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简单来说，林道秋就是有点迷之自信

「我让你上后山陪我演练，你人去哪了？」

一走进这间由废弃厕所改造成的活动室，吕青霡就这么暗隐怨念地问我。她戴着那个长了猫耳的蓝牙耳机，两只手同时敲击着键盘，像弹钢琴一样，打字的手速飞快，我能听到笔记本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就去食堂吃了个便饭，然后……」

我回想起刚才的菜肴。学校的饭菜虽然不够新鲜，但与林道秋所做充满了血渍和怪味的相比，已经算美味的了。

「……我上后山没看到你，这才到活动室来。」

吕青霡十分善解人意，她理解到我的难处，摘下耳机，气焰瞬间收敛了很多。

「是么……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你还没吃东西，这才让计划全部泡汤……」

她从桌上捻起一块圆形的早餐饼，沾了沾杯子里的无糖咖啡。

「……提前到榆树下等你也是我的问题。」

「是这样没错……」

我的「错」字还没说完，饼干就被吕青霡应声咬断。她那是什么眼神，我怎么有一种自己会被从楼上扔下去的危机感啊。

总之我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按住想要逃走的双腿。这时在活动室里走来走去的林道秋停在了我身边，也递了一袋早餐饼过来。

「哦，谢谢。」

「不用谢啦，我害怕长胖才给狼爷你吃。」

林道秋虽然这么说着，但手却不老实，又抓了两片塞回嘴里。既然打算给我的话，最开始就应该把自己那份留好吧，不是会长胖么。

「要谢我的话，就告诉我狼爷你的生日吧！」

「哈？」

我刚从口袋中掏出仅剩的几张零碎票子打算给钱，林道秋便趁我不备说出奇怪的话语，令我差点呛到。她的饼干碎屑实在太多，抿了一口咖啡，我才缓过劲来。

「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那星座呢，星座就行！我帮你算一卦啦～」

「我不信这一套。」

林道秋放下手中拄着的那根拖把，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沓扑克，扶了扶她那很不合适的眼镜镜框，装出一副知性的感觉。

她真的不懂人心险恶，曾经也有人询问过我的生日，可我认真作答之后，反倒染上了一个一生都难以洗去的污点。

「不足为外人语，只能告诉你是在八月……」

「再再再、再具体点啦！」

「星座的第一天，行了吧，具体的你想知道，自己翻日历去啊……」

「不想说就算了……那我问小青青。小青青！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跟我说嘛。」

林道秋问不到结果，有些烦恼地抓着她的波波头。一个月过去，她的头发长长不少，现在看起来蓬松多了。

「四月二十一……公历的。怎么了，你问这个有什么目的？」

「没什么啦哈哈……昨天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我好方便回礼。」

「没这个必要，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生日的时候总是雷雨交加，所以我从来不过。」

林道秋展开手机打算记录下这个日子，没想到手一滑打开了相机界面。吕青霡努力写作的样子出现在了镜头里，林道秋顺势就拍起照来。

「你在干什么……小心你的折叠屏被反折哦……」

「不会的……小青青她没发现……」

我和林道秋小声地交流，怎么偷感这么严重。而且吕青霡好像向镜头这边看过来了，还朝我眯眯眼。

她的嘴也跟着咧开了来。

这绝对是发现了吧！

我连忙拉了拉林道秋的袖子，让她快停下来。这时吕青霡把手从键盘上挪开，眉目稍微蹙在一起。

「死机了，笔记本好像有些故障。」

她好像有些崩溃，拉开抽屉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底下发现了还没用过的文稿纸，随手摊在桌上拿起笔来。

但她却迟迟未写一字。

「亏我还写的正起兴，脑袋要被不断涌现的灵感填满了。」

「……吕青霡，你难道不会修电脑？」

「嗯。这台电脑我是初中毕业后在电脑城买的，当时主要就看中它的轻巧，它对我来说也就只是随身写作工具而已，只要能打字就行……没有专门学习的必要。」

吕青霡左手反复划拉着触摸板，右手拿笔帽抵住下唇，似乎在思考如何把故事转写为文章。

她握笔的姿势似乎十分用劲。刚刚敲键盘时也是，会不会是这样敲坏了。

总之，她到最后也对死机的电脑毫无头绪，捣鼓了一阵子后，放弃似的把文稿纸和笔记本放到一边，有些幽怨地向我看来。

「但只要我想学，肯定也没什么难的……可现在来不及，蓝牙同学，你能帮我修么？」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助，看起来不像演的。

「我……我用电脑比较多的时候还是在初二那会儿，不知道能不能搞定。」

我将横亘在地上的拖把归位，搬着凳子坐到吕青霡身边。她把笔记本稍微偏偏，整个人靠近我。

笔记本的屏幕还亮着，她用手遮住左下角不给我看。中间是才写到一半的文章，输入法框也还弹在半空中，不管按什么都没反应。

「吕青霡，你存了么？」

「没有！」

听到我这么问，吕青霡激动起来，双腿不停地踢着桌子侧面，弄出很响的声音。

「谁能料到会突然死机，所以这才让我苦恼。」

「那要怎么办？重启应该能行，但是会不会丢数据？」

我向她投以颜色，许久之后才得到摇头作为答复，便长按电源键强制将重启。

找不到问题就重新来过，与其一个又一个地排查错误，在抓瞎中不断循环，直接重置是成本最低的做法。

林道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凑上身，干扰我的操作。

「我看看我看看！哼哼，别小瞧我，我可是经常刷到《程序员秘籍》之类的短视频呢。」

「滚一边去，你在这装什么装哼。」

「狼爷你鼻音！超重！听你讲话超难受的！」

「好好好，我呼吸都有罪，给我小心……喂！」

林道秋不讲道理，也不问吕青霡同意，直接从我手上抢走PC，我怕她弄坏只能放手。

好在这电脑还算耐操，不久后我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开机铃声。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除了背景图片黑掉以外，鼠标能正常拖动。」

