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莉妲和迷途手環和『忠誠的理毛』」

　　番外篇 「莉妲和迷途手環和『忠誠的理毛』」

　　傍晚，即將入夜時，我發現莉妲在旅館外頭繞來繞去。

　　這裡是離主要幹道有點距離的村子。

　　我們擊退利吉魯塔伯爵後，急急地趕了一陣子的路。雖然說已經和伯爵定下「契約」，所以應該沒問題，但我們還是想盡可能地離他愈遠愈好。

　　所以，我們在趕了一陣子的路後，離開主要幹道，繞進這個小村子，投宿在這村子的旅館裡。

　　畢竟是個小村子，旅館自然稱不上高級，設備也普普通通。

　　旅館是磚造的單層建築，只要有十個人投宿，房間就會客滿。目前客人只有我們而已。似乎是因為聽說了「魔劍探索任務」，客人和村人全都跑去美特卡爾湊熱鬧了。對這個世界來說，那可以算是突發的大型節慶活動吧。

　　由於沒有其他客人，所以我們可以悠哉地休息……是說，莉妲在外頭做什麼呢？

　　這附近已經開始變暗了說。

　　只見莉妲低頭看著地面，時而搔著金色的頭髮，時而掀著鼻子嗅來嗅去，時而趴在地面上。金髮綁成包包頭，是因為才剛洗過頭髮的緣故。她穿著單薄的睡衣，在月光下沒精打采地來回踱步，看起來就像迷路的孩子。

　　好像不能放著她不管。

　　我走出旅館。

　　也許是因為才剛下過雨吧，地面溼溼的，一踩下去，就會發出啪嘰的水聲。

　　莉妲總算發現我的存在。嗯，這有點嚴重。

　　我來到離她這麼近的地方，她卻沒有事先發現我，太不尋常了。

　　「……莉妲，妳還好嗎？」

　　「……凪……」

　　櫻花色的眼睛充滿水份，似乎正在強忍淚水。

　　「……我不小心掉了東西。」

　　「掉了東西？」

　　「在來這裡的路上掉的。我已經找遍旅館裡了，只剩外頭還沒找……不過還是找不到。怎麼辦……」

　　「我知道了，妳先冷靜一下。我會去問大家有沒有看到的。妳掉了什麼？」

　　「手環。」

　　莉妲舉起雪白的左手。

　　「是用繩子編成的手環，從以前就有的。因為戰鬥時可能會弄斷，所以我平常都是收著，只有到旅館時才會戴……但是不知道掉在哪兒了。雖然應該是掉在旅館附近……可是找不到……」

　　「因為天色已經這麼暗了嘛……」

　　如果是掉在陰影處，就算莉妲的視力再好，還是很難發現。

　　而且不久前還下過雨，所以連氣味都被洗掉了。

　　在抵達旅館前，莉妲的手環似乎還在。既然如此，可能是在拿出該洗的衣物時，或是把在沼澤地區弄得滿是汙泥的褲子和鞋子洗乾淨後正要晾起來時，正好下雨，又急忙把衣物收進室內時掉的吧。

　　「……算、算了，就算沒找到也沒關係啦。」

　　莉妲輕輕搖頭，抬頭挺胸說道：

　　「只不過是個又舊又髒的手環而已，又不是什麼魔法道具，所以沒關係啦。既然弄丟了，就表示我也差不多該忘了過去，只考慮和凪你們的新生活就好！」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可是看起來只像在強顏歡笑。

