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八月的东京并不适合长时间待在室外。

这一点用不着等气象厅发布高温警报,也不必请医学专家在电视节目里对着人体模型解释中暑原理。下午两点从涩谷站出来,阳光已经把人行道晒得发白,便利店冷饮柜前总有人排队,十字路口等待绿灯的行人则一个个露出对文明社会发明空调这件事由衷感激的神情。

盛夏对于现代都市居民怀有怎样的善意,大致由此可知。

暑假里的高中生却往往有另一套判断标准。天气炎热,人群拥挤,商业区的价格也相当具有东京特色,可只要同行的是朋友,这些因素似乎都不足以构成取消行程的理由。

桃园里奈尤其坚定地实践着这种生活哲学。

她从服装店里走出来时两手空空,神采奕奕地朝扶梯方向一偏头。

“下一家。”

桃小白跟在她身后,左右两只手各提着一个购物袋。她停住脚步,看了看里奈,又看了看扶梯。

“你半小时前说,刚才那家是最后一家。”

“我说的是那一层的最后一家。”

里奈回答得十分坦然,顺手指向楼层导览。

“这一栋还有三层。”

小白抬头看了一眼。

里奈从她脸上辨认出了一种克制而真诚的绝望,心情顿时更加愉快。

“走吧,大明星。难得今天没人找你签名。”

“别这么叫我。”

小白认命地跟上去。

“真有人认出来才麻烦。”

这句话颇为实际。

桃小白最近的确有了一点所谓的知名度。

几部动作作品上映以后,她在年轻观众中的辨识度已经高到偶尔会有人在街上认出她。电影公司对此当然满意,经纪人也没有反对的理由。现代娱乐产业对于一个会演戏、外形出众、还能亲自完成危险动作的年轻演员,一向愿意给予相当程度的宽容;尤其当这三项优点恰好能够同时减少替身费用、拍摄时间与宣传成本时,这份宽容便会变得更加真诚。

桃小白本人看中的则是另一项附加利益。

演员这个身份给了她一个十分方便的解释。

她为什么跑得比普通人快,为什么格斗水平好得异常,为什么从二楼跳下来以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走回镜头前,以及为什么有时候反应速度快得不像普通高中女生。

拍动作戏练出来的。

这句话当然包办不了全部真相,不过日常社会对于解释的要求通常没有法庭证据那么严格。职业符合,现象说得过去,当事人自己又表现得理所当然,大多数人的好奇心也就到此为止。

小白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到这种便利。

所以她很珍惜。

她也很珍惜这样的下午。

和朋友逛街,喝冰饮,讨论晚饭去哪家店,为一件买不买都无所谓的衣服犹豫十分钟。这里面没有一项事务值得改变国家政策,也没有什么东西会被历史学家郑重记录。

小白觉得很好。

第一声尖叫传来的时候,她正准备问里奈要不要找地方坐一会儿。

附近的人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年轻女人踮脚望了两眼,什么也没看清,很快便重新低头翻起购物袋;两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停止说笑,其中一个伸长脖子张望了一阵。

涩谷每天都很吵。

广告屏、汽车、人群、街头表演和店铺广播,各自拥有自己的音量,也各自确信自己的事情值得别人注意。在这种地方,一声尖叫可以属于恶作剧,可以属于争吵,也可以属于某个女孩突然在街角发现了自己喜欢的偶像。

几秒钟以后,第二声尖叫穿透了人群。

一个男人从街口踉跄着冲出来。

他只跑了几步便撞上护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旁边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扶,那只手刚刚伸出一半便僵住了。

男人背后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

人群还在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一个高大的男人便从街口追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刃上也有血。

“净化!”