盯着林道秋确保她不会乱来，我这样跟吕青霡答复。她又提出新的要求。

「你试试能不能联网？早上我上传章节时网络就连不上。」

「现在电脑的确没有连上网……」

我把电脑从林道秋手上夺回，点开底下的网络图标，弹出的面板上显示没有任何连接，能搜到几个WIFI，但学校公用的并不在里面。

「应该不是电脑的毛病，可能是信号不行……」

我掏出自己的电子书，发现虽然它能连上WIFI，但信号确实比之前微弱不少。我独自朝门口走去后，电子书的信号更弱了。

走廊上更加没有信号。我绕了半圈，最后蹲在活动室的西北角落里才连上一点。

「可以了么？」

待我在角落里安定，吕青霡也朝角落里蹲来。她更关心网络情况，盯着我测试网页的电子书画面，都没发现和我已经近在咫尺，我能看见她那双大眼睛在左右移动着。

「这个角落里可以！」

确认了这里网络正常，吕青霡把她的电脑放在我腿上，换走了我的电子书。她注视着我操作电脑的动作，弄得我有些不太自然。

靠的实在太近了吧！

我看到林道秋靠在桌子上像没事人一样刷着手机上的短视频，还不时咯咯咯地笑着。只不过刚才把电脑从她手上拿回，她就像小孩子失去了玩具一样，变成这幅德性，令我顿时怒从心生。

「林道秋，你的手机怎么没有问题，该不会是你刷短视频太多，把网速都用满了吧？小心被辐射轰成废人！」

「胡说！狼爷我一直用流量的！」

听到我的斥责，林道秋才回过神来，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咒我，手上则展开手机向我展示她的证据。可惜她的手机亮得过头，在这昏暗的活动室内，根本看不清楚。

「我想不是林道秋的问题。」

吕青霡倒是看得清楚。她见我不再操作，便主动伸手过来，打开了她连载作品的网站，这才松一口气，然后眨巴着大眼睛看我，好像要说什么。

我连忙从角落站起，给她搬来椅子。

「今天下午是本学期的校园开放日，会有大量家长来学校里参观。」

吕青霡欣然坐下，两腿叠在一起，眼睛一直凝视在屏幕上，慢条斯理地跟我解释。

「前不久不是让大家签周末自愿补课申请书么？可平行班的许多学生不愿意配合。学校就趁这次校园开放日的机会，来对齐一下家长们的思想……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进了校园，或许是连WIFI的人太多，就……」

「学校管太多了吧！」

林道秋在一旁随意插话，真是一点紧迫感都没有。听吕青霡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Master之前的确提过这点。

「那完蛋，忘了和他们说，我父母现在应该都还在屋里睡觉。」

「嗯。我的父母也要上班，何况我成绩不错，根本没必要麻烦她们……」

「确实麻烦……我就怕像初中那会一样吵翻天，才一直没找到机会。」

「蓝牙同学你也不用担心，既然假是Master让你请的，她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不会为难……？」

林道秋依然在旁边偷听我们讲话，得知我和吕青霡的父母都不会来到学校，她就得瑟起来。

「哼哼！想不到吧，我妈妈也要过来！」

「有什么好骄傲的！你看你在学校不好好学习，Master肯定要和你妈妈说。」

经我这么一提醒，林道秋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她拍着自己的胸脯，似乎想要安慰自己。

吕青霡大概是上传好了文章，她将座位搬回远处，双手合十地看着我。

「家长会大概要两节课的时间，教室没法用的话，你就留在这里陪着我……」

她的话尚未说完，活动室虚掩着的门就被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开，一沓子试卷被丢在地上。

林道秋愣愣地把手机揣进兜里，连吕青霡也被吓了一跳。

X X X

「老师们都去开会去了，来帮勉学部来分一下试卷！」

来者是一位戴着红袖章的女生。她没有像林道秋一样把头发剪到耳朵长度，而是任凭它有些卷卷地趴在肩上。女生背着双手，甩下一句话就要转身离去。

「搞快点，按班级分好后交到学生会办公室来。」

我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试卷，是上周末高二年级和隔壁海天高中联合组织的秘卷联考。当时搬座椅弄出很大动静，教室里坐不下，很多学生还得搬到操场上去蹲着考，结果晚上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堵了一路。

说实在的，海天高中明明不在海边却叫海天高中，仅仅是因为学校坐落于海天开发区内；既然秘卷所有人都看了做了，也就称不上是秘卷了吧？Master也给我了一套试题，看起来难度很低，比平时的差太多了。吕青霡无需在这些熟练已久的题目上浪费时间，她的选择无疑正确。

抱着看看学长们考得怎么样的心情，我缓缓蹲下身去。就要将其捡起之际，我突然听到吕青霡的声音。

「哦呵呵……勉学部，我听说过，你就是高一的部长李稜？」

吕青霡的声音突如其来的尖锐，她笑得有些阴森，来者被刺到后停下步子。

「对，反正你们也没事可做不是么？」

她依旧颐指气使地俯视我们，双手抱胸一副你敢不从的样子。

「你这是在成心刁难我们。」

吕青霡拍案而起，气势也丝毫不弱。她本就因为电脑问题心情不好，被外人一刺激，更是怒不可遏。

「勉学部是没人了么？这可不是种植部的工作范畴，我拒绝你不需要任何理由。」

总之吕青霡摆出一副关门送客的姿态，还用眼神示意我把试卷和人一起推走。

我知道写作被打断令人心情不爽啦，但也没有必要这样。

「那个……」

「学生会有大事要干！」

我试图从中作梗，但来者也不是吃素的，她直接无视了我的发言。

「我听说种植部马上就要被裁撤了，让你们帮忙可是给了你们表现机会。难道想被没收活动室么？到时候这么寒酸的空间也不留给你！」

她说的很大声。强强对撞大概就是如此了吧。她瞧不起比自己更低下的人，与吕青霡相比更加恶劣。

「很可惜，你的激将法对我无效，我不会让它消失，何况你做不到这点。」

「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你尽情试试吧。我可得提醒你，种植部和勉学部是平级的，何况我是你的学姐，成绩也是遥遥领先，你应当表现得尊重。」

