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追忆 -refrain- [2025.2.3 更新至后记][全文完]

D crackers Ⅴ 追忆 -refrain-
----------------------------------------------------------------------
作者:あざの耕平
插画:村崎久都
翻译:Beatrice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us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
禁止转出LK。
------------------------------------------------------------------------
2024-10-12 更新一章
2024-11-03 更新二章
2024-12-05 更新三章
2025-02-03 更新四、五章+后记
摸鱼预告:终于填完这卷了,接下来所有坑都会暂停休息一下。
------------------------------------------------------------------------
简介:
平凡的校园生活。身旁有小梓在欢笑。战斗结束,我收获了无聊但平稳的日常……然而。苦于卡普塞尔戒断症状的景如此想道——我可能还是不太适合这样的「日常」吧。细胞网络毁灭后过了三个月。景等人迎来春天,顺利进级,开启了崭新的生活。召唤恶魔的毒品卡普塞尔与其相关的一连串事件,确实逐渐成为了过去。但是——卡普塞尔创造出的「另一个世界」,正悄悄地孕育着黑暗。在景与日常格格不入而感到孤独之时,「她」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开启了王国真正的门扉——崭新的动作悬疑剧,撕裂灵魂的第五弹。
------------------------------------------------------------------------
目录:
Ⅰ章 春日
Ⅱ章 罪孽
Ⅲ章 交流
Ⅳ章 疾走
Ⅴ章 夜
------------------------------------------------------------------------

景盯着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眼睛。
——我没事。

月明之夜。
少女一直等待着少年。
少年今天也没有来。
少女一直孤零零地等待少年的到来。

『限你一秒以内给我回答,物部景!』
『你讨厌我吗?!』
****
『我、我喜欢你。』
------------------------------------------------------------------------
Ⅰ春日
1
闻到了青草与泥土的气味。
风中带着一缕香甜。
感觉未免太过真实,脑袋一时无法思考。
周围有些昏暗。
笼罩在眼前的雾霭遮住了视野,宛如薄薄的面纱。
目之所及尽是碧绿。
几千种绿色层层交织。
光芒洒落其间。
那是透过树叶的阳光。
柔和的光线直直垂下,如同从屋檐空洞中滴落的水珠。
雾霭沐浴在阳光中闪耀着白光。深绿色的青苔变成了祖母绿。
浓厚的水汽包裹着身体。
少年逐渐开始理解一切。即使如此,脑袋依旧跟不上现状。
从丰富的寂静深处传出了些许声音。
鸟叫声。树叶声。风声。河流的潺潺水声。
啪——
水滴滴落身旁,溅起水花弹到脸上。
好冰。
少年感受到鲜明的凉意,不禁欢呼起来。
事到如今才想起了呼吸。他深吸了口气,空气充盈肺部。
那是含有充足水分的湿润水汽。
吐出的气息瞬间溶于水汽中。
呼气与水汽混合,融为一体在世界中扩散开来……
满心欢喜。
惊叹与感动充斥着胸口,脑袋兴奋得发热。
少年清脆的笑声响彻森林。
触碰。抚摸。奔跑。树干的树皮。沾水的树叶。润湿的土壤。柔软的藤蔓。小小的白花。好厉害,好厉害,他一边笑闹着,一边用手到处抚摸。
绿意覆盖着头上的天空,造就了纤细而复杂的树叶屋檐。屋顶则更加高远。
好厉害。
他雀跃地大喊道。
少女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那是一位和少年形成鲜明对照,安静而沉稳的年幼少女。面无表情的脸庞楚楚动人,宛如这座森林的化身。
少年回头望向少女。
少女拉住少年的手,另一只手则直直地指向森林深处。
仿佛在邀请他进去。
等待在前方的是什么,少年已然理解。
少年反过来牵过少女的手,拉着她朝森林深处飞奔。
过去曾经讲述给某位亲友的故事,在少年的心中回响。
在茂密的森林中——
少年奔跑着。
来访者穿过昏暗的树林——
渐渐加快了脚步。
为了不偏离大路——
呼吸变得凌乱。
在白天也必须让火炬持续燃烧——
看到了道路尽头的光亮。
走出森林之后——
少年深吸一口气。
远方笼罩着光芒。广大的湖面反射着空中垂下的光芒。
湖面风平浪静——
阳光在上面闪闪发亮。
然后,湖的对岸——
少年一穿过森林,就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梦寐以求的怀念光景让他不由得浑身颤抖。
连「好厉害」这样的赞叹都说不出口。
他看到了一座城堡。
◆◆◆◆◆
「好了,物部君。」
「好了。让他稍微睡一会吧——」
◆◆◆◆◆
听到敲门的声音,他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
「门没关。」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白衣的女人走进房间,手上托着装有红茶的托盘。
他扑哧一笑。
「好香。顺便给我倒杯白兰地吧?」
「医生,现在是工作时间。」
女人将托盘放到桌上,扬起眉毛责备道。不过她的表情就像是在对付淘气的孩子,并非是认真地在责备。
「适量的酒精能放松精神。因为能帮助活络血液循环,消除肉体疲劳。既然在这样的职场工作,就别拘泥于旧习,多多结合科学思考吧。」
他一脸清爽地反驳道,拉开了桌子的抽屉。里面滚出了一罐开过封的苹果酒。
「真是的!」女人目瞪口呆,皱起了脸。
「亏您说得出科学思考呢。居然在这还藏着一罐啊?」
「像黑帮小说一样很帅吧?」
「别闹了。小心我告诉夫人哦。」
「哼,随你便。瞒着她喝的酒可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眯起眼,装成反派的模样嘻嘻一笑。
他往原本用来装红茶的杯子中注满琥珀色的液体。「真拿你没办法。」女人耸耸肩膀叹了口气。
随后,她忽然望向拉上了帘子,占据房间三分之一的那个空间。
帘子对面有一张床。现在床上躺着一位少年。
「……那孩子怎么样了?是叫物部景君对吧?」
女人问道,他的脸庞瞬间蒙上一层阴云。「还有些混乱。」他简略答道,端起了杯子,像是要把苦涩的感情一口闷下。
「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们也很混乱。但是,和其他孩子比起来他已经算好了。」
如此说完,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疲惫。
现在放在桌上的苹果酒已经少了一大半。一周前还没在抽屉里看到这个瓶子,减少的部分应当都是这几天喝掉的。即使自己身为医生,妻子也时常提醒,但这几天就是难受得不得不靠喝酒才能熬过去。
「其他孩子……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吗?」
「不。有的孩子慢慢取回了平静。但就算是恢复了,记忆也十分混乱。有人因震惊陷入了暂时性的失语症,似乎也有人性格大变。」
「……事态真是严重啊。」
「很严重。」
他严肃地答道。
「每个孩子症状的特征都是现实感丧失与自我消散,而且是重度的。这无疑是创伤应激障碍,但完全找不出原因,连带着治疗也无从下手。」
「警察也介入调查了吧?」
「嗯。毕竟如果会产生这种程度的影响,心灵应该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比如说长期虐待之类。但是这些孩子仅仅在一天内——准确来说是在数小时之内就变成了这样。这件事本身就极其不可思议,而且所有当事人都单单失去了那几个小时内的记忆。只能考虑是有人对其进行心理操纵。」
从他平静的语气中,流露出了隐藏不住的愤怒。女人也咬住了嘴唇。目前警察的看法是有人对孩子们进行了心理操纵实验。如果这是真的,那实在是不可饶恕。
「但是,就算是这样,依旧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比如说孩子们的证言——虽然并没有什么统一性,但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里有很多共通的地方。『绿色』『树木』『森林』『湖』『城堡』『塔』。就像欧洲的风景一样。其中还有『树海』。这不太像小学生会说出的词汇,但好几个孩子的嘴里都嘟囔着这个词。而且,他们害怕的对象似乎是一位女性。不过,关于这一点,也有孩子完全没有印象,像是封闭了心灵。而且……」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移向帘子的方向。
「这孩子就能比较有条理地说出这些词语。心灵损伤的程度和其他孩子相比也轻,就算表现出了现实感丧失的症状,也保持住了自我。如果他能够恢复,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提示。」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没抱太大的期待。名为物部景的少年也失去了事件相关各种各样的记忆。
「话说回来——」
女人似乎想释放无处可去的怒火,语气尖锐地换了个话题。
「最近的父母都好无情。这次事件相关的孩子的父母。明明是自己的孩子遭到了那种对待,怎么就没人方寸大乱呢。」
「喂喂,没这说法吧。能保持镇定不是挺好的吗。」
他苦笑着回答。但她还是不满地继续说道「但是——」
「大家对自己的孩子都莫名有些冷淡。只是作为双亲在表面上担心一下。光看着就觉得火大。仿佛不觉得那是自家的孩子似的。那可能是因为PTSD导致孩子们和平时不太一样,但这也太过分了点吧?」
「他们的父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难免会困惑。」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他自己也觉得孩子们父母的反应十分不可思议。而且,这整起事件都莫名笼罩着一股古怪又异常的气氛。
这起事件十分离奇。
自己身为心理咨询师,肯定不能有这种想法,但他依旧忍不住这么想。
最后,女人一边抱怨着,一边收拾好他喝完的杯子离开了房间。或许她是想从这起阴郁的事件里喘口气才拜访这里的吧。
他稍稍舒展了一下身体,再次打开笔记本。
就在这时,帘子对面传来了微微的响动。
「物部君?醒了吗?」
他站起身靠近帘子。里面没有回应,但似乎是清醒了。
尽量不刺激到少年,轻轻打开帘子一看。如他所想,躺在床上的少年双眼半睁,看起来迷迷糊糊的,朦胧地望着天花板。
他拉过椅子,坐在病床旁边。
重新打量起少年的侧脸。少年长得非常可爱。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眉眼,就算说成是少女也不奇怪。带有浓厚疲惫感的苍白脸色,给人一种更加虚幻的印象。喜好阅读怪奇小说的他,一瞬间联想到了装饰在废弃洋馆里的自动人偶。
「感觉怎么样,物部君。」
他用平稳的声音温柔地搭话道。
少年没有反应,视线恍惚,死死盯着半空。不,并不是在盯着什么。可能是刚才施加的催眠治疗还在生效。
以防万一再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回有反应了。但还是老样子,眼睛盯着空中。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他瞬间眯细了眼,将耳朵凑到少年的嘴边。真的只能听到些许微弱的声音。
「……。……。…………」
在说什么?他愈发皱紧了眉头,集中注意力。
少年的口中,断断续续地编织着话语。似乎在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发生那样的事——
都怪我——
是我不好——
必须阻止——
她——
他的身体猛地僵硬起来。她?女性恐惧对象?
忽然清楚听到了少年的声音。
「是我的错。」
他慌忙挪开脑袋,直视着少年的脸。「物部君?」他唤道。依旧没有反应。但是——
「我必须阻止……」
在这瞬间。宛如少女般的虚幻眼眸中,闪烁出异常妖艳的光芒。
与少年对上眼的他不禁浑身颤抖——那是阴暗沉重,且蛊惑人心的光辉。
2
久违的公园染上了樱花之色。
温暖的微风缓缓流动,轻盈的花瓣无声地踏着欢快的脚步。飞舞的樱花满满地充斥着空间。因为这几天一直是晴天,花瓣们没有被雨吹散,今天寿终正寝,一齐离开了枝头。光是呼吸仿佛就能吸入花瓣。
「哇!好棒!好美啊!」
沐浴着只有在浮世绘中才能见到的绚烂樱花雨,海野千绘的双眼闪闪发光。
就在刚才因为人太多而有些烦躁的心情瞬间就变好了。长长的黑发与若草色的毛衣已经沾上了粉色的花瓣。
千绘笑闹着,回头转向跟在身后的姬木梓。
「真走运啊,梓同学。今天肯定是最后能看到樱花的机会了。」
她边说边挥起了手。在学校里时常保持着优等生的沉着模样,现在的一举一动却像小孩子般天真无邪。成熟与冷静,以及表里如一的纯朴在她的身上融洽地共存。
千绘穿着棉质长裙与白色衬衫,外面披着对襟毛衣。品位不俗的打扮与典雅的美貌十分相称。
到底有多少人听了会信呢。这位少女其实在模仿侦探,在市里的地下社会里——特别是在名为『卡普塞尔』的毒品的世界里威名显赫。而且,与文雅的外表相反,她是横扫市内不良,逃离警察追捕,从去年圣诞开始到年末引起各色骚乱,轰动市区的某个组织的干部。那副天真无邪地为樱花欢呼的模样,完全不像是犯下如此罪状的麻烦人物。
跟在千绘的身后,梓也露出了相同的笑容。
「是啊。樱花不管看多少次都不会腻。」
「在那边看不到吧?那就好好享受一番!」
「嗯!」
梓是海归。在去年秋天后才回到日本,这是她时隔七年见到樱花了。
早在含苞待放之时就翘首以盼,每当路过校内的樱花树时,都会忍不住仰起头自然地露出微笑。实际上也很久没有像这样专程为了赏花出门了。
梓穿着长袖条纹衬衫与奶油色薄夹克。下身搭配牛仔裤与运动鞋。
她一边望着头上的樱花树枝,脚下的动作却不慌不忙。不仅如此,还好几次扶住了因为东张西望差点撞到行人的千绘。步子欢快而机敏,用发圈扎起来的栗色马尾,像是追逐着樱花一样轻快地跳动。
她身上具有和千绘截然不同的运动气质,不过说是运动风其实更具暴力性。她是和千绘同属一个组织的成员,打倒了众多不良。拥有实战级别的护身术,赤手空拳面对怪异现象,是再三帮助某个凶恶瘾君子反社会行为的不良少女。
令半数以上路过的男人们都不由得为之注目的两位美少女,披着善良女高中生的假面,和乐融融地欣赏着樱花林。
「啊,在那里!」
走在前面的千绘举起了手。梓也看向前方。

有好几个家庭铺开了桌布,坐在远离散步谈笑的赏花游客队伍的樱花树林里。在其中一端看到了拼命伸直脊背挥舞双手的三名少女。
梓的嘴角温柔地弯起。明明只隔了两三个月没见,却感觉非常怀念。
「喂——这边这边!」
其中一位少女毫不在意他人眼光大声叫道。「真是的!」千绘害臊地嘟囔道。话虽如此,她表现出的喜悦一点都不比少女逊色。
梓与千绘靠近后,先前发出大叫的少女冲到两人的身边,瘦小的身躯里充满了活力。是位染着红色卷发的淘气初中生。
「梓梓!千助!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小久美最近还好吗?」
「当然!我还变强了!」
久美子答道,「嘿!哈!」地沉下腰摆出直拳的架势。受到梓影响的她,年初就开始去空手道教室上课了。
「你瞧你瞧。是不是很像空手道高手?人称『红毛的久美』!其他班的孩子也知道这个称号哦!」
「好好。那个不良似的外号我已经听说了。还有在试课的徒手对抗时抓伤老师脸的美谈。亏他没给你退课呢。」
千绘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久美子噘起嘴。
「什么嘛——我没跟千助说话——我在和梓梓讲呢。事先说好。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一根手指就能把千助打趴。」
「手指这么灵活,那笔头也跟着一起动一动吧?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你,是个应考生了。如果准备上葛根东的话,不好好学习可不行。」
从四月开始,久美子升上初三。她志愿报考的学校是梓她们所在的葛根东高中。虽然入学时间刚好和梓等人错开,但她打算追随两人的脚步,继承千绘创建的「实践搜查研究会」。
久美子想将千绘的质问糊弄过去,抓住梓的手,把梓拉到另外两人的身边。
「梓梓下次要不要一起?梓梓的话肯定马上就能拿到黑带的。」
「嗯,考试结束后我会考虑的。你也是哦。」
「啧。梓梓也这样,是千助传染的毛病吧。班长综合征……」
「喂那边的家伙,别给人取奇怪的病名啊。」
跟在两人后面的千绘插嘴道。看着泄气的久美子,梓忍住了苦笑。
梓知道,千绘在听到久美子的目标时,可是开心得热泪盈眶。虽说如此,别说是和当事人道谢,都见面了还拿这个开玩笑。平日里十分直率的千绘,不知为何在面对久美子时,似乎总是保持着一副捉弄她的态度。
刚才一起挥手的两位少女,在久美子带路的前方等着梓她们。
「小香苗,小由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梓同学,千绘同学。」
「二位都没变呢。嘛,这也是自然,才过了不到三个月。」
香苗深深地低头行礼,由纪则害羞地笑着。那是一位老实又机灵的少女和一位带着小恶魔笑容的可爱少女。
包括久美子在内的三人和梓与千绘同属一个团体。为了阻止去年年末围绕卡普塞尔展开的一系列阴谋,大家都是那时一同奋斗的战友。
当时正在离家出走的三人,在事件结束后就各自回到了家中。她们原本并不相识,是离家出走在街上游荡时结交的伙伴。但是,直到各奔东西的现在,一同在卡拉OK包厢里度过的羁绊依旧健在。似乎每天都通过短信和电话聊天,每隔一周出来见一次面。也是她们提议今天来赏花的。
「话说回来,亏你们能占到这么好的位置呢。」
千绘佩服地环视周围。
三人占据了公园内某片树林的跟前。沿路靠近草坪的地方,有一片精巧且长势很好的染井吉野。既远离人群,地面高度也微微高出平面,视野很好。
「因为香苗早上六点就来踩点了哦。还抱着餐垫在公园里来回打转,嘟囔着『这里等下人会很多』『这里的树枝长势不好』什么的。选好地方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瞪着靠近的大叔们,不让他们靠近。」
由纪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香苗。「那个……因为赏花的准备很重要……」香苗涨红了脸低下头,用虚弱的声音辩解道。
久美子则抱起手臂同意。
「嗯嗯,那时候的小香苗稍微有点可怕。」
香苗的脑袋越缩越小。
「嘛嘛,二位适可而止啦。难得小香苗大展身手一番,大家都坐下吧」
千绘也同意了梓的提议。于是,香苗立刻递来了一个扁扁的塑胶袋。
「这个,请吹鼓了用它吧。是充气靠枕。」
一看,餐垫上已经摆好了三个彩色的靠枕。
「谢谢。准备得真周到呢。」
千绘接过它正准备拔掉塞子往里吹气。
「这个,是打气筒。请用。」
「啊。谢谢。……好了。不过这样一来,如果穿的不是裙子是裤子的话会更方便呢。」
「这个,是毯子。请盖在膝盖上。」
「……谢、谢谢。」
在确认千绘与梓都坐下之后,香苗打开带来的篮子,取出装有咖啡的保温杯。久美子和由纪也坐回自己的靠枕上。这时,隔壁的樱花树上飘下了几枚雪花般的花瓣。
「话说回来,梓梓。景景和勇司呢?是迟到了吗?」
「啊……那两人今天大概来不了了。」
梓答道。「诶!」刚坐下的久美子又忍不住站了起来。由纪也有些惊讶地注视着梓,香苗也停下倒咖啡的手回过头来。
「为啥!?不是很早之前就说好了吗!」
「那是因为……」
「因为要补习啊。」
梓似乎难以启齿支支吾吾的,千绘则代替她愤怒地解释道。
「两个人在前不久的考试里双双挂了红灯。之前就算了,现在我们可是应考生,不可以偷懒。」
「呜哇——太惨了。」
久美子大吃一惊。她清楚「补习」的可怕之处,经常高声主张着「那玩意根本就是『囚禁』!」对其退避三舍。
物部景与水原勇司,是梓的同级生。
他们既是年末那起事件的核心人物,也是葛根市卡普塞尔使用者们所害怕和敬畏的「狩猎恶魔的维萨特」与他的搭档。
梓和景是青梅竹马。
去年,时隔七年回到日本的梓,听说过去那个温柔又胆小的少年染上了名为卡普塞尔的毒品。在寻找真相的途中,与一同想寻找追查卡普塞尔贩卖线索的千绘相识并且共同行动,后来加上前贩卖组织成员的水原,一同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件。
贩卖卡普塞尔的秘密组织细胞网络。武斗派集团DD毒犬帮。以及,在两个组织之间活跃的谜之人物维萨特。
梓得知景就是那个维萨特,并且深入触及到了卡普塞尔的黑暗。特别是卡普塞尔的真实面目——召唤并使役名为恶魔的存在的秘药——她在得知这层真相后,体验了好几次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噩梦般的世界。
与称为细胞的细胞网络成员战斗。与DD的领袖甲斐冰太,前细胞网络成员皆见茜的对立与和解。以及,与网络上层部9C和执行细胞等人的决战。在这个战斗过程中,结识了久美子、香苗和由纪三人。对于在场的五个人来说,景与水原都是重要的伙伴。
「那还真是……遗憾呢。」
香苗垂下了头。她的手抓紧了剩下的两个靠枕。
由纪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真意外。水原同学暂且不论,物部同学明明看起来就很会学习。」
「并非如此。」
梓苦着一张脸。
千绘补充道。
「说到底那两个人,从初中开始就没怎么学习了。毕竟一直在干那种事对吧?嘛,自从那起事件之后,就金盆洗手了。那我们就开始认真准备考试吧,于是在春假里举行了一次学习会。真是惨不忍睹。然后我感受到了文化冲击。诶,什么?物部君?这个答案难道是恶魔使特有的笑话吗?大概是这种感觉。」
是回想起了那时的冲击吗,千绘一脸沉痛地皱起了眉毛。
「虽然那之后就时常督促两人学习……说实话前途多灾多难。水原完全没有干劲。物部君也经常发呆,毫无危机感。」
千绘深深地叹了口气,明明不是在说自己,梓却难为情地移开了视线。
对于景学力不佳这件意外的事实,梓甚至还偷偷高兴过。毕竟,过去的梓总是让景来教自己学习。总是都让他帮忙写作业,问不懂的地方。结果七年后的现在,立场却反了过来,景板着一张脸盯着作业本,由自己来教他怎么做。「不对不对」「这里应该是这样吧。刚才不是说过吗?」之类的。每当将这些台词说出口时,都有一种莫名的快感,不知不觉间就想要偷偷笑出来。这是类似于恶作剧似的不为人知的快乐吧。
不过……梓的脑海里浮现出青梅竹马的脸。
正如千绘所说,最近的景经常发呆。打小就并不算活泼开朗,甚至可以说是性格阴暗的少年。不仅如此,他的内心强烈地拒绝着他人,隐藏着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和努力的严格。最近,却有些莫名缺乏生气。
达成长年以来的愿望之后感到虚脱——也就是燃尽综合征吧。
稍微有点担心。
梓一边盯着落花一边考虑着这些,忽然听到了久美子的搭话声。「诶?」梓转过头,不仅是久美子,连香苗和由纪都疑惑地看着她。
「梓——梓——刚刚在想景景吧。眼睛都不知道转哪去了!」
「不……那个!」
「真是的~因为梓梓你们很恩爱啊~然后呢然后呢?你们之后怎样啦?进展如何?有每天亲亲吗?」
「什!怎么可能。别捉弄前辈啊!」
「因为捉弄梓梓很有趣呀。」
久美子满不在乎地说。梓求助似的转向千绘,但她似乎比久美子笑得还开心,决定贯彻旁观的态度。
「啊啊——再早一年就好了!和梓梓上同一个学校的话,绝对很有意思的!」
久美子嘟囔道。「对呢」香苗也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葛根东也是她的志愿校。
虽然梓也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久美子的话,梓怕她若是和自己上了同一所学校,每天一大早就冲来三年级的教室。虽然有些对不起久美子,但一想到她可能用巨大的嗓音说刚才那样的事,就对年级错开这件事感到万幸。
「话说,小由纪是打算上卫校吧?」
千绘问道。由纪则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从以前开始就很憧憬护士这个职业。不是有白衣天使的说法吗?我希望能像这样以自己的工作为傲。」
如此诉说目标的由纪眼中,充满了直率而不加掩饰的真心。她的态度里完全没有了梓第一次见到她时流露的那种讥讽的气息。
「这样……不过小由纪就算没有这个意思也能成为白衣天使哦。毕竟很有潜质。」
「嘿嘿。现在要是装成大小姐,说不定能钓到个好医生呢。」
哦呵呵,由纪掩住嘴角笑道,被钓到的千绘、久美子、香苗以及梓都纷纷笑出了声。笑声连成一片,仿佛连散落的樱花也随之微微震动。
众人笑闹着,环顾周围风景如画。
