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已经确定,水手服少女没有梦想
临时抱佛脚,实乃考试得分一大秘技。
针对不同档次的考试,需要抱不同的佛脚。
就拿外语来说,无论是阅读理解还是选择填空、能读懂词汇才是看懂句子的关键,读懂以后,凭借经验、语感,文章的大体脉络就能了解的八九不离十。
故而每逢临考,不少学生都会揣着单词书从第一页开始背,Abandon大概是他们最为了解的词。可考试一过,不少人就将书本束之高阁,待一个月后,才又痛恨自己为何早早放弃。
在他们的头脑里,单词都是一个个字母的无序组合,语法更是连连看之类的无聊游戏。
这么做或许能够在一时留下印象,提升一次、两次考试的正确率与得分,但终究做不到入脑入心,到头来只能反复背诵、又反复忘记。
我们参加考试的目的,应该是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而不是通过考前抱佛脚获取本不属于自己的分数,用以讨好或取悦他人。
「小笙,你错的题我已经替你整理好了,过去的笔记也给你翻好了放在桌上。离会考只有两个月了,再突击努力一把呀!」
我站在家门口一边穿鞋一边嘱咐小笙今天的任务。高中部早一个小时开始到校自习,我难得比闹钟醒得还早一回、看了一点复习资料,妹妹这才挂着黑眼圈走到客厅里来。
「哈……老大哥快走不送……」
她根本没看我这边,直直地就往火桶里躺倒。
行吧,早春确实还比较寒冷,多睡一会儿也有助于头脑通畅,我看书也看累了一点。
再确认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我空着两手走出家门。
X X X
「周周考、日日考,考试怎么这么多啊……我们才高一诶。」
一大清早,闻若浅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提着笔写语文作文。他最近精神好了不少,可爱抱怨的习惯并没有改掉。
「谁叫懒惰是人类的天性,学生们都喜欢临时抱佛脚啊。为了让这些投机的努力不要付诸东流,学校没办法才不断地提高考试的频率,只有让考试周期小于抱佛脚的最短时长,特别的冲刺才能连贯成朴素的日常。」
「听起来很高大上的样子,什么佛脚平时化啊……」
「两周只考三轮,你就知足吧。有心机的人还会特意在考前干扰你抱佛脚的方向,比如说错误泄题、考前告白种种,好提升自己抱佛脚的回报。」
总之,佛脚平时抱,平时抱佛脚已经成为了不少高中生心照不宣的必经路线,仿佛他们就是伴此而生的。
「没意思。狼爷你怎么不看书,在东张西望什么?」
闻若浅一边构思作文一边关心外界,手虽然仍在书写,视线却跟着我上下晃着。
「你看到我的电子书了么?昨晚小测试我太累了没带回家,怎么座位上也没有?」
「不会吧。每天晚自习放学那么晚,有谁会来咱学校偷东西,教室里也没什么值钱货。」
听到我的问询,闻若浅马上将作文的事放到一边,侧过身从口袋中撤出一袋酱香饼,他笔也不放下,从中抓出一块塞到嘴里,笔尖在校服外套上戳下一个点点。
「想想看,你到过哪里么?」
「没有吧,晚自习开始后我就一直坐教室里了,没挪过窝,那之前只去了食堂,不是跟你一起去的么?路上还记了英语吧,我回来还默写了的。」
「嗯嗯嗯……嗯?不对!咱上次一起吃饭是昨天中午,昨晚你不是被上次那位长头发的女生拉走了么?还好来的晚,等你做完题才喊你的,不然班上不得羡慕死你。」
闻若浅比划了一下那位女生的特征,过来的时候,头上还戴着一只猫耳耳机。
「你说吕青霡?我怎么不记得,奇怪,我们的记忆怎么对不上啊。」
我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但脑海里一团懵,只记得学了些什么,外加帮小笙整理资料到深夜(妹妹的事情当哥的永远不会忘了),其他发生了什么都不太确信。