「连考试都不考的人，没什么可尊重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害怕作弊被发现，各种考试都不参加，成绩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吼的很大声，让我怀念起初二时的一位故人。当时我对学习还没有现在这么上心，也曾为了人际关系做出帮助别人作弊这种错事，结果被老师发现，对方却倒打一耙，把作弊的名头安插在我身上。

从那之后我就吃到了教训，明白了无论是学习还是人际关系，都没有捷径可走。而吕青霡不屑于去讨好他人，也断然不会做这种事情。

「考试？」

我拍了拍衣袖站起身来，昂首迈步走到李稜的正前方。

「得了吧。我记得夏令营时你还曾代表新生发言，现在不是跟我一起来五班了？因为你是从桐林班下来的我还挺有印象，李稜，Master说你打算学艺术，身为学生会勉学部部长，好像你的学习成绩勉勉强强，还听说你经常迟到让纪律部的帮你掩饰啊？」

由于对她不甚了解，我凭借大众的印象对她发难，为此嗓音有一些颤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稳定而自信。

结局自然是没有效果，好在李稜有在我的靠近下往后退去。

「你又是谁，我没在班上见过你。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种植部不是只有两个女成员么？」

「什么关系？我是她们的饭搭子啊。的确我在课堂上不爱发言，那是因为自学更有效率，Master经常表扬我，你不知道那是你自己不认真听课。」

没想到她竟然不认识我，这实在戳痛了我的内心，害得我不自觉地反击。

「对我来说，学艺术的都是一群只会逃避的人……」

「你胡说！我成绩下降只是因为学生会的事情比较多而已！学艺术也只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一开口就把自己学习不好的责任全怪到学校身上，我还听Master说起，你每次月考成绩都会下降三四十名。」

「向箬硠，你不过是运气好拿了一次高分而已，有什么资格说我！」

看来刚才的对话已经让她想起来我是谁，没错，我就是最近月考连稳两次班上第一的男人。

「我说的是趋势，趋势懂不懂？一次考试并不重要，但再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月你就是班上倒数第一了。」

她被我说得一时间哑口无言。火候刚好，是时候让她打道回府了。

「好了，饭还有剩，今天我在食堂吃所以煮的有点多，要不要一起吃个便饭再回去啊？」

我不太确定饭还有没有剩下多少，毕竟电饭煲一直盖着，但好歹找了个由头让对方主动离开。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双手插在腰上。

「还敢煮饭，这不合规矩！我劝你们对我态度恭敬一点，我以后可是会成为学生会主席的人……」

她主张起未来的地位，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我。

「现在乖乖道歉、好好把活干了，这件事我可以当没看到。」

她的语气令人很不舒服，我不得不好好说说她，幸好我书读的足够多，才会如此有说服力。

「想太多了，和你相比，我更能胜任你当下的这个角色。都是高一五班的，可以说没有人比我更热爱学习了。」

我缓了口气，刚想继续说时，后背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搡了一下，转过头就发现林道秋站在了我的身边。

「就是，你看到了又能拿我们怎样。」

林道秋一边说一边将嘴角上的饼干屑给抹去，头抬得高高的，整个人站得笔直，气势上一点也不落下风。而若单从胸部的隆起程度考量，那更是完胜。

「无视校规校纪，扣10分。」

「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爱耍官威的人了，芝麻大小一个职务，好像什么宝一样。」

「顶撞学生会干部，扣20。」

李稜二话不说，便从口袋中掏出纸笔记录起来。这也扣得太多了一些，自习课吵闹也就扣2分，没请假乱跑也才扣3分而已啊。

「继续说，看我不把你操行分扣完！被学校劝退，自己回家跟妈妈哭吧！」

「你！」

「怕了！可惜你只能通过替我干活来抵债，干一次加两分……」

「怎么这样……」

林道秋似乎被打击到了，瞬间萎了下来，见状，吕青霡也插一句嘴。

「行了，到此为止……李稜，这种胡乱扣分太过主观、只会显得校纪校规像个玩笑。」

「对，没错！分加回来要等到何年何月啊，怎么可能是你想扣就扣的，我才不怕！」

听到吕青霡的解释，林道秋又瞬间支棱起来。畏危而不怀德，林道秋总是这样，奈何现在我们是同一边的，话到嘴边，只能暂且咽下。

「我不管，那是你们要考虑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用自己的风评替他们担保，麻烦你收回刚才的处分。李稜，你说学生会有大事要干，具体是什么大事。」

吕青霡换成一副务实的态度。

「说不定我能告诉你们更加务实的做法。」

她看向李稜的目光如狼似虎，分明也是认为李稜此人能力不足，若不靠学校指名，断然不会有人愿意选他当主席的。

「什么事？你们没听说么？果然不愧是边缘部门，消息这么不灵通的呀。」

李稜有些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整个人侧着靠在活动室的门框上。

「年初的元旦晚会不是取消了么？主席看大家准备了那么久，临了却不能办很是遗憾，就打算带头组织一个『学生议事会』作为补偿。」

她说着握紧了拳头，双眼也闪亮地望向远方，看起来是想在这个什么「议事会」里混个一官半职的样子。

「议事会？」

同样闪亮亮的是林道秋的手机，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联网搜索着这个名词，但好像没弄懂具体是干什么的，懊恼地揪着头发。

「议事会，也就是要争吵吧。」

吕青霡则端起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贸然开展的话肯定会乱成一锅粥，有主见的和没主见的化作两个极端，支持与反对的分成无数个流派……『万人对万人战争』，利维坦，你们有没有看过，这样没办法和学校交代吧？」

吕青霡点出了问题所在。学生来到学校的首要目的只能是为了学习，若是卷入一些无故的争端，为此互相攻伐、空耗精力的话，那可太要命了。

但那是最坏情况，桐林的学生并非没有分寸。

「你们这个议事会，打算议些什么？」

我报以积极的态度询问李稜。只见她想了一想，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一个很老的非全面屏款式。