青色的草丛上长着樱树的黑色树干。板凳边并排着低矮的丁香花。旁边的椿树已经绽开了赤色的花朵,而前方的杜鹃花才刚长出花苞来。
抬起视线,棉花状的云朵薄薄地铺在蓝天之上,樱花枝纵横交错,花瓣奔放地飞舞着。梅花也占据了一块地方。与浅粉色的樱花不同,这边则绽放着雪白的花朵。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榉树叶,散发出翡翠绿的色彩点缀着风景。
树丛的对面可以看到铺在公园正中央的湖面。
湖的两边漂浮着众多船只。小船用原木色的油漆涂上了丰富多彩的颜色。每当船头描绘的航迹变换之时,落到水面的樱花像万花筒一样变幻多姿。
怎么看都看不腻。
梓幸福地呼吸着饱含春天的空气。回过神时,其他四人也和梓一样,看着周围的风景入了神。
「……真漂亮啊。」
香苗说。每个人都同意地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真是大笨蛋~居然放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千绘优越感满满地说道。
「啊——对了!我想到个好主意。下次黄金周大家一起去旅行吧。作为今天的赔偿,费用就让景景和勇司出。」
「啊,久美,真是个好主意。」
由纪指着久美子说。
「对吧?香苗也这么觉得吧?」
「旅行吗……嗯。先不论费用,大家一起去哪里玩似乎很有意思。」
香苗也表示赞成,久美子少见地靠向千绘撒娇。
「对吧?觉得不错吧?去嘛——不去太贵的地方也可以——」
听到这太过于露骨的肉麻语气,千绘苦笑着戳了戳久美子的额头。
梓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她也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嘛,也不错。」
「真的吗?!太好了!」
「但——是——!要把书包带去哦~姐姐我会温柔地告诉你葛根东的入学考到底是什么等级~」
「嘎!抖S班长!」
看到久美子一脸嫌恶的样子,旁边的人自不必说,就连千绘自己也不禁喷饭。
少女们的笑声自此就没有停歇过。
阳光柔软又温暖,一副风和日丽的景象。
3
「咕——我也想去啊!」
听到来龙去脉的水原,抱着脑袋久久哀嚎着。
「居然放过了和五个女孩子一起赏花的机会……不行,这有损花花公子的名声。」
「随便损随便损。那种自称麻烦你损完就扔掉。这样就稍微有点心思认真学习了吧。啊——小香苗的便当,真好吃呀。」
「可恶——可恶啊!」
「手卷寿司!鸡蛋烧!肉团子!土豆沙拉!」
「别说了——快别说了!」
在弯着手指数数的千绘面前,水原趴在桌上扭动着身体。旁边的景一脸嫌弃地把自己的杯子移到了旁边。不过,就算是平时面无表情的景,也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补习结束后的晚上七点。
从学校解放的景和水原,与梓和千绘两人一起坐在咖啡厅『潘多拉』的包厢内,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白天赏花的见闻与久美子她们三人的近况。
潘多拉是一家位于葛根东内侧半地下的咖啡店。古色古香的装修散发出沉稳的氛围,是家熟客才会进来的店。因此,对梓她们来说成了类似于秘密基地一样的地方。
在去年年末的事件中,敌对组织的人趁老板不在非法占据了这家店。不过,过了三个月,现在完全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那之后,四人就经常在这家咖啡厅消磨时间,一放学就会来这里。来了说不定会有谁在,就算一时没人,没过多久就会有人来碰面。它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地方。
围坐在熟悉的角落,面前是熟悉的脸庞与熟悉的香气。那是今年之前都未曾想象过的,平稳而幸福的时光。
「嘛,刚才也说过,这事就拜托你们俩了。下次一定要好好学习,回应大家的期待哦。」
「刚刚说的旅行那件事吗?好啊。温泉怎么样?温泉!」
「……意图也太好懂了完全没有吐槽价值。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像个色狼了?」
「只是遵从本心罢了。」
「也就是说本来就是个色狼吧。」
听到千绘辛辣的说法,水原不高兴地噘起了嘴。梓吃吃偷笑,嘟囔着「温泉吗……」
虽然千绘那么说,但温泉确实不错。梓自从回国之后就没去过温泉。不仅如此,连温泉是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稍稍沉浸在模糊的回忆里,让他带自己转一转七年不见的日本。那是她决定回国后就怀抱的一个梦想。
梓的心中涌起些许欢喜,偷偷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景。景完全没注意到梓的模样,慎重地凑近了冒着热气的咖啡杯。
——这回一定要告白。
梓下定决心。
「话说,旅行要不要邀请小茜呀?」
「皆见同学?可以啊。说来最近都没怎么联系了。」
千绘表示赞同水原的提议。
皆见茜也是先前联手战斗的一位伙伴。她曾经是细胞网络的成员,而且还是从属于第三世代细胞的上位细胞。
外表看起来平凡土气,实际上是一位拥有锐利的洞察力与冷静的判断力的成熟女性。她因为与梓等人发生了一些纠葛离开细胞网络,寄身于DD的甲斐冰太的麾下。是位能够劝谏暴走甲斐的稀少人才,深受DD内外的信赖。
「肯定还是老样子操心得很。偶尔也得让她放松放松。」
想起茜的劳碌,千绘感同身受地说道。
甲斐和茜,与梓和千绘,景和水原一样,是以前者作前锋,后者为后援形式的行动搭档。从表面上看,这个组合的关系成熟而干脆,但在交往过程中,会发现这两人其实是捣蛋鬼和优等生一样的相声组合。
千绘与茜拥有相似的才干,但性格迥异。在共同战斗的期间,经常能受到彼此不同的看法与着眼点的良好刺激。
听到千绘的回答,「好,那决定了!」水原破颜一笑。
「现在回想起来,在卡拉OK包厢里度过的时光也是一场美好的回忆。为了以后不再寂寞,偶尔创造一些像这样的机会也不错。来书写健全的青春回忆吧!」
「那也得顺便叫一下甲斐。如果不偶尔看着点他,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
「不,甲斐老哥就……」
是想象了一下和甲斐一起进男浴的画面吗,水原支支吾吾,额头冒出了汗珠。千绘嘲笑了一下水原,但语气立马认真起来,继续说道。
「而且,最近在卡普塞尔使用者间似乎有奇怪的传闻。听说了吗?DD在积极地发放卡普塞尔……」
「嗯。」面对千绘认真的眼神,水原也收住了玩笑。
「成员增加了——不如说更像是与原本的成员区分开来,另外聚集起一帮瘾君子吧?我听说了,虽然只是传闻。」
去年的跨年夜。至今为止一直支配着卡普塞尔交易的细胞网络,在与景、甲斐以及千绘她们的共同战线的战斗中败北了。网络也在几天前名为「圣夜游行」的骚动中失去了多数干部,最后因这场败北彻底瓦解并消失。
虽然组织瓦解了,但根植于葛根市的卡普塞尔与其使用者却没有消失。整体且大量的卡普塞尔交易渠道可能断了,但并非完全消失。不如说零散交易甚至还比以前有所增加,全市的使用总量可能还在缓缓增长。千绘只能恨得牙痒痒。
原本,景和水原的目标就不是消灭卡普塞尔而是打倒细胞网络。在挑战身为网络指导者的执行细胞之时,也完全没考虑过网络崩坏后的市场状况。打倒坏蛋就万事大吉——可现实并非如此。
「最近市场的样子似乎有点变化。因为没了细胞网络制定的默认规矩,不同阶层的使用者都能加入了。」
此时,开始急速壮大队伍的是DD。
在卡普塞尔使用者构成的组织当中,DD是继细胞网络后市内第二大的势力。因此,在一方倒台的现在,剩下的DD开始扩张势力是再自然不过的走向。
但是,DD和细胞网络不一样,是以甲斐冰太为领袖,富有个人主义色彩的组织。组织内的羁绊十分牢固,很少能接受其他人加入。作为集团来说应该具有极强的排他性。
「然而,不知道吹的哪阵风,似乎招了和素人没两样的成员进去。也有人说是因为网络消失,胃口变大想换个路线,但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吧?从我听到的说法来看,这传闻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不太需要在意……」
水原挠了挠头。虽然姑且是作出了说明,但自己也不太理解眼前的事态。他似乎也没能把握到详细的状况。
此时。
「——水原。」
景第一次出声插话道。
「最近有和比格联系吗?」
「不,没有。最开始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有尝试联系过他一次但没联系上。然后就没了。因为……我不是已经洗心革面了嘛。不敢像之前那样随便地联系对方……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我和你们走得比较近。对方也有自己的立场,不想节外生枝吧。」
他答道,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
比格身为甲斐参谋的重臣,是DD里少见的情报贩子。立场上和水原从以前开始就是朋友。
水原也是作为情报贩子接触地下市场的。与要打倒敌人隐藏真实身份的景不同。他一边将义理与利害放在天平上比较,一边保持着许多若即若离的友好关系。在达成目的,逐渐远离情报网的现在,这个立场其实比想象中还要微妙。
景也清楚这些。于是他没有再多问,盯着眼前的咖啡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千绘也为难地抱起了手臂。
对话中断了。
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各自关注的事情上。一时间,桌子上只留下了啜饮咖啡的声音。
「嘛,不也挺好吗。」
梓明快地开口道。
她对着朝向自己的三张脸说。
「见上一面就知道了。大家都担心过头啦。那可是甲斐哦?而且茜同学也在。他可能会搞出一些乱来的事,但不至于解决不了的。」
那是梓的真心话。因此,话语中带着纯粹的说服力。
水原也笑着同意道。
「是啊。」
千绘也松开了手。她擅长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和同伴意识,客观地考虑事情。不过,有时会因此顾及不到他人的情绪。这时,梓就能委婉地指出千绘的疏忽。
「如梓同学所说。果然还是大家聚一聚,在旅行中商量一下吧。」
「好,交给我吧!马上就来定一下会合的位置!」
「不用。在这就行了。你那么闲的话就给我去学习。学!习!」
「可恶——可恶啊!最后还是回到这个!」
水原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垂下了肩膀。梓和千绘相视一笑。
梓再次偷偷瞧了景一眼。
景恢复了安稳的表情。他用从前不会表露出来的温柔眼神,望着水原、千绘与梓的方向。
梓看到他的模样,满足地微笑了。
同时,又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她再次观察景的脸。和刚才一样。虽然没有发言,但他的表情确实是参与聊天谈笑之人的表情。
不过——
「话说。」
梓还没能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水原打断她的思考,再次抱怨道。
「升上三年级之后,考试的数量怎么一下子增加了啊?不管是啥每天都有小测。这不是很怪吗。所谓的考试,不是应该先接受重重教学之后,为了确认到底理解了多少才进行的吗?现在这些考试的考试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有一部分是正确的,但凭你现在的立场与成绩说这些,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但认真来说,所谓考试,正是一并包含了这些矛盾的东西。」
「什么意思?」
「所以说。就算不升学,再过一年我们也会高中毕业,离实际社会更近一步,对吧?一旦出了社会看看。等待你的矛盾和压力,是高中生活与考试无法与之相比的哦。想想现在是为了培养忍受不合理的忍耐力,就会觉得考试痛苦也有点道理吧?」
千绘和往常一样展示了自己的想法,水原难以接受地皱起了脸。
「喂喂小千绘。那是上上个世纪的想法吧?现在没人这样想啦!」
「当然,觉得这样『很不合理,谁管你啊!』的想法没有错。反而是完全没有疑问和反感的人才有问题。但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高中毕业后的我们,就算高声主张着这样的社会很不合理,是错误的,无法接受之类的正论,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至少,只是高声空喊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真的想要改正不公之事,就不能只是单单敷衍现实接受一切,还需要跨越这些的知识和忍耐力。」
千绘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说着,喝了一口咖啡。她瞬间被苦到,眼睛飘向了方糖的方向。但她忍住了诱惑,继续对水原说。
「考试确实有很多不合理的点。明明每个人对于考取大学的需求千差万别,却强制所有人进行相同的学习。但是,在十七八岁这个人生的贵重时期,故意施加不合理的困难,也能成为重要的经验吧?学力强弱不是问题。主要在于让你做好精神准备。」
「是吗?并不是一出社会,人生就会充满了痛苦和辛劳的哦?还有其他活法吧。」
「举个例子。对于我们现在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并没有矫正现实的意志和能力。但是,也有许多人不想只是唯唯诺诺地接受眼前的现实吧。那些人想用自己的双手塑造崭新的价值观。成为艺术家是一个方法,重视飞黄腾达以外——与朋友们一起度过的时间,或者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是一个方法。我不觉得这有错。但是,先不论将来会怎样,完全无视挡在眼前的严峻的实际社会一意孤行,不可能有用。就算觉得厌烦,也必须要和社会妥协。那么,为了培养与之相处的平衡感,利用『考试』这个特殊的环境……这样想不也挺好吗?」
千绘说完,把杯子放到茶托上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人生,不管是男是女都必须得坚强起来哦。」
她断言道。
水原嘟囔着什么,双手枕到脑后。梓也十分佩服地用力点着头。梓完全没有像这样考虑过考试这件事。果然千绘的思考角度与众不同。
「说来,水原,你要升学吧?」
说了一堆后,千绘才想起来问这事。她自己是打算上大学深造。志愿是法学部。这个志愿对她来说再自然不过了。
「嘛,姑且是有这个打算……」
「准备考哪里?」
「文清。」
他小声说。文清大学是市内唯一的大学。也是水原的哥哥曾经考上的大学,是他度过人生最后数年的地方。
听到答案的千绘一瞬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她随后补充道。
「既然这样,现在的成绩可以说近乎绝望。看来不止是小久美她们在旅行的时候要学习呢。干脆在旅行的同时举行学习会吧?如字面上一样来个『修学』旅行。」
「这玩笑可开大了。这么不健全的修学旅行会变成心理阴影的。」
水原铁青着脸颤抖着身体。千绘露出了嗜虐的冷笑望着他。
紧接着。
「物部君呢?也想考大学吗?」
她随口问道。
景犹豫了一下,视线垂到桌面。
「不知道。还没定好。」
「是吗?不过前不久不是有调查过志愿吗?写了什么?」
「交了白纸。」
三年级的分班之后,千绘和梓、水原都分到了C班,而景一人分到了A班。
「这样。虽说也不用太着急,但如果想要考大学的话,就必须得学习了。你不会现在就打算复读吧?」
「没打算复读。我上专科也行……」
景极少说自己的事,不止是千绘,水原也「诶——」地发出了感想。至于梓更是当成自己的事一样认真竖起了耳朵。
梓也没想好志愿,虽然姑且是打算考大学,但还没决定好要去哪里。因为在意景的志愿。
景与三人逐渐变得亲近,和梓在一起的时间自然也变多了。和以前比起来相处得更加融洽。
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提及未来和今后的打算。虽然很想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专科呢。确实你比较有工匠风格。厨师怎么样?啊,不对。药剂师比较好吧。比较帅气。」
「我说啊。药剂师必须考大学才行。记得还得是药学系的大学毕业。」
「这样吗?那不行了。明明像你这样沉默又病弱的类型就很适合在昏暗的屋子里配药什么的。」
水原把自己的成绩搁在一旁,说了实在非常无礼的话。
景不但没有恼火,还点头同意了他的意见,梓则代替他用杀人般的视线瞪了水原一眼,「啊……」水原不禁僵硬起来。
「但是物部君似乎和白大褂很配。怎么样?现在还不迟。一年的时间虽然有点短,但认真地以药剂师为目标开始学习如何?」
千绘再三进言道,景困惑地答道「我会考虑的。」
——药剂师?小景吗?
完全没想过会是这种展开,但听到景回答会考虑,梓非常高兴。
也不是非得药剂师不可。但是,景和自己一样,必须朝着不远而相同的未来前进。
自己与景,以及千绘和水原一起梦想着将来,这份快乐相当刺激。
在那之后,千绘展示了自己的志愿以及将来的目标,也就是设立海野千绘侦探事务所的计划。
考过日本私立侦探协会的调查资格测试,设立事务所的法律手续与资金调度。从获取普通、大型车辆、摩托车的驾驶证,到为了使用窃听、偷拍设备调查需要的各种无线电技术资格与电器工程师资格证。最后甚至还要考取危险品的使用资格证,不知为何,计划缜密得非常可怕。虽然觉得是在开玩笑,她对枪支弹药许可证也表示出了强烈的兴趣。梓与水原半是好玩在一旁听着,不知不觉间脸上就失去了血色。
「梓同学,你也不用在意女大学生的就业冰河期哦。有什么万一还可以和我一起组成『海野·姬木侦探事务所』……不,干脆就取名为『UH事务所』吧。梓同学的英语很好,可能这个名字更适合一些。不过这样在职业介绍所和电话簿上的顺序就会靠后了吧……还是『海野』比较好吗……」
千绘抱起手臂,竖起手指认真地烦恼着。虽然嘴上说着以防万一,但看起来似乎是真心干劲满满地想要把亲友拉入伙。要是放着她不管的话,可能连名片都会一起准备了。
梓正准备委婉地叮嘱千绘,尽量不打击她的积极性。
就在这时。
锵!
陶瓷发出了粗暴的碰撞声。
景保持着将杯子放到茶托上的姿势僵住。咖啡也洒了。
注意到三人都吓了一跳望向自己,景慌忙摇了摇头。
「抱歉,手滑了。」
「……是、是吗?」
「嗯,抱歉。」
景迅速道了个歉后,躲开众人的视线朝洗手间走去。
「……生气了吗?」
望着景离开的方向,千绘不安地问道。
「没那回事。不仅如此,他比我和小梓还认真在听呢。」
水原似乎所言非虚。在梓看来,景对千绘展示出的具体计划感到非常佩服,时常点头帮腔。似乎没把她的计划当成玩笑。如果那是他的洞察力所作出的判断,梓的前途可以说是多灾多难。
不管怎么说,完全想不出景忽然心情变差的理由。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千绘喃喃道。谁知道呢,水原耸了耸肩膀。梓默默注视着景消失的方向。
◆◆◆◆◆
冲进洗手间的景,连门都没来得及锁就将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肚子里仿佛潜藏着来历不明的生物。脏器内蠢动的触感令他毛骨悚然。
虽然痛苦到不禁流泪,景依旧冷静地看清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一如既往的感觉。熟悉的痛苦。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这种程度马上就会结束。
景如此说给自己听。体内起伏的力量急剧增幅,景忍不住弯下了腰。
原因很明显。这是卡普塞尔的戒断症状。
自从冬天之后,景就没有摄入过卡普塞尔,想都没想过。虽然在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活动中,需要闯入和卡普塞尔有关的纠纷,但那都不必依靠卡普塞尔就能解决。景能够在没有服用卡普塞尔的情况下使役恶魔。当然,和之前相比,发挥的力量也极其有限,但根据使用方法,足以对付那些一般的恶魔。
原本打算像这样,一点点过滤净化掉因长年过量使用在体内积攒的卡普塞尔残渣。
但是,没有这么简单。
景曾经一度将自己的身体逼到死亡边缘。中毒也到了末期。在一旦停止服用卡普塞尔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状况下,强行驱使着半是毁坏的身体。
讽刺的是,之所以能避免走向破灭,是因为女王附身的影响。女王控制了景的肉体,降低卡普塞尔的伤害,恢复了身体机能。虽然说不上完全,但因此景的身体至少稍微好转了一点。
但是,这并不意味身体状况完全恢复了。
现在,景的身体中依旧深深地残留着卡普塞尔刻下的伤痕。断掉卡普塞尔,远离黑暗之力,伤痕就不会加深。但是,只要持续着没有卡普塞尔的生活,浑浊的水就会往底部沉淀,最终像淤泥一样缠绕着景。
已经有了觉悟。
但是,现在的景失去了支撑那副觉悟的东西。
完全吐出胃里东西的景,用颤抖的手擦拭着嘴角。他整理好呼吸,拼命忍耐着身体内翻腾的灼热与痛苦。
他在洗手间内蹲了好久。
像这样的发作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但是,发作所需的平复时间完全不见缩短。
回过神时,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必须回去了……
景站起身,冲完厕所走出隔间。
他在洗脸台稍微洗了把脸,用手帕擦干水分,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为了不让梓她们发现,等待着脸色恢复。不想被担心。得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然后,继续加入那个对话,度过这段时间。
景死死盯着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眼睛。
那是一双如玻璃珠般的眼睛。
老实说,水原的玩笑很有趣。千绘的发言中净是些自己没考虑过的内容,纯粹地产生了求知欲。和梓一同欢笑的事实,让景十分安心。
但即使如此,还是不一样。
不是她们不一样,是自己。从小时候起就无数次品味过的东西,正伫立在景的面前。
与他人之间的障壁。
违和感。
这是一件甚至让他感受到罪恶感的事实。与一同战斗,一直照顾自己的朋友们在一起,景觉得自己被单独抛下——和周围产生了错位。
当然,他有不会屈服的自信,认为这次一定能克服。这份确信直到现在也没有消失,而且自己也一点点地开始习惯了。总有一天,能自然地在那个圈子里创造出自己的容身之所。他如此相信着。
但偶尔会有些泄气。
于是,发觉在泄气时一直支撑着景的东西消失了。
在挑战比自己更强的恶魔之时,忍受因戒断症状失眠的夜晚之时。帮助他撑过几百次、几千次挫折,跨越重重困难的那个东西。
那是对女王超越了愤怒与憎恨的强烈执着。以及,想要为自己的罪行赎罪的念头。
事到如今,才开始厌恶依靠这些东西的自己。
「——咕!」
体内的野兽再次发出了低吟。安静。他向它命令道。
右手无意识地伸向胸口。那里有个十字架形状的挂坠。
挂坠的中间是空的,装有应急用的卡普塞尔。是景拼命狩猎恶魔的残痕。
不管卡普塞尔的市场现状如何,在景的心中,恶魔的故事已经落下了帷幕。但是,景却没能脱掉这个挂坠。
恶魔使并没有消失。只要千绘还在继续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活动,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测。所以,现在还将其当成底牌带在身边。这样自己说给自己听,直到现在还将挂坠挂在脖子上。
都是借口。
景强行放下伸向胸口的手。他扶着洗脸台攥紧了手,手上青筋暴起。
——『从今往后的人生,不管是男是女都必须坚强起来哦。』
景苦笑着。
正如她所说。
卡普塞尔的后遗症,交流障碍,这些都是小事。自己会像他人所说的那样,若无其事地克服掉它们。回归成和卡普塞尔与恶魔没有关系的普通人类,回归到平凡的日常中去。
现在的自己,没有其他事可做。
——行了吧。
景松开洗脸台,面对镜子伸直了脊背。
一个阴沉又别扭的小屁孩正瞧着这边。
就算是没用的人,也应当有没用的生存方式。
——真的吗?
景走出洗手间。
回到座位上后,梓担心地看着自己。
「没事吗?」
她问道,明显是打心底地在关心。
景微笑着回答。
「没关系。」
——真的吗?
不知道。
这种事到底有谁知道呢?
Ⅱ 罪孽
1
小梓离开后,我的世界变得愈发狭窄。
我本来就不擅长和人交谈。
反应迟钝。与其说是容易走神,一言以蔽之就是愚钝。经常在半梦半醒中恍恍惚惚地度过了一天。
忽然注意到似乎有谁在和自己说话。
我反射性地摆出附和的样子,慌忙把精神集中到对话上。
对方要是话里有话我就跟不上了。微微转动的眼珠。诙谐的举止。音调的差异。那是进行了省略,认为这边能够自然心神领会的话语。
什么意思?
那个很奇怪?为什么?
