目击者,却没有受到什么特别粗暴的怀疑。
这并不意味着笔录会很快结束。
事实上恰恰相反。
当警方无法否定一个证人的说法时,就只能更加认真地确认她究竟说了什么。
几个小时以后,警方终于获得了一份相当完整的记录。
它唯一没有解决的问题,是所有真正重要的问题。
一场正常的重大失踪案件,警方可以调查车站、机场、公路、电话、银行卡、监控和人际关系;如果怀疑绑架,还能调查赎金、车辆、犯罪集团和可能藏匿人员的地点。现代国家花费大量预算建设这些系统,并不只是为了让年度财政报告变得更加厚重。绝大多数时候,它们确实有用。
但桃园里奈没有离开涩谷的记录。
白光之前她还在涩谷,白光之后,她的包、手机和随身物品仍在那里,只有她和其他人一起从这个城市的正常记录中消失了。
负责案件的人当然不能因此放弃。他们只是在小白离开的时候仍然没有答案。
这一点十分重要。
警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不等于警察无能。面对一个过去从未存在过的案件,暂时找不到答案是很正常的。一个社会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负责的人说“不知道”,而是负责的人明明不知道,却因为职位和自尊的关系坚持自己一定知道。
至少今晚,小白见到的刑警还没有发展出这种令人敬佩的职业自信。
送她出来的警官再次嘱咐她不要接受采访、近期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并表示如果想起任何细节,应立刻与警方联系。
小白很有礼貌地答应了。
然后她看见了真纪。
经纪人站在路边的车旁,脸色比平时难看一些。她手上拿着手机,从那种几乎没停过的震动频率判断,事务所、媒体、学校以及某些消息特别灵通的人正在齐心协力证明现代通信技术是一项多么令人后悔的发明。
小白走过去。
“真纪姐。”
真纪先仔细看了她一遍,确认没有外伤,才说:“上车。”
语气和平时一样。
这倒不是因为真纪缺乏感情。
成年人如果必须负责一个十七岁艺人的工作、学校、媒体关系以及偶尔发生的地下格斗事务,就会逐渐理解一件事:真正需要处理的问题越严重,声音越大通常越没有用。这个道理适用于经纪人,也适用于医生、军官和那些少数真正有能力的官僚。只有不需要负责结果的人,才特别有余裕在事故现场表现激动。
小白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真纪发动汽车。
警署外已经守着记者,不过警方没有公布小白的名字,因此暂时还没有人认出她。这个秘密当然维持不了太久。涩谷是世界上摄像头密度相当可观的地区之一,桃小白又恰好不属于那种出现在公开视频里仍然没人认识的普通高中生。对于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动作女演员而言,知名度通常是一项资产;然而资产和负债之间的区别,偶尔只取决于新闻标题写的是什么。
汽车驶离警署。
“事务所把你这几天的工作都停了。”真纪说,“学校那边也已经联系过。警方随时可能再找你,媒体那边由公司处理。你这几天不要一个人出去,尤其不要再去涩谷。”
“嗯。”
小白答应得很快。
真纪看了她一眼。
平时如果有人要求桃小白连续几天待在家里,她至少会先确认附近甜品店是否属于“家”的合理延伸范围。
“桃园家的人已经到东京了。”真纪又说。
小白沉默了一下。
“叔叔来了?”
“下午就来了。警方那边有人陪着。他本来想见你,我替你推到明天了。”
“他怎么样?”