怎么回事，她明明是学生会成员耶，不需要以身作则的么。怪不得林道秋在她面前如此大胆，原来是违反校规的共犯。

「……主席在群里说，学校之所以取消晚会，就是没看到同学们的坚持，光靠几个干部去说根本没用，因为这事主席自己都被威胁撤职了。」

她说着有些悲愤，这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为了不要发生同样的事，让我们拥有和学校谈判的资本，主席的议事会允许任何学生投票、发言，对于学校的学习生活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建议，比如搞一些互助小组、课间游戏团，还有举办活动什么的，然后一起去和学校协商，学校不肯办的话，我们就找机会自己办。」

「也就是影子内阁？」

「对！」

「秘密结社，这，这是要谋反？」

李稜迅速回应了吕青霡的提问。听她这么一说，这股奇妙感这才变得明晰，差点吓我一跳。

李稜也察觉到自己措辞可能有些不太何时，重新做出解释。

「不是！我们也是有校领导背书的……现在只是说说，还没有决定具体要怎么搞！」

她说的有些急切。不过既然已经得到校领导同意，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可吕青霡却是捕捉到了盲点，她呵呵一笑，打算一击制胜。

「连具体怎么做都没想好，所以要集思广益，你真打算这么和学生会的其他人说？」

「所以说，等会开会就是要讨论这个！」

「低效！什么方向都没有，最后只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结果一个可行的方案都提不出哦。」

「我也会把刚才的想法整理一下，好好说清楚的！」

「这样也不行，按照我的经验，你若是如实说，肯定会有小人向学校举报，等着你被处分然后自己上位。」

吕青霡根本不顾李稜的辩解，用最坏的情况压她，有条不紊地将李稜引导至自己擅长的领域。

「那要怎么办？」

她果然等到对方的求助，虽然语气中带着怒气。

「嗯。从实践的角度出发，要想这个『学生议事会』能够长久的办下去，就必须步步为营，先讨论一些无关痛痒的主题降低学校的警惕，做个壳子出来。

「壳子？吕青霡，你这么说话，她怕是听不懂哦。」

我看了眼时间，现在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吃完午饭头脑本就昏昏沉沉，不妨就陪吕青霡玩玩，做头脑风暴的同时也能锻炼一下大脑。

「不好意思……辩论赛，听说过吧，大概就是那个形式。」

说罢，吕青霡忽然看我一眼。

「主题你来定，看你能不能说过我。」

吕青霡又回过头去。李稜被这么一激，果然亢奋起来，快步走到桌前，气乎乎地迎战。

「辩就辩，别以为我不行！」

她的一拳令桌上的咖啡震颤，转头看我的目光也充满了杀气。

「我站反方，到底辩什么？」

「我？」

「对。蓝牙同学，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既贴近现实，又足够虚幻的东西，还要有一定的辩论价值。」

吕青霡温柔地看着我，分明是想诱使我提出她想要提出的话。

既现实又虚幻，这样的东西可不好找，我苦思起来。

就在这时，林道秋突然踮着脚把手端在胸前，像小学生一样举手，看样子想要发言。

还未等我点头，她就脱口而出。

「我我我，我有一个想法！」

X X X

「不行。」

听到林道秋的论题，吕青霡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林道秋眼神中好像有些许扫兴，她似乎感觉自己的点子很妙，可刚说出口就被狠狠驳回。

她又把我当作救星，拿身体蹭我一下，还好我本能地退了一步，同时会意地接过她的手机、翻看起她搜到的网页。

看到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觉得后背发凉。

「我觉得这个主题很可以啊，吕青霡。」

得到林道秋的点头同意后，我将她那闪亮亮的手机递给两个人看。

「我们学生来到学校，说到底还是为了学习、最终是要高考的；而学校设立操行分的初心也是为了让我们全面发展、做一个正人君子，但这些奇奇怪怪的扣分，也实在太过头了吧！」

这篇帖子很长，吕青霡看着看着也皱起眉头起来。李稜站在一边、也不自觉地扣了扣脑袋。

「作业空题、顶撞老师什么的也就不提了、毕竟涉及到成绩和人品，为什么自习课期间挠脖子也会被扣操行分啊，还有晚上十一点以后才能上厕所、偷偷去了还被校领导拉到全校师生面前检讨认罪，有异议就威胁处分或者开除，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痒了不让挠挠、肚子痛了非要憋一个多小时才能上厕所，心思全花在和这些生理问题作斗争上了，整天提心吊胆着，效率得低成什么样子，学习能好么？

我只是学习充，不是受虐狂。在没苦硬吃和休息娱乐之间，我宁愿选择后者。

反正我妹妹小笙未来要是也遇到了这种事情，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我也得说道说道。

「没错，这个主题完全值得我们好好辩一辩。」

李稜也点起头来，明明她刚才也要扣我们操行分的诶。

然而吕青霡并不领情。

「说了要虚无缥缈一些了吧。」

她有些没好气地看着我。

「这个主题是挺好的，也有辩论价值；但你们是否还记得，我们辩论的目的是什么？」

吕青霡料想到林道秋对此没有概念，而李稜也只是为了个人的胜负欲而行动，直接向我看来。

「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为了正确。」

她一字一句地总结出我们此行的关键。

「是为了学校能够同意『学生议事会』的运营，而要达到这个目的，重点是要设计一个，能让学校满意的辩论结果。」

我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操行分」这个主题太过敏感、而且正在施行，无论站在哪方、辩输辩赢，都会不可避免地掀起对立、令人利益受损。

能对自身境遇发表意见的学子，就已不是逆来顺受的池鱼。

正方一词，蕴含着正确的暗示，校领导层断不会容许对自己不利的情况出现。

「再说了李稜，在这个问题上站反方，你确定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战胜我么？」

「可是……」

「你连林道秋都战胜不了！」

吕青霡十足自信，审判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了一种对弱者的同情。

「就算你辩赢了，最终得到的也只会是异样的眼光，和他人默默的疏远。这点我有经验。」

那样的眼神转瞬即逝。吕青霡重新翻开电脑，开了篇新文稿、随即飞快地敲打起字来，她的嘴角轻微上扬，口中好像还在低语着什么。

「所以论题必须虚无缥缈一些、不涉及到现实的情况、尽可能地和谐，而在论题的设置上，也得让正反方颠倒过来。」

所谓的和谐、放在古代就是避讳，若一年前的我能掌握这个技能，少写几句不合时宜的真心话，或许我就不在Master手下、而是分到桐林班了吧。

我稍微感慨了一下。回头看去，吕青霡正用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都提示你这么多了，蓝牙同学，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见我有些健忘，吕青霡拉起风衣的拉链，循循善诱起来。