要是像这样寻求说明,一开始对方还会仔细解释。但一旦问第二次第三次,对面就会觉得很麻烦,放弃继续对话。但是,这也没办法。对方等待的是回答,一旦错过了「时机」,对话在中途就死掉了。
不知道对方希望自己作出什么反应,只能露出暧昧的笑容。面前的脸庞瞬间浮现出失望。心中产生了伤害他人的罪恶感。
我们尴尬地拉开了距离。只要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对方就不会再向自己搭话了。
过了很久——等到缩到被窝里时,才终于拨开迷雾,清楚地掌握了对话的流向。在那时,在那句话后,应该回答什么才好呢。听到对方的话后我想到了什么呢。该如何将我心中产生的想法传达给对方呢。事到如今才终于理解。以及,一想到那时没能得到回复的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心中就涌现出深深的后悔。
为什么,不能立刻当场就想到这些呢。
都怪脑袋太迟钝了。一直这么觉得。但是,不对。不是这样的。
这是因为我对对方没有兴趣。
因为我完全不关心周围的人们。
如果时常为他人着想的话。经常或者是稍微有在注意周围。一旦有人来搭话,应该就能马上想到答案才对。如果能隐约想象出别人的想法,应该也能自主理解对方表达的意思才对。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我一点也不在意生活在我周围的人们,一点也不关心周围的世界。
我从那时开始,就喜欢书本和故事。比起现实世界,虚构的世界要更加吸引我。比起现实的自己与包含自己在内的世界,我更喜欢主人公真诚质朴的感情,气味相投的伙伴,未知的将来,以及令人欢心雀跃的冒险。
无法和他人正常对话,既会伤害对方,也会伤害自己。
即使如此,本心傲慢的我,也完全不为所动。
我只要有我爱的故事就足够了,其他东西怎样都好。
没有朋友,被同学无视,偶尔还被欺负。
于是愈发悲伤痛苦,逐渐变得孤独。
这份感情并非虚假。是真的觉得非常悲伤、痛苦和孤独。
但是。
这也无所谓,我打心底里就不关心别人。我越是讨厌现实,就越发憧憬与崇拜沉眠于心底的那些故事。它们强劲而无可动摇地支撑着我的内心。现实世界褪去色彩,其他人的无聊声音也逐渐远离了我。
瞧,现在也是。
听到了声音。尖锐的,像是狗吠一般毫无修饰的露骨声音。
话语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发声而发声。没有意义的话语伴随着此刻心情,频繁地互相碰撞。毫无条理的行为本身,就是他们和她们的「对话」。
这些交错的声音,就是休息时间的教室里的声音。
在我身旁的同时,又是不同世界的噪音,宛如平行世界的光景。
谁都没有注意到我。我也不会去在意谁。明明距离「很近」,却没有「在一起」。一直如此度过。
休息完了就开始上课。
上完课了就开始休息。
在这期间,我像往常那样,一直在虚无缥缈的空想世界里漫游。
偶尔,有谁锤了一下我的头。
空想世界的我注意到了敲击,歪了歪脑袋。风景渐渐远去,回到现实世界的教室里。然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打了。这时,欺负我,打我的那孩子已经回到了伙伴的圈子里,指着这边开始笑。
我连那是在开玩笑还是恶意的嘲笑都搞不懂。因为搞不懂所以只能回以暧昧的笑容。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响亮。我叹了口气,再次回到空想的世界里。如此再三重复。
喂。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眼前站着同班的女孩子。我不禁停下了回去的脚步,恍惚地转动眼睛。
看着就让人郁闷。快想点办法。那个声音如此说道。
耳朵听到了声音,脑袋理解了话语。想着,就算你这么说……
哼。
女孩子哼了一声离开了。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中又回到虚构世界里去了。
因为,存在于我心中的那个世界,真的非常美妙。
说到底,虚构终究是虚构。这么认为的人不会明白的。现实的世界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就算找遍现实世界,肯定也找不到那样美妙的地方。
我抬头看向教室内的时钟。
再过一会。
再过一会就放学了。离开学校,前往别屋。
和她一起,前往那个世界——前往王国。
我暗自微笑。
啊,就不能快点放学吗……
◆◆◆◆◆
下课铃声响起后,班里的学生们瞬间打起精神来。
他们与她们浑身散发着这个年龄该有的活力,四处占据了自己的领地。有人在桌边围成一圈,有人忙活着按手机按钮,有人则双管齐下,还能大声地开着玩笑。放学后的自由时间该如何与朋友们度过,现在学生们的脑袋里只塞满了这件事。
其中,景座位的周围空空荡荡,仿佛从空间中切割了出来。
将上课笔记整理好,与教科书和笔盒一起放进包里。这样就结束了。之后只要回去就行。
从位置上站起身,放好椅子。此时有好几道视线偷偷瞥了过来,但马上就挪开了。
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移动到教室后方,开门走出走廊。将背后传来的谈笑声关在门内,穿过铺有油毡布的走廊往校门走去。
走廊上已经聚集了好些学生。其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景。
途中,路过梓她们所在的C班门口。
忽然,听到了熟悉的笑声,景停下脚步。隔着教室与走廊的窗户。从中可以看到梓和千绘、以及水原的身影。不止是她们三人。她们还和景不认识的几个同班同学围成了一个圈子。
看起来似乎是坐在桌子上的水原,在和女孩子们开玩笑。每当他说话的时候,聚在身边的女孩子就颤抖着大笑起来。
梓也在笑。她的笑容非常灿烂。
景停在原地,透过玻璃恍惚地望着那副光景。
从远处看来,梓仿佛在闪闪发光。历经一番苦战取回了平静。她正沐浴着这份耀眼的恩惠,自豪地笑着。
那是她原本的姿态。之前由于和自己这个青梅竹马来往,她不得不过着郁闷的生活。现在她终于回到了那个与之相配的世界。她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证据。
眼前的光芒太过炫目,景不禁眯起了眼。
此时,梓的视线偶然转向了这边。
景——不知为何——慌忙避开视线,迅速离开了走廊。
走下台阶朝校门走去。
他微驮着背,沉默地走着,移动到自己的鞋柜前。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鞋子与室内鞋交换。穿上鞋子,蹲下身系紧鞋带的时候,终于想起是不是该在离开教室时,和身边的家伙打个招呼之类的。
系鞋带的手停顿了一下,景缓缓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苦笑的是没想到自己居然神经大条到了这种地步。就算站起身的时候就想到这点,实际会不会说出口也存疑。就算是坐在旁边的人,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好好说过话。冷不防地和人家说一句「再见」,很容易就能猜到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然后,一想到对方会做出什么反应,大概就无法说出口了吧。
单方面打破冷淡的关系,需要莫大的勇气。这种勇气,与面对强大敌人或是面对死亡恐惧时的勇气截然不同。
虽说换了班级,但大家都是在同一年级相处了两年的同学。大家在几天内就构建了新的交友关系,班里的团体也已经成型。
理所当然地被剩下来的景,不知道理应知道的同学的名字,自然也不了解他们的评价。因为在上高中的两年里,他完全放弃了去深入了解,自然不可能知道。而且,加深友谊的契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景也自然无法融入班级。成为班里的异类也十分合理。
再加上,有众多可疑的传闻围绕着景。
很久之前,就有背地里不知道在干什么阴暗龌龊事的传闻。
仓泽麻里奈的自杀未遂和松崎祐子的暴走。牵扯进毁掉两位女学生的事件,因此还被暗地怀疑是毒贩。
结业典礼的那起事件决定了一切。
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景在9C逐渐查清维萨特的真实身份后,设下陷阱诱导他们到结业典礼的会场,葛根东高中的体育馆里。然后,在普通学生的眼前,体育馆化为了恶魔战的战场。
9C劈向体育馆的落雷攻击,导致了停电与骚动。在一片混乱中,景独自一人冷静地迎击了敌人的恶魔。
除了事件相关人员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够正确掌握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吧。但是,即使如此,应该也有不少人感觉到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景独自伫立在操场射入的光束中。
就算学生们的脑子一片混乱,他们也肯定深深记住了那副光景。就算无法用眼睛看到恶魔,肌肤也应当能感受到目不可视的力量漩涡。
而且,景在那起事件之后下落不明。在他失踪之后,应当也有好几名学生那边接受了警方的调查。不难想象学生中会流传着怎样的流言蜚语。
第三学期来上学的景,像以前那样窝在图书室的书库里。同班同学也继续在背地里叫他「图书室的居民」。
只是,现在这句挪揄中,没有了轻率的侮辱和嘲弄,而是不明不白的畏忌和恐惧。
他们大概认为自己很诡异吧。
这也没办法。毕竟,他们的疑虑是正确的。自己就是做了那种事。
值得安慰的是,只有自己一人成为众矢之的,当时一起失踪的梓并没有成为流言的目标。这多亏千绘和水原帮了大忙。两人在那起事件之后,为了不让周围传出梓的奇怪传闻,不动声色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自从升上三年级之后分到同一个班级,三人都在班里创造了崭新的人际关系。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
景觉得。
那张笑脸,正是这场漫长战斗的报酬。
这对景来说很光荣。本该是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
太好了。脑袋虽然这么想,然而感情却跟不上。心中完全没有喜悦或是骄傲的心情。
——……怎么回事呢。
最近的自己感情很迟钝。陪伴在梓她们身边的喜悦变淡,在教室里的闭塞感慢慢变低,对于地下市场现状的紧张感也逐渐淡薄。将来的欲望,同班同学的隔阂,对毒犬帮的动向,一切的一切都变得疏远而模糊,缺乏真实感。
——这也是卡普塞尔的后遗症吗?
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校门。
景走出校门停下脚步,思考终于跟了上来。
——我要去哪?
脑子都变钝了。景烦躁地想咋舌,然而,实际上几乎感受不到烦躁这种感情。感觉像在浅浅的泥潭中游动。
看梓她们的样子,应该还在教室里吧。在潘多拉里消磨时间也行,但不知为何不想去那里。
现在的自己,大概能精神恍惚地过上几个小时吧。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原地等待其他三人来找自己,这样一点都不痛苦。但是,已经厌倦了连虚度光阴都感受不到痛苦的自己。干什么都行,想让时间过得多少有点意义。
随后,景在校门旁边呆站了将近十分钟。思考到最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迈开脚步。
◆◆◆◆◆
「你会一个人过来还真是少见。」
病房里的新田堇对景说。
「其他人怎么啦?」
「还在学校。今天只是我稍微有点空,忽然想来看看而已。如果不方便的话——」
「不,没事。不如说正好。之后我稍微得离开一会,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姐姐吧。」
景拜访的病房,是位于四楼的独立病房。
房间并不算宽敞。窗边放着一张床,仅仅如此就填满了半个房间。
床的旁边有一个带着柜子的洗脸台的空间。房内有一张低矮的沙发,但现在上面放满了装有换洗衣物的包包和日用品的纸袋。即使如此,作为长期住院的患者,随身物品还是算少了。每个角落都整理得很清楚,叠好的毛巾和替换床单也散发着洁净感。
堇搬出独脚椅子,自己就这么站着,让前来看望的景坐下。病房里除了两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剩下的一人坐在床上,腰部以下被床单盖住,只直起上半身靠在床头。那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自从景进了房间之后,就一直望着开得大大的窗户。
那是一位拥有长长秀发的女性。
坐在床上所以很难看出来,她拥有作为女性来说相当高的身高。手脚也十分纤长,匀称的体型十分美丽。长至腰间的黑发从肩上垂下,沿着身体铺在床单上。
她的名字叫新田鸫。过去是细胞网络第二世代细胞,9C的一员。
代号名为『凯伊姆』。
「学校如何?物部君。」
「没什么……没什么变化。暂时没发生和卡普塞尔有关的事件。」
「那么,就是在过着普通的高中生活吧。」
「是啊。」
「但你已经三年级了吧?那个维萨特居然是应考生,总觉得有点好笑。」
她如此说道,吃吃地笑着。景默默看着堇的反应,什么都没有说。
这种时候要是能稍微亲切一点就好了,但不知道具体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结果还是和平时一样,只是沉默着。
不过,堇没有在意景冷淡的态度。
景和堇是在去年才认识的。不过,见面时堇并不知道景的真实身份。毕竟,那时的景是作为维萨特出现在她的面前。
创造契机的是梓与千绘两人。
在葛根东高中内发生的卡普塞尔地下贩卖事件,和松崎祐子领导的细胞网络下部细胞有关。之后,两人推进调查,查出祐子组成了一个细胞,堇就是构成那个细胞的一名成员。
祐子失控之后,害怕网络制裁的堇去寻求DD的保护。与此同时,为了寻求细胞网络情报的梓等人潜入DD,在暴露真实身份差点被抓住的时候,景及时赶到出手相助。那就是景和堇的初次见面。
在那之后,留在DD的堇,放弃了暗中背负的间谍任务。随后,她被既是亲生姐姐同时也是9C的凯伊姆折断了双手双脚作为背叛的报复,心灵也遭到了严重的伤害。
但是,现在骨折已经完全治好,心伤似乎也渐渐恢复。
「最开始知道姐姐变成这样的时候,我还想是她活该,这下狠狠出了口恶气。她只把我当成道具。一直都尽情使唤着我。现在立场正好反过来了。这次我要好好折磨无法思考的姐姐——之类的。」
那是刚恢复意识后,大家前来初次探病时,堇对千绘、茜、水原以及景说过的话。
「但是。不久后我就想,真惨啊。细胞网络毁灭了。甲斐似乎也和别的女人开始交往。我们姐妹俩都在干些什么呢。而且。一看到现在的姐姐,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起来小时候姐姐好像也是这副模样——一旦这么想着,恨意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堇出院后,就自告奋勇负责照顾姐姐。堇不是因为卡普塞尔中毒而住院的。凯伊姆袭击的时候,也没有用恶魔吞噬她。因此她还留有卡普塞尔和细胞网络的记忆,对警察来说,痊愈后的她是一位贵重的证人。
不过,她没有说出姐姐曾经是细胞网络的细胞。也低头拜托千绘她们保密。
「我觉得已经够了吧。姐姐因为恶魔的暴走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脑袋也变得乱七八糟的——事到如今,就放姐姐一马吧。还是说,你们觉得这种想法不对呢?」
千绘和其他人都没能回答这个疑问。于是,最后还是保密了凯伊姆——不,新田鸫的真实身份。
堇的独白,在景听来尤为刺耳。最终结果了堕落的凯伊姆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景。
凯伊姆堕落并且阻止她的经过,景已经亲自告诉过堇了。即使如此,她对景以及千绘和梓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
在她眼中,围绕着卡普塞尔的这一连串事件真的已经尘埃落定了。
——在她眼中?
景自问。
那么,自己又如何呢?
「不好意思,那我就稍微走开一会。说实在的,原本不该拜托来探病的客人帮忙照看。」
「没事,别在意。」
「嗯,那边的点心可以吃哦,我也泡了点茶水。大概十分钟之后就回来。」
堇爽朗地说完,走出病房。她离开之后,被白墙包围的房间色调瞬间暗了不少。景将椅子拉近床边,缓缓坐下朝向床上的人物。
凯伊姆依旧眺望着窗外。
景默默盯着凯伊姆的侧脸。
如雕刻般深邃的美貌中,浮现出平静的表情。从那张侧脸里看不到一丝杂念。只是一心眺望着夕阳染红的街道。
过去,这张脸时常会露出凄厉的冷笑,眼眸深处时常闪耀着强烈的野心与骄傲。她操纵着9C里最具攻击性的恶魔,用尽极其残虐的手段,不分敌我屠杀所有妨碍的人。独自承受着敌人的怨恨与同伴的恐惧,转化为自我的精神食粮。
现在,从凯伊姆平静的侧脸中完全看不出景所熟知的那个猛将的影子。在凯伊姆的心中,事件也应当全部结束了。
——我在期待什么啊。
景摇了摇头,垂下脸。
除了凯伊姆,仓泽麻里奈也住在这家医院里。
景也去看望过她几次。麻里奈与凯伊姆相比,情绪方面大体恢复了。可以和梓她们正常对话,日常生活也没什么障碍。下个月大概就能出院了。
不过,她的记忆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卡普塞尔有关的事自不必说,连高中生活的大半都忘记了,也完全不记得梓。她出院后大概会选择退学,似乎是准备去上补习学校来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
而且,已经出院的松崎祐子也住的这家医院。她在出院后就转校了。虽然祐子也丧失了记忆,但还勉强记得梓。
上个月,梓与千绘,以及过去的亲友清井美加,三人前往祐子转去的学校与她见面了。听说还谈了谈。
当然,那并非忘记一切既往不咎的顺利展开。即使如此,谈话中也不全是憎恨与怨念。
等到夏天再见上一面。梓含着泪水,堂堂正正地如此说道。那时梓的表情在景的记忆里留下了鲜明的印象。那副表情在诉说着,她向长大成人迈出了一步。
景闭上眼。
每个人都消化了事件,迈步走向崭新的生活。
只有自己还待在这种地方,陷入莫名其妙的泥沼中。
自己不得不前进。明明很清楚。明明再清楚不过了。然而,景却没有迈出脚步。
——或许……
景望着眼前的凯伊姆想。
——或许,这家伙才是最幸福的吗?先不说现在,这家伙过去是地道的恶魔使——瘾君子。那时的这家伙,肯定无法忍受我现在过的这种生活。
然而,现实的凯伊姆已经了结了心中卡普塞尔有关的一切。因为她已经燃烧殆尽了。她为卡普塞尔赌上了所有时间,在那份狂热中燃尽了自我。
凯伊姆燃尽之后,只能困在这张床上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但是,自己也只是在学校和家里的公寓里度过空虚的时光。
自己没能燃尽,体内恶魔的残渣依旧纠缠不清……
「——绿色。」
闭上眼垂着脑袋的景的上方,传来了沉稳的声音。
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景惊讶地抬起头,发现是凯伊姆在说话。
凯伊姆依旧眺望着窗外。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
「闻到了绿色的气息——」
「绿色?」
景反问道,但对方没有反应。
景看向凯伊姆眺望的风景。
从地上四层眺望。能看到种植在医院内的楠树。对面是民房的屋檐。建筑的墙壁。伸向天空的电波塔。夕阳让一切染上了赤红之色。
——绿色的气息?
外面的空气伴随着微风缓缓流入打开的窗户。现在夕阳已经西斜,空气带着些许湿气让皮肤变得冰凉。风中带有医院特有的混合气味。最明显的是消毒液的酒精味。并非感受不到花草的香气。但是,这值得特意说出口吗?
景的视线回到凯伊姆身上,身体猛地僵硬起来。不知不觉中,她没有继续看窗外,而是望着景的方向。
「你好。」
凯伊姆说。
「……你好。」
「你似乎无精打采的。」
「……嗯。确实说不上精神。」
「我认识你吗?」
「……嗯。」
「你了解我吗?」
「稍微了解一点。」
听到景的回答,她稍稍歪了歪头。
「能说来听听吗?关于我的事情。」
景有些困惑。一直以来她也偶尔会说句话。但是,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和自己搭话。
从堇的话中看来,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曾经从属细胞网络一事不仅瞒着警察,也对她本人隐瞒了。
「对不起。我真的只知道一点点。去问堇同学比较好。」
「我想知道那一点点。怎么了。不告诉我吗。」
她微笑着如此说道。面对她那直截了当的态度,景愈发困惑。一想到这是那个凯伊姆所说的话,就更加困惑了。
——那个……
此时,景瞪大了双眼。
——……是什么来着?
十分震惊。自己不记得了。
景记得凯伊姆这个人的表面事迹。她是什么样的性格,用什么样的战斗方法。然而,这些不过是单纯的资料罢了。
与暴走的凯伊姆对峙的愤怒。对方表现出的敌意。回击那份敌意时的感触。感情撞击的热意。那些成为血肉的记忆——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了……
因为她堕落了。凯伊姆被恶魔吞噬了实体。
被女王附身的麻里奈与巴尔也是这样,被恶魔吞噬掉实体的人,不仅会影响自己,也会影响到周围的人。他人对当事人的认知会产生变化。
实体消失,只留下了认知。就像只留下了「凯伊姆」这个名字,而「新田鸫」这个活生生的人消失了一样。
——原来如此。
景露出了苦涩而冰冷的微笑。
堇大概是不记得凯伊姆对自己做的事了。就算知道手脚曾被折断,心灵遭受折磨,那时感觉到的痛楚、恐惧、绝望。以及随之产生的恨意。她或许只是单纯接受了这个没有实感的结果而已。所以才会那么简单地原谅了姐姐,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无法清算过去。
想到这里,景不由得啧了一下舌头。
多么卑鄙的思考方式。这是光看到人性肮脏一面的人才会这么想,是持续沉浸在毒品之暗的人类才会产生的念头。
「抱歉,还是算了。」
「……这样。」
面对坚决地拒绝了自己的景,凯伊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遗憾的样子,再次朝向窗外。
随后。
「那里——」
「……诶?」
「那里是个好地方哦。」
「那里?」
话题太过跳跃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凯伊姆毫不在意地嘟囔着。语气就好像不管景有没有在听都无所谓。
「一切都非常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事。感觉非常爽快。」
「…………」
「但是,我已经记不太清了。还是说那是一场梦呢。」
她嘟囔着,也不像是提问的样子。假设她提问,自己也无法作出回答。
景有些坐不住,确认了一下时间。堇差不多该回来了。她要是回来的话自己就马上告辞吧。
窗外吹入的空气愈发寒冷。景站起身绕过床,说着「变冷了」关上了窗户。
即使如此,凯伊姆也依旧透过窗户死死盯着外面的风景。
「再过一会——」
她小声嘟囔着。
再过一会关窗户。景听起来是这个意思,便随口答道。
「最好不要,会感冒的。」
但是,凯伊姆没有回答。景也不再管她。他将椅子挪回原处,再次沉浸在昏暗又漫无目的的思考中。
凯伊姆望着窗户。
她微微一笑。
「再过一会。那个怀念的国度——」
2
告别堇的景,离开医院后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去潘多拉有点迟了。也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双脚擅自向繁华街走去。
夜晚的街道。霓虹灯。揽客的店员。人群。酒精的气味。香辛料的味道。呕吐物的臭气。烟草的雾气。
有线电里传出的流行歌曲。店内漏出的背景音乐。
其中,有人带着女伴散步,有人独自快步行走。有人驻足等待。有人为了寻找伙伴在原地徘徊。
他们与她们的笑声。撒娇声。争吵。手机的来电声。笑声。倦怠的热气包裹着道路。
融入了众多要素的浓密空气,光是走在里面就能从口腔和鼻子钻入体内。肌肤染上热意,脑袋里产生甜美的麻痹感。
景像影子一般融入街道。
置身黑暗,仔细观察着人工光芒照耀下的人们。从影子移向另一个影子,彻底把握街道的空气。
久违的感觉复苏了。过去的景,几乎每晚都会像这样沉浸在街道中。像潜水艇一样。潜入光明世界的水面之下,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移动着。置身于繁华街的人群中,心灵却沉入冷静的水底,彷徨在夜晚的街道。
这样一来,就能接触到地下社会的世界。这是为了收集情报。为了了解居住在同一世界的居民的生活,为了直接接触到他们如呼吸般赖以生存的东西。
那里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不过,也并不觉得辛苦。只是自己判断应当这么做,并且有必要这么做罢了。
——对啊。
对那时的自己来说,没有那种为了开心才做,或是痛苦就要避开的行动准则。自己有着就算断绝感情,也「必须要做」的事情。自己拥有将感情置之度外都要达成的目的。
根本就不需要在意自己的想法。
顺从着熟悉的感觉,景用探寻的目光追逐着走在街上的同龄人。
坐在路上的少年们。成群结队地在街上大声吵闹的少女们。
眺望着这些年轻人的景,产生了以前不曾思考的想法。
自己一直孤独地生存着。但是,孤独的一方面,自己是不是也在看不起毫无目的地活着的他们——以及同学们呢?
就和他们轻视并嘲笑无法融入团体的景一样。自己是不是也在轻视着他们呢?
是不是因此才会无法亲近任何人呢?
然而,现在失去了目标的自己又如何?
只是缓慢地度过无所事事的每一天。在平淡无味的日常中,把握不住生存的意义,一味呆站在原地。
于是,不知不觉就像现在这样,为了追寻过去的热血在街头彷徨。
脑内回想起昨天在潘多拉内的对话。
景轻蔑地笑了。
志愿?将来?那算什么?
完全没考虑过未来的事。没有那种必要。
自己原本打算燃尽自我。全心全意想要击败网络、9C、执行细胞、女王。自己下定就算两败俱伤也要贯彻行动的决心,做好了如果不这样就无法达成目的的觉悟。
时常徘徊在生死线上。
——以及……
景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忍耐痛楚。
以及,说实话。这样还比较开心——
沉醉于站在死亡边缘燃烧生命的感觉。
自己享受着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从早到晚在学校里坐在桌前打发时间的家伙们根本做不到这点。
对——
从这层意义上看,自己将灵魂卖给了恶魔。
此时,脑海中浮现出了梓的脸。
事件解决后梓的脸。在潘多拉里讲述赏花情景的梓的脸。在教室里和同学们谈天说地的那张脸。
那究竟离自己有多遥远呢。
宛如天上的星星。
景怀抱着泥沼般的灼热思绪,一言不发地走在街上。他渐渐离开主干道,朝向小路,往更深的夜之黑暗走去。
最近逐渐变得迟钝的感情,开始重新散发生机。
然而,觉醒的感情非常不稳定。鼻孔深处收缩。喉咙开始发渴。是危险的征兆。然而,现在却没有了以前那样钢铁般的自制力。
即使如此,景也在持续前进,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
随后,察觉到了无意识间寻求的东西。
「——!」
拔腿狂奔。径直冲向感知到的气息。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是……
在杂居大楼的内侧。有个用外墙和栅栏围起来的停车场。
视野豁然开朗。
看到了几个男人。六——七——总共八个。其中三人穿着黑色皮夹克。
——DD吗?!
以及,那三人的背后。
站着一只熊。
那是一头全身包裹着毛皮的巨大的熊。不,不是熊。它全身都是类似于骨头的突起物。下巴处伸出了触手一样的扭曲牙齿,头部的正中央有一个篮球大小的眼球。
异形的独眼熊。
化身为熊的恶魔。
宛如一阵电流从腰部直击天灵盖。瞬间难以呼吸。
紧接着,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恶魔在咆哮。男人们发出惨叫。景立刻回过神,重新确认在场所有人的动向。
DD的三个人与在场的其他五人开始打架。那只恶魔有点眼熟。是以前袭击DD的聚集地『女神之链』时在场的恶魔。
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使用恶魔相当危险。可能会被第三者目击到。然而,这非常有DD的风格。五人组中似乎没有恶魔使。他们只是在到处逃窜。景不禁失笑。真是难看。
另一边的DD则很冷静。留下操纵恶魔的一人,其余两人上前将四处逃窜的五人揍翻在水泥地上。恶魔的动作也干脆利落。它没有直接攻击敌人,只是为了不让他们逃跑堵在路中间。不愧是DD的恶魔使。和青涩的恶魔使不同,事件结束之后不会留下让人联想到卡普塞尔的痕迹。情势只是单方面地向一边倒。
景咬住了嘴唇。
这是那些家伙之间的纠纷。和自己无关。五人组无疑也是瘾君子。哪边都是不良混混。厚着脸皮插手仲裁,反而违背地下社会的规矩。
景环顾周围。
就不能有人路过一下吗?某个,和卡普塞尔无关的普通人……
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在想些什么啊!
奇妙的是,这个夜晚正如了景的愿。建筑与建筑之间的小路,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一人迅速冲进停车场。手中抱着另一个人——一个妆容花里胡哨的年轻女人。女人在抵抗。但那人毫不在意,强行将其拉入乱战的现场。
——有六个人吗。
是五人组的伙伴。那人抱着女人,朝操纵恶魔的DD众人大声怒吼道「别动!」
看起来是人质。那个女人是DD这边的熟人。
「干什么!」DD这边也怒吼着不甘示弱。不过,他们也停下了操纵恶魔的手,凶恶地瞪着抱着女性的男人。
空气愈发险恶。
女人害怕了。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最后,DD这边耸了耸肩,像是在说这也没办法
恶魔重重向前踏出一步。挟持人质的男人,以及成为人质的女人双双惨叫着。DD舍弃了人质。
只犹豫了一瞬间。
冲进停车场时,景的唇边刻着冰冷的笑容。
3
回家的路上。
景独自走向位于市区之外的公寓。
景一瘸一拐地拖着受伤的脚。然而,十分畅快。全身的疼痛仿佛都颠倒成了快感。他扭曲地嘲笑着这样的自己。
——我果然是瘾君子,打从骨子里就无药可救。
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为了打倒细胞网络,才活跃在卡普塞尔的黑暗里。
敌视吸毒者们,为了打倒他们才弄脏双手,一直是这么说给自己听的。
但不是这样。
自己也以此为乐。
独自一人坐在在教室里,将同学们的对话当成耳旁风。
接受着无聊的课程,解开那些没有意义的题目。
比起这些,像现在这样加入激烈的乱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家,才更加有活着的实感。
明明实现了梦寐以求的愿望,却落得这个下场。真是的,太不像话了。
「……呵」
不知不觉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胸口的伤口传来一阵激烈的痛楚。景皱起了脸。脸上也有着淤青。
手碰到了胸口的挂坠。
——干脆用了吧?