这是她上车以后第一次主动问起与安排无关的问题。
一个父亲在独生女凭空失踪以后会怎么样,并不是需要丰富社会经验才能回答的问题。现代语言创造了许多比较文明的表达,例如“情绪不稳定”“受到巨大打击”“目前状态欠佳”,它们的共同优点,是在不说废话这一点上比“他非常难受”高级一些;缺点则是没有一种措辞能够真正改善当事人的处境。
“他还撑得住。”真纪最终说,“一直在等警方消息。”
汽车进入主干道以后,东京重新出现在车窗外。
距离涩谷越远,城市就越像平时的东京。餐厅还在营业,站前仍有人赶路,便利店的灯光一如既往地缺乏个性,电车按照时刻表驶过高架桥。几小时前,一片东京最繁华的街区突然失去了所有人口;几公里外,另一群人仍然必须考虑明早几点起床。
城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它不像个人,没有资格因为受到打击而躺下来休息。供水公司不能哀悼到忘记加压,电力公司也没有把停电列为慰问活动。医院、铁路、警察、消防和便利店必须继续工作,甚至那些正在调查灾难的人也需要有人替他们准备晚饭。
因此,大都市在灾难以后继续灯火通明,并不能证明居民冷漠。
只说明文明的基本条件之一,就是总有人在别人无法工作的时候继续上班。
车里的收音机正在播报涩谷事件。
失踪人数仍然没有最终数字。有关部门正在根据车站进出记录、通信数据、店铺员工名册和家属报案逐步统计。主持人用异常严肃的语调强调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是恐怖袭击,也没有证据能够确认事故原因。
新闻节目最稳妥的工作方式,一向是不断说明目前不能确认什么。
真纪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今天别看新闻。”
真纪处理这件事的方式相当职业化。她没有要求小白“什么都别想”,因为这种忠告和要求感冒患者不要咳嗽属于同一类善意;也没有不断询问她是否难受。她只是把能够替小白处理的事情一件件接走。
事务所、学校、媒体、警方联络。
这些都是真纪能做的。
至于桃园里奈在哪里,没有人能回答。
小白望着窗外,一路没再说什么。
直到汽车停在住所楼下。
真纪陪她上楼,在门口又交代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她明早会过来,如果警方没有新的通知,就先去事务所。门要锁好,电话保持畅通,不要接受任何陌生采访,更不要因为网上有人发布所谓“涩谷真相”就跑去找对方。
最后一条实际上很有桃小白特色,因此真纪说得尤其认真。
小白听完以后笑了笑。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有事给我电话。”
“嗯。”
真纪看着她。
在镜头前工作的人通常比普通人更会控制表情,桃小白又属于其中能力特别优秀的一种。她的笑容没有过分勉强,声音也很正常,就连眼神都没有故意显得坚强。这种程度的表演足以对付摄影机,当然也不可能骗过一个和她共事已久的经纪人。
不过真纪没有拆穿。
很多时候,尊重一个人的伪装也是一种体贴。
她转身走向电梯。
“真纪姐。”
真纪回头。
“谢谢。”
“别多想,好好休息。”
电梯门关上了。
小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随后关门,上锁。
走廊的脚步声消失以后,屋内突然显得非常安静。
小白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这几个小时里,她始终没有真正放松过。
原因并不复杂。
她担心里奈。
对于桃小白这样的人而言,遇到问题以后首先寻找解决方法几乎已经成为习惯;担心朋友和拥有行动方案并不矛盾,事实上,一个人越清楚自己能够做什么,有时候反而越知道哪些结果值得害怕。
警方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事。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如此。
监控证明了异常发生,通信记录证明里奈没有正常离开,交通系统没有找到她,现场也没有任何能够解释大规模失踪的物理痕迹。继续调查当然有必要,而且无论从人数、资源还是专业程度来说,警方都比一个高中女生更适合处理现代日本境内的失踪案件。
问题在于,桃小白恰好拥有一种现代日本警方没有列入标准装备目录的方法。
她走进客厅,但并不打算开灯。
窗外的东京提供了足够的光。夜景隔着玻璃铺展开来,数不清的窗口亮着,从这里望去,一切与平时几乎没有区别。
小白在涩谷已经用气搜索过。
当时她的感知越过街道、商业楼和车站,扩展到了相当远的距离。没有里奈,也没有其他人。正因为如此,她才接受了“整个区域的人都消失了”这个判断。
可是那次搜索并没有用尽她的能力。
原因也很简单。
没有必要。
一个真正习惯力量的人,很少会因为任何事情都使出全力。职业拳手不会为了关门使用重拳,狙击手也不需要用步枪处理蚊子。所谓控制,很多时候并不是压抑力量,而是知道事情究竟值得用多少力量。
何况后来警察到了。
从那一刻起,小白更加没有理由当着大量摄像机、警员和正在逐渐恢复工作的监控系统,展示一种无法用“动作女星长期训练”解释过去的能力。
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多年,十分珍惜自己现在的身份。
日本国籍、学校、事务所、工作、朋友、银行账户,以及不用为了晚餐去森林里寻找能不能吃的动物——这些事对于从未失去过它们的人来说或许平凡,对于失去过的人则不一样。
因此,只要现代社会还有办法,小白愿意让现代社会先处理。
而现在,她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他们暂时没有办法。
那么该轮到她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缓缓闭上眼睛。
真正让她从警署一路焦虑到这里的,并不是警方迟迟没有结果,而是另一个从事件发生以后就始终存在、却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明的可能性。
里奈会不会和她当年一样,被送去了别的世界?