「算了，再提示你一点吧……扣的这么些操行分中，除了和学习相关的以外，还有什么是较为合理的？」

「合理？我想想……早恋吧。在学校内做……」

「没错，就是这个！」

我几乎是顺着她的意思说，话未说完，吕青霡便将笔记本翻转过来。她抑制住嘴角的激动，井井有条地介绍道。

「根据蓝牙同学的意思，我写好了一个新的论题，不仅同样有辩论价值，而且完全可控。除此以外，还有相关的设定和可供参考的故事背景。」

那明明是之前就已经写好的吧，和我有什么关系。

吕青霡手掌朝下招呼林道秋凑过来看，感觉有点像在逗狗。总之林道秋蹲在了电脑前，并没有挡住我的视线。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赫大的几个字。

「早……早恋疫苗？」

「嗯。我这里写的新论题是，如果世界上存在这样一种疫苗、能预防学生的早恋行为，有没有必要对存在早恋倾向的学生提前接种。」

林道秋好像没有听懂。我已经看到后面，吕青霡见我点头，便继续说了下去。

「论题整体的基调没有变，还是『学生做了错误的事是否应该受到严重的惩罚』，但仅仅围绕『早恋』这一个主题，并且提供药物治疗、让他们迷途知返，显得更加温情脉脉一些。」

「这是什么意思？」

除了林道秋外，李稜也没有搞清楚情况。我从眼神获得吕青霡的授意后，这样跟李稜解释。

「正方支持接种疫苗预防早恋，靠疫苗之力来规避风险、防范于未然；而反方则不支持预防，更依赖于学生们的自制力，等出现风险再临场戒断。」

我歇了口气，确认李稜和林道秋都已经理解了后，继续解释。

「也就是说，无论怎么辩、谁输谁赢，『不能早恋』都已经作为正确提前写好了。为了学生的将来着想，接种早恋疫苗的必要性不容置喙。学校不用担心辩论过程中出现不合时宜的观点，就算出现，也能当作不守辩论规则对他进行静音，或者刻意放出来一些小丑引论进行批判。学校还能乘这个机会宣传，教育一下学生『不要早恋的重要性』和『早恋的风险』，让同学们提高警惕、加强校风校纪建设。」

我看向蹲在地上回头看我的林道秋，她的眼神奇奇怪怪的，看起来对此意见不小。

「正反两方都不支持的人，没有发言的资格。很遗憾，今天的辩论会只有我们四个先试试水，林道秋，你必须选边站。」

我叹了口气，将无可奈何的事实摆在面前。吕青霡见识到我的难处，也站起来，指尖搭在林道秋的肩膀上。

「蓝牙同学已经选择正方了，虽然我不是百分百认可，但要我选择正方，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接受哦。」

吕青霡故作温柔的话语中依旧充满了算计，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站在正方了？

不过从效率和伤害的程度上考虑，提前预防才是更不坏的结果，有一句广告语不是这么说的么，「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如果真能有一种药物能将早恋的欲望直接断绝，学生们也就不必再面对别离的痛苦。

「行吧，长痛不如短痛。」

我在活动室里踱了几步，琢磨着论题的文字。始终有一股奇怪的感觉笼罩着我、好像似曾相识。

「已经早恋的同学被接种了的话，会发生什么？」

还未出口，李稜就替我把我想问的话问了出来。看吕青霡所写的描述，『早恋疫苗』似乎是一种激素药，目的是让人对异性不感兴趣；但如果学生已经早恋了，难道还能瓦解他们之间的依赖关系么？

「嗯。关于这点，具体的设定我还没有想好。」

吕青霡的脚后跟有节奏地点着地板。思索一阵后，她平静地这么说。

「但大概率是遗忘。遗忘掉两个人之间的，全部记忆。」

X X X

稍作休息，辩论赛正式开始。

不知道从哪晃出来的Master吹响哨子，充当起裁判员。她中午不睡觉的么，怪不得老是精神不好。

林道秋一如既往地胳膊肘往外拐，和李稜一起列席反方。不仅如此，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地看着我，准备时也毫无章法，只知道念「我可是绝对会赢的！」来给自己打气。

相比之下，吕青霡就显得镇静，辩论会所需的资料她之前便有条不紊地整理好了，连策略也早已写在纸上。

双方介绍完自己的立场后，Master打了个哈欠示意赶快进入下一个流程。由于我们人数较少，便不进行太正式的辩论了，陈词后就直接开始自由辩论。

「李稜，你可想好了，坚持要站反方么？先说好，这可不是玩闹，如果反悔的话，我不介意与你合作。」

「辩就辩，现在说这些干嘛！」

我按照吕青霡的指示率先发问，目的是破坏对方的思绪；可李稜气势汹汹地回应，好像并没有因此动摇。

Master也适时地插话，给对方打上定心针。

「放心好了，我可是公平公正，绝对不会拉偏架……正方质问完毕，请反方质问。」

「好的，请问正方……」

「研发早恋疫苗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们都抱着什么心情啊！」

「啧……」

未等李稜问完，林道秋就激动得抢先发问，将李稜蓄势待发的节奏打断，一点团队精神都没有，而且一听就明显跑题。

李稜对此明显不爽，她将手撑在桌子上，青筋暴起，恶狠狠地朝林道秋看去，可惜林道秋并没有发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道秋和我不在一个组，也倒让我省了不少事情。

「呃，林道秋，这次辩论会的论题是，早恋疫苗应该全员接种、还是只对有早恋迹象的同学接种，你跑题了。」

我出于势力均衡的策略给林道秋一点提示。毕竟正方有吕青霡在，而反方却有一个脑子不清楚的林道秋，对李稜来说稍微有一点不太公平。

毕竟从文斗变成武斗就不妙了，我体育不行，未必打得过她。

「人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早恋疫苗已经研发完成，讨论研发者的心情毫无意义，重新来吧，林道秋，再给你个机会组织语言。」