就算是混入恶魔的乱战,景也没有服下卡普塞尔。就算没有服用卡普塞尔,也能多少操纵一点“影子”。只要活用长年以来的经验,把两边都打一顿之后,再带着人质一起离开停车场就行了。
发生在短暂时间内的刹那的战斗。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战斗,只是打架罢了。即使如此,也足以冷却盘旋在景心中的那股燥热。
热意冷却之后,只剩下了苦涩的后悔。
——干脆……
景将挂坠举到眼前。
干脆用掉它,不知道会有多么轻松。时刻鞭打着身体的痛楚自不必说,也能够止住接连不断地袭来的戒断症状,缓解每日自我消融的不安吧。
景停下了脚步。
他保持这个姿势,久久地凝视着闪烁银色光芒的十字架。
最后,景还是放下了手。难以忍受的疲惫感席卷身体,手腕自动放下了挂坠。
「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之后还要持续多久?从今往后的人生一直都得这样吗?
忍得住吗?昨天才决定要忍下去。真的能做到吗?
景沉溺于漆黑的感情,走在漆黑的夜路上。为了回到无人在意的生活,走向空无一人的公寓。
405号房。
梓等在门前。
「…………」
景目瞪口呆。连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问都冒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蜷缩在门前的梓,注意到景出现后站起身来。那张熠熠生辉的脸庞,在看到景的模样后,笼上了一层阴云。
「小景!这是怎么了?」
她慌忙冲了过来。看到景的伤口之后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这是?」
梓的手触碰到了脸颊。是因为一直在外面等着吗,指尖非常冰冷。
近得能感受到梓的呼吸。温暖的气息抚过脖颈。
担心的眼神中流露出痛苦,仿佛对景的伤势感同身受。
镇压在景心中的感情急剧沸腾。可是,满溢而出的思念,因为那份压力而扭曲反噬了。
「你好烦。」
「诶?」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事。只是稍微发生了点纠纷。」
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么刺耳,景比梓更加震惊。对震惊到害怕的自己感到火大,景愈发走投无路地说道。
「和卡普塞尔有点关系,只是发展成了乱战。受伤是我的失策,但也没办法。这种程度的小伤以前是家常便饭了。」
以前,话里特别强调了这个部分。
梓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住了嘴唇。光是看着她的模样就感到焦躁。
「什么嘛。我可是救了个被袭击的女人。别怪我。」
「……我没有……想责怪……」
「就算没有好了,我可是跟恶魔打了一架,已经累了。虽然你难得来一趟,不好意思,能不能快点说正事。」
每当吐出话语时,就好像挥下了沉重的斧头。劈开梓的同时,也斩在自己身上。
胸中的感情疯狂沸腾。仿佛要烧烂五脏六腑。
「跟恶魔……小景,难道……」
梓瞪大了眼睛。
景不禁反驳。
「没吃卡普塞尔。真的。就算没有卡普塞尔也能打得过。」
「真的……吗?」
「什么嘛。不信?不信就算了。」
语气无情得像是在眼前重重地关了上门。梓的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悲伤。景忍受着无可奈何的焦躁和自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快回去……!
再说下去,自己只会伤害梓。
不对,说起来,自己有说过一次让梓开心的话吗?
为了不让她靠近自己。为了让她远离危险。自己一直都对梓放无情的狠话。尽是说些推开她的话语。
景忍不住移开视线。
会让她遭遇危险的那些东西,已经消失了吧。自己姑且是成功保护了她。
那么。
作为这份成功最后的矜持,自己难道不应该从她的面前消失吗?
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景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仿佛脱离了重力。
——是这样吗?
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景面色惨白,想寻求一个回答。于是,他挪回了移开的视线,朝向一言不发的梓。
「——!」
梓正注视着景。
真挚的眼神透过景的双眼闯入心房。
「小景。」
「……什么。」
「我说正事。」
「……」
「我是来告白的。」
「欸?」
「我是来告白的。」
「……什么?」
梓没有移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喜欢小景。」
「……」
「我、喜欢小景啊。」
「…………」
她不是轻率地随便说说。梓的话语中,拥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份力量击穿了景,令他哑口无言。
「还记得昨天说的吗?毕业后的志愿。」
当然记得。而且,直到刚才景还在为此苦恼。
「昨天,小景说『会考虑一下』以药学部的大学为目标对吧?如果……如果那是真的,我也会陪你的。」
「……陪我……?」
「陪你一直学到考上。如果落榜了,一起再考也可以。」
她微微一笑。
景陷入混乱。
「说、说什么蠢话。」
「蠢吗?」
「是啊!你突然在说什么啊?那是自己的将来吧?哪能管别人怎样,必须自己作出自己的决定啊!」
梓吃吃地笑了。
「什么嘛,不太像物部君会提出的意见呢。」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我没开玩笑。因为是自己的将来,所以我要自己决定。」
她平静地说。
虽然她说得若无其事,但那份态度是认真的。
面对哑口无言的景,梓继续说道。
「看着最近的小景,我感觉非常不安。和去年的不安不一样,总觉得莫名有些揪心。」
「…………」
「昨天也是。小景明明和我们一起坐在一张桌子上,然而只有你一个人仿佛身处远方。虽然你温柔地看着我们,但那表情就像是身处遥远的战场,眺望着家人们幸福的照片似的……水原君也说过一样的话。常常露出虚无而透明的表情,明明就在身旁却好像离得很远——和哥哥一模一样。」
「水原吗?」
水原的哥哥是执行细胞的一员,名为别西卜。在建立细胞网络之后,年仅二十二岁就自杀身亡。
「……小景。」
梓向前一步,握住景的双手。
景没有抵抗。
「我知道现在的小景很痛苦。我也是。在圣诞节之前,我在班里失去容身之处,曾自暴自弃过。不对。在那更早之前,我们一直都觉得自己被周围排斥,两人独自憎恨着这个世界。现在小景的状况,说不定比我所经历过的那些更加痛苦。所以,如果小景希望的话,可以不用忍耐。我们一起退学吧。」
「小梓……」
面对哑口无言的景,梓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
「别担心。未来有很多选择。如果不想退学的话不退也可以,抱着退学一样的心情,放轻松一点就好啦。对吧?」
梓紧紧握住景的手。紧握的双手中涌出了温暖的力量。那仿佛通透的热水,洗净了景的心伤,融化了胸中凝固的感情。
「所以,慢慢来吧。毕竟小景可是过了七年那样异常的日子吧?怎么可能在短短两三个月里就能做到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呢。」
梓苦笑道。或许,这句台词也是梓对自己说的。
「不用着急。」
梓说。
「不用太紧张,慢慢来吧。我们一起。好吗?」
无需更多的话语。
言外之意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了。
交流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如果存在每天见面谈天,不知不觉间习以为常的交流,那么也必定有挤出勇气告白,拼命传递出心情的这种交流。
「那,我就先回去了。小景看起来也确实是累了。」
「不,那个……」
梓轻轻瞪了一眼支支吾吾的景。
「虽然想帮忙处理一下伤口……但刚才某人说得太过分了,所以就自己弄吧。」
她微微一笑。
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依旧什么都没说出口。两人牵着手,双双陷入沉默。
随后——
梓非常自然地,凑近了脸。两人的眼中如镜子般映照着彼此的双眸。
真美啊,景想道。真是美丽的一双眼睛。被这双眼睛看着,仿佛连自己身上的肮脏气息都一起净化掉了。
梓的眼睛缓缓靠近。鼻尖感受到了梓的热量。
景察觉到梓想做些什么时,瞬间涨红了脸。看到景的反应,梓的动作也开始变得僵硬起来。
「嗯,那个……」
她松开了握紧的双手,慌得手忙脚乱。脸也变得通红。
「那、那我走了,小景。明天见!」
「……嗯。」
梓道别后,飞快地冲到公寓的走廊上。她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冲下了楼梯。
景呆站在门外,直到彻底听不见梓的脚步声后,才如梦方醒地走进公寓。
打开灯,眼前是熟悉的玄关。
这几天,每当回家看到相同的光景时,都会想着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都一样空虚,不由得叹起气来。
但今天,景迈着踏实的脚步走进客厅。
打开客厅的灯。房间里空无一人。但是,双手还残留着梓的体温。
仿佛在嘲笑着这样的景,身体内部的野兽开始低吼。
发作了。
景咬紧牙关。闭上眼,强行平息体内的野兽。
涌上喉咙的呕吐感。摇晃脑浆的晕眩感。悉数夺走所有毅力的倦怠感,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的的绝望感。景默默忍耐着这些,静静熬过了这段时间。
他脱下脖子上的挂坠。
拿着摘下的挂坠,移到沙发旁的垃圾桶上方。
梓的话语,在心中不断回响。
说到底——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景都不是梓的对手。
「没事的。我可以的。」
松开手,挂坠径直滑落,与垃圾桶的底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声音十分悦耳。

◆◆◆◆◆
如果——
如果这时的梓没有前来拜访景,在乱战中受伤的他,可能就会在家中屈服于戒断症状吧。
如果——
如果这时的景服下了卡普塞尔,说不定,他就会察觉到远处产生的那道气息。
但是,景没有服下卡普塞尔。
他的感官已经三个月没有沾染卡普塞尔,所以,没能察觉到那道气息。
那道冷酷无情地将渺小人类的喜怒哀乐,平等地归于虚无的气息。
4
气喘吁吁地奔跑着。
双脚绊住摔倒了。
胸口撞向地面。呼吸困难。疼痛窜过身体。
一时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趴在水泥地上,因痛楚和恐惧战栗。
皆见茜在哭。
她嘶哑地哭泣着。
为什么在哭呢。连那个理由都消失了。唯独呜咽哽塞在喉咙里。
名叫比格的男人让自己快逃。他是毒犬帮的人。在崇尚暴力的集团中以头脑取胜的少见男人。因此,在组织中身居特殊位置,被周围人尊敬着。
不止是这样。
应该不止是这样才对。身为外人的自己寄身DD麾下的时候,自己被底下的成员怀疑的时候,他也挺身而出保护了自己。然而……
不行,想不起来了。
他救了自己。就算理解这个事实,也没有产生感谢的念头。没有实感。
泪流满面。胸口空空荡荡。自己失去了习以为常的无可替代之物。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不仅如此,现在连「回不来」这个事实都感觉不到。
茜颤抖着手脚支起身体。
这几天,自己和比格一直在拼命调查着。最开始是漫不经心。随后被深刻的危机感逼上绝路,最后发疯似的查遍所有能查的事。
一切都为时已晚。
比格让茜逃走,自己则留了下来。留在他发誓效忠,独一无二的那个朋友身边。
泪流满面。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大把眼泪流个不停,濡湿了脸颊和下巴,滴到地板上。
起因是坂田启介。去年年末的事件。为了查出执行细胞的所在地,茜与千绘、水原四下奔走,查到他是细胞网络的毒品贩子。在那之后,毁掉了敌人的根据地,最后不了了之。谁都没有在意。
自从在DD看到了他的身影之后,一切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在他背后牵线的那个人物,在不知不觉间,将事态推进到了无可挽回的阶段。
没能察觉。
在DD里,最该察觉到这种事的自己——唯一能够注意到这种事的自己,没注意到。其他人不会考虑这些。那些成天傻笑的家伙,脑袋里尽是喝酒打架和女人。所以,只有自己。自己必须注意到才行。然而,却没注意到。
是自己飘飘然了。
事件结束后,在和那家伙一起度过的平凡时间里放松了警惕。
都怪我。
此时,背后响起了无声的落雷。
从地面刺向天空的雷光。
那是完美地制御着压倒性力量的光芒。就像神明降下仲裁的火焰,黄金色的光带静谧神圣而庄严。
最后看到的那家伙的背影。那宽厚的背影和自己的区别就像大人和小孩子一样。那是毫不胆怯地挑战明知会输的绝望战斗的背影。
呜啊啊啊——茜惨叫着。
啊啊啊啊——声嘶力竭地叫喊。
他抚摸头发时的感触,烟草的气息,嘲弄的视线,狡猾的嘴角,残暴的眼神,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稚气。
立刻就会忘掉吗。马上就会消失吗。在别人眼中完全算不上什么,但对自己来说如同宝石般珍贵的回忆,难道就此灰飞烟灭了吗。
我——我们被摆了一道。而且是干脆利落的漂亮回击。但是,还不能放弃。不可以放任自流。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
必须用尽一切手段。
要复仇。
那是我们的领袖,甲斐冰太的作风。
黄金光芒在遥远的后方劈裂了黑夜。茜死死盯着那道光芒,咬紧牙关。
然后,想到了。
首先是……短信。
Ⅲ 交流
1
远处传来了声音。
那是狼嚎吗——?
咦。我回过神。消失的噪音在耳边复苏。教室里的光景和平时一样。啊,对了,刚刚我又去王国了。现在是午休。用完午餐后,我恍惚地坐在椅子上打发这段漫长的时间……
不过,我望着自己的手心。
手中还残留着古老羊皮纸的触感。
深夜。我独自一人在寂静而寒冷的房间内查着资料。
蜡烛燃烧的微小声音。从窗户与夜气一同涌入室内的森林的声音。每当我翻动书页时,古老的纸张都会发出干燥的声音,身上穿着的长袍也簌簌摩擦着。
明月当空。
水银般的湖面映照着月影。
书桌大到可以躺下好几个成人,表面因使用磨损变成了蜜糖色。我在上面摊开书本和羊皮纸,抄写着神代的文字。笔尖伸入墨水触碰瓶子的硬质声音。在羊皮纸上移动的粗糙声音。我在写下的文字上,撒上细砂吸收墨水。然后再慎重地拂净它们。在无人打扰之时,品尝着求知的兴奋。
她就坐在身边,一言不发地望着我手上的动作。我冲她微微一笑,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这种必要。我们单纯只是一起度过这段时光。
我回到作业中。她就在我身边守望着这幅景象。夜晚随之流逝——
此时,咔哒咔哒的骚动,又敲打着我。
不知不觉间又得回那边去了。我遗憾地回到世界的境界线上。一看,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座位上坐好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下午的课。铃声?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响的呢。
算了。我拿出书本摊在桌上做个形式,再次环顾周围。
周围的大家还带着午休的余韵,完全静不下来,也完全没将注意力放在课堂上,和旁边的人偷偷讲悄悄话。老师提醒他们注意一点。那是一如既往的光景。是离我十分遥远的光景。宛如望着显像管的对面。
我装作阅读教科书的样子,再次回到了王国。最近就算她不在我身边,也能幻想出相当真实的景象。心灵逐渐习惯了那个世界,习惯了她这套做法。
我不禁微笑。这是属于我的特权。是只有我能够做到的想象与创造。
最近经常想。现实是哪边呢。哪边是现实呢。这边的世界了无生趣,那边的世界生机勃勃。本应是现实的这个世界,却充满了强烈的非现实感。
但是,我很明白现在哪边的世界对我来说更重要。当然是那边。我与她创造出的世界对我来说大于一切。
因为那里很有趣。有趣得不得了。
结果,我在下午的课程中一直在王国内度过。我又产生了一个疑问。当我在王国的时候,这边的我会怎样呢。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注意,被所有人遗忘。不就像死掉了一样吗。
放学后,我收拾好东西,准备马上离开教室。
一个女孩子站在我面前。是之前和我搭话的女孩子。
我吓了一跳,而她单方面宣言道。
不许回去。
搞不懂。所以我只是暧昧地笑着。
她烦躁地说明道。我昨天因为感冒请假了。这期间似乎决定了班级的管理职务。我和她被一起选为了图书委员。不在场的我被强塞了留到最后的职务。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一脸不情愿地对我说。
所以不许回去。之后要做图书委员的工作。你也来帮忙。
我十分困惑。她一脸复杂地望着这样的我。
此时,我忽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感想。
我有几个月没和人说话了呢?
◆◆◆◆◆
这一天,泷田静十分不满。
原因有两个,不,是三个。
一个是不满老师给考试成绩不理想的自己增加额外课题。
静并没有挂红灯。可是那个老师却刁难自己,说什么加入历史研究会的静历史成绩不可以这么差之类的,要求自己单独提交一份额外的报告。
「那家伙是迷上你了吧。」这是亲友们的一致意见。别开玩笑了。被快四十岁的单身老师看上,光是想想就郁闷。
第二个则是三天前的失恋。
这份交往从去年圣诞节开始。每周都在约会,每月接一次吻。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都翘课去看电影或者音乐会。然而,升上三年级更换班级之后,对方就干脆地甩掉了静,换成同班的女孩子交往了。
「不管等多久一直都不让人碰,所以不耐烦了吧。」这是亲友们的一致意见。别开玩笑了。虽然不知道班上多少人有经验,自己可是非常洁身自爱的。
以及第三个,静强烈不满亲友们丢下不幸的自己,自顾自地跑去卡拉OK玩。
一个个的,都是冷血无情的家伙。反正她们觉得明天午休的时候请个冰淇凌就能哄好吧。别小瞧人了。别说午休请冰淇凌,就算是放学后请个车轮饼也不会原谅的。当然,如果加上咖啡厅『克拉拉』的热带香蕉帕菲的话就另当别论。自己已经很成熟了。对于发自内心展示诚意的对象,自然会给予宽大处理。
不过,现在得先写完报告。静冷眼瞧着享受放学时光的同学们,一脸不高兴地爬上四楼。准备在图书室调查一下。
「啊——啊……如果分手得晚一点……」
如果在三天前就提出要做课题报告的话,就能让前男友一起帮忙了。然而却在失恋伤痕尚未愈合之时告知了课题,发誓同甘共苦的亲友——不对,那些家伙是连热带香蕉帕菲都比不上的表面亲友——丢下自己立马跑去玩了。好想哭啊。
「不过就算你失恋,这都第几次了。反正马上就会迷上别人了吧。」
一位亲友,不对,是一位熟人用了然于心的语气如此预言道。
确实,自己很容易就坠入爱河。但是,在恋爱期间对对方可是一心一意的。不会花心,并且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对方。如此健全的自己惨遭失恋的悲剧命运,自然会受到重大打击吧。
「好好,我们会请你吃车轮饼啦——别哭了——」
所以不是车轮饼的问题!而且奶油起司味是怎么回事。车轮饼就该是红豆馅啊。
「……啊,不好,得查东西了。」
将空虚的回忆逐出脑海,静垂下肩膀,来回打量着历史的书架。
抽出两三本看起来可以参考的书,翻开调查是否有能用到的文章。
没有。
调查一通后,几乎找不到什么参考。这里没有的话,剩下的就只有……书库了吗?
「啊真是的——麻烦死了……」
虽然嘴上抱怨但依旧老实守规矩的静,为了提交满意的报告往图书室深处移动。拉开了挂着写有『书库』牌子的门扉。
书库中十分狭窄。大小应该有图书室的三分之一左右,但高至天花板的书架并在一起挤得满满的,所以比起实际来说感觉更加狭小。灰尘很多,霉味也重。窗户被挡住了看不到外面。也不通风。找不出一个优点。
而且,还要从这么杂乱的书山里找出可以作为报告参考的书。单靠自己一人。
「啊啊啊!够了。为什么我非要躲在这个阴沉沉的地方啊?烦死了!」
本以为谁都不在,就尽情大声抱怨着。
但这里已经有人了。
在书架林立的对面,能稍微看到一位手里拿着书坐在脚凳上的男生,正惊讶地看着大声嚷嚷的静。
目光对上了。
静涨红了脸。
「对、对不起。我以为没人在……!」
真难为情。偏偏还被听到了「烦死了!」什么的。
「不。不需要道歉。只是有点惊讶。」
那位男生尽量不让静太过难堪,小声答道。随后,他似乎认出了自己的脸。
「嗯……泷田——同学?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诶?」
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静重新打量男生的脸。居然是认识的人,而且是同班同学。
「物部君。」
静吓了一跳,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
物部景。图书室的居民。对了。听说他一直躲在书库里。就算在这里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糟了,静心中暗叫不妙。静也听过有关他的各种传闻。买卖毒品且吸毒。用那个毒品让同班同学走向破灭。听说去年的结业典礼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件,也是他搞的鬼。这些亦真亦假的传闻在背地里流传甚广。
沉默、阴暗且阴险,不和任何人说话的古怪男人。经常独自行动,三年A班的忌讳。那便是物部景。
明明听说过他会在书库,却疏忽大意地跑了进来。和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不知道会遭到什么对待。必须赶快撤退。
「那个,稍微有点想查的东西。啊,不过没事。已经查完了。」
「……这样。」
景答道,视线再次落回书本。总之他似乎没想缠着自己。太好了。
因为景移开了目光,静暂时安心下来,偷偷看了他一眼。至今为止都没和他说过话,也没有盯着他看过。毕竟他是个明明身处同个教室,却依旧遗世独立的学生。
再次观察后,发现物部景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娇小纤细。完全看不出已经高三了。可能是因为毒品影响导致的发育不良吧。神色也很稳重。话说,仔细一看还有点——不不,是相当帅气。看起来就是个文静的美少年。而且,不知为何,以前偷看他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危险气息消失了。和传闻中完全不同,感觉只是一个内向的文学少年。丝毫没有会突然发火暴走的危险迹象。
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察觉到视线的景,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了?」
「诶……啊,不对!对不起。不由得……」
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困惑。但似乎并没有生气。
对了。如果是他的话……
「其、其实。我得写一份报告,但找不到相关的资料。现在还在找呢。然后,那个……物部君不是经常在这里吗。如果知道什么——」
「嗯。」
还没等静说完,景就合上了手中的书本。
「要什么?」
「……诶?」
「要调查什么?」
「啊,那个……」
静说完报告的内容后,「要找的话……」景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穿过静的身边走近里侧的书架。然后挨个看完架子,从中抽出了两本布满尘埃的书。
「这些。里面可能会有。」
「诶,不会吧。真的吗?」
「嗯,大概。」
慌忙接过翻开了书。确实,和静所说的条件完美吻合。十分震惊。
「好厉害。物部君难道全部读过这里的书吗?!」
「怎么可能。只是偶然记得而已。我不讨厌历史。」
景移开视线,板着脸说道。原来如此,确实很冷漠。但他并没有不耐烦的感觉。不如说像是在害羞。
她愈发好奇。
「物部君,一直待在这里吧?是喜欢读书吗?」
「也不是……」
他嘟囔道。态度实在是非常冷漠。
但是,将话说出口之后,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回答太冷淡了,便有些慌张地补充。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算不上喜欢或是讨厌,只是想待在这里而已。
「那就是喜欢书库了?」
「……不太清楚。但确实呆在这里感觉十分平静。」
待在这个像地洞一样的地方能平静下来,已经够奇怪了。「这里吗?」进一步追问后,景稍微有些犹豫地答道。
「因为没有别人在。」
「嗯——」
听到景的回答,静暧昧地点了点头。虽然算不上有趣,但这回答给人一种非常直率的印象。说实话,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老实地回答自己。
静和朋友在一起时,一直处于被骗被捉弄的立场。所以对诚实地与自己交谈的人抱有好感。
而且,景在对话中断后的这段沉默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起来是不知道该对静的「嗯——」这个回答作出什么反应才好。就这样结束对话吗?自己可以继续读书了吗?还是说再说些什么呢?该说些什么好?似乎在烦恼着这样的事。
他以前给人的印象是,一旦说完要事就会马上中断对话,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然而现在却像这样笨拙地尝试接触,是发生过什么让他改变心意的事吗?