男人挥舞着刀,用已经接近破音的嗓子喊道:

“污秽的人都要被献上!神会回来!祂已经看见了——”

一个急着逃开的年轻人从侧面撞上他。

刀顺势落了下去。

人群终于完成了从疑惑到恐慌的转变。

最靠近街口的人先向后退,随后整片人流猛然散开。有人朝车站方向狂奔,有人转身冲进最近的商店,也有人一边后退一边掏出手机报警。几个原本举着手机拍摄的人还迟疑了一阵,等到持刀者朝自己所在的位置移动,才匆忙加入逃跑的人群。

人通常喜欢记录灾难,前提是自己仍然属于旁观者。

涩谷平日最值得骄傲的一点,是每天能够吞吐数量惊人的陌生人。危险出现以后,这项城市机能很快表现出了它的另一面。

人多,出口多,商店多,街巷也多。平日这些条件代表繁荣、便利和客流量,如今几十个人却可以在几秒钟里选择几十条逃生路线。有人看见别人往车站跑便跟着跑,有人觉得大路空旷而危险,有人则认定狭窄的小巷更容易躲藏。

信息在人群中的传播速度,往往追不上恐惧。

现代都市很擅长处理具有共同目的的人流。早高峰前往车站的人、下班回家的人、商场闭店以后向外疏散的顾客,都可以利用闸机、标识和通道加以引导。

眼下这批人的共同目的只剩下远离那把刀。至于哪个方向才安全,每个人都只能暂时相信自己的判断。

骚乱刚刚开始扩散,桃小白便一把抓住里奈。

“跟我来。别往车站挤。”

“那边人多——”

“所以更容易堵住。”

小白拉着她转进侧街,从一家正在匆忙拉下卷帘门的店铺旁穿过去。

她跑得很快,却始终把速度维持在常识容许的范围内。

沿途至少有三个摄像头。

街边有人举着手机,店铺门口也装有监控。

一个高中女生倘若突然用监控设备难以解释的速度横穿街道,持刀犯或许几分钟以后便会从新闻里消失,她本人却很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在互联网上长期存在下去。

桃小白花了很多时间,才拥有如今这种无需天天向别人解释自己的生活。一个挥舞菜刀的疯子还没有贵重到值得她拿这份生活去交换。

何况这里是东京。

而且是涩谷。

人口密集,商业密集,监控密集。以同样的城市规划逻辑推论,负责治安的人也应该相当密集。

警察会来的。

小白对此很有把握。

那算不上对社会制度怀有特殊信心,只是一个居住在现代东京的人对于城市正常运行方式最普通的认识。

她带着里奈躲进一栋商业楼侧面的通道。

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一个店员握着手机报警,中年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边,手抖得厉害;一个年轻男人守在门旁,不时从玻璃缝隙向外观察。

“已经打通了。”

店员放下电话,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

“警察正在过来。让我们先待在这里。”

“救护车呢?”

旁边立刻有人问。

“也叫了。”

另一个男人正在反复拨朋友的号码,尝试了好几次终于接通,一开口就是:

“别来涩谷。我这里出事了。”

躲避,报警,等待专业人员。

这是一个普通市民在类似情况下最值得提倡的处理方式。

现代社会每年花费大量税金维持警察、消防、医院和急救系统,其中一项非常具体的意义,就是让市民遇到持刀凶徒的时候可以先逃命,把制服凶犯、救治伤员和维持秩序的工作交给领取薪水并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倘若纳税人还必须自行掌握格斗、拘束、止血和现场指挥,那么公共财政至少有几个项目需要重新说明用途。

桃小白靠在墙边,听着外面的声音。

混乱的脚步声从街口掠过,远处有人哭喊,接着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几秒以后,又是一声惨叫。

里奈的脸已经发白。

小白从购物袋里找出刚买的水,替她拧松瓶盖,递到手里。

“喝一点。”

里奈接过瓶子,却只是握着。她盯着小白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什么反应?”

“正常人碰到这种事,手多少会抖一下吧。”

小白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十分稳定。

“我也害怕。”

里奈的目光移到她手里的瓶盖上。

“可信度很低。”

小白想了一会儿。

“那我下次注意。”

里奈盯着她。

“这种事情还可以下次注意?”