「不行啊狼爷,你老毛病又犯了……已经过去二十多个月了吧,二十一还是二十三、二十四来着?」
「二十一。」
「对,永独二十一月,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你也还没下定决心么。」
闻若浅无端地提起过去的事,再加上我一直倒着头看桌子底下,闪烁的挂灯刺得我眼花,脑中已经开始光怪陆离,再想下去恐怕不妙,我咬了一口不知何时到我手上的酱香饼,浓郁的葱香伴随着辣味直入肺腑,这才好了一些。
「什么决心不决心的,误会了就是误会了,后果我自己已经承担,断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没什么再说的必要。」
正是为了警示自己,我才仿照古代皇帝改元开新之意,取「永独」这两个字记录月份,用来警示自己孤独在人生中的的恒常。
本以为理智会让我时刻谨记,没想到因为最近学业缠身、还得额外监督小笙准备会考,差一点又让我忘记,差一点将未来断送在「吕青霡会不会真的对我有意思」这种奇思妙想中,事实上她的所有暧昧举措,全都仅仅出于她那爱算计人的古怪性格罢了,稍微正确思考一下就知道毫无可能。
错误终究只是错误,身处其中的双方也多多少少能意识到这点,却本能地不去戳破,以图在这误会的深渊中,享受片刻的欢愉。
直到真相被揭穿的那天,巨大的痛苦一口气降临在他们身上。
越是不能接纳孤独的人,最终越是往往只剩孤独。假如那么一天到来,恐怕只有小笙能算我人生的慰藉了。真希望小笙永远不要离开哥哥我,可惜那只是痴人说梦。
「这样不行啊。我自己都不指望了,再这样下去,你的青春也要在这无聊透顶的作业洪流里一起流走了,未来只能在动画里回味、寻找那些有趣的片段。」
闻若浅一通感慨,他的老毛病也跟着犯了,明明初中刚相遇时他连一部动画片都未曾看过、并将它们称之为「幼稚的胡闹」,不知为何却迅速变成了一个死宅,前不久还为剃不剃寸头的破事和学校对着干了半天,为此成绩都不要了。
「得了得了,上了大学要什么没有?只有沉迷二次元的人,才会以为别人都会那么有劲陪着你浪费精力。你作文写完了么?」
「不妙!」
「我去活动室看看,说不定落那里了。」
安定好闻若浅后,我扶着课桌,走向那灯火通明的走廊。
X X X
累死累活地爬到高二楼的顶层,天刚蒙蒙亮,我来到活动室的门前,伸手将门一推,发现它并没有上锁。
和同一栋楼里的教室不同,活动室里黑漆漆的,只有从门口和窗棂露出来的一点微光。
吕青霡来得比我还早,她将外套的帽子罩在头上,趴在桌子上补觉,气息从鼻子中穿过,发出很疲惫的声音,搞得我也有些困了,看来仅仅早睡一天,并不能让人神清气爽。
可与之前中午过来不同,我现在过来有着明确目的,只得放下一起补觉的念头,走到水池边打了点水洗把脸,再用吕青霡之前送我的那条手帕将汗与水渍一同擦去,让身体在微风中好受一点后,便拉开椅子,在少女的对面坐下。
「桌子上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张沉重的桌子上方,在吕青霡趴着睡觉的深色围巾附近,胡乱地堆放着从线圈本上撕下来的纸页,有的还折成了三角形,仿佛一个不稳就会倾落在地。
电子书有可能被盖在了他们下面,我整理好了一摞,将其捋平摆齐之后,挑了一张朝略有微光的窗棱看去,上面似乎曾有笔迹,只是被橡皮擦去了。
「还挺节俭的,就是撕下来怪可惜了。我还以为她不会用纸笔写呢。」
我将另外几摞也整好,分别转了九十度叠在一起。桌面清爽了不少,感觉学习的动力更充沛了,可作为学习工具的电子书,依旧不见踪迹。
虽然感觉不太可能,但电子书该不会被吕青霡垫在脑袋下了吧,刚才收拾的时候,看见她趴在什么白色的东西上面,而电子书不开机的时候,屏幕就是白颜色的。
「哼……嗯……」
我正打算起身看个究竟、考虑要不要把她晃醒的时候,趴在我对面的少女突然有了反应。她将头从左边胳膊换到另一边胳膊枕着,食指在小臂上缓慢地画着圈圈,小腿也蹭到了我的裤子,口中还昂昂叫着。