普通人不会认真考虑这种答案。
事实上,任何刑警如果把“异世界转移”写进搜查报告,第二天最可能被调查的对象大概会从失踪人口变成他本人。现代组织必须依赖可以重复、可以验证的常识运作;这是制度能够存在的理由,而不是制度的缺陷。
桃小白却没有享受这种常识的资格。
因为她知道世界之间确实存在道路。
她自己走过。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自己曾经被扔过来。
熟悉的人、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生活忽然消失,眼前换成另一套规则。这种经验最大的副作用,就是此后再遇见任何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很难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不可能”。
如果里奈也经历了同样的事呢?
想到这里,小白的手指轻轻收紧。
里奈和她不一样。
不会用气,不会飞,也没有在陌生世界里判断谁想杀自己、什么东西能吃以及其他各种保护自己的经验。桃园里奈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女。
“普通”在东京是一项相当不错的属性。
它意味着通常不会有人拿刀追杀你,不必每天检查食物有没有毒,也不需要在住宿以前先确认旅店老板是不是食人妖。
但如果换一个世界,普通有时候只意味着缺乏准备。
所以小白必须知道。
只要里奈仍然在这个世界,她就能找到。
她不敢保证一定可以解决发生在涩谷的一切,却至少可以去到朋友身边。这两件事的区别极大。世界级灾难可以交给政府慢慢研究,朋友则没有必要等研究报告发表以后再救。
气息开始从她身上向外展开。
没有光,也没有风。
房间里的家具纹丝不动。
所谓“气”并不需要为了向旁观者证明自己存在而制造特效;力量一旦到了足够实际的程度,往往就失去了表演欲。遗憾的是,人类社会通常正好相反。
最初进入感知的是这栋住宅楼。
楼上、楼下、隔壁。
一道道普通人的生命气息清晰起来,有人已经睡下,有人在洗澡,还有人正在客厅里活动。小白没有刻意去分辨,那不仅没有意义,而且相当失礼。
感知继续扩张,越过整片街区。
东京庞大的人口开始进入她的意识。
平时她从来不会这么做。
原因与道德无关,主要是太吵。
一个普通人站在涩谷街头,听到的是汽车、人声、音乐和广告;小白如果完全放开气的感知,则还要额外承担无数生命本身的存在。数百、数千乃至更多彼此不同的气息叠在一起,并不会形成什么壮丽的生命交响曲。
多数时候,它只会形成噪音。
因此她很早就学会忽略。
生活在大城市里,人总得掌握一些主动无视别人的能力。普通人忽略路人的谈话,桃小白忽略路人的生命反应,从社会礼仪而言,两者其实差别不大。
今晚她不再忽略。
感知迅速越过城区。
密集的人群沿着铁路和商业中心聚拢,又在住宅区和郊区逐渐稀疏。东京从一种由道路、建筑、区名和车站构成的城市,变成了由生命密度组成的巨大图形。
其中没有里奈。
小白继续扩大范围。
东京都之外,神奈川、千叶、埼玉逐渐进入感知。
依然没有。
这时她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并不是因为疲劳。
桃小白能够覆盖的范围究竟有多大,连她自己平时也没有认真计算过。过去使用感知是为了寻找敌人、确认战场或判断附近有没有危险,很少有人值得她从东京一路找到另一个县去。一个杀手如果需要搜索半个国家才能发现目标,多半应该先检讨情报工作,而不是修炼感知距离。
可是今晚不同。
她继续向外。
关东平原上的生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以按照个体区别。统计数字在这里第一次显出了具体的重量。日本人口超过一亿,这个数字写在教科书和政府资料里时,只占很小的一行;真正试图从其中找出一个人时,就会发现国家规模这种东西并不十分体谅私人感情。
感知向西延伸。
城市一个接一个被纳入范围,又一个接一个被排除。
她心里的不安也随之加深。