「如果喜欢这里的话,当个图书委员不就好了。大概,物部君是我们学校里最熟悉这的人,也算适才适任。」
「不……」
景回答道,但又闭上了嘴,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是啊。这样可能也不错。想想我在这两年间,都没有为学校或者他人做过什么贡献。至少得在最后一年里,尽到一些学生该尽的义务。」
他认真地说。
静慌忙道。
「啊,并不是那么严肃的话题啦。只是觉得你难得喜欢待在这里,有效利用这些时间不也挺好么。在书库里找东西也很辛苦吧。物部君来帮忙的话,一定能帮到大家的。就像刚才那样。」
「是吗?」
「啊,不过……已经三年级了。有那么多时间吗。物部君也要参加考试吧?」
「还没定好。」
「诶,这样吗?那有考虑就职吗?」
静进一步追问,景困惑地答道。
「抱歉。真的什么都没有决定。班上的大家都已经定好志愿了吗?」
「嗯……应该至少都决定了是要升学还是就职吧?」
「这样。」景听到静的回答,抿住了嘴唇。
「……也是。毕竟是自己的将来。虽然具体性有差,但正常人自然都会有一些大致的构想。」
他如此嘟囔道,表情愈发严峻。
这么认真地烦恼的样子,甚至有些奇怪,静有些惊讶地苦笑道。
「嘛,也别这么认真嘛。也有些人还没决定好志愿。先不论就职,选择升学的人大多数都是随便挑个大学先上一下的。」
静说,景相当惊讶地反问道「随便?」
「但是,上大学的话需要先选择学部吧?如果不对将来有一定的预想,就无法作出决定吧?」
「不、不是这样哦。也有很多人是总之先进个大学的。」
静也是其中一人。因为周围的朋友们都选择升学,于是自己也决定了要升学。连目标的大学都和她们一样。
但景似乎理解不了这点。
「总之先进去?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话,不如哪里都不去,先集中精力决定将来更好吧。」
「不,那个……」
「一旦下了判断,就会减小未来的选择范围,连带着影响之后的行动。在毫无目标的阶段下达判断,直接实现行动是很危险的。」

就算这么说。
静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景回过神来换了个语气。
「啊……抱歉。我没想这么高高在上地指责……」
他后悔地死命道歉着。因为表情看起来太过失落,静不由得扑哧一笑。
「……泷田同学?」
「啊,抱歉。因为物部君认真过头啦。」
这回轮到景开始困惑了。
静笑道。
「物部君很认真呢。啊,并不是在嘲笑你哦。但是,不必这么拘谨也可以,我们是同班同学嘛。」
「拘谨……吗?」
「嗯。不过感觉也不坏。我觉得,也不必从现在开始就这么认真地去烦恼大学的问题。毕竟,从高中开始就已经完全明确将来要做什么工作的人反而很少见吧?而且,现在也不是一生只做一件工作的时代了。首先,我们对于这个世界还知之甚少吧。」
静向认真倾听的景如此说明道。虽然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听起来也挺有道理的。
「所以,我想先进个大学,在那里拓展自己的见识。大学里肯定和高中不一样,有各种不同类型的人吧?若是有和自己思考方式相同的人,也会有人和自己的思考方向完全不同吧?通过和这些人的交流,会了解到更多的东西。说不定就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觉得总之先进个大学,也是有一定意义的。」
静说出了自己的思考。通过向谁说明这件事,能够更好地把握自己心中尚未明确的东西。虽然觉得有点害羞,但心情也意外地爽快。
听完静的意见,景佩服地频频点头。
「这样……我没有这么想过呢。但是……嗯,也对。虽说在情报未收集完全时就下达判断很危险,但不去行动也无法获得情报。你说得对,泷田同学。」
虽然感觉他的说法哪里有点怪,但景的称赞不含一丝虚假。他不像是会说场面话的人,所以这应该是他的真心吧。
很不习惯像这样被夸。「是、是吗?」静感觉心里痒痒的,放松了嘴角。
「而且,我已经决定好要去的学部了。」
「是吗?请问……可以告诉我吗?毕竟我很少了解这些。虽然这只是个人兴趣,但我很想知道别人怀有怎样的目标。」
景相当拼命地问道。虽然说法很笨拙,但也因此直接传达出了他的心情。
真是的。传闻完全不对嘛。这孩子到底哪里是个危险的不良啦。不仅如此,还相当内向。
恐怕他是在被流言伤害着,却找不到机会否定它们,一直孤零零地独自一人吧。从他小心翼翼——但绝不卑微的直率态度来看,就能了解他原本的人品。
「可以呀。」本性善良的静有些同情景,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过也不是什么宏大的目标。该说是憧憬,还说是有点想成为这样……我想从事考古学的工作。」
「考古学?」
「嗯。那个……你可能会觉得很幼稚。传说中不是有个邪马台国吗。存在着卑弥呼之类的。我从小就非常喜欢这个故事。虽然邪马台国的实际地点一直成谜,但一定存在于某处吧?我想知道它在哪里。而且发掘工作似乎也很有趣……」
一边如此告白,一边偷偷窥视着对方的模样。
景的眼中浮现出纯粹的兴趣,倾听着静的话语。以前和一位朋友说道「想从事考古学」时她嘲笑道。
「好好好。小静不管何时都是满怀梦想的少女呢——总之先把绳文陶器放一边,专心解决眼前的作业吧!」
因为景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嘲弄的态度,静松了口气。
「嘛,这确实是个有点幼稚的目标吧。谈志愿的时候老师也挺为难的。刚才说过,比起目标更像是憧憬一样的东西呢。哈哈。」
总之先这样蒙混过去。认真地去谈将来的梦想这种青涩话题,实在是有够羞耻。
景沉默了一会,慎重地选择着话语。
「我不太了解考古学。但是,世上应该也有以考古为生的人吧。那些人会被世人看不起吗?
「该、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因人而异吧。」
「是吧。不过说起来,不管怎样的职业,都可能被人嘲笑。另一方面,应该也有人尊敬着考古学家,认为它是必要的存在吧。虽然不知道你想在考古中寻求什么,但想要从事考古学的这份决心,既不能说是幼稚,也并非屈从现实的选择。关键在于要以考古学为目标,然后该怎么做。」
「…………」
「泷田同学?」
「……嗯。」
静吓了一跳,拼命点着头。若不是有景刚才的这番话,自己甚至都不会这样想。不仅如此,他说话的态度也很新鲜。
他并非在谄媚对方,也没有强加自己的意见。正确地理解对方所说的意思,阐述自己的看法。虽然想来这是非常自然的事,但没有人会像这样在日常对话中如此真挚地回答。而且,面对这个连静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的梦想,他是第一个认真地加以考虑并阐述意见的人。
低沉的声调与知性的语气。直率地注视自己的通透眼眸。
静稍稍有些心跳加速。
「……什么嘛。这不是个好人吗……」
「诶?」
「啊,没什么!我自言自语,自言自语。」
静兴致勃勃地进一步披露了自己对于考古学的想法。年幼时阅读的谢里曼的自传。父亲手中的『夺宝奇兵』录影带。初中时参加遗迹的挖掘作业。家族旅行时还前往柬埔寨的吴哥窟。
景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些朋友们嗤之以鼻的故事,有时甚至幽默地插话打趣。静越说越带劲,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日落时分。
「不好,我得去写报告了。」
「啊,对。抱歉。总觉得像拖住了你。」
「完全没有!还是第一次和物部君说话。很开心。」
静绽开笑脸答道。景瞪圆了眼睛问「真的吗?」
「还是第一次被这么说……」
「那确实。因为物部君完全不怎么讲话嘛。」
静笑着打趣,景回以苦笑。气氛和一开始截然不同,变得相当融洽。
「报告需要帮忙吗?」
「没事没事。用那些资料稍微写写就行了。啊,话说回来,还没道谢呢!谢谢你。这本书帮我大忙了。」
「哪里哪里。」
景开心地摆了摆头。
看到那张温柔的笑脸时,静的心跳猛然加速。
啊,不好——这么想着,却没法马上移开视线。静嘴里嘟囔着「嗯,那就先这样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朝书库门口走去。
「——泷田同学。」
被叫道的静,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怎、怎么了?」
「那个……」
景微微涨红着少女般的脸庞,直率地说道。
「要加油写报告哦。」
那是静从未见过的,直击心灵的笑容。
和她的朋友曾经预言过的一样,泷田静的失恋时间,只过了短短三日就落下帷幕。
◆◆◆◆◆
静似乎邂逅了新的命运之人,因此经常泡在图书室。
听到这事的亲友们一齐耸了耸肩。一群人自行平分了用来安慰她的车轮饼。
没有人感到惊讶。她们熟知静容易坠入情网的性格。虽然失恋仅三天确实是打破了最短记录,但她陷入恋爱之时真的是笔直着陆的。在这种时候,她们的习惯是先结成「支持挚友的纯粹男女交往应援会」好好嘲讽她一番——反正陷入恋爱的静完全不当一回事——然后温柔地从旁守望。
然而,当得知了静迷上的对象时,全员哗然。
三年A班,物部景。
那个与结业典礼疑云有关的男人。
静虽然不知道,但物部景在女生这边的瞩目程度绝不算低。而且并不只是负面印象。
毕竟「阴沉」这一点也可以看成「冷酷」。虽然有很多不妙的传闻,但和那些随处可见的瘾君子完全不一样。说到底,摆出一副另有隐情的样子沉默寡言,完全不和他人交流,一般来说会让人感觉「很装」一笑置之,但他是真的内情复杂。
表面上被所有人无视,却因为有吸毒嫌疑被警察盯上。传言中就是他让松崎祐子与仓泽麻里奈走向了破灭,但他也在众多学生的见证下救了跳楼的清井美加。据说他被市内超绝危险的组织毒犬帮盯上了,但也有传闻他和其领袖甲斐冰太是死党。
总的来说,各种各样的风闻和臆测给他增添了不少神秘气息,是和别的男生不同级别的存在。
而且,最为重要最不可缺少的一点,脸长得好看。
虽然身材娇小,但容姿端正。
虽然是很难主动接近的那种类型,不过,作为亲友的交往对象来说,葛根东内没有比这更有趣——不对,更让人担心的人物了。
因此,了解到静迷上的对象是物部景之后,亲友们为了讨论是否该引领她的将来,支援这次的交往,在当天放学后就将她召唤到了咖啡厅『克拉拉』。
「你最近光顾着在图书室里写报告吧?偶尔也给你请客放松一下。」
听到亲友们的温柔邀请后,静爽快地应约了。既感动于这份本应消失的友情,也有对「请客」这一部分产生了反应。不过她并没有察觉到,亲友们慈母般温柔的微笑中,蕴含着注视小白鼠的生物学者的视线。
静察觉到自己陷入窘境,是在抵达咖啡厅『克拉拉』,发现桌子上只有自己一人在红茶旁摆上了草莓蛋糕的时候。
唯独给自己请了草莓蛋糕,而其他四人只有红茶。可以说是难以置信的点单。
她瞬间铁青着脸,想从桌边起身。然而,自己坐在包厢席最里面,左右各两名亲友一拥而上,全员的脸上堆着复制黏贴的笑容。彻底被压制了。
「——春宵苦短,恋爱吧少女——」
「啊,等——」
「小静……恋爱了?」
在那之后,亲友们一同举行了长达两小时,连口气都没歇的「讨论」。
那是大多数男性看到了,会对女性之间的友情感到怀疑的两小时。
两个小时后,三名亲友稍稍有些疲惫地啜饮着第四杯咖啡,另外一人则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整理着记录。
静则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结果关键的问题一个都不知道。」
「嘛,毕竟是静嘛,这也没办法。」
「现在可能还为时尚早。这个反省的地方记一下。」
「好的。『目前还为时尚早需要反省』——○。」
负责记录的人用圆圆的字体记下了发言。一边望着这副景象,一名亲友拉过装有热带香蕉芭菲的巨大玻璃杯,挖了一勺底部的玉米片和奶油放入口中。
她用心安理得的语气说道。
「这次相当费劲呢。」
「一反常态地顽固。」
「嘛,最后还是老实交代了。」
「『就静而言很努力了』——○」
亲友们吃着帕菲,趴在桌上的静摇摇晃晃地朝玻璃杯伸出了手。因为她抵抗得很激烈,于是实施了名为「点单人数份的帕菲,除静之外的人吃掉自己的份额后,在她的面前一点点地吃掉她的那份」的拷问——不对,是说服。
面对可怜兮兮的静,一名亲友擦了擦眼角,将几乎空掉的杯子塞进她手里。
「但是,物部君,难道不是和C班的姬木在交往吗?」
「是有听说过。」
「这孩子连这都没问出来呢。」
「『关于物部景和姬木梓的关系』——○」
通过说服重新了解到的事实,就只有物部景其实是个拥有纯粹灵魂的内向少年,这一条静的主观情报而已。这种被恋爱蒙蔽双眼的说法一点价值都没有。她们想知道的是他那些传闻的真相。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不能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不过……」
「交给静的话不管过多久都不会有进展的。」
「『二、关于今后的展开』——提问」
所有人一起抱着手臂沉思起来。静依旧趴在桌子上,挣扎着想要接过杯子吃掉最后一口帕菲——
就在这时——
「大家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听到这个提议,沉思的四人都不由得抬起头。
「诶?大家一起?」
「嗯。」
少女点点头。
「由她来——」
她示意了一下静。
「邀请他。」
她简洁地说。
听到这个提议,其中一人兴奋地拍了下手。
「原来如此!不错。这样我们自然可以去问他了!」
「是啊。也邀请几个班上的男生——」
「嗯嗯。就用加深同班同学的友情之类的理由。」
「啊,等下等下,我现在写!」
气氛瞬间热闹起来,众人当场就开始着手拟定方案。
静慌忙插嘴道。
「等下!」
桌上射来了四人份的冰冷视线。
「哎呀,小静这是怎么啦。」
「说什么怎么啦,是我去邀请吧?不行,物部君不擅长对付这些!」
「说什么呢,小静。你不是说物部君也很想为了班里的大家做些什么嘛?」
「那是指学校行政之类的官方——」
「在私下里搞好关系,是最快捷的方法吧?」
「但是,但是……」
面对支支吾吾的静,亲友们再次纷纷摆出了复制黏贴的笑容。
「小静~」
「我们~」
「是亲友吧~」
静的表情僵硬起来。之前心惊胆战的两小时记忆从脑海里掠过。
「做笔记的一人嘟囔着「『静同志干脆地答应了这个提议。』——○」静丧气地垂下了头。
在那之后,众人花了一小时制定了「带物部景出门约会的计划」。
互相交换着各自的意见,从中提炼出正式方案。笑声不断,话说也说不完。那是符合她们这个年纪的谈笑风景。
不过——
最初提出建议的少女,从那之后没再开口。
她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用不可思议的遥远目光眺望着她们。
最后,静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第六位少女
2
「……我听到了危险的传闻。」
「三A之变——吗?」
千绘探出身子询问,水原露出同样表情凑近脸答道。
千绘吞了口唾沫
「真到哪种地步?」
「和班上的家伙说话了——这是景本人说的。最近还和我商量去卡拉OK该唱什么歌,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他。」
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水原苦着一张脸。
「不过,关键的问题却没打听出来。比如那个……」
「图书室里的幽会?」
虽然是悄悄话,但水原听到「幽会」这个词皱起了脸。
「小千绘,谨慎发言啊。用词太微妙了。」
「抱、抱歉。我也不相信物部君会和梓同学以外的女孩子交往啊?但是,有人看到两个人一起从书库里出来……」
「虽说如此,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呢。轻易就下定结论很危险啊。」
「说是这么说……」
千绘的表情有些不安。
「对方好像是和物部君一样是A班的吧。叫什么来着……」
「泷田静。」
「对,泷田同学。听说不久前还和别的男生在交往。也就是说,是比较玩得开的孩子吧,对物部君都能随便出手……」
边说边想像着什么,千绘脸色铁青。
「果然不能不管吧?那两人都比较晚熟,要是被那种爱玩的人当第三者插足的话,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况且梓同学赤手空拳就能轻易把对方送进医院,物部君虽然一直隐藏身份但也是狩猎恶魔的——」
「嘘!笨蛋。说什么呢,小千绘。太不吉利了。」
「抱歉。但是,我真的很担心……」
「……是啊,一旦变成了修罗场,很有可能在现实里出现这样的展开……」
水原与千绘一同叹了口气。
两人正坐在『潘多拉』店里。今天久违地叫来了DD的茜准备谈一谈。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其他人还没来
「梓同学听说这件事了吗?」
「我觉得——听说了。不知怎么的,景那家伙,相当引人注目。这个消息似乎在女孩子那边传开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是吵架了吗?」
「谁知道呢。看起来也不像……」
此时门铃响起,两人弹也似地分开了。水原非常不自然地打开报纸,千绘则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进了店的梓讶异地看着举止可疑的两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你们俩怎么了?」
「呀,梓同学,贵安。」
「……哈?」
听到这句奇妙的问好,梓皱起了眉头,感到气氛有点微妙,于是看向旁边的水原寻求说明,但他头也不抬地读着体育新闻。
「发生什么了?」
「没,没什么。话说物部君呢?没一起来吗?」
千绘提问的瞬间,水原放下报纸看了过来,仿佛在说「笨蛋」。看到他的眼神,千绘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
但是梓丝毫不为所动。
「本来是一起的,但小景今天来不了了。他让我事先帮忙道个歉。」
「诶,这样吗?」
「嗯。似乎是参加同班同学的联谊会去了。」
「参加联谊?那家伙?」
原本在一旁默默观望的水原不禁插嘴问道。
虽然听景说过他打算和同班同学好好相处。但是,真的听到他和谁展开了私下往来,又觉得怪怪的。正因为和景打交道的时间比谁都要长,违和感也更重。
「那个景啊……」
「呼呼,本人似乎也很紧张呢。似乎是因为第一次和同班同学一起出去玩。」
是想起了那时景的模样吗,梓颤抖着肩膀轻笑。这态度就好像守望弟弟第一次约会的姐姐一样。
但是,看到她这悠哉的态度,千绘非常不满。
「梓同学虽然笑得这么轻松,但真的没事吗?」
「小千绘。」
水原责备道。但千绘无视了他,继续往下说。
「虽然我只是有所耳闻……最近似乎有女孩子和物部君走得有点近。闲言碎语都传到我这来了啊?」
「那个啊。」
梓露出苦笑。她果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当然,我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但是,被人半是好玩这样到处乱传,不会不爽吗,梓同学?我看到有人欺负你们老实就随便乱说,很不爽啊。」
千绘气势汹汹地说,梓有些畏缩,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那也没办法。」
「那算什么……梓同学!」
「千绘。毕竟小景自从上了高中之后,在学校里就一直不和人说话吧?而且也有卡普塞尔的原因。还有破坏体育馆——嘛就算没暴露,那也是事实。会传出一些无中生有的传闻也无可奈何。」
她平静地说。看到梓的态度,千绘一脸复杂,语气也变弱了。
「虽说……是这样……」
「对吧?被大家在背地里说坏话,某种意义上是小景自作自受呢。不过,照这样下去,他不可能和班上的人敞开心扉的。因为小景非常笨拙,在这之后也可能经常会被人误解。但是,应当会有人能够理解他的。」
梓边说边露出了笑容。那张笑脸莫名沉稳。「也是……」千绘也被她的笑容感染,收起了锋芒。
「确实,如你所说。反而是我不够冷静了。抱歉。」
「没事。千绘替我生气,我很开心。」
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成熟。这回立场交换,反而是千绘有些惶恐。梓耸了耸肩,点了杯咖啡。
「不过我吓了一跳。之前一旦遇到物部君的问题,梓同学明明就会率先失去冷静动摇起来呢……还真是成长了不少。」
「没有没有,我还差得远呢。」
梓明显是在谦虚。
千绘尊敬地看着梓,梓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一脸清爽地端起咖啡送入口中。
随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水原,轻快地叠起报纸盯着梓。
他扬起嘴角。
「你是告白了吧。」
「噗——」
梓将刚喝下去的咖啡喷了出来。
「然后呢?那家伙答应了吗?」
「为、为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接下来是想说这句吧,但被咖啡呛住了没能说出口。不过,这反应足以表达一切。
「我说啊,小梓。我可是公认的花花公子,对这方面的事可非常敏锐哟。嘛,从你的态度来看,多半也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回答吧。下次我给你介绍家不错的酒店怎么样?」
「不、不不用了!」
梓涨红着脸怒吼道。她一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一边擦掉洒到桌上的咖啡。
「抱歉,千绘,没喷到你吧。」
她看向千绘。
顿时哑口无言。
千绘的双眼闪闪发光——不仅如此,还因为开心过头润湿了眼眶,鼻孔呼呼地张开,仿佛马上就要「呀」地尖叫出声。
「是这样吗?梓同学?!」
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千绘,冷静!手、手!杯子!要洒了!」
「为什么不说啊!而且还那么冷静?经历漫长试炼的两位恋人终于修成正果了啊?感天动地,这种佳话现在可不那么常见了……」
「还不是恋人……喂喂,咖啡!洒了洒了!」
「啊啊,不行。得给小久美她们发个短信……」
「别——!」
梓脸色大变,扑向千绘拿出的手机。水原迅速将两人的咖啡拿走退下,一边欣赏着两位女孩的打闹,一边擦干漏到桌上的咖啡。
收拾完毕后,他松了一口气。
一开始和千绘谈到的疑虑,看起来是杞人忧天了。自从远离卡普塞尔之后,景就有些没精神。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人不禁联想到过去的哥哥。不过,现在似乎已经跨越了这道难关。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水原想。他自然地绽开了笑脸。虽然不如千绘所说那么夸张,但毕竟是费劲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生活。肯定比以前要好得多。
此时,门铃再次响起。现身的人是茜。
「这边这边。」
水原举起手,茜也轻轻挥了挥手回应,走下台阶靠近桌子。
「好久不见,大家似乎还是老样子呢。」
「没有没有。刚才才说小梓有了巨大的成长哦。」
「成长?梓同学吗?」
「是啊是啊,茜同学,你听我说,梓同学她终于——」
「千——绘——」
梓没和茜打招呼,就忙着反手锁住了千绘。听到千绘口中不成声的怪叫,茜目瞪口呆,随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这不还是老样子嘛。」
她坐到水原身边的空位置上。
茜穿着牛仔外套配裙子加高领衬衫,一如既往地扎着麻花辫,戴着大大的眼镜。在场的四人中,她看起来最年幼身高最矮,但精神年龄恐怕是这里最成熟的。
自从染上卡普塞尔之后,她便命途多舛,经历了众多不知该说运气是好是坏的变化。但是,现在从中得到的经验逐渐产生了积极影响,升华为了支撑她的力量。
「看起来好开心。真羡慕。」
「哎呀?怎么叹起气来了。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总觉得最近有些没劲……」
是想起什么了吗,茜厌烦地说道。
「喂喂,严肃模式全开啊。难道——」
水原微微眯起了眼。
「和最近DD的动向有关吗?似乎听说成员增加了。」
「嘛,也有这个原因。感觉有点不爽。」
她再次叹了一口气。
声音和动作中都流露出一股疲倦,没了原本机敏的感觉。完全不像是低调而富有才气的茜会表现出的样子。
千绘不禁坐直了身子。
「茜同学,现在DD发生了什么?甲斐怎么啦?今天似乎没一起来。」
「哈哈,饶了我吧。在DD外都要跟来的话,我可吃不消。」
她微微一笑。
笑容让人感觉十分别扭。
「……茜同学。」
千绘,以及其他两人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甲斐和茜都属于不甘示弱,非常固执的那种人。就算在交往,也一点都不想黏在一起。从前就一直如此宣称。
但是,这不过是在牵制彼此罢了。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两人不仅不讨厌对方,反而明显是两情相悦。至少,不会表现出现在茜这样的反应。
「甲斐他已经不怎么和DD的同伴混在一起了。嘛,这样我也更乐得轻松。不过,甲斐不在的DD也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或许你们还不知道,我们那现在有三名副将一样的人。一个是比格,其他两个是最近刚进来的男人。这三人来负责运营。招人进来也是他们的方针。」
「甲斐不在?副将……三人?」
「对。很奇怪吧。这就像是……」
茜弯起嘴角。
「细胞网络一样吧?」
千绘她们闭上了嘴。
周围顿时笼罩着冰冷而沉重的空气。茜没注意到三人的反应,若无其事地向吧台那边点了单。
「茜……同学?」
「嗯?怎么啦?怎么沉着张脸。」
她吓了一跳。那副表情——对自己一行人的反应,和以前的茜一样。然而,对甲斐和DD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千绘与梓和水原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似乎也和千绘抱着同样的想法。
「那两个新人是什么样的人。」
「对了。其实其中有一个男人你们应该也知道。」
「谁?!」
「坂田启介。记得吗?去年年末,我们不是为了找执行细胞的根据地,收集过好些情报吗?那时虽然一度盯上了那家伙,结果就那么不了了之。」
「那家伙吗?」
记得这个名字。印象里是怀疑执行细胞在掌握细胞网络的实权后,招揽过此人来组成新的细胞。他是一名毒贩。水原曾经为了找到卡普塞尔的流通路线尝试接触过他。但是,在查清敌人的根据地之后,就没人再注意过这号人物了。
「那家伙吗……咦,我查的时候他可是毛都没长齐的纯新人啊?」
负责调查他的水原呻吟道。
「不知怎么的,摇身变成了半吊子的恶魔使。另一个男人也是坂田带来的。不过,那边才是幕后黑手。在背地里使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召集人群。」
「另一个人……」
「嗯。因为他保密了身份,我也不太清楚。想说的人会说,不想说的人也就不问,是我们这不成文的规矩,就没怎么详细问过。」
「那人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召集那么多人呢?」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觉得诡异。听说还开了类似宗教集会一样的东西……真的很不爽。」
「等下。比格呢?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吗?」
「最开始似乎非常反对。但现在已经开始积极协助了。完全变成了那边的跟班。最近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怎么会……」
水原顿时哑口无言。
就像自己和景组成搭档一样,比格也长年作为甲斐的左右手为他效力。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是水原非常清楚他多么重视与甲斐之间的友谊。因为立场有些相似,心情多少能够与他共鸣。
那个比格,居然抛下离开组织的甲斐不管,和他人联手。实在是难以置信。
茜没有在意水原的惊讶,探出身子亲切地笑道。
「其实,今天有点事想来找你们商量。我想退出DD了,能让我加入你们吗?那个——『实践搜查研究会』来着?DD那些家伙也不会轻易对这边出手吧。而且我们也是冬天那时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呢?」
茜双手合十如此说道。完全就是真诚对待朋友的亲昵态度。那副身姿和去年年末结束战斗时,一起携手欢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现在的茜依旧是重要的战友。没有理由拒绝她的加入。
但是,甲斐也是重要的战友。
三人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啊,对了。」茜依旧我行我素地换了个话题。
「还有,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奇怪。你们知道『丁格』是谁吗?」
三人彻底哑口无言。
「茜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抱歉。我也知道自己问了很奇怪的问题。但是,因为最近收到了奇怪的短信。」
茜从外套的内侧口袋拿出了手机。她打开画面操作一番后,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千绘看。
『皆见茜喜欢丁格。
这是我的真实。』
短短两行短信写着这些。
千绘震惊地盯着文字。在一旁窥视的梓和水原一起倒吸了一口气。
「这封短信的发件人是我自己的手机。这就意味着,是我自己给自己发的短信。虽然隐隐约约记得是发过这样的短信……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发这样的短信了。最近明明也没有嗑过卡普塞尔……总觉得有点可怕。」
茜没注意到三人痛苦的反应,轻松地说。但是仔细一听,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想要强行忘掉不安,故作轻松的别扭感。
「虽然觉得无视也行。但就是莫名其妙有些在意。总感觉这个某件……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有关……呵呵,真不妙啊。才这个年纪就连短信的含义都想不起来了。果然和千绘同学说得一样,不能碰毒品这玩意啊。」
茜开玩笑似的吐了吐舌头。
没有一个人在笑。
千绘等人极其严肃地盯着茜的脸。
「……三位都怎么了?」
茜渐渐不安起来,心虚地问道。同样,没有人能够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3
那天,我划船驶入湖面。
船头静悄悄地切开水面。鱼儿跳动发出水声,水滴四溅闪烁着光辉。
从湖面上看到的树海和城堡,与往常见到的样子和角度不同。我一边入迷地欣赏着新鲜的风景,一边缓缓划动船桨驾驶小船。