「硠硠……」
这句幻听令我一个激灵站起身来环视四周,因坐太久而长包的屁股也因突如其来的摩擦开始发痒。还好这是活动室内没人看见,差点又着了她的道。
平复一下心情,再朝对方看去,吕青霡又没了动静。
「真是……叫不醒装睡的人。」
睡眠不足就没有效率,无法做事或者学习,我不由得想起上个月中午吕青霡没睡好的那天,真的整个人给我的感觉都不一样。
好在吕青霡换了一边枕着后,从脖颈到胳膊空出来一大块地,露出来她之前所枕着的东西。光线虽暗,大概也能看出那是一个空白的本子。
电子书大抵也不在活动室内,真是见了鬼了。我整理那么多页笔记的辛勤努力,就要付诸东流了么……
我一边摸索着黑暗中的书架,期待能找到什么;一边朝被风吹掩的门口扫兴地离开。
刚一拉门,就看到一张紧着的脸,不顾门才被我开到一半,她就提着盏台灯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她的步子迈得很大,带起来一阵风。
「倒春寒了,别傻站在那里、快把门关上,好冷。」
她紧了紧自己的那件风衣外套、将帽子从头上摘下。
「看我干嘛?」
「你……她……好吧,是我识人不明,吕青霡。」
吕青霡的声音将我从观察中带出。
台灯自带电池,和她的包一起放在被我收拾出来的空桌面上。灯光虽然不是很亮、但也足以分辨人的面孔。
正用力从咖啡机旁边搬来椅子的,分明才是正牌的吕青霡。
而趴在桌子上的女生也确实没穿校服,她身披一件很长的蓝黑色水手服外套,脑袋埋在兜帽里、看不到脸。而兜帽的后面有一些缝隙,少女那长长的浅色头发稍微绑成两股,便从这缝隙中随意钻出,乱糟糟地铺在背上、在台灯下没有丝毫反光,像褪色了的金丝一样。
我回顾记忆,确信从未在种植部里见过这么一号人,除了声音好像有些印象,其他都想不起来。我们应该并不认识,可她刚才为什么会喊初中时我的外号?果然是听错了吧。
「吕青霡,你认识她么?」
我把椅子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方便吕青霡把椅子摆在中间。她摸了摸我这张椅子的椅面,示意我临她坐下。
「你不认识?」
「应该……不认识。」
「那我也一样……我还想问为什么会有另一个女人?」
她好像有一点微妙的生气。这说法真是搞得我百口莫辩,还好我并没坐下,不然恐怕又会被算计到欠她人情。
「别搞我,我只是想把她叫起来啊……这不会就是你上周说的那个朋友吧。」
「呵呵呵……你猜……」
听到我们交谈的声音,对面的少女稍微有了些动静,缓慢地抬起头来。她的下半张脸被围巾压出了一点印子,看起来气色很差。
「又是……梦……」
X X X
我刚要回忆起什么,一声巨响就从门口传来。只见林道秋气喘吁吁地走进门来,抱着什么黑不溜秋的东西从我的耳边掠过,然后气喘吁吁地在我先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而坐在她的对面,原本有些苏醒的少女又继续睡了。
「小青青,你步子好快,根本追不上……」
林道秋喘着粗气将左手放在吕青霡的大腿上,却被吕青霡巧妙地闪开。她也没回应林道秋的话。
我还以为林道秋力大无穷,体力应该比我好许多,没想到也是一个虚架子。吕青霡上来就没见她喘,事实证明,向上爬还得一步一个脚印。
而我则是摸了摸刚才突然发凉的耳朵,在台灯光的漫射下,发觉林道秋那黑不溜秋的东西,竟然是一盆带刺的盆栽。
「林道秋,你带了什么东西过来?好危险!差点剐到我了!」
「危险么……这是猫尾仙啦。」
林道秋转过身来,抱起猫尾仙就想往我脸上刺,真是一点公德心也没有。还好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我的反应速度和力量也短暂提升,一把就抢过花盆,一个剑步就将这危险的植物放到了靠墙的书架上。