　　而且……我和賽西兒、莉妲、愛妮，身上幾乎沒有和過去有關的物品。

　　既然留到現在，就表示那東西非常重要。

　　──真是的，就不會老實說「幫我找」嗎？

　　「妳一直帶著那個手環？」

　　「是啊，不過算了。」

　　「妳好好回答啦。既然一直帶在身上，所以相當於自己的一部分對吧？」

　　「就說算了。以前的東西不重要啦。」

　　「是是是。」

　　我輕輕摸了摸莉妲的頭，發動技能。

　　「發動，『高速分析LV1』。」

　　莉妲身上出現視窗。視窗上出現「莉妲•梅爾菲思」幾個字。除此之外還有莉妲的基本狀態。

　　「高速分析」會顯示出位在我附近的人和物體的資料。而且莉妲和我有「契約」的牽絆，所以資料非常詳盡。

　　也因此，假如莉妲掉的東西相當於「莉妲的一部分」的話，「高速分析」應該能顯示出那東西才對。

　　我仔細觀看四周。月光之下，地面之上，周遭的樹木，草叢，剛被砍下不久的樹墩。

　　「高速分析」出現在樹墩的根部。雖然視窗幾乎要消失了，但還是看得出來位置。真不愧是賽西兒和我一起創造的技能。

　　我從樹根之間撿起一個小手環。

　　同時，視窗也消失了。

　　離開身邊愈久，就愈算不上「莉妲的一部分」嗎……好險啊。

　　就如莉妲描述的，是繩子編成的手環，看起來已經很有年代了。上面有白色和茶色的條紋，造型有點像我原本世界裡的幸運手環。

　　「……凪……」

　　莉妲以雙手擦拭發紅的眼睛，接過手環。

　　「謝謝你……主……人。」

　　「像這種時候，就該坦率地說『幫我忙』才對啊。」

　　「因、因為真的無所謂啊。這是，以前的家人給我的東西……其實早就該扔了。你不要誤會，我真的沒有重視它哦！」

　　就算重視也沒關係吧。

　　是說，妳幹嘛用力抱住我啊？

　　「……這手環，是我對蜜絲妲的回憶。」

　　「妳妹妹的？」

　　由於莉妲有可以化為人類的特殊能力，所以被家人拋棄了。

　　聽說已經超過十年沒見到妹妹了。

　　「是啊。這手環上不是有條紋嗎？這些條紋和蜜絲妲的尾巴花紋一樣。在走丟時，可以靠著手環再次找到大家……有點像獸人族的護身符吧。帶著象徵對方身體一部分的東西這樣。」

　　莉妲寂寞地笑了起來。

　　「護身符啊？原來這世界也有這種東西。」

　　「是啊，假如能再次見到蜜絲妲，我一定要用盡全力炫耀給她看！」

　　……莉妲，妳為什麼把手環捏那麼緊呢？那不是重要的寶物嗎？

　　「『你們以為我被拋棄之後很寂寞？才怪──！莉妲•梅爾菲思遇到最最最棒的主人，而且同伴裡還有非常可愛的小女孩、非常可靠的大姊姊，所以現在過得超級幸福！你們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你們就過好自己的幸福日子吧！』我要這樣笑給她看！」

　　真像莉妲會做的事。

　　我也一樣，事到如今根本不想和家人見面，甚至不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所以大致上可以理解莉妲的心情。

　　「話說回來，凪真是厲害，可以這麼快就找到這東西。凪真的……很瞭解我的事呢。」

　　「也是有不清楚的事啊，比如獸人的習慣之類的。」

　　對了。

　　這是個好機會。可以趁機問問關於獸人的事。

　　「莉妲，有沒有什麼很重要的，我非知道不可的獸人習性？」

　　「比如理毛？」

　　還真是野性的習性啊。

　　「那是很重要的事嗎？」

　　「對獸人而言非常重要哦。因為對獸人來說，讓人梳頭髮等於『我服從於你』的意思。」

　　莉妲羞澀地刮著獸耳。

　　「對擁有『察覺氣息』技能的獸人而言，只有非常親密的人，或是順服的對象，才能讓他們摸頭髮─而且是從背後摸。互相梳頭髮是『親愛的證明』，單方面地被人梳頭髮，則是『服從的證明』。」