天空有些阴沉,差不多到了夕阳西下之时。水面上也没有阳光反射,正好到了能够引起些许乡愁的傍晚时分。我深吸了一口气。
右侧就是树海,我在突起一块水草的水面上停好船,坐在船上拿出钓竿丢出钓线。虽然现实中从未钓过鱼,但在这里并不成问题。
将钓线放到湖面上之后,我便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时间。小船轻轻摇晃,心情十分舒畅。微风拂过,钓线和水草一起左右摇晃。
我忽然想起。
今天回去之后,得写学级报纸的作文。因为这个月多了个介绍图书室藏书的板块。
说来,那本推理小说很有趣。但对于平时没在读书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难了。虽然也有幻想小说,但那本太厚了大家应该不喜欢吧。不过,听说那孩子居然买了那本小说来读,我相当惊讶。说实话,看起来不像是会读书的那种类型呢。
想起他那时的样子,我不禁偷笑起来。
因为,那孩子一直都那么冷淡粗鲁,却突然兴奋地开始介绍书本。在教室里从没见他那么激动过。他兴冲冲地强调了好一番那本书有多精彩之后,才想起自己正在和谁讲话,突然绷起了脸。那副模样和小梓有点像。不过,不同之处在于绷起脸后的反应。我告诉他同一作者还写过科幻小说之后,他马上就笑逐颜开,甚至还表示了谢意。要是小梓的话,在最开始「绷起脸」的时候,肯定就会飞来一拳了。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在学级报纸上介绍那本小说吧。或许谁都不会去读,但至少有一个人会感兴趣呢。
加上我,一共有五人来制作学级报纸。最近下课时我们五个人经常待在一起。一开始的会议上净是其他四人在说话,我一句话都没说。但现在,他们经常会询问我的意见,在会议之外也会和我搭话。多亏于此,我多少能够理解他们的话语了。只要搞懂了一次,就知道这没什么困难。
我可以正常地作出回答。而且比想象中还要有趣。对了。他们说不定有谁会去读那本小说。这样一来就能一起聊小说的话题了。那孩子估计又会像之前那样兴奋起来吧。诶?想想就很有意思。
「——钓到了。」
旁边的声音提醒道,我突然回过神来。手中的鱼竿在动。我慌忙拉起杆子,但鱼儿趁着这一瞬间逃掉了。
糟糕。不过算了。重新打起精神放好钓线,继续在脑中思考学级报纸的事。对了。如果要写作文的话,再读一遍那本小说应该比较好吧。
我对坐在身旁的少女说,今天准备回去了。
「为何。」
我解释道,现在我正在和大家一起制作学级报纸。因为必须写那份作文,所以今天得早点回家。
「为什么?」
为什么?我有些困惑。她察觉到了我的困惑,继续往下说。
「在这里写不行吗?」
嗯。对了……只要把书带过来就行了……嗯——不过。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说完我便收起了钓鱼竿,划动双桨。小船向岸边驶去。
船桨轻快地划动着。小船顺畅地前进。在这期间,脑中也想好了作文的内容。
此时——
我发现少女低垂着头。不知为何,她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并没有「感情」。
怎么了,我问道。她缓缓抬起头。是因为光影的作用吗。那张脸看起来非常寂寞。我的心忽然被揪紧了。
但这肯定是错觉。
「不明白。」
她开口道,再次恢复了以往如森之精灵一般的平静表情。
「你向往着这里。」
嗯?在说什么?我反问道。但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再次低下了头,垂下视线。
不知为何,我没能继续与她搭话,只是默默地划着船桨。
「——你应该待在这里——」
最后,她如此呢喃道。
◆◆◆◆◆
这下可麻烦了,静十分苦恼。
静正走在靠近车站的中央街上。四名亲友与她们叫来的两个同班男生走在前面,而景正与自己并肩前行。
「可恶。要是前面那些家伙不在的话……」
就能千载难逢地变成两人独处的情景了。但现实是残酷的。
「喂——还要走多久啊。」
「马上马上。再走一会。」
「真是的。卡拉OK随便挑一家就行了吧。」
「笨蛋。你肯定老是去车站前面那家吧。现在去的店歌单和那家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唉。要是没位置了你可得请客——」
「说好了,臣服在老子的天籁之下吧!」
「呜哇,是音痴会说的话——」
众人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自己用「与新班级的同学加深友谊」这样的理由邀请了景。然而,景之外的七个人关系已经这么要好,不就暴露出除他以外大家早就混熟了嘛。
静尽量不去加入她们的圈子,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途中她悄悄看了几眼身旁的景。担心他会不会不高兴。
幸亏景没有要抱怨的样子。不过,因为和完全没说过话的人走在一起吗,似乎一直很紧张。除了最开始打过一次招呼之后,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果然还是有点勉强吧。静觉得有点抱歉。
其实也算是连哄带骗把他带来的。至少自己要好好当个盾牌。虽然这么想着,好几次想和他找点话说,但明明在书库里随随便便都能想出一些话题,一到出来玩了就怎么都抓不住要领。结果就只能像这样时不时偷看一眼。
偷偷观望过他的模样之后,静注意到景似乎意外地习惯夜游。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三十分。如果静在这样的时间走在街上,会有些吃不消街上的气氛而感到坐立不安。但是景完全没有表现出这种样子,自然地融入了中央街杂乱无章的气氛中。
而且,因为女生很多,走在路上就会有男的看过来。其中也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看向这边。每当这时,景就会不动声色地换个位置挡在静的前面。以及路过凶神恶煞的家伙们聚集的地方时,他会严厉地默默瞪上一眼,时刻保持着警惕。而且这些警告也尽量保持在不刺激到对方的程度。
与其他七个人相比,对危险的敏感度更高。而且,举止变得更加成熟。和在书库时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另外,还有一个地方不得不让人在意。那就是路过的女性都看向了景。
这个模式也是固定的。最开始是注意到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的静她们的队伍。然后马上就失去兴趣想移开视线,但在看到了跟在队伍后面的景后,瞬间停下动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直到景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才慌忙别过脸去匆匆离开。
如果景一个人走在路上的话,融入周围的他大概并不会引起她们的注意吧。不过,因为和静她们在一起,自己这帮人连带着景也变得显眼起来。有一次,打扮夸张的三个女高中生发出了明显是针对景的桃色尖叫。到这时,连景都不禁红了脸慌忙加快步伐。
「……但是,有点明白那些人的心情。」
静偷偷看了一眼景。
走在街上的景,比起在书库里的时候更加帅气了。
静是恋爱脑的少女。交往的对象也大多如此。但是,景还是第一个走在一起会受到如此热烈瞩目的对象。
黑色的头发。细长的眼眸。高挺的鼻子。下巴和喉咙的曲线十分纤细。雪白光滑的肌肤。乍一看是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但偶尔会流露出一流剑士般危险粗暴的阴郁感。
静并不是颜控。迷上景也是因为触碰到了他的淳朴内心。但是,瞧着他那张端正的侧脸,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对了。
虽然屈服于亲友们的拷问是自己的失策,但再怎么烦恼都没法改变已经过去的事。现在应该考虑怎么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静回想起咖啡厅『克拉拉』里度过的屈辱一晚。在毫无招架之力的自己被强逼与恶魔结下契约的一晚。面对惭愧不已的静,当时同席的一名亲友如此建议道。
「积极考虑一下吧。这也是个了解『他』的好机会——」
没错。说得好。只有她是自己真正的好友。
遗憾的是,她的安排不太凑巧,会迟一点来会合。在那之前,和景的关系必须有点进展才行。
「首先得问出和姬木那孩子的关系……」
「……姬木同学怎么了?」
似乎不知不觉间说出口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景回头盯着站在道路中央的静。
静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刚好这时候响起了手机的来电铃声。是景的手机。
「——怎么了?」
景看着手机画面歪了歪头,打断了静的话拿出手机。「喂?」他接通手机。静松了一口气,同时又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怎么了?……嗯,我现在和大家一起。见到皆见同学了吗?……嗯。诶,什么?等下。什么意思。很奇怪?皆见同学忘记了……等等。再详细讲下。」
谈话的同时景的表情愈发认真起来。第一次听到「皆见」这个名字。至少不是C班的人。是其他班或者其他学校的人吗?
从通话口中漏出的声音来看,对方似乎是女孩子。而且,似乎就是名叫姬木的人。因为听到了「水原」和「千绘」的名字。这两人是指水原勇司和海野千绘吧。两人和姬木梓加入了同一个俱乐部——还是研究会来着,总之是干着类似侦探游戏的俱乐部的成员。在校内相当有名。景似乎和她们关系密切。
「……果然在交往吗……」
他们又谈了好一会,最后景说。
「我也去。」
他对着电话如此说道。
静不由得握紧了手。
「但是。」
「对……不过……嗯,是这样。我知道了。务必慎重行事。」
说完,景便挂掉了电话。
挂掉之后,一脸担心地盯着手机。
「……物部君,怎么了吗?」
「嗯。没什么。稍微有点事。」
他含糊其辞收起了手机。静所谓「女人的直觉」察觉出那副态度有些不对劲。
果然景和姬木梓关系密切。而且不止是单纯的朋友。
「……算啦。」
虽说自己是比较恋爱脑的性格,但并非随随便便地重复着恋爱。也经常遇到喜欢的男孩子,并因此和对方的女人战斗。虽说战绩全败就是。
「走吧,物部君!要追不上大家咯!」
「嗯、嗯。」
景似乎还是很在意电话里的那件事。静拉过他的袖子,趁机——张皇失措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看着吧,姬木梓。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干什么,难得打一次电话来,却没能叫走物部君,是你运气不好……
事实上——
此时静的想法的确应验了。
◆◆◆◆◆
名为『女神之链』的地下店是DD众人聚集的场所。以前梓和千绘两人曾经便装潜入过店里。
但是,现在因为成员数量增加了,他们就改成其他地方作为据点。而且,那个新据点,对于梓她们来说也是难以忘怀之地。
去年年末,梓等人潜入的本该成为最终决战的地方——
『葛根乐园』。
「……怎么偏偏是这里……」
渡过流经葛根市的河川,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边缘,水原抬头望向眼前的葛根市家庭游乐场。太阳早已落山,唯有月光照耀的建筑轮廓朦胧地在黑暗中浮现。
葛根乐园,是由占地面积广大的两层建筑『二栋』和耸立其间的七层建筑『七栋』构成的复合型游乐设施。设施本来已经废弃了将近一年。因为附近周围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座建立在无人荒野上的要塞。铺上沥青的停车场里也满是尘土,夜风刮过,沙尘在月光下飞舞。
「嘛,因为我是第一次来,还挺有兴趣呢。」
千绘下了水原的摩托车,叉腰望着葛根乐园。
「就是在这里打响战斗的吗……里面现在是什么样?」
「破破烂烂的。因为甲斐暴走完后也没收拾,就保持原样。从外面可能看不出来,但里面应该跟废墟没差。」
好像还起过火灾来着,水原挠了挠头。因为葛根乐园是早就废弃的建筑物,没人去维护它。
梓和茜将摩托停在水原旁边,站在停车场上。是梓开的车。梓在美国的时候学会了开摩托车。不过是无证驾驶。因为没有其他会开车的人,才不得已让梓来开摩托车。
「已经有很多人来了呢……」
梓看着葛根乐园嘟囔道。
梓她们的摩托停在停车场的边缘,周围没有其他车辆。但建筑附近一带,停了自行车、摩托车和面包车等等各种各样的车辆。光是能看到的数量就不少。
「是之前说得那个集会的参加成员吗?」
「基本上是。」
茜耸了耸肩膀。
从茜的话来看,现在的DD会定期举行一次集会。而且是大规模的毒品派对。因为之前完全没传出过有这回事的风声,听到茜的话时,千绘和水原与其说震惊,不如说是非常困惑。但是,像这样实地来一趟葛根乐园,就能明白那不是夸张的说法。
「也就是说,对方将情报彻底管制住了。」
牵扯到这么多人,而且其中大多数是刚刚染指卡普塞尔的新人。光是想想就能明白情报操作有多困难。
况且,数月前这里才发生过景等人与执行细胞的乱战。警察现在应当也没有放松警惕,擦亮了眼睛才对。对方恐怕用了什么手段吧。而且手法相当老练。
「新来的负责集会的男人。相当能干哦。而且这个做法……」
「很像网络的做法吧。」
「嗯……很有可能是前细胞网络的细胞。」
梓等人在『潘多拉』听茜说,正好今晚副将级别的男人要召开集会。于是就决定直接来看一看。
茜表示,每次都有中间跑来参加的人。就算梓她们中途参加也不怎么显眼。而且,假设身份暴露了,有茜同行应该也不成问题。如此作出判断之后众人就决定来了。
「不过,这次只是看看情况。虽然姑且是准备了点装备,毕竟物部君不在,要是对面拿出恶魔就只能举手投降了。别太勉强。」
久违使出变装术的千绘,再次确认了一遍全员的模样。
戴着墨镜的水原,仿佛在说着了解似的耸了耸肩膀。放下马尾的梓也用力点了点头。以防万一,茜也和平时打扮不一样。在计划中她也装成一名参加者不亮明身份。
梓、千绘、水原、茜四人都穿着皮革制的服装。梓穿着皮夹克,千绘是裙子和背后的背包。水原是皮帽。茜则是皮革背心和挎包。DD一直以来的特征就是穿黑色的皮革制品,现在似乎依旧继承了这个习惯。
「那我们走吧。」
水原一声令下,四人走向葛根乐园。
正面入口的卷帘门关上了。上次来这里时,是甲斐用恶魔撞破了门光明正大冲进去的。再怎么说这个门也换了个新的。
靠近建筑的梓一行人由茜带路,沿着墙壁绕到后方。
装饰在墙壁上的橱窗放下了铁栅栏。玻璃对面的橱窗根部堆满灰尘。碎了好几个窗户。玻璃碎片散落在脚下,闪耀着锐利的光芒。
进一步深入前进,眼前出现了通往二楼的坡道。其内侧有个紧急出口,茜从那里钻了进去。
里面几乎是一片漆黑。不过,道路两端燃烧着小小的火苗。似乎是蜡烛的火焰。地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点上火的蜡烛。
进入室内后,能听到些微响动。是大型扬声器发出的重低音。富有规则的沉重声音,通过地板传到了脚下。
「没有人看守吗?」
「似乎是。一般来说会有一两个人看着……估计已经开始了吧。」
「开始——是指毒品派对吗?」
「……那玩意可不像派对那么有趣。」
茜带着三人朝二栋深处走去。
上一次闯进来之前,已经在脑子里记住了葛根乐园的导航图。就算在黑暗中,也能大概把握自己的位置。
现在茜正领路前往二栋的中心区域。宽广的通风井里有个大厅,以前时常会有新晋歌手来举行现场活动。贝利亚尔最开始也是在这里迎击攻入的甲斐的。
路面到处都是烧得焦黑的煤灰。是甲斐使用燃烧瓶留下的痕迹。正如水原所说跟废墟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只废弃了不到一年的建筑。
「……哎呀。」
转个弯后看到了光亮。大厅内的灯光照见了一群人。水原慌忙躲在拐弯后。
虽然不觉得这么暗会被发现,但以防万一,梓一行人一边注意藏好身,一边悄悄窥探前方。除了扬声器发出的声音之外,还能听到人群吵闹的声音。为数众多的人类散发出的热量也传到了这边。
「真多……这少说有二三十个人吧?」
悄悄观望的千绘倒吸了一口气。
光是从拐角这边看到的大厅一角,人就相当多了。所有人都面向大厅中央,没有人注意到拐角这边。
梓也绷紧了表情。若是有个万一,这个人数到底是应付不过来的。脑内重新回想着葛根乐园的地图和逃脱路线。发生意外之时,就只能全力逃跑了。但就算是逃,在这样密闭的地方想要甩掉二十多个人的追踪。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近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活动大多远离纷争。因此可能有点大意了。事到如今才实际感受到潜入敌境的危险性。
「千绘……暂且打道回府如何?你还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吧?」
「别这样,梓同学。都到这了就别说这种话啦。反正独自一人在这附近乱晃的危险程度也一样吧。和大家在一起反而更安全。」
「……是呢。我知道了。但是不要像之前那样乱来哦。」
「啊,真狡猾。难道不是梓同学一直在乱来吗?」
梓和千绘小声交谈着。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非常自然地走出拐角,走向人群聚集的方向。
「像你们这样偷偷摸摸的反而更显眼。大方一点呗。反正派对已经开始了,没人会注意去管别人怎样的。」
茜也不是白白经历过那么多修罗场。这时候实在是胆量过人。
梓一行人便跟在她后面。积极揭发卡普塞尔犯罪的梓和千绘是瘾君子们的天敌。虽说有茜跟在身旁,但要混在一群兴奋的瘾君子里还是免不了紧张。
众人走进大厅。
「哇……」
大厅内亮着灯。还是两个探照灯。这地方本该停电了,但不知道从哪找来了发电机。灯光从一楼深处照向了天花板。
一楼是贯通上下楼层的构造,占地非常宽广。整体形状是圆形,一楼和二楼店铺林立。所有店都面朝大厅。葛根乐园在废弃之前,站在这个大厅里环顾周围,就能看遍这些店铺。
沿着探照灯往上看,能看到天花板附近的钢筋。因为二栋的天花板比通常建筑要高,地面距离顶梁隔着相当一段距离
这个宽广的空间和大厅这个称呼十分相称。
其中已经挤满了人。
「不会吧?!这不是都有上百人了吗?!」
水原倒吸一口气喃喃道。梓和千绘也哑口无言。
大厅内到处散落着瓦砾。碎成粉末的显像管电视。断脚的桌子和椅子。倒下的装饰柱。满地的玻璃碎片。其中损伤最严重的是通往二楼的扶梯。原本在大厅正中央设置了上下各一台连接一楼和二楼的扶梯。但现在它们一起倒在了一楼。这也是甲斐干的好事。
大厅内多数地方都被小山一样的瓦砾填满,一旦靠近仿佛就会马上崩塌。然而人群挤满了除此之外的空地。二楼的走廊上也有人靠在防止坠落的栏杆上,俯视着下方。
「喂喂……没听说过规模这么大啊,小茜……」
「我、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上周可连这一半都没有啊?」
聚在这里的人都很类似。所有人都穿着某种黑色皮革制品。这是类似于DD的标志一样的东西。但是他们的共同之处不只是这个。
他们,以及她们,都一样的兴奋。虽然并没有大声吼叫,但嘴里都在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什么,满脸放光,视线热切。然而,视线的前方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标。仿佛像是因病发烧遇到梦魇,脸庞通红,眼睛湿润,眼下浮现出黑眼圈。
不知道是从哪里带来的,大厅里放着一个live house里会有的专业扬声器。从中播放着重金属摇滚。那是没有歌词的纯音乐。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心不在焉,配合着节奏晃动身体。没有人真的听进了音乐。
本以为大部分人都是结伴过来的,却没有一个人在交谈。所有人都沉默着,亦或者是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呆站在大厅里。
他们只是在一味等待。
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开始。
夜晚。聚集在化为废墟的昏暗大厅中,一群人保持着病态的兴奋,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气氛完全不像毒品派对。但就算是某种集会,这种气氛也相当古怪。
「什么啊这是……」
梓咬紧牙关。
后背发麻。感觉后颈汗毛倒竖。身体上喷出了嫌恶的汗水。
音乐停止了。
大概是在播放歌曲时关掉了电源,声音唐突中断。突然的空白产生些许冲击。随后——
曲子变了。
那是和之前的重金属摇滚完全迥异的安静曲调。
『天鹅湖。』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摇曳起来。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叹息。在场的数百名参加者一齐叹气,是他们的呼吸晃动了夜晚的空气。就连梓自己,都忍不住呼出了屏住的气息。
随后,场内逐渐吵嚷起来。群众失去了冷静。有人晃动身体,有人原地踏步。有人忍不住兴奋地发出怪叫。所有人都两眼放光。
『天鹅湖』。是芭蕾乐曲。由俄罗斯的作曲家柴可夫斯基所作。
芭蕾『天鹅湖』是历经百年依旧被众人所爱的古典芭蕾杰作。故事发生在被魔法使罗特巴特施咒变成一只天鹅的公主奥杰塔,与深爱她的领主儿子齐格弗里德之间。
唯有永恒的爱能解开奥杰塔身上的诅咒。知道这件事的齐格弗里德为了救她,持续拒绝着母亲选来的未婚妻们。然而他却迷上了罗特巴特带来的与奥吉塔长得一模一样的公主奥吉莉亚,与她交换了爱的誓约。随后,爱情破灭的奥吉塔回到湖中,恢复了天鹅的姿态,注意到自己过失的齐格弗里德追在她身后奔向湖边。
虽然目前为止有各种各样的解读,但最后的结局大体分为两种。
一种是两人的爱打破了罗特巴特诅咒的喜剧结局。
以及另一种,比起被诅咒束缚宁愿选择死亡,两人一同投湖双双死去,从此永远在一起的悲剧结局。
那是庄严且富有情趣,足以震撼听众心灵的曲子。
然而……
是扬声器的设定原因,还是由于大厅的回声呢。原本旋律优美的古典芭蕾名曲,充斥着破碎而扭曲的声音。
正因为是以完美调和著称的曲子,突然出现的不和谐音显得尤为显眼。融于曲中的悲愿寻求着完美的音调——然而却无法实现。就像那悲惨的现实一样。
「……比格。」
「诶?」
听到茜的声音,梓回过神来。
茜目光注视的方向。倒下的扶梯旁边,有一块将瓦砾清扫干净的空地。现在似乎用低矮的脚手架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
舞台上站着一个戴着黑色皮帽的男人。是甲斐的参谋,比格。
但是——
「……咦?」
感觉气质不一样。比格是水原的熟人,是和他一样有点轻佻的男人。头脑灵活不装腔作势,是个诙谐幽默的人。梓和他说过好几次话,所以知道他的性格。
然而,现在站在台上对部下的男人们作出指示的比格,和梓熟知的他有哪里不一样。简单来说就是有种冷酷的感觉。动作没有分毫多余,也也没有一点要开玩笑的样子。原本就是个瘦削的男人,现在则变得更加枯瘦,脸颊和眼睛的周围甚至出现了凹陷。
「那家伙……!」
水原烦躁地盯着比格。他所凝视的方向上,比格和男人们说着什么。说话对象似乎也原本就是DD的成员。几人点了点头之后马上就开始动作起来。
他们开始分发卡普塞尔。
「……这和『女神之链』一样呢。」
千绘嘟囔道。
不过,这规模和『女神之链』举办的毒品派对完全不同。如果要给这么多人分发足够的卡普塞尔,需要进行相当充足的事前准备。然而却完全没有要向参加者收取费用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水原苦涩地喃喃道。
分到卡普塞尔后,参加者立马开始嗑起药来。人声嘈杂,没一会就盖过了大厅内播放的音乐。
梓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立马确认了参加者们的眼睛。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恶魔使。但是,至少目前还没有赤红双眼——也就是召唤了恶魔的人。
然而,就算没有恶魔,这个情况也再危险不过了。数百个沉迷毒品的瘾君子。一旦发生什么,根本无法预测他们的行动。
然后……
「呀,各位可还尽兴?」
上方传来了声音。
声音并不算大。然而,声音却能够穿过大厅中的喧嚣,清楚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而且那音色能够侵袭听者的意识。
梓等人像是被冰冷的刀刃划过肌肤一般,吓了一跳望向发声的地方。
声音的主人在二楼。
在横倒的扶梯交汇之处。一个男人站在没有栏杆的通风井边缘。
乍一看是个体格匀称,却毫无特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不知为何有些眼熟的酒红色短上衣以及皮裤。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轻松地俯视着楼下。探照灯从下方斜斜地照着他,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了两个巨大的影子。
在看到男人的瞬间,梓心中产生了剧烈的动摇。千绘和水原也是一样。
男人的名字一齐涌上三人嘴边。但名字却卡在了喉咙里。结果只能说出——
「……谁?」
这句充满困惑的台词。
另一方面,群众看到男人登场,纷纷送上了喝彩。他们的兴奋变成热气从体内蒸腾而出,在大厅宽广的空间内卷起漩涡。仿佛能真的亲眼看到那份岩浆般的洪流。
「今夜就邀你们前往那个世界。」
男人流畅地说道。
「你们品尝到的体验,总有一天会平等降临到这个城市的居民身上。然而,唯独现在的你们,唯独自行选择了《她》,以及被《她》选中的你们,能够享受这份特别的恩惠。」
人们再次欢呼。
「《她》?」
梓咬住嘴唇。不祥的预感袭遍全身。
男人看到群众们的兴奋之后,轻轻向后扬了扬下颚。等在他身后的人便走上前来。
这回认识这人。他和比格一样,与照片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但肯定没错。
「是坂田启介。」
水原说道。梓与千绘用眼神询问茜后,她静静地点了点头。
站在男人身旁的启介,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宛如男人操纵的机器或是人偶一般,默默地站在旁边。
男人从口袋中拿出右手,微微向上举起。此时,不知由谁操纵,从扬声器中放出的『天鹅湖』一下子增大了音量。大音量的旋律化身为物理上的空气震动袭向人群。
曲子马上就要来到最高潮。
男人听着曲子随之摇晃身体,右手作出挥舞指挥棒的样子。他似乎乐在其中。
「好。」
男人说道,旁边的启介默默将卡普塞尔送入口中。
双眼闪烁出赤红的光辉。他召唤了恶魔。
「糟了……」
水原慌忙取出准备好的卡普塞尔。因为没有服下卡普塞尔就无法看到恶魔。
但千绘阻止了他。
「等下。情况太奇怪了。参加者全员都服下了卡普塞尔——而且,我很在意,与其说他们在享受吸食毒品的快感,更像是为了准备什么才服下卡普塞尔。我担心万一你也会被卷进去。等下再吃它吧。」
「但、但是。」
「拜托了。」
千绘恳求道,水原神色复杂地将卡普塞尔收了回去。但水原的担忧是合理的。不管接下来要怎么行动,无法看见恶魔也太过危险。
或许,现在应该立刻离开这里。梓迅速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所有人都被登场的男人吸引了注意力,没人在看梓这边。
趁现在——
「能看到吗?」
仿佛在牵制梓的动作一样,男人再次发出了声音。不知为何,在巨大的旋律之中声音会如此清晰。
有人响应了他的呼唤。
「看得到!」
不知是谁大声回答道。
「听得到吗?」
「听得到!」
是不同的人。众多群众大声回答道。
「感觉得到吗?」
「感觉得到!」
大厅各处纷纷传出回答。每个声音都明显兴奋得失去理智。
水原十分困惑地问茜「在说什么」。他的神色非常紧张。
「之前说过对吧。是像超自然宗教一样的集会。看起来是出现了群体幻觉。」
「群体幻觉?具体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因为我也觉得很恶心,每次参加这个会都尽量不吃卡普塞尔。」
茜生气似的怒吼道。能从她的眼神看出,她是在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恐惧与厌恶,以此保持自我。
「但应该没有危险才对。我来过几次,之前没服卡普塞尔就没什么事……」
「可是……可恶,感觉恶心得不行。」
水原骂道。如他所说,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并不全是音乐的问题。只能认为是聚集在此的人们的精神蔓延影响到了外界。
光是呼吸就能让脑袋发热,精神上缠绕着挥之不去的粘稠感。仿佛将卡普塞尔的原料在空气中焚烧一样。
「这样一看,千绘的意见是正确的。」
梓喃喃道。如果现在服下卡普塞尔的话,就会束手无策地被拉进群众的情绪里去吧。
支配大厅的异样空气,源于「饥饿」与「渴望」。那是被冰冷的黑暗所囚禁的人们,想要追寻太阳光芒的饥饿与渴望。那是关进栅栏饱经虐待的人们,想要触碰外界,从钢铁的缝隙中拼命伸出手般的执念。
「现在,你们所触碰到的,是一即是全的概念世界。」
男人的语气丝毫没有受到群众反应的影响。他的声音并不激昂,但平淡却有力。
「那里既是绝对唯一,也是为到访此处之人分别准备的闭塞世界——是某种限定的天国。但是,听好了。所谓真正的喜悦,只有在限定的时空中才得以成立。他人的干涉。自己之外的存在。在排除自己无法认知的一切未知要素后,才能够初次了解到完满的幸福。」
男人语重心长道。这些话并不适合对已经处于兴奋状态的瘾君子们说。然而他完全不在意,继续用音量不大,但明显有些乐在其中的语气朗声说道。
「现在的你们窥见了真正的喜悦。将这份幸运刻进灵魂吧。然后全身心地祈祷。『想前往那里。』喊出『王国,我来了』吧!」
此时,大厅内充斥着铺天盖地的喊叫。
不成话语的呼喊连锁爆发了。
探照灯灭了。似乎是DD的人关掉了开关。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但瘾君子们毫不在意。黑暗中不断回响着疯狂的叫喊。
随后……
「……!」
在漆黑的黑暗中,逐渐开始冒出一个、两个赤红的光点。
双眸闪耀着赤红的光芒。那是恶魔的烙印。
光点的数量如云霞一般开始渐渐亮起。梓汗毛直竖。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难道说……所有人都是?!」
梓倒吸了一口冷气。
千绘抓住了梓的手腕。千绘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笔直地传了过来。
「今天《她》为了亲自前往迎接某位重要人物不在这里。因此作为代替准备了一些客人。现在让我来介绍一下吧。」
啪叽,光束照了过来。是探照灯。梓等人惨叫着闭上眼睛。眼睑对面的光芒异常刺目。睁不开眼睛。
「还记得我吗,姬木梓。你大概不记得了吧。那就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曾经自称『巴尔』的男人。去年年末受到了你们很多关照呢。」
巴尔!