可刚转过身,就撞上微笑着的吕青霡。我自以为速度挺快了,可她不知何时已经瞬移到了我身后。
只见她快步上前站在猫尾仙的正前方,拿指甲盖压了压上面凸起的小刺,发现能被按下去后,又拿指腹试了一遍。
「刺软软的,呵呵……好可爱。」
「对吧对吧!超有杂货风的!」
林道秋猛烈地点起头。吕小姐已经沉浸其中了,弄得我有些稍微不自在。我回到桌前,搬着吕青霡的椅子,将二人的距离稍稍拉开。
「林道秋,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真令人意想不到。」
「早?早么……」
「跟之前比算早的了,你之前早自习不就经常迟到,要不是Master天天给你捂着盖子,早扣操行分多少回了!」
「啊哈哈……路上,车比较堵啦。」
「那就给我骑自行车来啊!天天打车,再怎么有钱也经不起这么挥霍……」
我还想说得再严重一点,没想到林道秋只是对我眨巴眨巴眼睛、明显以假笑待我。话未说完,她就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闪亮亮的手机,完全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
「喂!」
马上就要考试了,林道秋却连佛脚也不抱,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那些考前抱佛脚的同学,至少还有学习的意愿;而林道秋那极其浓厚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抱着手机在床上玩了个通宵,今天肯定又学不进什么东西。
Master曾经讲过多次,晚自习放学后到家一个小时内就得入睡,就算熬半个小时到了零点,也不至于成这个样子。
「有工夫耍手机,不如提前把作业写完,晚上还能睡个安稳觉。」
「又,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玩!」
「这是心理战啊!别人表面上在玩,背地里偷偷学习。」
「你怎么知道我没学!」
林道秋好像有些应激,看来我说对了。她指了指对面趴在桌子上补觉的陌生女生,义愤填膺,好似满心悲愤。
「青春都要在睡觉中过去了!」
「青春不是为了享乐,而是要为梦想拼搏。不劳者不得食,不愿意付出努力,未来就只能庸庸碌碌!」
吕青霡自不必说,她已经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奋勇拼搏着。
我回想起此行的目的,决定不再和她耗下去,找到电子书才是最要紧的事。
「吕青霡,吕青霡?」
我转过头想寻求吕青霡的帮助。
可她还在欣赏着盆栽,没有注意到我的招呼。说来也奇怪,明明是种植部的活动室,却也连一盆像样的植物也没有。
「我……我也有梦想啦……有很多……」
「哦?」
我没太在意林道歉的发言。既然吕青霡没回应我,我便从桌上提起她带来的台灯,自己一格一格地检查起书架里面的东西。
「想学会烹饪……」
书架四行六列,没有门遮挡着。最上面除了砧板就只有一层薄薄的灰,以及上个月菜刀在表面留下的缺口。
锅碗瓢盆放在了书架的最下面一层,刀筷漏勺收在塑料盒中,和塑料饭盒放在一块。不知道为什么林道秋总喜欢把这些炊具放在容易沾灰的地方,还好碗是不锈钢的,不然不知道会被弄得多脏。
「也想学写故事……」
第一行放了不少传统小说,文献,还有一些种植相关的教材。上次中午给吕青霡看得闻若浅那轻小说,一套四五本也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不知道吕青霡什么时候买过来的。
「还有也想画画……」
第二行则是放了一些资料夹,还有一些资料和纸张,用滚筒卷起来堆成三角。我随手取出一张展开查看,似乎是素描的稿子。怎么回事,林道秋是有言出法随的能力么,为什么种植部里会有和种植无关的东西?
