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 向箬硠不知道成为英雄的意义何在

校领导走后，叶炆月休整一下，就在林道秋和叶老师的护送下离开天台，慢慢地朝楼下走去。不少学生在教室的窗户内望着他们。

林道秋搀扶着叶炆月一直走到高二楼前广场的东侧。

叶老师拿着钥匙去后山脚下的停车场把车开出来。

天色已经很晚，商量之后，叶炆月决定把书包放在教室明天再拿，毕竟这副样子让同班同学看到也不好看，就这样站在这里与林道秋告别。

她慢慢地解开林道秋握着的手。

「后面的路，我就一个人走下去了。」

「月月……」

「放心，我不会再这么做，也对不起你……」

林道秋恋恋不舍地和叶炆月分开，原路返回种植部的活动室，毕竟她的手机、小说都还在这儿。

她一步三回望，每次都能看到叶炆月在朝她挥手。

X X X

「请全体师生注意——」

晚自习的考试还未结束，全校的广播里就同时传出声音，整栋教学楼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广播，微妙地安静了一瞬。我坐在活动室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通知……今日上午，在有关部门的统一部署下，公安机关成功破获一起大规模、有组织的违法犯罪案件。该案件涉及利用网络社交平台，对未成年人实施诱导、欺骗及严重侵害行为，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其严重。」

他顿了顿，将语气压得更低一些。

「经查，犯罪团伙通过一款名为『咬耳朵』的异性社交软件，大量发布经过包装、美化的虚假男性身份信息，诱导未成年女性建立联系。在取得信任后，通过情感操控、心理施压等方式，对受害人实施长期控制，并造成不可逆的人身伤害。」

广播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目前，该案件相关嫌疑人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涉事平台『咬耳朵』已主动配合有关部门开展全面整改，其『恋爱预约』等相关功能已全部下线，具体情况将以官方通报为准。」

语气忽然变得关怀起来。

「在此，学校郑重提醒全体同学——增强自我保护意识，提高风险识别能力，坚决抵制一切不良网络诱导行为，不轻信、不接触、不传播来源不明的社交信息，共同营造清朗的校园环境。」

似乎是通稿读完，广播的那头传来一阵清嗓子的声音，随后话锋一转。

「刚才发生在我校的个别情况，已经为我们敲响了警钟。」

他开始举具体的例子，声音油腻。我这才注意到，播报的人应该就是刚才的校领导。

「个别同学缺乏基本判断能力，在虚假关系中沉溺过深，被所谓的『感情』冲昏头脑，甚至发展成靠金钱交易的不正当肉体关系，导致情绪失控、行为失范，造成严重不良影响。」

「这种所谓的『恋爱』，本质上不过是经过包装的利益交换，是披着情感外衣的低级交易行为。」

「部分同学不顾自身条件与现实情况，盲目追求不切实际的关系——」

他刻意停了一下。

「——没能力，还想吃天鹅肉。」

这句话通过扩音器，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最终只会被人用完就丢！」

校领导的预期再次抬高，开始晓之以理。

「同学们，要认清一个最基本的事实——社会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爱你！」

「除了父母、家人，任何对你说『爱』的人，都必须打一个问号。」

「他们看中的，可能是你的外貌，可能是你的家庭条件，也可能只是你的单纯与无知。」

「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在玩弄感情。」

他调整了一下广播的音量，电流声一闪而过。

「一旦你们相信了这种虚假的『爱情』，就会被一步步拖入泥潭，像被吸血一样，被榨干所有价值。」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轻则学业荒废，重则身体受损，甚至出现极端情况——」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却一字一顿。

「厕所生子，家庭破裂，父母痛心，一生尽毁！」

他冷笑了一声。

「而那些所谓的『男方』，只会提起裤子走人。」

「没有责任，没有代价。」

随后，他开始号召同学。

「因此，学校再次明确要求——严禁任何形式的早恋行为！」

「对相关行为，要在思想上保持警惕，在行动上坚决抵制，在集体中相互监督！」

「对于仍然执迷不悟、试图发展不正当关系的个别同学——要在道德上予以谴责，在集体中保持孤立，避免受到不良影响！」

「当然，在刚才的事件中，也涌现出了一批表现突出的同学。」

「高一年级的向箬硠同学，在关键时刻保持冷静判断，第一时间劝解当事人、告知正确做法，有效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高二年级的吕青霡同学，不计个人得失，主动协助处理突发情况，体现出良好的责任意识与集体观念。」