「可他们明明体验过这之间的悲痛，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这份悲痛传递下去……明明可以不用这样、可以想办法改变的。」

林道秋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依旧喋喋不休地问着一些无关的事情，希望能够打动我们，可惜我方都还没开始反驳，Master就在桌子上敲了三下，宣告反方的发言时间结束。

即便如此，林道秋还是补上了一句自己的态度。

「我就是觉得早恋疫苗不应该被发明……李稜稜也是这么想的吧。」

称李稜不备，林道秋又用有些湿润的眼眶看向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李稜被她这一怪异的举止搞得莫名其妙，怒火未消却也退了一步。

「不，我……我是想问，像这种新研发的疫苗，成本应该很高的吧，全员接种的话资金由谁来担负。」

好在李稜很快就反应过来，听她这么说，一直不发一语的吕青霡点了点头，在纸上将一行文本圈住。我拿余光瞟了一眼，发现这早已在吕青霡的算计之内、连回应方式也列了两到三条。

难怪吕青霡敢让我上去浪费一次机会，她不会连林道秋的这步也算计好了吧。可看林道秋那副样子，若是在当间谍配合我们，那就更奇怪了。

「的确是一个更加立足于现实的角度，呵呵。下一轮质问时，可不要错过了发言的机会，李稜。」

「哼。」

李稜用力地将稍微歪斜的桌子重新摆正，好像在闹别扭。震动通过固体传播震得我手麻。

我向Master打出OK的手势，Master也OK了一下，随后吹起哨子。

第二轮质问正式开始。

「我有问题！小青青，这种疫苗价格贵么？如果接种不起的话会怎样啊？」

这回林道秋有所长进，举起手来问和成本相关的问题。

可惜的是，按照辩论的规则和之前的设计，这次理应归吕青霡先发问。

「嗯。大概是被当成异类，不被理解。」

不过吕青霡并未计较这点，她似乎早已料到，不假思索便对林道秋说道。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

「啊？」

吕青霡说着，拿余光瞟了我一眼，让我身体感觉有些发毛。随后，她又重新看向林道秋。

她说得晦涩，不过我大概知道她的意何所指。

「我来解释一下吧。在不合适的时间、做不必要的事情，将其记在心头、为此苦恼，也注定无人在意、没有结果，只会空耗时间、最终让机会白白跑掉，成为他人的笑柄。」

说着说着，我鼻头塞了一下、站起身来。

「这也算是不少人的经验之谈了，高中生血气未定、理应戒色。」

「好可怜……」

「正因如此，早恋疫苗才更应该覆盖全员、视之如一，作为社会福利的一环、免费接种，避免有人掉队，也更加令人信服。」

林道秋理解了我说的内容，真是不易，我就说她还有救。

「倘若只面向存在早恋风险的学生，许多人就必然抱有侥幸心理，觉得只要自己不被发现，就万事大吉。为了钻这个空子，他们不得不生活在恐惧之中、东躲西藏，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算他们侥幸逃脱，最终往往也得不到好的结果。」

「嗯。而如果他们的行为被发现，必须打早恋疫苗的话，要消除的记忆比之前就多的多，因为有所牵挂，过程也更加痛苦，未免太过残忍。」

「没错，长痛不如短痛，学生就要以学习为主。与其沉溺于虚假的青春，不如早日解脱、走上正途。互联网时代以来，高中生的专注力越来越差了，还有不少不考虑国情现状、写言情小说骗学生不好好学习的势利小人，害的学生得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能被早恋所诱惑和蒙蔽，这样可是很累的，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能帮高中生静下心来，干嘛不用，就算是药物辅助也没什么问题，没有副作用就好，初三的时候喝咖啡喝得我身体都有些变虚，差一点都没法来学校学习了。」

「什么嘛……没想到你考虑的是这个。」

「那不然呢？早恋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简单来说就是出轨了！」

「出……呵呵呵，你继续。」

「就是出离常轨，超脱男女关系的正常轨迹。我习惯简略地说了，不好意思。」

吕青霡的笑点一如既往地低，好在她很快理解，甚至在我解释之前。见她点了点头，我继续跟林道秋解释。

「有出息的都不会记恨早恋疫苗，换句话说，面对早恋疫苗，最好的选择不是对抗而是接纳。这或许是一道很难过的心坎，可只有迈过去，才能走向成功。」

稍微说得有些跑题，但经此一役、林道秋已经被说得哑口无言。我看了吕青霡一眼，她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下，确实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那么，胜负已分了，我庄严地落下宣告。

「正因如此，我方所坚持的『早恋疫苗全员接种』，才是正确的选择。」

X X X

宣告完胜利，我从桌子抽屉里取出饼干，倒了一杯水搭着吃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丝呜咽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发明这种东西！」

林道秋好像有一点想哭，我不由得掂量起自己言语的分量，还未想明缘由，她的声音又突然变成怒吼。

「早恋疫苗所禁锢的，正是敢说敢做的气性啊！」

我算是搞明白了，林道秋事到如今还搞不清楚情况，她不知道从哪学来这一诡异论调，拿凶狠的眼神看着我，害得我差点一口老血从口中喷出。

「敢说敢做？别以为这是什么好词，换句话说，就是口无遮拦、行事鲁莽！我看透了，把这种话挂载嘴边的，都不是什么可靠的人。」

我本不想这么说，毕竟说真话太过招人怨恨，容易给我带来不好印象；说到最后，我也感觉自己所言有些过头。社会中并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成功人士，但他们几乎都是从顶尖大学毕业、且身为团队的领导者。对我等普通的高中生来说，敢说敢做还是太过遥远、只会招来横祸。