「当然,学习也想要搞好啦……可作业很多都不会做……」
第三行好像被Master用来当作储物空间,不到一周寒假的作业Master自然也是没批,直接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将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最左边倒是有基本厚厚的笔记。
最上面一本是数学的,我翻开一看,内容似乎做的十分认真,而且是围绕考点编排的。
「时间根本不够用,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一回家就睡觉、我做不到。」
林道秋露出一脸难受的表情。
高中生哪知道自己未来能从事什么,不过是从网上听来的只言片语,只看到其光鲜的一面,却连最基础的努力都做不到。
『不要以为世界是围绕你运行的,你难受,别人就不难受么?他们怎么就能受着?』
我本想这样去教训她。可林道秋毕竟也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令我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便只好将这话收回。家长会之后她多少还是有些长进。
「时间不够更要好好学习。这本笔记相当不错,对我来说有些太细致了,但对你来说反倒刚好。」
既然笔记放在种植部里,在种植部里使用应该问题不大吧……
「中午吃了饭后挤出时间,好好练一练这里面的题目,下次考试提个五分十分的肯定没有问题。」
「嗷……谢谢狼爷……」
「谢我干什么,你应该谢谢吕……」
「呜哇~狼爷的字体还是那么诡异、难认,还好我抄作业练出来了,这一双火眼金睛!」
「这不是我的,再说,我什么时候给你抄过了?」
「嘿嘿。」
她傻笑一下。上了高中后我应该就没给任何人抄过,不知道她从哪里截获了我的作业,怪不得有时发下来时没看到我的。
「……算了,你现在就学,先把教科书掏出来吧。」
我这样提出建议。没想到林道秋又眨巴眨巴眼睛,手指迟疑地伸进书包里。
她眼睛怎么了,难道戴了美瞳么?那玩意我初中试过一次,真的超级难受。
「诶嘿嘿……」
只见林道秋掏出一本全新的数学书,封面在台灯的照耀下,平滑地漫射着光源。她翻到第一课的部分,上面是一点字迹也都没有。
「你的笔记是一点也没写啊!」
「毕竟是新书嘛……讲义我忘家里了。狼爷你不也连书都没有。」
「所以我也很急!电子书不见了,我的笔记全在上面!」
想到此处,我也痛苦起来。前人说的果然没错,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不慌不慌,我也没有笔记,作业还没写呢,根本写不来。」
林道秋歪一下头,作势想揉我的脑袋,好像要安慰人。但我不是那么脆弱的男人。
「管好你自己就行,写不来就别写了,先一个考点一个考点地过吧,做点题目。」
「嗷……」
在我的监督下,林道秋拿出了自己的本子,生无可恋地从考点笔记的第一张开始看起。
「你电子书不见了呀?呵呵呵,现在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了吧。」
这时,吕青霡也看够了盆栽,转了个圈,重新在位子上坐下。她将台灯压低一点,让光线刚好只聚焦在林道秋的本子周围。
「什么感觉?」
「当然是没有电脑……明明脑海里浮现了非常不错的情节发展,却没有任何能记录下来的手段。」
她握着台灯的手开始用力,灯光在林道秋的脸上颤抖起来。
要是她握的不是台灯而是我的脖子,现在的我应该已经窒息而死了吧。想想就有些后怕。
我绕到林道秋的右侧重新将台灯稳住。见我此举,吕青霡自是果断放手,从包中取出一壶温水慢慢喝了起来。她咳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烫。
林道秋的心神果然被吕青霡吸引,也从自己的背包中扯出水壶,拧开盖子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水。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心不在焉,我瞄见她那花里胡哨的笔记,完全只是把我给她的内容抄了一遍,压根没动脑经。
「你写你的。」
我稍微嘱咐一声,感觉自己像是在叮嘱女儿好好学习的老父亲。明明盯着小笙学习就已经让我累的够呛,林道秋再这样下去,我下次绝对不管她了。
「冷的,掺一点吧。」
「好……」
总之我将烧水壶里昨天烧好的凉白开用纸杯给吕青霡倒了一点,重新杵回桌面右侧方时,林道秋突然发问。
「狼爷你说,我们这么累死累活地,从早上学到天黑,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的话软绵绵的,一副心力不足的感觉。我看林道秋分明成天都在享乐,根本没有抱怨累的资格。