小白觉得继续讨论下去恐怕只会增加自己的破绽,于是闭了嘴。

一个人知道恐惧时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并不等于身体会自动配合。桃小白在这一方面的演技,显然远远赶不上银幕上的动作戏。

街上的持刀男人仍然在叫喊。经过一段时间的奔跑和吼叫,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嘶哑。

“都是献祭!祂会回来!只要血够多——”

小白听了一阵。

邪教。

从现有发言来看,大致可以先归入这一类。

历史上愿意为了神、国家、民族、革命、秩序以及其他更加宏大的名词杀死陌生人的人,一直没有绝迹。那些名词彼此之间有时敌视得极其认真,最后倒在地上的人却往往看不出多少差异。

如果先把一个具体的人改称为“污秽”“敌人”或者某种需要被消灭的抽象概念,动手时大概也确实比较省事。

小白对这个男人的神学体系缺乏研究兴趣。

她开始注意另一件事。

时间。

她看了一眼手表。

几分钟已经过去了。

预想中的警笛声依旧没有出现。

小白微微皱起眉。

涩谷属于东京最繁忙的区域之一。一名持刀者在人流密集的商业区连续袭击路人,即使第一辆警车恰巧堵在路上,附近巡逻人员也应该有所反应。

救护车同样迟迟未至。

一个环节耽误几分钟并不稀奇。交通会拥堵,接警信息也可能出现误差,人组成的机构原本就不可能像机械钟表那样准确。

可现代城市能够长期维持运转,依靠的也从来不是所有环节永远正确,而是许多彼此重叠的系统。第一处失灵以后,第二处通常还有机会补上;第二处也出了问题,第三处仍然可能发挥作用。

现在该补位的几个环节一起迟到了。

小白走到门边。

“还没看见警察?”

守在门旁的年轻男人摇头。

“电话里怎么说?”

“已经出警了,让我们躲好,别出去。”

男人又往外看了一眼,声音发紧。

“他们说有人在路上。”

接警、确认情况、通知避险、安排出警。

从电话内容来看,程序进行得十分标准。

街上的刀也仍旧在按照自己的程序工作。

小白望向门外。

制度最可靠的状态当然是程序正确,结果也正确。程序运行得井井有条,现实却长期维持原样,则值得另行考虑。

门外突然又乱了起来。

小白侧过身,从玻璃缝隙向外看去。

这一段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大多数人成功逃离。一个年轻女孩却在奔跑时摔倒,和她一起逃跑的男人已经冲出去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迟疑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男人转过身,跑了回来,伸手把女孩从地上往起拉。

持刀者已经追近。

按照个人生存的利害计算,这个选择相当糟糕。

然而人类社会如果完全由善于计算自身利益的人组成,大概也会产生许多新的麻烦。文明一面教育人趋利避害,一面又把责任、同情、义务之类不大符合成本效益的观念交给他们。

于是总有人在最需要精确计算的时候,决定把账算得含糊一点。

女孩才刚站起来,刀便刺进了男人身体。

他的身躯向前一晃,踉跄两步,倒在地上。

女孩的尖叫隔着玻璃传进通道。

血慢慢在男人身下扩开。

桃小白看着他。

她最初的判断并无问题。

躲进来是合理的。

报警是合理的。

等待警察同样合理。

让里奈留在安全的地方,更加合理。

只是结果并不会因为每一步选择都有充分理由,便自动变得令人满意。

她看了几秒,转身。

“里奈,你留在这里。”

里奈一怔,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你要出去?”

“嗯。”

“外面那家伙手里有刀。”

“我知道。”

“周围全是监控,还有那么多人拿手机拍。”里奈的手抓得更紧,“你平时最在意这些东西。”

“所以我会注意。”

“你刚才还说警察会来。”

持刀男人已经把刀从那名年轻男子身上拔出来。

“我已经等过了。”小白说。

里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脸上的惧色还在,眼睛里却渐渐浮出怒意。她很早便知道桃小白身上有些地方异于常人,也亲眼见过一些普通高中女生无论运动神经多么优秀都很难解释的事情。

可是“知道朋友很能打”和真正理解这个朋友究竟能够做到什么程度,终究相差很远。

里奈对于桃小白的常识已经比一般人的宽容许多。

答案依然在那个范围之外。

“监控最后只会拍到一个动作演员制服持刀犯。”

小白轻轻转了转被抓住的手腕。

“动作难看一点,经纪人顶多抱怨几句。总比解释其他东西方便。”

里奈盯着她。

“你确定?”