过去的记忆像封印解除一般涌现出来。现在本已消失的一名执行细胞。在河岸上与景对决,自我崩溃落河的敌人首领。他还活着吗?!
梓立马拉过千绘的手,躲开灯光向旁边跑去。茜和水原也跟在身后。
梓拉着千绘的手狂奔。在眼睛几乎看不见的状况下,仅仅凭借记忆冲进刚才来时的通道。幸好没有人马上追过来。在梓她们身旁的参加者,所有人都陷入幻觉了,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但是DD的成员又如何呢。而且,一旦男人一声令下,参加者们就可能追上来。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尽快出去,性命攸关。
「等下,梓同学。那边不行!」
「千、千绘?!」
「那家伙管我们叫『客人』。这意味着他知道我们今天会来。肯定已经看住出入口了。」
「但、但是……!」
「不管有多少人,在这个葛根乐园内应当有无数可以藏身的地方。应该也有他们没能掌握的出口。先向建筑内走吧。」
「啧……」
明白千绘说得有道理。但是,越是深入,可能就越难脱离。
「快。」
黑暗中,渐渐恢复视力的梓看到了被沿路蜡烛照亮脸庞的千绘。千绘抓住梓的手腕,涨红了脸注视着梓。
「……可能会被抓到哦?」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千绘坚定地答道。梓点了点头折回来路。后面紧跟着水原和茜。
「这是怎么回事,小茜!」
水原叫道,质问的声音异常犀利,不像他平时对待女性的态度。
「不对。我也没注意到!直到刚才那家伙说之前,我也没注意到他就是巴尔。相信我!」
「那么,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行动?我们决定来这里是因为……」
「真的。我真的……只是想离开DD而已!」
茜辩解着,聪明如她也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怀疑。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阐述自身的清白。
「水原,住手。」
「但是小千绘……!」
「你忘了刚才你自己也没记起巴尔吗?!」
「——!」
水原倒吸了一口气。千绘转向了茜。
「茜同学也是。现在只要考虑如何离开这里。如果来过好几次的话,现在对这最熟悉的应该是你。」
「……我明白。」
茜点了点头。
水原迈开脚步,取回了他原本的冷静。他能理解千绘的说法是正确的。
「……小茜,抱歉。我有点慌了。」
「没事。我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现在先相信我吧。」
「好。」
梓等人向没有放蜡烛的漆黑道路前进。虽然姑且准备了手电筒,但随便使用的话会成为追兵的目标。
随后,身后很快便传来了复数的怒吼和脚步声。等下,别逃之类的声音在路上回响着,追击者像箭矢一样追在梓等人身后。她们只能在浓雾般的黑暗中马不停蹄地前进着。
然而,这边在葛根乐园里也是属于留下乱战痕迹较多的区域。地上满是破坏过的痕迹,到处散落着瓦砾和废材。
奔跑当中,身旁有谁摔倒了。听到了痛苦的喘息。是千绘。
「千绘!」
梓慌忙蹲在千绘的旁边。随后,后方的光束穿过头顶照亮了前方。
光芒中出现了水原和茜的身影。因为自己这边停下了脚步,两人已经往前跑出数米。
水原被光照到后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路上的千绘和她身旁的梓。确认完两人的状况后……
水原的视线离开两人,望向后方示意。梓也马上回头。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那里有个不明显的入口。是饭店——咖啡店的后门。
门缝打开了一点点。没有上锁。
梓恍然大悟地回头望向水原。光芒中的水原——以及茜,冲着黑暗中的梓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等下……!」
梓小声叫道。两人没有停下脚步,他们已经不再看梓,朝道路深处跑去。
他们准备当诱饵。
两人身后一直有光照着,随后,脚步声逐渐逼近。
——呜。
已经追不上他们了。梓咬住嘴唇,强行扶起千绘冲进店里。
身体用力扑向门扉关上门。还没过数秒,门外就传来四、五个男人穿过门口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居然在敌境深处和两人走散了。
「梓、梓同学……」
千绘虚弱地搭话道。她的声音在颤抖。因为自己的失态吓得脸色发白。
「对不起,都怪我……」
「我们不是命运共同体吗。别在意。而且,那两人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抓住的。也带了手机……之后再联系他们吧。」
「但是……」
「就算他们被抓住,下次就由我们来当诱饵引敌人出来吧。敌人应该不会马上对他们怎么样。而且茜同学也在。」
现在说丧气话也没用。如果两人被抓住了——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
「这里也不算安全。我们马上就出去,可以吗?」
「嗯、好。但是,从这里出去之后要怎么办?」
「嗯……」
梓弯起嘴角。
「没办法。给我们同好会的王牌打个电话吧。」
4
景不是第一次进俱乐部了。但还是第一次被谁带着进俱乐部。
自己和同龄人在一起。交谈。玩笑。笑声。
这是之前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时,随处都能听到的常见对话。然而,现在与以往不同的一点在于,景自己身处团体的内部而不是外侧。而且他们和她们,都是葛根东高中三年A班的学生。
也就是所谓的同班同学。
——糟了……
在静邀请自己的时候没多想就答应了,但看这样子,除了自己之外的七个人已经非常亲密了。看来这场聚会是为了自己准备的。
景也知道外头流传着自己各种各样的传闻。虽说现在是少了点,但好奇的火种并没有消失。
于是,不出所料,在抵达目的地之时,景就被刨根问底了一番。
率先开炮的是身为静亲友的女孩们。
「物部君,平时都做些什么?」
「兴趣呢?喜欢的游戏?听什么音乐?」
「果然有女朋友吧?」
「啊,等下。听不太清。再说一次,笔记……」
说实在的,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要是对方是不认识的瘾君子还好说,不管怎样都有应付对方的自信,但对方是同班同学,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才好。当然,自己也不可能回答所有问题。毕竟自己身上不能公开的事跟山一样多。
在场的同班同学,估计都大肆想象过一番景的传闻吧。然而,恐怕不管她们怎么想象,肯定都无法企及景『真正』的秘密。
适当地糊弄一下,重复着无关痛痒的回答,慢慢就会失去兴趣了吧。如果就此认为自己是个无聊的家伙更好。他是这么想的。太天真了。
「不过,去年的那个事件。实际上是发生了什么?」
「也有人说是松崎同学和仓泽同学为了抢物部君才引起那么大骚动的,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说实话,有吃过卡普塞尔吗?」
「『不,那个』——这样说我们什么都搞不懂啊。」
慢慢地,不止是她们,连一起来的男生们也逐渐开始产生兴趣。他们了解到景郑重的语气和困惑的样子,并不是在装腔作势而是他真实的反应。虽然老实得有些无聊,但是个实在的家伙。
「我们也很在意呀。你可是被怀疑成地下贩卖毒品的毒贩啊。虽然最近没怎么听说这事了。既然你和卡普塞尔相关的什么组织有关系的话,就和那些吸毒的等级不同吧?」
「对对。我们学校就算有些人看上去一副混混样,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硬要说的话校风也挺好的……其中混入了一只不得了的狼皮,真牛啊——」
「蠢。才不是什么『狼皮』而是『披着羊皮的狼』吧。」
感觉已经把今年的对话份额全部用完了,虽然只是在单方面被问而已。即便原本就做好了粉身碎骨的觉悟,但现在已经和字面上一样完全碎掉了。
——这也没办法。
客观来看,自觉确实干了很多引人注目的事。特别是在梓回国后就疏于隐蔽工作了。完全没有余裕去摆平那些传闻。自然会产生这种结果。
「物、物部君,没事吧。」
瞄准终于中断下来的提问攻势,坐在身旁的静战战兢兢地搭话道。
「嗯……确实累了。」
不由得说出了真心话。
「是、是吗?抱歉,是我强行带你来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看样子,她也觉得连哄带骗地邀请景来有些内疚吧。
一直没有什么交流的同班同学,会突然和景搭话,也是多亏了静。自从书库那事之后,静就算在教室里也会时不时和景说话。大概是她的朋友看到了这副景象,命令她前来邀请景吧。
——要是去年的话,大概还会怀疑她是不是另有企图。
景暗暗苦笑。
不仅如此,在书库里作调查报告时,也会怀疑是不是为了接近自己才搞的鬼。
「总觉得,差不多可以溜了吧。虽然说是联谊会,但现在这个样子……我、我们两个走掉也没什么关系。」
「没事,一直没什么机会和大家好好说过话。」
「这、这样……」
不知为何静似乎有些失落。然后她悄悄瞥了一眼景——眼睛莫名放光。
「刚才的电话——似乎拒绝了……真的没事吗?不勉强自己来也可以的?……啊,当然你会来我是很开心啦……」
「没事。难得邀请我了。」
对。难得的机会。半途而废就什么都做不成。
景决定重新面对同班同学——不,从更加广阔的意义上,重新面对和卡普塞尔无关的社会。所以才接受了静的邀请。
那天晚上梓的话语,是景下定决心的契机。
如那时的梓所说,自己在这七年间,完全没有去构筑像样的人际关系。事到如今自然也不可能顺利恢复正常的生活,因此还自暴自弃,走投无路过。但只是一味灰心丧气也无济于事。所谓的『将来』对现在的景来说太过遥远模糊。就算如此,也必须迈步前往那个遥远的『将来』。
单纯想想,自己已经比同龄人迟了七年起跑。这绝对不是一条轻松的道路,应该也会频繁感受到至今为止未曾经历过的痛苦与羞耻。
——即使如此……
自己在夜之世界里该做的事都已经结束了。虽然想就这样在黑暗里停留,但只要梓在,就无法选择如此轻松的道路。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前进就好。像梓说的那样「慢慢来吧」。
然而……
「那、那物部君可以告诉我电话号码吗?嗯……比较方便嘛。」
「诶,好。给你。」
景取出手机,调出自己的号码后递给静。她将号码记入手机里。
在静操作的期间终于能喘口气了。景趁机开始偷偷寻找同学们的身影。
俱乐部相当宽广。桌子和椅子沿墙壁摆放,中间拉着窗帘,是为了确保跳舞用的空间。墙壁和天花板上都盖上了深紫色的幕布,众多的灯光制造出了不可思议的影子。
两个女生在静的身旁讨论最近流行的综艺节目。剩下的两个女生和男生两人组离席跳舞去了。
意外地是,他们和她们似乎都对景抱有好感。景也是,就算觉得提问攻势有些难以应付,但并不觉得反感或是排斥。
已经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也大概掌握了性格和习惯。直到昨天为止他们还是「同班同学」,但以后说话时就能分别对上每个人的脸吧。
——然而……
这份「违和感」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呢。从一开始感觉到的,和大家之间的「障壁」。
景的脸色阴沉起来。和梓她们在一起时也是一样。因为紧张一开始说话还磕磕绊绊的,但脑袋却很冷静。另一个自己在计算着这场聚会还有多久结束,防止他人贸然接近,刻意控制着对话。
「……可恶。」
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和周围脱节的感觉。只有自己「不一样」这个毫无根据的想法。明明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坏人,但自己却无法真心信任对方。
现在也是。心里暗自将大家当成是「应该缔结友好关系的对象」。只维持表面的关系,完全没有要真心结下友谊的意思。
——为什么?以前也好现在也罢……宛如诅咒一般……
大概是想太多了——太过在意了吧。是别扭的自己特有的担忧。如此说服着自己。但没有用。
为什么呢。越是靠近他人,就越是涌现出某种强迫观念般的确信——
自己是异邦之人。
自己是不可产生交集的人。
证据是,靠近我的人们 都……
突然,景像是被宣告死亡一般,顿时停止了脑中的思考。背后穿过一阵毛骨悚然的恶寒,身体发冷。
「……啊。」
对了。景无意间注意到。
自己还对那时的事耿耿于怀。
已经很长时间没想起来的,那件事。
过去的亡灵在一瞬间浮出水面,马上又沉入了忘却的彼方。它并没有消失,只是深深地潜了下去。
——『宛如诅咒一般……』
刚才闪过的想法,又在脑内清晰地复苏。
「物、物部君?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
「物部君。
静摇了摇他的肩膀,景终于回过神来,拼命取回了冷静。
「抱歉,似乎有点醉了……」
「啊——我就说。真是的。那些家伙明明是高中生,却劝你喝什么鸡尾酒!物部君也别把他们说的话照单全收。唯唯诺诺的可不行啊。」
「……是呢。下次会注意的。」
景勉强作出回答,用颤抖的手拿过乌龙茶的杯子。
一口气喝掉半杯,刚才感受到的冰冷战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浓厚的倦怠感。我们果然不一样的违和感。像是粘在食物上面的霉菌一样,紧紧附着在景的精神上。
他望着同班同学。
视线冷彻。
强行延长毫无意义的时间感觉很痛苦。脑袋中不断浮现出,已经够了吧,任务就此完成之类的想法。 用意志强行压下它们,不断命令自己,给我忍着。
静再次担心地望着他。景若无其事地笑了。为了不让她注意到异样的笑容。不想让她有多余的顾虑。只要重新加入对话中,隐藏着真心度过这段时间就行。
不可以给他人添麻烦。这就是所谓的人际交往。
这个想法实在是非常适合景。景顺利取回了冷静,在静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确认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
此时——
俱乐部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谈笑中断,持续播放的BGM中蔓延着一股紧张的空气。
——什么?
有情况。景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微微站起身来。
人墙分开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景等人坐着的桌子前面。
男人高大纤瘦,光从外表看来就十分凶悍。闪闪发亮的双眸散发出激烈的霸气,只是站在那里就拥有能够屏退周围人的魄力。
卷翘的黑发。瘦削的脸颊。印象深刻的眼瞳。挑衅的嘴唇。像是扎起铁丝制成的,毫无额外装饰的狂野肉体。
男人穿着闪耀着银色光芒的铆钉和锁链装饰的黑色皮外套。他的脸上露出了颓废而暴力的愉快冷笑,笔直地瞪着景。
甲斐冰太。DD的领导。既是维萨特的对手,也是物部景的战友。
「……甲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出场,景有些惊讶。甲斐嘻嘻一笑,开心地说。
「哟,维萨特。可让我好找啊?」
◆◆◆◆◆
那天终于到来了。
我是来告白的。
那孩子忽然这么说。神色认真得吓人。我很少见到这么她认真的表情。
推荐你做图书委员的,是我。
那孩子继续说道。我十分惊讶。记得之前她说是把剩下的职位强行推给了我。但是,如果现在说的才是真的,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呢?
因为老师拜托我了。
老师?为什么……
老师要我关照一下你。
我恍然大悟。不久前,老师叫我出去,问最近怎么样。那时候还觉得好突然……这样。原来是这样吗。
大概能想象出老师的考虑。老师听说过我和小梓的关系吧。然后,为了不管过了多久在班里总是形单影只的我,选了个和小梓有点像的孩子,拜托她成为我的伙伴。
原来如此,我有些丧气地想道。原来如此啊。这样一来,各种不合道理的事就能说得通了。也能够理解一些古怪的地方。
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这孩子要突然接近我呢。为什么能在学级报纸中腾出图书推荐的版块呢。为什么叫我出去的时候,老师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呢。
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理解了。一旦揭开谜底,一切都很简单。我还觉得奇怪呢。大家突然开始关照起我来……
对不起。我说道。那孩子一脸震惊,反问为什么是你来道歉。
因为让你们来照顾我。让你费心,给你添麻烦了。虽然我没打算这样,但果然还是我的错。因为我这个样子,让大家费了好大的劲。
所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想抬起来。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
然后,她干脆地说,不对。
是我想要道歉。不,这也不对。我不是要道歉。毕竟也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但是……
她一时语塞,紧紧盯着我。
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好。虽然不是在做坏事,但这样不行。所以……所以……那个……
她的态度和表情都认真至极。那是认为自己在做正确之事时的表情。还是第一次如此真挚地被人对待,我非常困惑。完全不明白该作出什么反应。
随后,她对着我,立下了令我难以忘怀的誓言——至少当时是这样。
「我们来当真正的朋友吧。」
唰——
那句话如同剑道里干脆利落的一击,从正面劈开了我。
将我的外壳。
将我与他人之间的障壁。
「喂,可以吧?那就这么决定了。」
那孩子满脸通红。那抹红色鲜明地印刻在我的心中。我瞬间醒悟。她也烦恼了一番,最后才拼命挤出勇气来「告白」。
此时。
「锵——瞧一瞧看一看~这对别扭的男女终于说出真心话咯——」
「哎——真好啊——真是青春啊——好感动啊——」
「喂,你们这些家伙!明明说了让你们闭嘴别插手……」
阴影中突然冒出三个同学的脑袋。是一起制作学级报纸的伙伴。
三人一如往常地笑闹着,笑声各式各样。他们是在捉弄我们。但毫无疑问,他们也在为我们高兴。
「等下,你你你你们!难道偷听了吗?!」
那孩子明显慌了手脚。看到她的反应,三个人越发得意忘形地起哄。
捉弄声。骂声。安抚声。笑声。声音与声音交错飞舞,汇聚到一起成为流势。我理解了这道流势,理解了大家的心情。
「哈哈!」
那道流势中增加了我的声音。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大家看着我大吃一惊。他们的表情太奇怪了,我笑得越来越厉害。大概,我的表情也很奇怪吧。没过多久,其中一人看着我的模样不由得「噗」地喷笑出来。随后全员开始大笑。流速逐渐加快,慢慢变轻,持续加速。
什么嘛。大家不也很奇怪吗。大家和我一样。就算不完全一样,也有相似的部分。
我在心中暗想。小梓。如果小梓也能在这里就好了。我们不是异邦人哦。不对。就算是异邦人,至少能够做到和大家一起欢笑。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否定了我们两人的世界。我依旧喜欢那里,我也确实需要那里。但是,我不止有「那里」哦。其他重要的地方还有很多。
从此,我会创造很多很多的王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和各种各样的人一起。来比一比吧,小梓。下次见面之前,哪边创造的王国更多呢。
我很笨拙,也很内向,说不定没办法造太多。
但是,我会一点一点地着手创造。
将那个美妙的王国。
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和各种各样的朋友一起。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挨个给你介绍的。
所以,小梓。
敬请期待吧。
◇◇◇◇◇
月明之夜。
少女坐在别屋的窗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少年。
从窗户射入的月光,照耀着少女。
少年今天也没来。
一天,两天。不来的日子变多了。
少年不来这里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呢。
少年不来这里的时候和谁见了面呢。
少女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
少女坐在别屋的窗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少年。
少女就算独自一人也不会感到寂寞。
少女一点都不觉得持续等待很痛苦。
不知道自己是否爱着少年。
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
一滴眼泪。
从少女黄金色的眼眸里滚落。
划过了少女雪白的脸颊。
少年今天也没来。
少女一直孤零零地等待着少年。
Ⅳ 疾走
1
自打遇见她后,从未隔过这么长时间没有与她见面。即使如此,当我时隔五天来到别屋时,她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依旧邀我前往王国,仿佛时间未曾流逝。
其实我稍微有点松了口气。毕竟隔了这么长时间,生气也不奇怪。
我制止了想带我前往王国的她,在别屋内与她面对面就坐,将现在感受到的真情实感告诉了她。
拒绝他人的生存方式,或许是错的。
我们或许错了。不,说成是我「们」可能有点失礼。毕竟你只是照我说的重现而已。是我不好。你没错。啊,不对不对。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并非如此,必须稍稍订正一下我的想法——订正一下我之前告诉你的东西。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毫无隐瞒。加上交到朋友一事。现在对我来说,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和在王国的时间一样重要。
在我说话的时候,她只是默默倾听,看起来并不惊讶,也没什么兴趣。我稍微有点不安。
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说明白了。但她的表情依旧没变,就算不断点头也没什么说服力。
不好意思,一直把你丢在一边。对不起。她再次点了点头。意思是原谅我了吧。但心里总觉得有点疙瘩。
我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早就习惯了,不过最近与她相处稍微有点累。并非厌倦,但这事说累也很累。加上只有我能看见她。尽管她一个人待着估计也没事,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
我不由得嘟囔道。
要是别人也能看见你就好了。
「……可以哦。」
诶?我兴奋地抓住了她的手。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现在可以做到。吾现在拥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真的可以做到,是不是还有点厉害。这就意味着能让大家看到那个王国咯?能邀请大家一起前往王国对吧?!