「都说了吧,是为了梦想,是为了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过去再怎样一事无成也已成定局,人不可囚禁于过去,亦不可寄托于未来,只有在当下努力,从现在开始就要提升自己。」
说着说着,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我想了一想还是补上一句。
「上了一个好大学后,一切便重新开始。这也是为你好,我可是很以人为本的。」
「可什么样的大学才算是好大学?有教厨师学校么?」
林道秋的问题可真多。我回想一下,确实没怎么听说过,电视上的招生广告都是技校什么的。
「农……农业大学吧。」
「要种菜啊……好麻烦。」
林道秋马上放弃,我真希望她多坚持一会儿。
就在我觉得这个话题行将结束,思考差不多该用什么由头带林道秋回教室的时候,她突然附耳过来。
「狼爷狼爷,你是不是想和小青青上同一所学校。」
「什么!没有的事!」
她的话实在吓到了我,让我到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什么想不想的问题!别以为成绩一样、事先约好就能上同一个学校,林道秋,你想得太简单了!」
友情和圈子,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永远的朋友,毕业了就会天各一方。『一定能再相见』的许诺,只不过是漂亮的谎言,再怎样信以为真,到头来都无人在意。
「再说了,就算在同一个学校又能如何?我没那个能力跳级,难道让别人等我一年?就算上了一所大学,不是同一个年级,哪有什么见面的机会!早就说过,我学习可不是为了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而是有更远大的目标!」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学会与孤独相处,才是人生的正道。
说着说着,我就有些义愤填膺。回过神来,发现补觉的少女已经被我吵醒,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可怕,她有意识地将脸稍稍侧倾,让面容被头发挡住,身体也蜷成一团,不断地颤抖着。
随即是沙哑的声音。
「我……我先回教室……」
她紧紧盯着桌面,将桌上那条黑色的围巾抱在胸前,同时也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稍微往后退了退凳子,小心翼翼地起身。刚一起身,小臂就被吕青霡按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放心。」
向少女摇了摇头后,吕青霡突然朝我看来。她横眉冷目着,表情格外严肃。
「活动室里太暗……算了,向箬硠,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我吗?」
见吕青霡点了点头,我只得跟随她的脚步离开这里。走之前,林道秋似乎打算暗示我些什么,只见她嘴巴皮一直上下无规则摆动着,但始终没发出声音,手也不知指着哪里。
跟着吕青霡走到走廊,她似乎觉得还不保险,便硬拽着我的手臂沿楼梯往上,向天台走去。
X X X
来到楼梯顶端,我压了压铁门的把手,没有丝毫反应。
「锁上了。」
「钥匙应该在勉学部手里。桐林班经常组织模考,搬上搬下太费时间,就干脆直接在上面考……我倒是没怎么参加。」
「这样啊。」
我转过头去看她,吕青霡正闭眼屏息地靠在墙上。看来她打算彻底跟我摊牌,为了不被活动室里的其他人听到,才将我带到这里,好给我留足颜面。
幸亏我从不抱有幻想。
「所以你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但有件事情还是跟你说清楚了比较好,虽然早该说了。」
吕青霡叹一口气,睁开眼睛,表情中略带不悦。我只得洗耳恭听。
「你刚才不是问我趴在桌上的女生是谁么?」
「对。」
「她的确是我的朋友。准确来说,是以前合作过的,帮我的小说画插画的画师。高一的时候,就和我一起加入种植部了。我这件风衣外套,也是她替我挑选的。」
吕青霡来回地拉动着风衣外套的拉链,两侧的衣襟像蝴蝶翅膀一样,确实挺合适的。
我点了点头。
「之前你没见过她,是因为时间都错开了……主要还是她在躲你,如果你们来了,她就会回教室躲着。最近只有早上能见到她。要是你天天早上都过来的话,我一天也见不到她一次。」
吕青霡说得恳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起这个。
「有这么怕生?」
「算是吧,种植部已经一年左右没有新成员了。」
我回想起离开活动室前她抱着纸笔蜷在座位上样子,确实是个胆小内向的女生,和大大咧咧的林道秋形成鲜明对比。