校领导的语气很笃定。

「两位同学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是桐林学子的担当，是值得全体同学学习的英雄和榜样，希望大家以他们为标杆，树立正确价值观，专注课业学习，远离低级趣味。」

「最后，再强调一点。针对近期个别同学试图穿越校区围墙、规避学校管理的行为，学校领导层已经引起高度重视。」

「为了彻底杜绝早恋行为、消灭非触保护伞，学校将进一步加强高三校区的封闭管理，任何未经批准的跨区行为，一经发现，将从严处理，绝不姑息。」

「本次广播到此结束，请各班继续维持晚自习秩序。」

直到最后，校领导也没提到林道秋。

我觉得有些不妥，刚想去问问Master怎么回事，就见林道秋一脸阴沉着把门推开，很不高兴地坐在椅子上。

她也不说话，看来在生闷气。

吕青霡故意没看到这点，挎上包就要往外走。我有些害怕单独面对林道秋，也不得不起身跟上。

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

「你们都干了什么……」

林道秋终于忍耐不住。她想要喊出来，声音却颤抖着，最后只是狠狠地看我。

「这是学校的决定，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林道秋的眼神充满了不解与仇恨。没办法，我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学校最近在搞教研方式改革，你应该了解。说到底，要不是叶炆月如此过激，事情也不会捅到校领导那里去；学校此举，也是为了警示其他同学，用可控的伤害代替不可控的伤害，虽然可能有些用力过猛，但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明明可以不伤害的……」

「我也有站在她的角度上考虑问题，这已经不错了吧？又不是只有她不能谈，至少我没有否定她的希望，这已经是最好的做法了。」

「那要等到多少年后……」

林道秋并不领情，她抽泣了一下，嘴巴絮絮地说着。

「月月都已经放手了，为什么还要被二次伤害……」

林道秋又抱住自己的身子，蜷成一团。

事实哪可能有林道秋说的那么严重。

叶炆月迟早也会从这段关系中走出，更何况她现在这会儿应该早已离开学校没有听到；学校也没有指名道姓，已经够客气的了，就算听到伤害也未必会增加多少。

「既然放手也能接受，不就正说明那并非真正的喜欢？」

我尚在琢磨如何说能让林道秋看开一点，吕青霡就踏着清冷的步子走回室内，从我的眼前经过。

她说得属实没错。林道秋别开头，不愿意承认这个道理。

「小青青，你老是乱猜……有一点不尊重人哦」

「你要数据实证？」

吕青霡摇摇头，将装有电脑的挎包放回桌上。

「你可以自己查。教师子女本就比普通学生有着更高的抑郁诊出率，自杀、寻短见也十分常见。有调查统计，他们早恋绝大多数都只是在寻求慰藉，将这种本能称做真爱，分手的时候，他们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叉，像是感觉很麻烦似的刮起自己的鼻梁。

「这种虚伪的爱本就不可能长久，能不能坚持到六月都还两说，学校只是提前拆散而已。」

「不对！……只要拼命保护，就可以一直拥有……」

林道秋说得恳切，得到的却只有吕青霡冷哼一声。

对吕青霡来说，只有真正的喜欢才有继续相处下去的必要，若非如此、再怎么努力也没有意义。

「林道秋，你真的好天真。」

我并不是完全认同吕青霡的说法。一段关系不可能永远完美，相遇的时候也难免因为偏见戴上有色眼镜，若一开始就因为不喜欢而拒绝对方的任何期待，那么一切都无从开始。

「人生总是伴随着离别。吕青霡说得没错，学校只是让他们提前来面对这个挑战。是也好，不是也罢，真爱并不是恋情的免死金牌。究竟能不能战胜困难、一直走下去，光有信心是没用的。叶炆月难道不信任她的男朋友么？但她拼命保护的时候，对方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

林道秋看起来也意识到了这里面的问题，静静地不说话。

「我很清楚这样的不告而别。明明自己理解对方，对方也理解自己，可就是因为缺少胆量、还有默契，没能按约定的时候重逢，便害怕是自己未能达到对方的预期、匹配不上她的高度而遭到抛弃，在这种会不会自取其辱的担忧中不断拖延下去，离约定重逢之日越来越远。」