东京没有。
关东没有。
再远仍然没有。
她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
如果整个日本都找不到里奈,那么下一步就必须扩大到更远;如果更远仍旧没有,那么“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这个答案就会一点点从荒谬变成合理。
而小白最不希望它变得合理。
她继续寻找。
气息越过本州中部。对普通人的生命反应,她只是一扫而过;她需要的那一道气并不强,也没有任何惊人的特征,但熟悉一个人从来不是靠测量对方有多强来完成的。
里奈的气,她认得。
这种熟悉甚至比声音更加直接。
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在无聊的课堂上偷偷传纸条。那些事情当然不会让桃园里奈变成武术高手,却足以让她在小白的感知中拥有无法混淆的位置。
然后,小白突然停止了扩张。
找到了。
距离很远。
可那确实是里奈。
小白把原本铺开的感知迅速收束,像从一整座城市的嘈杂声中只留下一个人的声音。
她非常确定,这是桃园里奈。
生命气息稳定,没有明显衰弱。
她还活着。
直到这一刻,从下午开始一直压在胸口的重压才终于退去。小白的肩膀微微垂下,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几个小时以来始终绷紧的身体,也随着这一口气一点点松弛下来。
至少不是那个答案。
至少里奈没有被送到另一个世界。
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今天第一次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好消息。
随后,小白开始确认位置。
那份安心很快加入了少量疑惑。
方向在西面。
距离显然已经超出东京,甚至远远超出关东。
她重新校准感知。
那道熟悉的生命气息周围同样聚集着数量极其庞大的人口,是一座大型城市。小白虽然对日本地理谈不上有什么学术热情,但作为经常需要在全国各地参加拍摄和活动的艺人,至少知道主要城市分别在哪个方向。
名古屋太近。
京都的位置也不完全对。
再向西。
小白睁开眼睛。
窗外依然是东京。
过了两秒,她又闭上眼确认了一次。
结果没有变化。
随后第三次。
依旧没有变化。
桃园里奈确实还活着。
而且在大阪。
小白站在昏暗的客厅里,一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几个小时前,她们还一起站在涩谷。里奈的手机、包和随身物品如今都在东京警方手里,她没有搭乘新干线,没有乘坐飞机,也没有任何车辆把她送出涩谷。
按照现代日本的交通体系,从东京前往大阪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困难的是不使用其中任何一种交通工具。
警方调用了监控、手机记录、公共交通和大量人力,花费几个小时后仍然只能证明桃园里奈消失了;桃小白则在自己家里闭上眼睛,得到了一个更加令人困惑的答案。
这当然不能用来证明现代搜查制度已经过时。
毕竟任何制度在设计的时候,都有权假设调查对象不会突然违反数百公里的空间距离。
要求警察为这种情况预先制定标准流程,多少有些不讲道理。
小白重新看向西方。
刚才那种几乎令她窒息的担心已经消退了大半。
只要里奈还活着,就好。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大阪——
那已经是下一个问题。
而比起“朋友是否已经掉进另一个世界”,一个位于大阪的问题,实在显得文明、亲切,而且交通方便得多。
桃小白拿起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望向窗外。
“大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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