可这么内向的女生,为何会在服装上与众不同,穿一件好像从漫画中走出来的水手服外套,虽然是长袖的。
我有些想不明白,刚想向吕青霡询问缘由,就见她失望地看着我身后。
「你果然没明白……我是看着她一路过来的,便自以为明白她的事情……」
吕青霡不知在感慨着什么,话说得要透不透,听得我稀里糊涂。总之,她似乎对那位女生心寸愧疚,连我都能感受得到。
「所以我想要帮她。本意如此,却弄巧成拙,搞坏了……前不久我才真正明白,结果反倒揭开了伤疤。」
或许身穿水手服的少女也有苦衷。如果对面不是吕青霡的话,我大抵会认为这是在向我求助。
但吕青霡只是想让我认同她而已。我心领神会,问得深入一些。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现在就断言搞坏,会不会为时尚早?」
「现在的她,没有了梦想。」
吕青霡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叹出,好像做出了什么决断,很不情愿地将这句话说出口。
「我也找不到别的办法。」
听她所说,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无论处于何种原因,穿水手服的少女没有梦想,成天在学校里过得浑浑噩噩,大好的时光就要在其中浪费。
我思虑一二,决定先排除一些可能。
「会不会只是网瘾犯了?我妹以前也是这样,这需要强制戒断,过段时间也就好了。」
「不会。她家里管的很严,自己连老人机都没有。我的电脑闲着的时候她也不用,就像刚才那样趴在桌子上,已经这样快一整年了。」
吕青霡想了一想,又摇摇头。
「过年前的时候她精神还好一些,那会儿考完期末我也比较悠闲,期间找了一些动画电影,她倒还是会和我看。」
「那不是挺好的?也许只是想太多了吧,做事又没有规划,一堆任务堆在一起,整个人就不想动了,我以前也会这样。我家里有多余的网格本,回头带几本过来,拿它来做任务规划,先保证一天的成就感,让自己忙起来也就好了。」
初三的时候我就是用这套方法,在最后两个月将成绩拉回到我的巅峰水平,也从自怨自艾中走了出来。进入高中以后,我的成绩和排名稳步提升,这也完全离不开它。
然而迎接我的,却是吕青霡一脸无语。我明明把自己的方法论都掏出来了,这颗心赤城可见。
「不只是这个问题……你果然不明白,也不打算明白。」
「那还能有什么问题?」
「有一个人,没有遵守约定,明明约好了会让他看见自己的华丽转身,却又中途反悔……」
「所以她就这样变成废人?别人不守约定,自己就颓废了,这算个什么事!也太脆弱了吧。」
「……」
「我大概搞明白了。不管如何,她这样一直躲着别人也不是个事,太在乎周遭肯定搞不好学习,交流不便,到最后也很难各得其所。」
「各得其所?」
「对,这是我初中的时候从一个朋友那里听来的概念。」
「之前中午我好像听你说过一次,怎么说?」
「字面意思,各得其所就是指每个人拥有最为美好的未来。而想要拥有这美好的未来,我们必须抛弃可以依赖他人的想法,愿意有所牺牲,将全部的精力放到某一单点上努力突破,这样一来才能成功。如果人人都愿意如此,到了最后自然也能互相成全。」
我将语速放慢一点,将话题重新放回具体的人事上。
对我们高中生来说,学习就是我们能够掌控的唯一单点。当然,吕青霡的小说写的很好,故而她也相对游刃有余一些。
人并非总是一成不变。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再也无法挽回,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带着对自己的否定迎向未来,而是有能够掌握的东西。
「所以,辩证的来看的话,她被放了鸽子也不全是坏事。她就是太过倚靠别人的评价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然而实力才是硬道理。若能理解这套方法,离各得其所也不远了。」
只见吕青霡将手臂环抱在胸前。
「她的情况,我没说得这么详细吧?」
「但也肯定八九不离十。」
「嗯……」
「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有意见。这个理论挺复杂的,七套方法论环环相扣,只看表面接受起来确实会比较难。」
我正打算跟吕青霡历数一些这些方法论,并辅以我自身事迹来例证说明。
但吕青霡摇了摇头,右手抚在太阳穴上。
「抱歉,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我也能够理解……可总觉得某些地方有些扭曲。」
「不好意思……我表达能力不好,我还没整理成文字,有些内容可能存在冲突。不过时间也不早了,以后再详说吧。」
「嗯,我也要消化一下。」