「脚踏实地一点吧！」

我趁着气势将意见和建议一股脑地说出，这会儿才完全站了上风。林道秋这人永远不守规矩，连吕青霡都被她气得只手捂脸，我不得不帮衬一下。

「就知道说教说教！」

「说教是为你好，进了社会谁跟你说教，不服从就直接扫地出门。」

「胡扯！你在胡扯！」

「不，这就是现实！」

「有病！」

「现实有病？你才有病好吧！真是的，你有男朋友么，整天不好好学习，别以为有人会看上你！」

没想到越说越气，林道秋活像一条要咬人的狗，一向心平气和的我都说得有些肝火上头，语气都有些偏Master了。

「辩论也不肯好好辩论，没有男朋友，早恋疫苗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规规矩矩地站反方不就得了！」

被我这么一训，林道秋自知心亏，手指在桌上划起圈圈来。

「狼爷你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不也是为了讨小青青的喜欢……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道秋老是这样血口喷人，弄得我都有些想笑。成绩好是喜欢的必要条件，可从来没人说过这样就足够了。

「别把我当初中生啊，我和她之间又不存在什么特别的关系。」

我来学校是为了学习，从来不是讨谁谁谁的喜欢。

「……还说不是在逃避？」

「我逃避？拒绝早恋疫苗，不好好辩论，就不是一种逃避了？成天装傻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我又拿起一片饼干沾了清水，打算塞进嘴里。余光瞟见，吕青霡和我一样有些憋着想笑。

「吕青霡，你怎么说？」

「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正所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一味地讨好别人，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喜欢。」

「不就是成绩好么……别以为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不给你吃了！」

林道秋见说不过我，气急败坏地夺走了桌上剩下的几块饼干。不过这零食本就是她的，夺走便夺走吧。

「我可没这么说。」

X X X

「够了你们！」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李稜有些火大。

「令人火大！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们到底玩的什么鬼把戏！果然是串通好了、针对我的是吧！故意派这个废物和我一组，话全让她说了，不配合我、拆我的台……把我当不存在！」

她暴躁地把椅子踢翻，随即用身体把们撞开，恶狠狠地向我看来。

「学生议事会才不会辩这个！一点帮助都没有！」

她真的很拽，林道秋最多就是不讲道理而已，她的那副眼神，活像我们都欠她恩情。

「在我看来，你若一直是这个样子，那必定当不上学生会主席。从这里出去，就当你认输了。」

「你说什么！」

李稜刚踏门出去，听吕青霡这么说，又折返回来，双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

林道秋见状上前搀扶，被李稜用手给舞开。

「不过是队友不和心意罢了，我们之前也提醒过你，是你自己坚持要辩。」

「谁叫她那么不靠谱。」

被吕青霡这么说，李稜脸色发青、愈发生气，眼皮子也跳了起来。然而，吕青霡并不怵她，淡定地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单纯是你自己缺乏能力，自由辩论的时候给你机会了吧，是你自己一直站一边看着。」

「还不是她一直说个不停，我没试过？你们又不听我说话！」

李稜没有接过纸杯，眼中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没有办法，吕青霡只得将茶又转递给我，然后郑重地看向对面。

「对，可那又如何？我校的学生会主席一直都是由学校指名，无非是指名一人还是指名三人、然后再投票的区别。想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投其所好、展示自己可堪一用，他们都在抢这个机会，不会有人愿意迁就你、给你留出单独的展示空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甚至还不如林道秋，至少她还有一腔热忱、而你只会给学校添麻烦。」

吕青霡歇一口气，又补上一句。

「这并非情绪判断，而是从现实出发的观察。」

「气死我了！我听学生会的学长学姐们说，种植部以前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说哪个以前，一年以前我就在这里了。」

「当然是去年初……」

「我去年年初确实要比现在更加温和。但把人当一成不变，这是很危险的想法。」

「……」

「怎么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各方面都被吕青霡全面碾压，以至于说不出话，只能复读气死人这句话。

真较起来，这样我们确实有些胜之不武，可人如果老是想不顺的境遇，生活会变得越来越不顺利，有限的时间，不如多想一想解决方法。

「那再来……」

「时间差不多喽。」

X X X

Master打了个哈欠，将我提议再来一轮的呼声覆盖。她懒洋洋地擦去眼角的眼屎，拔了拔倒插的睫毛，喝了点茶，看向我们的目光才变得有神起来。

「真青春呐……好久没听过这么立场鲜明的辩论了，听得我都有点犯困……可能是开会只能听领导讲话留下的坏习惯吧。」

「辩论的时候Master您一言不发，我还以为您睡着了！」

「谁叫待会还要开两节课的家长会，不闭目养神不行啊。」

Master又伸了个懒腰，椅子吱吱呀呀地向后撑开，感觉快要散架。

「今天就这样吧，这活动室还挺舒服的，你们就待在这里，不要在校内乱跑。」

说罢，Master将椅子前腿重重地砸在地上，就打算起身离开，谁料去路却被李稜挡住。

「老师！结果还没有宣布！」

「结果？什么结果……」

「当然是辩论会的！」

李稜的态度有些激烈。她明明知道现在宣布结果自己必输，还依旧这么做，或许本性不坏、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啊，对了，我在门外的时候，听到你想让他们帮你分试卷是吧，李稜。」

然而Master岔开话题，未等李稜回应，便自行蹲下身将散在门口的试卷捡起抖匀，随手翻了几张来看。

「真的是，要是早点分的话，一个中午现在绝对分完了吧！都跟年级组说过别搞联考了，两边教学进度不一样，还得花时间来讲试卷，折腾死了。」

「哦。」

「上午开会的时候，新来的书记还说要推进校园学风建设，给每个班主任都定了抓早恋和违纪的指标，上课已经够累了，真服了。」

听Master抱怨，唤起了我久远的记忆。

我们学校的规定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初中的时候，老师们就经常用「上了校本部就能享受丰富多彩的高中生活」，来鼓励我们好好学习。

说起来当时班上的一位女生，竟然真就为了这么一个未来的大饼，半年就从和我差不多的中游水平冲到了班级第一，跳级来到高中部。她现在应该已经高二了吧，从那之后我们便没什么交集。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夏令营的开幕式里，学校确实强调了一些违反校规会扣操行分的行为，主要就是早恋和打架这些我犯不了的过错。