“差不多。”

“我最讨厌你说‘差不多’的时候。”

“那我说肯定?”

“更可疑了。”

外面又传来一声惊叫。

小白朝门口看了一眼,语气里的轻松随之淡下去。

“而且难得放暑假,他已经毁了我们半天。”

里奈愣了一下。

“现在你还在意这个?”

“本来还要吃晚饭。”

“……”

“店还是你选的。”

里奈望着她。

也许恰恰因为这句话普通得过了头,刚才那种几乎失去现实感的恐惧反而被稍微拉回来了一点。

她终于松开手。

“一定要小心。”

小白看了她一眼。

“好。”

她推开门。

“等我回来。”

八月的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太阳没有因为街边刚死了一个人而改变亮度。

柏油路照旧被晒得发白,大楼外墙的广告屏继续播放,画面里的女明星笑容无可挑剔。自动售货机依照设定温度冷却饮料,商店广播也按照营业计划播送。

现实对于悲剧向来缺少戏剧作品应有的体贴。

一个人死去,天气照样炎热;十五秒的广告结束以后,下一条也会准时开始。

桃小白朝持刀男人走过去。

对方很快发现了她。

“你也是污秽——”

他举起刀冲来。

小白已经把他看清楚了。

体格不错,速度普通,动作里看不出正规训练的痕迹。手里有刀,对伤害别人也已经失去了顾忌。对于普通行人而言,这几项条件加起来足以致命。

对桃小白来说,麻烦位于另一个方面。

疯狂能够让人更愿意动用暴力,却不会自动增加肌肉力量、反应速度和技术。如果狂热本身足够弥补训练差距,那么世界各国军队大概可以在年度预算里省掉一笔十分可观的训练经费。