「不过在我眼中,吕青霡你也是在为各得其所而努力,虽然性格未必讨人喜欢,但也确实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同时还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在学习和事业上都登峰造极……是现在的我远远难以够到的。」
「你是这么看我的么?」
「我说的难以够到指的是能力水平,不是其他方面。我早就明确说过,身为高中生学习才是最重要……」
她踱了几步,眼中的荫翳少了一些,怪笑着看我,将我的话堵在嘴里。
「好了,我知道。嗯,我回去整理一下问题,到时候再问你,不过你只能回答Yes或No。」
「不让我直接表达观点?这多没意思。」
「没说不让你表达观点,但你这理论我不太喜欢。」
我想了很久的东西被她一口否定,感觉有一点要死了。
「你不是说你能够理解……早知道我不说了,明明我都没跟别人说过诶,连小笙都没有。」
「理解我倒是能够理解,毕竟我经常要头脑风暴,曾经也想过类似的东西……但你这理论肯定还有要改的地方,现在这个版本绝对不行。」
她怜悯地看我一眼。我揉了揉板着的脸,却见吕青霡突然走近,靠近我的耳朵。
「如果你能考上和我同一所学校,到时候一定认真听你说……说不定还可以交流的更加深入……但在那之前想都别想。」
「现在就是同一所学校吧!到底怎么改?」
「我才听你说,哪那么快想好,不得酝酿酝酿?总之就是哪里不对。」
吕青霡到底在想些什么,不想听就不听,就当我没说过,干嘛拿我取乐。我才不会中招。
「觉得我做不到,又算计我是吧!那就一言为定,给我等好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我成功反将她一军。吕青霡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才假装慌乱地跑开,差点让我小路乱撞。
在这个时候就必须保持定力,追上去就真的输了。反正也只是一个玩笑,我看着楼顶的天花板,感慨着相互理解的艰难,内心提醒我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突然又听到背后爬楼的声音,还以为是吕青霡回心转意。
刚一回头,肚子就遭到了一击重创。
「怎么是林道秋?」
只见林道秋蹑手蹑脚地把戳我的凶器藏在背后,观察了我一阵,再弯下腰仰面看我。
「没想到狼爷你原来是处女座的呀……」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偷偷摸我,我敏锐的后退一步。
「处女座怎么了!用星座识人纯属胡闹!难道处女座的人天生低人一等,那样的话,根据进化法则,所有人类到八月九月都会不孕不育的!」
「狼爷你今天反应怎么这么大!」
林道秋明显被我吓到,虽然还在嘴硬,但身体还算诚实,乖乖低下脑袋,把『凶器』交了出来。
「给……」
我颤颤巍巍地接过她递来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电子书,怎么回事,找了半天,我的电子书怎么会在她那里。
「狼爷你别这样看我……是你妹妹,我来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她,她托我带进来的……对不起啦。」
我这回真的开始生气。
倒不是说林道秋完全不值得信任,但是她有前科,更何况如果电子书在我妹那里,以我的洞察能力,早上我不可能没有找到。
会不会是她的借口,实际上偷走了我的设备,不小心搞坏了?
我有些担心地揭开皮套,映入眼帘的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
「给我一个教训?」
那圆圆的折勾,一看就是我妹妹写的。旁边还用铅笔笔刷画了一幅鬼脸,似乎是在说「电子书被她藏起来了」。
又藏床缝里了么,我翻过怎么没翻到?难道还有新的地方,看来回家要做个大扫除了。
「这下信我了吧!为了不被学生会的抓到,我特别塞到书包最里面耶。」
林道秋端起双手,好像在要自己付出这么多所应有的补偿。我用电子书将她的手按压下去。
「刚才问的时候怎么不说?」
「因为我带了很多东西来嘛,还要追小青青。一不小心……就搞忘记了……」
「你带一堆东西当然走得慢了,可不能怪别人。话说快要上课了吧,小笙来我们学校,回初中部来得及么?」
电子书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三十,早自习已经开始了十多分钟,要不是Master经常不来,我现在过去也会被记迟到。
「狼爷你记性差,初中部还有一个小时才上课才对!」
「可早读也很重要吧,我初中这个点早就已经身在教室……骑车能不能追上她?」
「大妹控。」
她不正面回应我的问题,拿手肘肘我一下就跑下楼去。
林道秋总是这样做事没头没尾的,一点也不靠谱。
相比之下,还是身为家人的妹妹更为可靠。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