要不是李稜威胁我要扣操行分，我都忘了还有这一茬。

「我还听你说，他们如果不帮忙的话，就威胁扣操行分，是不是有这事？」

Master的语气一转凌厉，将我从回忆拉出。话说Master那么早就在了么。班主任果然有屏息偷听的本事，真可怕，还好我说话谨慎，并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我……我只是想吓他们一下……没想真的扣分……」

被问及扣操行分的事情，李稜突然身体一缩，往后退了一步。

「你表面上扣的是他们的操行分，实际上扣的是我的绩效，知道吧！最终受伤害的人是我！」

「那能有多少钱！」

「每个月都会少几百啊，真的是！我还得带好几个社团才能把亏损补回来！一个社团一个月才给五十块！」

怪不得Master让咱们一套人马搞两块牌子，原来是吃空饷。

「Master，您不是不为五斗米折腰么？我记得抓其他班违纪也可以算绩效吧？」

「五十块也就够买一袋米的，就算举报了我也只能拿到对方扣掉薪资的三分之一，塞牙缝都不够，人怎么能干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就是就是！这样是错误的！」

被Master这样一训，李稜瞬间变得畏缩，之前的强盛气势也不再外显。

林道秋也乘机附和起来。

「错误的规矩没有遵守的必要！」

「操行分这么搞确实不太合理，林道秋，但这也还算不上错误吧，只能说是灰色地带，何况Master也要赚钱还贷款。」

「就是说啊！」

Master做出祈祷的手势，望向拆走了吊灯的天花板。

「希望今年能涨工资……李稜啊，试卷我可以请种植部的来分，但能不能让我们班的操行分满一次，啊？」

Master明明是祈求的语气，最后一声啊却顿了一下才发出，倒是有十足杀气。

「这……」

李稜看了一下Master手上的试卷、还有桌上的，点了一下头后，两手交叉，看起来还是不甚肯定。

「扣分主要归纪律部管，我得和她们去说一下……」

「那就快去。」

Master将手掌温柔地搭在李稜的肩膀上，却仿佛有千斤内力、连她的卷发也绕着手弹开。李稜也微微鞠了一个躬卸去掌力，转身离开活动室。

将门关上的时候，似乎还稍稍瞪了我一眼，之后离去的步伐越来越快。

到这会儿，Master才真正瘫软下来。

「辩论开始的时候，我都做好准备徇私舞弊了，没想到你们口才了得，真能说得对方哑口无言，我全都白准备了。」

Master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干净的便利贴，在上面写上「基本服」几个大字。

「她明明不服嘛。」

「那么较真干什么，我这么写也是为了好和学校交代。之后我也会去找李稜谈话，这个『辩论会』弄成这个样子，『学生议事会』还是先别搞了吧。」

说完这话，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Master不再停留，将便利贴撕下，挑了几张我们班上的试卷便快步离开。

X X X

「不搞了……就这样放弃、放弃挑战的话，就……」

好一会后音乐才停。林道秋的面容依旧伤感，似乎在向我和吕青霡求助。

「嗯。可今天的辩论会并不成功，胜负先放一边，我们并未能给出一个能让学校足够满意的辩论效果，而且感觉不管议题怎么设置，都有可能撕裂学生，学校可能会觉得得不偿失、没有必要。」

吕青霡精准地分析起辩论会的问题所在，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注意到什么。

「的确，这可不是什么小挑战，更何况李稜她……」

「我感觉，只是我感觉啊，李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的样子。」

可林道秋打断我的措辞，露出有些想哭的表情。

「但确实刚愎自用，不甚靠谱，等之后再看吧。」

我只能这般草草地下了结论。

林道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突然门口传来动静，我看见她马上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后看去，浑身抖动起来，一个激灵站起身窜到门外。

「你干什么去？试卷还没分完。」

「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的核桃奶。怎么，我不能来看看我的女儿？」

「都说了不要在学校里乱逛啦。」

门被林道秋拉得一晃一晃的，好一阵子才停下。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手里提着的两袋奶茶不知不觉就到了林道秋的手上。

来者似乎是林道秋的妈妈。那张脸上笑容满满、妆容雅致，远远看去，给人一股自信的气场。这样一位精英女性却生出了这样一个傻女儿，真是令人唏嘘。

似乎是察觉到我在看她，林道秋的妈妈也朝我笑了一下，我也正打算点头鞠躬作为回应。

谁料林道秋根本不懂得社交礼仪，只向我们挥手一下，就推着推着妈妈往楼梯口走去。

「你烹饪社的朋友在向我打招呼诶！让妈妈认识一下吧！」

「快走快走，家长会要开始啦！」

「来的时候我碰到了你老师，不用这么急吧……」

林道秋更加加快脚步。交流声逐渐消失，活动室重归清净，只剩下我和吕青霡两人独处。

按照Master的吩咐，我们各取了一叠试卷根据班级在桌上分成几叠。吕青霡把电脑收进包里，搬着凳子来到我的对面坐下。

「林道秋家里好像挺有钱的样子。」

她说起这话的时候，好像有些落寞。

确实，从认识林道秋开始，她对吃穿用度的成本好像就没有一点概念，整天抱着个折叠屏手机刷刷刷，一点也不怕被没收。我过去给妹妹小笙买礼物时路过手机店曾经见过，那玩意价格很贵。

「她要是再不把心思放到学习上，指不定哪天会被外面的小子骗了吃绝户。」

「你想象力好强……到底经历了什么？」

吕青霡分出一只手来端下巴，饶有兴致地看我。

「这和想象力有什么关系？拥有知识才能创造财富，不然迟早坐吃山空。」

要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都像林道秋这样就好了，能让我少不少竞争对手。

然而，大多有钱人都是靠学识白手起家，又怎会放弃对儿女的培养。

又有优质的教学资源、又比我等更加努力，一想到这里，我便不得不紧绷神经，加快分试卷的速度，好给之后的复习腾出时间来。

「要是早恋疫苗真存在就好了。」

「呵呵，早恋疫苗这个概念是挺不错的，我写了更加详细的设定，念给你听，看看怎么样……之后再陪我演练小说，反正目的也达到了。」

「哦。」

至于吕青霡具体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太在意地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