　　「可是一般來說，被人服務的才是居於優勢的一方吧？」

　　「有些獸人有利爪和尖牙哦。居於上位的人，不會隨便對有危險性的人展露自己的要害，不是嗎？相反地，讓人碰觸自己的要害，就表示『我信任你』哦。」

　　「原來如此……主動露出要害，表示很信任對方呢。」

　　「就是這樣。獸人還有『理毛忠誠等級』哦。

　　可以梳對方的頭，忠誠等級是初級，是普通的奴隸等級。

　　可以在梳頭時讓對方放鬆，忠誠等級是中級。可以藉著放鬆的程度，來瞭解獸人的忠誠程度。因為除非是在喜歡的人面前，否則是沒辦法完全放下警戒心嘛。

　　最後，如果能梳對方尾巴，忠誠度就是最高級，可以說是絕對忠誠呢。

　　…………凪，你要試試看嗎？」

　　「妳有興趣啊？」

　　「你不願意梳奴隸的頭髮嗎？」

　　「怎麼可能。」

　　「嗯，好。」

　　沙沙，滴溜，砰。

　　莉妲解開頭髮，轉身背對我，在樹墩坐下。

　　「那就麻煩你了，主人。拿去。」

　　「太快了吧！而且連梳子都有？妳準備得太好了吧！」

　　「那麼──就來看看我的主人能讓我放鬆到什麼程度吧？」

　　莉妲輕輕甩頭，金色的髮絲搖晃起來。

　　以絕對能放鬆為前提，是嗎……？

　　「妳是要我把這當成挑戰嗎？莉妲？」

　　「不知道耶？你想怎麼做？要放棄嗎？」

　　莉妲側眼看著我。

　　身為來自異世界的主人，我可不能在這裡退縮。不然就好像輸了一樣。幫莉妲梳頭，讓她放鬆，得到最高級的證明，就等於展現了身為主人的權威，感覺也不差呢。

　　「好啊，那就來做吧。」

　　「不愧是我主人，很上道哩。」

　　莉妲併攏雙腿，面對前方。

　　我用手指梳了一下絹絲般的金髮，莉妲「嗯！」了一聲，呼了一口氣。只要溫柔地，不弄傷髮絲地把莉妲頭髮梳理整齊就行了吧？先試試再說。

　　我拿起梳子，放在莉妲的頭髮上，輕輕一梳──

　　咕咚。

　　莉妲的頭向前垂下。

　　砰。

　　金色的尾巴乍現。

　　「呼……呼──」

　　均勻的呼吸聲。莉妲輕輕弓著背……進入熟睡狀態。

　　她的尾巴像是等著我梳理似的，靜止在我前方。

　　「這也太快了吧！」

　　「啊？」

　　啊，醒了。

　　莉妲眨巴著眼睛，搖了搖頭，看著我。

　　「凪，你挺行的嘛。」

　　「不對吧，我才剛碰到頭髮耶？」

　　「哼、哼哼，雖然只有一瞬，但是可以讓我失去意識，很行嘛。不過，可沒有第二次了哦？我莉妲•梅爾菲思，才不會那麼簡單就──」

　　我以梳子滑過尾巴。

　　咕咚。

　　這次莉妲的頭是向側邊歪倒。熟睡。

　　……我才輕輕梳了一下而已耶？

　　莉妲，睡得很香甜呢──

　　被單薄的睡衣包覆的胸部，凹凸有致，還有洗髮劑的香氣。

　　站在她身後……可以從睡衣的縫隙看到雪白的鎖骨和，更下面的……很多部位。這麼沒有防備真的沒問題嗎？格鬥型獸人？

　　「啊？好險！差一點就輸──」

　　莉妲睜開眼睛，我繼續往頭髮一梳──

　　「…………（咕咚）……呼……」

　　睡著，醒來，睡著，搖頭醒來，睡著。

　　如此不斷重覆。

　　也許是不服輸吧，她捏著大腿逼自己清醒，睡著。

　　也許是逞強吧，她拍著自己臉頰逼自己清醒，睡著。

　　因為重覆著這種循環──

　　「…………呼啊……凪……你太……行了……」

　　最後莉妲似乎維持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了。

　　她以迷濛的眼神，把金髮交給我，把尾巴貼在我手上，等我梳理。身體緩緩地前後搖晃不已，雙手軟軟地垂在左右兩側。嘴巴裡不住發出「呼啊」、「汪」、「呼呣」的聲音。

　　…………妳也未免放鬆過頭了吧？

　　「手環……真的，很謝謝你……凪……」

　　「沒什麼啦。平常莉妲也幫了我很多忙啊。」

　　「可是……就算弄丟了，也不要緊了。因為有凪在……還有賽西兒妹妹、愛妮，和蕾蒂西亞大人……」

　　「……是這樣啊。」

　　「吶……凪，賽西兒妹妹在魔族之家的地下室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魔族之家的地下室……」