桃家的技术原本就是为了处理比这个男人危险得多的对手。

胜负本身没有多少悬念。

真正需要考虑的是街边的监控,还有那些尚未来得及逃远的手机镜头。

她得把整个过程控制在一个动作女演员遭遇生命威胁时“勉强可能做到”的程度。

这恰好是她进入演艺行业以后认真学过的一门技术。

过去,桃小白学习的是怎样迅速而有效地伤害一个人。

进入片场以后,武术指导和动作搭档教给她另一套标准。

一拳看起来应该足以打断下巴,真正承受这一拳的人最好能够在导演喊停以后自己站起来;摔投要让摄影机感到危险,同时还得保证搭档明天能够继续上班。

于是她开始学习拆开动作,放慢速度,隐藏那些过于离谱的部分,再把剩下的东西交给镜头。

这门关于克制的课程,花掉的时间甚至超过许多真正用于杀伤的技巧。

小白却很喜欢。

力量本身属于她过去的人生。

如何把力量藏起来,如何只使用刚好足够的部分,则属于现在。

男人越冲越近。

小白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不远处倒着的年轻男子身上。

走出那道门的时候,她原先还打算留下持刀者的性命。

让他失去意识,或者打断一条腿,使他无法继续伤人。之后自然会有警察拘束、看守,再依照法律程序移交。

这也是现代社会分工的另一项好处:一个人负责制止眼前的危险,后面还有一整套制度负责处理活着的凶犯。

然而承担后半部分工作的那些人直到现在仍旧没有出现。

如果只让这个男人短暂失去行动能力,等他醒来,附近仍然需要有人阻止他重新拿起武器。

小白看着那把再次抬起的刀。

她已经不准备把下一条人命继续交给一道尚未响起的警笛声。

于是她修改了决定。

她要杀了他。

对于真正学习过这件事的人来说,这种决定通常很安静。

男人已经冲到她面前。

小白抬起双手。

就在这一刻,世界突然变成了白色。

炫目的光毫无征兆地填满视野。

桃小白的身体比思考更快,气瞬间运转,护住全身。视觉、听觉以及对于距离的判断同时失去了参照,刚才逼近的脚步、空气里的热意、刀刃带来的威胁,一起被白色吞没。

下一瞬,光消失了。

街道重新出现在眼前。

建筑仍旧立在那里。

广告牌依然明亮。

一辆汽车停在道路中央,发动机保持着怠速。信号灯按照预定时间从绿转黄,再从黄转红。店铺里的背景音乐继续播放,空调外机发出稳定的低鸣。掉在路旁的一部手机还亮着屏幕,录像程序依旧工作。

桃小白保持着刚才抬手的姿势。

冲向她的男人消失了。

倒在地上的伤者也消失了。

那些逃跑的、哭喊的、报警的、拍摄的人,全都从街上消失了。

她朝最近的橱窗望去。

里面空无一人。

涩谷安静了下来。

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寂静。

城市里依然有许多声音。

汽车发动机在响,信号灯播放着提示音,空调、广播、广告屏、自动门以及无数电器继续执行各自的程序。

现代都市里有大量设备并不需要人类时时照看。

行人失踪不会改变信号灯的计时,店员失踪不会让空调主动关机,自动售货机也没有获得理解灾难以及在灾难中停止制冷的功能。

于是人类突然消失以后,这座城市里对既定秩序最忠实的东西,反倒成了机器。

红灯亮起。

十字路口空着。

片刻以后绿灯亮了。

依然无人通过。

一家商店恰好播完一首歌,播放器按照名单接上了下一首。

城市仍在运转。

生活却从里面消失了。

小白只站了两秒。

“里奈!”

她猛地转身,冲回刚才的商业楼。

通道的门被一把推开。

里面空空荡荡。

抱着孩子的女人、打电话报警的店员、守在门旁向外观察的年轻男人,全都消失了。

桃园里奈也不在。

“里奈?”

声音沿着通道传出去。

无人回答。

小白冲上楼梯,依次找过走廊、相邻店铺、洗手间和紧急出口。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又回到刚才藏身的通道。

这一次,她停了下来。

桃园里奈的包还留在原地。

刚才递给她的水也在。

瓶盖已经拧松,里面几乎没少。

几分钟前,里奈还站在这里抓着她的手腕,叫她别乱来,叫她注意监控。

她们本来还要去吃晚饭。

这个念头突然回到了小白脑中。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郑重的约定。

朋友一起吃晚饭,很少需要像签订合同一样确认时间地点。通常只要有人随口说一句“等会儿去吃”,接下来便自然会有找店、排队、点菜,还有关于网上评分究竟靠不靠谱的争论。

几分钟前,这些琐碎的事情还理所当然地属于今天晚上。

小白低头看着里奈的包。

一间店、一条走廊地继续搜索已经没有意义。

如果里奈还在附近,她有更加可靠的办法。

小白闭上眼睛,放开感知。

气存在于活着的人身上。

强弱不同,性质也各有差异。对于桃小白来说,一个熟悉之人的气息与声音、脚步乃至面孔一样,都足以确认身份。

她当然记得里奈的气。

平时在涩谷这样的地方主动感知生命,是件相当令人烦躁的事。

人实在太多。

数以万计的生命挤在狭窄的城市空间里,每一道气息都在移动、交错、变化。只要稍微认真一点,那些生命便会汇成一种庞杂而持续的噪音。

小白以前总会把感知收起来。

那种噪音意味着拥挤,意味着排队,意味着车站里永远有人挡路,也意味着饭点附近很难找到一家不用等位的餐厅。

以前她只觉得吵。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种令人烦躁的声音还意味着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

许多人活在这里。

小白站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将感知向外铺开。

越过商业楼。

越过街道。

扫过车站。

继续延伸至更远的街区。

曾经密集到令人厌烦的生命气息,一道也没有出现。

她继续扩大范围。

信号灯依旧计时。

空调依旧送风。

店铺里的音乐依旧播放。

桃小白站在空白的涩谷中心,静静等待。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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