我在活动室内踱步。

「最后把学习和恋爱都搞得一团糟，只能舍此取彼。时间真的不够，或许在这场争夺精力的冷血战争中……只有输了恋爱，才能赢下人生。」

说着说着，我似乎有些跑题，刚想要把话题收束回去，就看到林道秋的手指死死的揪着衣角，像是在压抑什么。

良久以后，她又幽幽地问。

「好话赖话都被你们说了……还被老师表扬，狼爷你是不是很骄傲？」

林道秋指的是刚才的广播。

原来根源在这儿。

其实我并不是很在乎同学们的看法，毕竟学习是自己的，所谓的英雄行为也不值一提，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回想起当时，我能感到的只有一阵后怕。

更何况，最后抓住叶炆月的明明是林道秋，她才是头号功臣，校领导将她漏掉，属实是不应该。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今天林道秋做得特别棒，叶炆月也没有真的跳下去，也算是皆大欢喜！」

我拿出表扬小笙的劲头来哄林道秋，希望她能够好受一点。

「再说了，恋爱又不是只能在高中谈，现在好好读书、等以后上了大学有的是机会，没必要太担心叶炆月，又不是一辈子都谈不到了，放宽心。」

听我这么说，林道秋的表情更加委屈巴巴，这副样子吕青霡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也是，看你也不是能考上好大学的样子，收拾收拾自己、想想看有什么能够高考加分的办法吧，竞赛肯定没指望了，要不要试试艺术生？还有就是给学生会打杂什么的，看能不能要到一个保送？」

说到此处，吕青霡莞尔一笑。

「不过，我得先提醒你，这个资格超级难拿，连我这个种植部部长都没有。」

她的口气与其说是讥笑，不如说是自嘲。

我还以为吕青霡高低能拿到一个保送，才会花这么多精力在写作上。没想到她的未来也充满不确定性，虽然现在的成绩很好，但也并不是高枕无忧，这让我更加佩服她那高超的时间管理能力。

「的确。学习是最适合普通人的方法，但如果你要走这条路的话，也要早作准备。」

我为林道秋考虑起切实可行的方法，可是她听不进去。

「狼爷你也是，明明总能说得头头是道、大义凛然……可就是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林道秋只是默默地抹着眼泪，然后从椅子上起身。她将手机和什么东西都乱塞一气，扛着个帆布袋里就往活动室外面走，步子也越来越快。

整个过程中她都刻意避开人，不给任何挽留的可能。

活动室内终于只剩下我和吕青霡。

台灯因为一直开着，到这会儿已经快没电了，一闪一闪地维持着最后的亮度。换作平时，吕青霡肯定会抓住机会故意算计我一通，可她今天却给人一种十分冷漠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和她无关，就让台灯那么闪着，拿上电脑也要离开。

「等等……」

有一些话尚且还在脑内组织，我就下意识地将吕青霡叫住。

「刚才的话说太过头了吧？林道秋一直就那副德行，没必要把气氛搞成这样。」

说出口的时候，却也不是我完整的意思，但我只能顺着问下去。

「和谐一点不好么？」

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我，眼神冷冷的，但还是沿着活动室的对角线超我靠近，最后停在和我相距半米左右的位置。

室内和室外不同的光线将我和她划分在两个不同的区域里。

「向箬硠，你还记得你来桐林高中的原因？」

学生的本业就是学习，桐林高中本身是鹤州升学率最好的高中，外加我的初中本就是在桐林上的，直升到高中部是一种十分合理的选择。

「我……」

「看来……你所谓的和谐，也只是低水平的和谐。」

吕青霡露出格外失望的表情，也不再听我解释，只是大步流星地迈开步子。

「低水平的和谐……」

我并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大概是我哪里又做错了吧。

今天的晚自习早已经开始，考试反正已经错过，既然如此，在哪里学习都没有区别。

我不再多想，从书架上拿起电子书，点亮屏幕，靠着尖锐的桌脚复习起数学的笔记。屁股上的痤疮传来适度的刺痛感，指甲也在掌心刻出伤痕，这让我更加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唉……」

月光透过窗棱照入这间已经空空如也的活动室，斜斜地落在我的脚下。

顺着那月光，我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活动室的门口。

怕生的苏学姐正靠着门框静静地看我。她的围巾之前被我捡走，她似乎忘了这一点，那头浅金色的双马尾漫反射了走廊的灯光。

我们目光相会。此时此刻，我才第一次看见她完整的面容。

「苏……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