　　「賽西兒妹妹的，夢想。」

　　賽西兒的潛意識想要的是「凪大人的孩子」，不過表面意識想要的是「家人」。

　　「我也和賽西兒妹妹一樣。我的夢想是，和凪，還有賽西兒妹妹──還有愛妮，變成一家人。

　　我想和大家永遠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分開。就算魔王來了也一樣。我想，和大家，變成那樣……」

　　莉妲的夢想，和賽西兒一樣嗎……

　　是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成為一家人。

　　要問我會不會扔下莉妲她們，應該是不會。因為我在這個世界還是新手，而且和她們有「主僕契約」，可以的話，我想盡量實現奴隸的願望。

　　假如她們想要的是一直在我身邊，我想，應該可以做到吧？

　　「是啊，要早點創造出『不工作也能活下去的技能』，這樣大家才能悠哉地生活呢。因為我是主人嘛。」

　　「……吶，凪。」

　　「嗯？」

　　「你會討厭，有獸耳和尾巴的孩子……嗎……？」

　　「…………呃，莉妲？」

　　「…………呼……」

　　說完了想說的話，莉妲沉沉地睡著了。

　　「妳到是是有多信任我啊？」

　　嘿咻。

　　我繞到莉妲前方，把她背在身上。

　　能以「察覺氣息」迅速發現敵人的存在，以「神聖力掌握」穿透鐵製鎧甲的莉妲，就算被我背在身上，也還是沒醒過來，睡得非常沉。她的身體暖呼呼的，又柔軟，而且很多部位都緊貼在我身上……不過因為莉妲睡著了，所以應該沒關係吧……嗯。

　　「凪大人──凪大人──你在哪裡──啊啊！莉妲小姐也不見了！」

　　賽西兒的聲音從旅館的方向傳來。

　　似乎是因為我們不見了，所以才擔心地出來找我們。

　　「啊，找到凪大人了。還有莉妲小姐，不好好地在屋子裡睡覺的話是會感冒的哦──」

　　「汪……」

　　也許是聽到賽西兒的聲音吧，我背後的莉妲醒了過來。

　　妳真的很喜歡賽西兒呢。

　　「咦？咦咦？我……」

　　「由此可見莉妲對我是絕對服從的呢。」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只放鬆，而且還睡死了哦？」

　　「可、可是可是，尾巴──」

　　「梳太多次了，變得很蓬鬆哦？」

　　「真的！汪嗚嗚嗚……」

　　也許是發現自己輸得徹底吧，莉妲把下巴抵在我肩上，嘆道：

　　「凪，我說啊，我對你絕對服從是無所謂，不過有件事，我要拜託你。」

　　「拜託我？」

　　「我希望你……也能收下我的尾巴手環。這樣的話，就算分開了，也沒有關係────我本來是這麼想……不過還是算了。」

　　莉妲嘻嘻一笑，在我背上搖頭。

　　「我才不需要什麼護身符，因為我會一──直在凪身邊的。」

　　莉妲把雙手繞到我胸前，用力抱緊我。

　　妳也黏得太緊了吧，莉妲。

　　「……莉妲，妳太用力了啦。」

　　「我不管──因為絕對服從嘛──所以我不要離開凪的身邊──」

　　「好吧，那作為懲罰，下次就在大家面前幫妳『理毛』吧。」

　　「主人不要那樣！那樣太丟臉了！」

　　「不然就再也不幫妳理毛？」

　　「不要！」

　　「好啦好啦，我們慢慢談，妳先下來吧。」

　　「我這是對主人的絕對服從！要是沒聽到主人的命令就傷腦筋了，所以我要待在離主人最近的地方！」

　　我晃來晃去，想把她甩下來，不過……仔細想想，莉妲的平衡感和運動神經都比我好，我怎麼甩得下她？結果變成兩個人一起轉圈圈。賽西兒在一旁看到笑出來。

　　「不要以為能離開我身邊哦。」

　　莉妲湊在我耳朵旁，小聲說道：

　　「做好覺悟吧！主人！不可以小看獸人的忠誠心哦！」

　　說完，莉妲用鼻子哼了幾聲，開始擦起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