「对。」
好厉害。
我久违地说出了这句话。在那片森林里与大家一起散步。在那座城堡里与大家谈天。在那片湖泊前与大家一同欢笑。要是真的能做到,那可太厉害了!
那,能和大家见个面吗?不用立刻马上。要是你哪天想了就见一见?
她微微点了点头。
「若您希望如此。」
太好了!我欢呼着,甚至开心到跳了起来。
她注视着这样的我。
那时我还没注意到。
她的眼神居然会如此冷酷无情。
◆◆◆◆◆
「……喂,那是甲斐吧……」
「甲斐,是DD的那个吗?!」
「准没错。我之前看到过平时趾高气昂的DD成员围在那家伙旁边摇尾巴的样子。」
「真的吗……到底为什么来这啊……」
「和甲斐说话的小屁孩是谁?」
「认识那种人吗?」
俱乐部内议论纷纷。众人拉开距离窃窃私语着,声音里满是畏惧与好奇。
甲斐悠然地站着,双手都插在牛仔裤兜里。他拥有磁力般的存在感,光是站在那就十分引人注目。
乍一看他姿势放松,实则稍稍前倾身体重心,将力量集中在脚尖上。在与景正面对峙的同时扩张五感,把握周围整体空间。
虽然他嘴角弯曲,但眼神没有丝毫笑意。光是这样面对面,就觉得空气仿佛在火辣辣地炙烤肌肤。名为甲斐的人类所散发出的锐气,形成了扑面而来的热风。
甲斐散发出的锐气。
也就是斗志。
察觉到此事的瞬间,景不由得直起上身,绷紧全身的肌肉。
目光片刻不离甲斐的同时,不断吸收视野边界的情报。综合之前的记忆,在脑中复现店内的构造,桌椅的配置,人的位置,放杯子和烟灰缸的地方。神经敏锐到刺痛,感觉久违地复苏了。
「嘿~」甲斐舔了舔嘴唇,脸上笑意更深。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变窝囊了——这表情还不错嘛。」
「——!」
「嘛,也是。就该这样。我可是比谁都要了解你这家伙。不好意思,我来晚咯。」
甲斐将手抽出口袋,戏谑地耸了耸肩膀。依旧完全无机可乘。景慎重地调整呼吸,以此来平复心跳。同时,为了无论何时都能以最快速度作出最大反应,提高自己的内部压力。
「……物部君。那人是谁?」
静胆怯地抓住了景的手。景啧了一下舌头。后方是墙壁。前面是桌子。实在是受不了再加上一个妨碍动作的静了。随后他回过神,烦躁地反省了一下自己。
不可以把她卷进来。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然而,景苦涩地想。
现在还有这种余力吗?
「……什么事?」
「哎呀,真冷淡。你早就察觉到了吧。」
「咚!」他用力拍打脚尖,发出巨大的响声。屏息观望这场唐突展开的客人们,纷纷吓了一跳缩起身子。
「我是来找你『玩』的。不用说也知道吧。」
他满含笑意,眯起眼睛,锐利地俯视着景。
景缓缓起身,连带着静一起站了起来,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照顾她的余力了。
此时,店里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两人。隔壁聊天的两个女孩子和离席跳舞的四人也屏住呼吸看着景和甲斐的谈话。
事态相当不妙。自己的立场正逐渐落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景把这个想法驱逐到脑海的角落。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们不是正在休战中吗?」
「蠢货,我啥时候说过了。话说回来,你我都不会天真到把瘾君子们之间的约定当真吧。」
「……皆见同学知道这事吗?」
「嘿,小屁孩别多嘴。我可不会为了女人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
他不高兴地答道。但那态度似乎有些刻意。接着,他胸有成竹地说。
「你不也一样?是吧,维萨特?」
我可清楚得很。甲斐的眼睛仿佛在这么说。
景吓了一跳,为如此动摇的自己感到更加震惊。
另一方面。
「维萨特?刚才他是说维萨特吗?难道是那个狩猎恶魔的……」
「喂喂,开玩笑吧?」
「但、但是。说起来,甲斐那家伙最开始好像也叫他维萨特。」
新的惊愕如同细小的波纹般在店内扩散开来。听到这些的同班男生脸色大变。
「怎么会……难道……」
他似乎听过『狩猎恶魔的维萨特』的传说。
景瞥见他的反应,不由得咬紧了牙。
长年以来担心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费尽心思隐瞒了七年的身份,结果就这么轻易暴露了。
同时——
感觉自己松开了一道心中的枷锁。
五花大绑束缚自己的,细小的锁链——钢索。
「……真的要打吗,甲斐?」
「That’s right.」
他高高扬起下巴。
开朗而残酷。在知晓一切的基础上,依旧能吹着口哨走向破灭的大胆与狂气。甲斐的身影甚至让人感觉有些怀念。
不对,正确来说那是「以前的」甲斐。是组队一同对抗敌人之前的甲斐。是将自己当成宿敌紧追不舍的甲斐。
想起刚才梓打来的电话。梓在电话里说,茜的样子很奇怪。茜对待甲斐的态度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像是被谁洗脑了一样,她对甲斐的「感情」仿佛消失得干干净净。
「……甲斐。你这几个月在干什么?」
「啊?」
「回忆一下。我们确实曾经敌对过,但自从冬天那件事之后,不都相安无事过来了吗?你应该也慢慢变了。这都多亏了皆见同学。但为什么现在突然又做出这种事?」
「…………」
「我也听说最近DD变了的传闻。那不像是你的作风。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不是有谁在暗中搞鬼吗?」
「…………」
甲斐一时无言。他放下了一直挂在脸上的戏谑态度,死死咬住嘴唇盯着景。那双眼睛仿佛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说。
「甲斐!」
「……嗯。」
他喃喃地同意了。
没想到会得到肯定回答,景睁大了眼。
甲斐艰难地开口。
「……确实,事情有点不太对劲。感觉一切都假得要死。记忆一片模糊。DD的行动和往常不一样。我也在想,是不是有人暗地里搞什么鬼。」
他同意道,再次耸了耸肩膀,语气有些自暴自弃。
「那为什么不调查?你打算就这样被来历不明的某个人肆意摆弄,老老实实地顺了对方的意吗?!」
「我觉得没劲啊——」
「别胡说八道了。这可不是开个玩笑就完事的。现在网络消失了,DD的存在比你想得重要得多。你知道要是没掌好舵,会产生多大的混乱吗!」
景怒吼道。
甲斐咯咯地笑了。
「这和金盆洗手的老实家伙没关系吧?还是说那传闻是假的?嘛,彼此彼此。这改头换面的平凡校园生活可真不适合你啊。」
「甲斐,认真回答我。」
「认真吗?那我就告诉你。他丫的全部吃屎去吧。」
甲斐怒骂道。
「用市场这种好听的叫法,但说到底就是一堆吸毒的吧?本来就是群脑袋不正常的蠢货,现在再怎么混乱又有什么问题?啊?我才懒得管那些家伙会变成怎样。谁管啊。」
话语中带有确实的重量。这是他的心声。
「那么,就算不管别人,你自己又怎样?甲斐冰太这种人,会一声不吭任由别人操纵自己吗?」
「我刚才就说了吧。没劲。」
甲斐烦躁地皱起脸。
「确实,可能是谁在背后搞鬼。感觉到有人在操控一切。那又怎样?与我何关?DD的方针变了?戴尔塔的态度变了?哈。无聊。这些玩意我无所谓。」
「怎么可能无所谓。你认真的吗?你周围的一切……不,有可能你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为什么能这么若无其事?!」
「你说为什么?!」
甲斐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野兽——而且是受伤野兽在露出獠牙的瞬间,眼中闪烁的危险光芒。
「我说了很多次吧。根本就无所谓。周围人变成怎样,自己的立场会怎样。什么伙伴意识,什么衡量得失。全部都荒唐得要死——但是,这不是现在才有的。我老早之前就这么觉得了。带着同伴沾沾自喜。死死咬住网络一步也不肯退让。然后呢?那又怎样?打架打赢能挣到好大的面子。有女人围着大口灌酒。然后呢?那又怎样?虽然有时候是挺有意思的。偶尔觉得自豪。但是,有意思所以呢?觉得自豪又怎样呢?无聊。随便吧,无所谓。就连我自己也是。自尊啊志气什么的,这些玩意越仔细想越觉得虚无。说到底,脑子里想的东西差不多点就得了。而且我们还是吸毒的。一年到头都在嗑卡普塞尔嗑得飞起啊。事到如今脑子再稍微不正常点,也没什么不好吧。」
「这……」
一瞬间,景忘了警戒呆站在原地。
甲斐的话是认真的。他认真地——恐怕是第一次——吐露自己的心情。而且,景也自觉逐渐被他的话语强烈吸引了。
自身的立场。他人的评价。将来的展望。自己的梦想。众人认为这些事有着天大的价值,然而,自己总觉得这都是些无所谓的小事。不管是多么贵重的东西,都是在和某物比较之后产生的相对价值观。稍微改变一下看待的角度,下个瞬间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石头。并非绝对无法舍弃的东西。
这种想法一直深深根植于景的内心深处。他心中唯一的例外就是女王,而在解决那件事之后,这个确信变得愈发强烈。
梓当然很重要。但是,景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待在她身边。重要的是她本身,自己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这个世界拥有无限的价值。
因此,也不存在绝对而确实的东西。
一切都是相对的,会根据主观立场逐渐变化。
然而……
「然而,只有这点可以肯定。」
甲斐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的我非常单纯。所以很清楚。在幻觉般无足轻重的世界里,唯有一件东西有着确切的实感。那是什么呢。」
甲斐死死盯着景,将手伸进皮外套的内侧。紧接着,他抓住了什么丢到景面前的桌上。
某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落到地上,滚过桌子停在景的眼前。
小小的玻璃瓶。
里面装着几粒胶囊。
那是卡普塞尔。
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来吧。」
甲斐张开双手。
「我再次发出邀请,维萨特……不,物部景。只有你能陪我。非你不可。」
他神色疯狂。宛如被抛弃的孩子死死缠住父母一般。
随后,甲斐严肃至极地宣言道。
「甲斐冰太申请和物部景决斗。」
咚。
景的内心产生了激烈的共鸣。他全力压制住它,颤抖着说。
「我不想战斗……」
「骗人。」
甲斐干脆地断言道。
景根本无法反驳。
「物部君……什么?怎么回事?!」
静哆哆嗦嗦地颤抖着,死命摇晃景的肩膀。不知为何,景突然想哭。意识倏然远去,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到底在干什么。
甲斐的眼神如刀刃般锐利。
他将手伸进皮革外套的口袋里。
拿出两粒卡普塞尔。
含在口中咬碎,咕咚一声咽下喉咙。
不明就里但察觉到危险的家伙,铁青着脸冲向出口。那成为了导火索,俱乐部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围在对峙的景与甲斐周围的好几名客人也害怕地离开了。剩下景与甲斐互相瞪着对方,一动不动。
静则吓得双脚动弹不得,她泫然欲泣,牢牢地抓着景的手。
甲斐看向了静。只稍稍瞪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得刷白。
「你还是老样子带着些多余的东西啊。算了。给这磨磨蹭蹭的家伙准备点理由吧。」
下个瞬间,甲斐的眼眸染上了赤红,宛如溶解在墨水中的鲜血一般。排解掉积累已久的憋屈,此处只剩下了甲斐的核心。那核心像灼热的铁块一样膨胀、沸腾着周围的空间。
景的身体凭借长年的经验立刻作出反应。他抱住静的头,扑向旁边。
随后,静坐着的椅子立即粉碎了。
「呀!!!」
稍迟了一会,静发出惨叫。景一边护住她,一边保持卧倒的姿势回头。
眼前的空间浮现出一条漆黑的巨体。
黑色巨鲨将又长又大的身体强行塞进并不宽广的俱乐部内。像影绘般的漆黑轮廓中,嵌入了两颗赤红的眼眸。细长的瞳孔能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那是甲斐的恶魔。
「可恶!」
景躺在地上,踹了脚桌子。桌子倒了下来。放在上面的烟灰缸落到景的手中。
景甩手扔出烟灰缸。甲斐缩了缩脖子躲开了。景瞄准这一瞬的空隙站——没能站起来。扒住手腕的静站不起来。
景迅速揽过静的腰,将双脚瘫软的她半抱着站了起来。
站起身的时候,黑鲨已经绕到眼前,距离触手可及。
景被仿佛能听懂人话的赤红双眸盖过气势,后退了半步。后背压到盖着暗幕的墙壁上动弹不得
「骗人……什么?这是什么啊?鲨鱼……鲨鱼!」
静的牙齿在嘎吱嘎吱打战。她恐惧地睁大了双眼。
「你看得见吗?!」
怎么可能,景大吃一惊。
一般来说,没有服下卡普塞尔就无法看到恶魔。既是卡普塞尔常用者也是恶魔使的景,不用服下卡普塞尔就能感知到恶魔的存在,用眼睛看到它。然而,静的反应表明她甚至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
甲斐并没有对静的反应感到惊讶。她不过是用来引起景注意的手段罢了。
「为什么……」
她似乎也没有吃过卡普塞尔。然而,为何能看到恶魔?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电子音。
是手机的来电铃声。刚才递给静的景的手机正躺在地板上不断响动,仿佛在寻找着主人。
而且,那个来电铃声是设定成梓的号码的来电铃声。
景僵住了。然而,甲斐毫不在意地踩坏了手机。手机发出刺耳的声音碎掉了。
「你需要的,是这个。」
他踢了一脚滚落在手机旁的玻璃瓶。装有卡普塞尔的瓶子,滚到了景的脚边。
「捡起来。」
「…………」
景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眼前的黑鲨像是身处巨大水槽一般,在空中静止了。它没有要威吓的意思。彼此都很清楚没必要这样。
静总算能自己站起来了,只是这样就拼尽了全力。景握紧了她的手。她慌忙回握,拼命避免脑子陷入混乱。
在静稍稍冷静下来后,景松开了手,缓缓屈膝,在甲斐毫不松懈的目光下拿起瓶子,重新站起身。
瓶子里的量很充足。
握在手中的感觉比实际重量来得加倍沉重。
甲斐让黑鲨退下。黑鲨如同忠实的看门狗一般候在主人身旁。不过,就算是这个距离也能瞬间吞掉景。
景右手拿着瓶子,用拇指撬开瓶盖。
接着,他挑衅地伸出手……倾斜瓶口,将里面的东西缓缓倒到地板上。
「你这混蛋……!」
甲斐的脸上充满了昏暗的怒意。
就在这一瞬间。
景用左手扯下墙壁的幕布。覆盖着墙壁到天花板的深紫色幕布立即滑落。
「什么?」
幕布翻滚,罩住了景、静、甲斐和黑鲨。景拉过静的手,迅速逃往幕布外侧。

「你打算干嘛,维萨特!」
怒吼声响起的同时,黑鲨撕破幕布一跃而出。从空出的大洞中能看到甲斐的上半身。
景朝甲斐挥下握着瓶子的右手。同时,景右手的影子——落在幕布上的影子里,放射出了数根细线。是景的秘技,影之钢索。
钢索爬过幕布起伏的表面,将甲斐和黑鲨连着幕布一起捆住。
景的钢索,原本是用来将他的 “影子”恶魔捆在影子里的招数,只能在平面上移动。所以就将幕布当成连接敌人的桥梁。
「切!」
甲斐破口大骂。但他的嗓音中分明蕴含着欢喜。
「泷田同学,这边!」
景全力拉住钢索,抓住静的手冲向出口。这种程度的招数不用吃卡普塞尔就能用。但终究无法彻底封住黑鲨的力量,不过是争取时间罢了。而且能争取的时间非常有限。
这段时间比景预想中短得多。
两人正准备穿过出口前的收银台时,背后传来了袭击的动静。
「什——」
景反射性地弯腰躲过。头上穿过了一个白色的鱼影。
「什么?!」
一头白鲨。虽然样子不同,但与黑鲨散发着相同的气息。
白鲨穿过收银台,在撞上大门前灵活地翻了个身。和黑鲨一样的赤红双眼,对上了愕然的景。
身后的甲斐叫道。
「怎样啊维萨特?本来是打算用来奇袭的,但毕竟是从你那得到灵感想出来的招数。姑且亮出来让你见识一下吧!」
「咕……二形态。是钢索的变换吗……」
「没错。」
甲斐洋洋得意地说。身旁的黑鲨用力挣脱了钢索。在这种前后夹击的状况下根本无法逃跑。
只好赌一把了。
景瞬间做好觉悟,冲向堵在出口前面的白鲨。
比自己大上数倍的巨体,以及庞大的存在感。景直面涌上心头的本能恐惧,抓住静的手跑了起来。虽然静高声惨叫着,但景无视了她。
白鲨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景的恶魔攻击。然而,景没有要召唤恶魔的意思。只是没头没脑地向前冲。
甲斐慌忙禁止了白鲨的攻击。若像白鲨这样强力的恶魔攻击人类的肉体,一击就能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甲斐想要的是恶魔战。要是在逼出景的“影子”本尊之前决出胜负,就得不偿失了。
然而,景瞄准的正是甲斐的这点犹豫。
景逼近堵在出口的白鲨,直接空手触碰遵从主人命令一动不动的恶魔的身体。
紧接着。
「呜哦哦哦——!」
从触碰白鲨皮肤的手心中,射出足有数十根的钢索。
钢索互相缠绕在一起以此增加强度,像网一样裹住了白鲨。
「啊!混蛋!」听到了甲斐的叫喊。景把静推出门外,自己也跟在后面。白鲨在背后满地打滚。但景没有回头。
不知道钢索能撑多久。必须尽量逃远一点。
「物部君、物部君!什么?那到底是什么啊?!」
店外的静边哭边尖叫着问。那悲痛的眼神刺痛着景的心。
「抱歉……是我的错。但现在优先逃跑,我之后再解释。」
「但是……但是……!」
恐惧和混乱让她浑身颤抖。景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握住了静的手。
带出来的玻璃瓶中还留有几粒卡普塞尔。景严肃地盯着瓶中的卡普塞尔,但马上就把它塞回口袋里。
「这边。」
他简短地说道,拉过静的手。甲斐看到了静的脸。如果留她一个人的话,很可能会被当成人质。
景带着哭个不停的静开始了逃亡。
2
王国的幻影日益逼真。
我逐渐开始无法区分现实和幻想的区别。就连朋友在身边的时候,也会在不知不觉间透过城堡的窗口眺望树海。每当这时我都会笑着糊弄过去,但随着频率增加,一同制作报纸的伙伴们都察觉到我的样子很怪。
我十分困扰。虽然试着和她商量了,但她自己似乎也对此束手无策。
「因为您的同步率即将超过一定的界限。」
她说了一些不知所谓的话。而且还有点恐怖。
我问,如果超过了那个界限会怎样呢?
她——她居然微笑着说。
「您的愿望将会实现。」
比起她的回答,她的笑容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为,她一直都没什么表情。我就以为她天生这样。
刚刚你笑了!
我震惊地说,她又回到了原本朦胧的表情,只是疑惑地歪着头。
但肯定没错。她确实笑了。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展露出一些表情。嫣然一笑的模样。困扰的模样。不知所云的疑惑模样。每副表情都非常棒。我很高兴能看到她的表情,慢慢地又开始每天前往本已疏远的王国。
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我的现实被幻想严重侵蚀了。
某天,那孩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到底是怎么了?」
面对那张过于认真的脸,我不合时宜地想着,她估计还没法露出这种表情啊。
「笨蛋。这不是在开玩笑。最近你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担心我的不止是那孩子。一起制作学级报纸的三人也和她一起围住了我,催促着我说一说原因。
总觉得像这样被同班同学担心有点难为情。
但因为大家态度都太过严肃,马上又开始觉得是自己的错。
确实,最近的症状逐渐恶化到连日常生活都有困难了。即使如此,我也并不介意,觉得既然是她做的事,就应该没关系吧。
大家不知道这些,当然会觉得不安。
我犹豫了好久,终于在某天下定了决心。
我叫大家到图书室来,毫无保留地说出了一切。
关于她,关于王国,以及在我身上发生的,稍微有点不可思议的体验。
结果起到了反效果。
大家都铁青着脸,有人生气,有人摆出认真至极的态度。那孩子甚至哭了出来。
「是你读书读傻了吧!」
真失礼。图书委员怎么能说这话呢。
但是,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大家都建议我和老师或者其他的大人商量一下。如果很难讲出口的话就由他们去说。
很高兴大家能有这份心,明白他们是真的很担心我。但那样就不妙了。所以我只好不情不愿地说,会让大家看看证据。下周日请来我家和她见个面。所以,希望能等到周日。
此时大家都同意了。然而我一直为此苦恼到了放学。
回到家后,我马上前往别屋。她和往常一样,什么都不做只是恍惚地待在那里。
我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因为没有事先取得允许就定了下来,最开始觉得很是内疚。要是被拒绝我可就难办了。事到如今就算想找点借口,也想不出来。事情要是闹大,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低下头说,对不起。
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任性。但唯独这次,希望你能听我的。
「好的。」
她干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若您希望如此。」
她重复了一遍不知何时说过的话语。
我松了一口气。接着,一想到能让大家看到那个王国,原本萦绕心头的不安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大家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们肯定连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创造出那样一个国度吧。
我欢欣雀跃地等待着约定之日到来。
因为太过开心,得意忘形了。完全没有往坏处想。
此时我眼中的日常有多么异样。
那些孩子们听到这些事后产生了自然的抗拒反应。
我完全没有冷静地去考虑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家是对的。
因为此时的我和她,真的是非常异样的存在。
◆◆◆◆◆
「……不行。还是打不通。」
「这样……可能是进了地下的店铺。」
梓合上手机,千绘无力地垂下头。这已经是第四次没能打通景的电话了。
——不妙……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梓摇了摇头,甩掉了这种想法。就算让负面思考占据脑海,也无法找出生路。现在必须先思考有什么方法能奏效。
梓与千绘和水原与茜两人走散后,就一边尽力隐藏行踪,一边在葛根乐园的二栋移动。她们在黑暗中摸索着逃跑。而且敌人有上百人,就算不觉得这上百人全都会来找梓她们,但追兵的数量应该也相当多。
在宛如废墟的葛根乐园里拼命地逃出众多瘾君子的魔爪。若是没有同伴在身边的话,精神肯定先于体力崩溃了。
不过,两人勉强甩掉了追击。虽然也有和DD成员擦肩而过的惊险时刻,但多亏在黑暗中才能幸免于难。
——但撞到的几率似乎变高了。
虽然不愿这么想,自己很有可能被包围了。包围网说不定在逐渐缩小。
幸运的是,用手机和水原他们取得了联系。他们依旧在平安逃亡中,但和梓这边一样,状况正在逐渐恶化。
茜知道的出入口全部有敌人看守。每个地方配置的人都不多,不过她认为其中至少有一个恶魔使。梓她们姑且都带了电流枪之类的武器,但只能将强行突破作为最后的手段。
——不过,如果那副景象是真的,敌人全员就都是恶魔使。强行突破无异于自杀。
大厅内那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深深印刻在梓的脑海里。黑暗的废墟中塞满了赤红双眼,宛如恶魔般的景象。就算遇到狼群也不会有如此毛骨悚然的体验吧。
不过,还有一些疑点。
『如果说那里的瘾君子全都是恶魔使的话,我们早就完蛋了吧?』
正如水原所说。每个人会召唤出何种恶魔因人而异,无法一概而论。若有一百个人应当就能召唤出一百种恶魔,其中或许会有能夜视的恶魔,以及可以追踪的恶魔吧。就算没这么凑巧,只要聚集一百种恶魔的力量,用来对付在建筑内四处逃窜的梓她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也就是说,我觉得那些家伙并不是召唤了恶魔,眼睛才会闪红光的。不如说,应该和小茜提过的集团幻觉有什么关系吧?』
「……如果真是如此,参与追捕的人应该没有那么多才对。」
这是乐观的看法。但有希望肯定总比没有要好。
而且,还有其他佐证的材料。从茜的说明来看,虽然参加派对的人们在会场那样狂热地支持着DD——正确来说是巴尔——但平时并不是这样。
『参加那个派对的基本上都是些最近才加入DD的新人。他们只是为了吸毒享乐,并不会像DD的古参们那样仁至义尽。」
接过水原电话的茜如此说明道。
「那就意味着,就算命令他们去追我们,他们也不会非常认真地遵循指示——对吗?」
『大概吧。而且派对往往到深夜就结束了。就算之后一些家伙会闹腾到天亮,但有半数参加者在夜里就回去了。』
「只要想办法逃到那个时候,得救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吗……」
总结来说,他们现在吸毒吸嗨了。就算趁着卡普塞尔上头的兴致加入搜索,等到清醒之后应该就会回到街上。更别说天亮了还留在葛根乐园内,听从DD干部的命令四处奔波。
这样的话,要从宽广的葛根乐园中从敌人的眼皮底下逃脱,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了。
『但是……』
再次接过电话的水原,阴沉地嘟囔道。
『巴尔那家伙……利用DD到底有何企图?』
巴尔,也就是四宫庸一,是水原的哥哥信司的朋友。因此他从小就认识他。
得知巴尔消失在河中自此下落不明后,水原只说了一句「太好了」。生死未卜就此消失。这对水原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结局吧。
这样的巴尔再次出现在面前,水原的心情想必相当复杂。
「那些家伙的目的是『建国』。小景之前这么说过吧。」
景和水原的宿敌执行细胞,由三个男人组成。一人是五年前水原死去的哥哥别西卜。一人是去年冬天败给甲斐的贝利亚尔。最后一人就是巴尔。他们侍奉着名为「女王」的恶魔,创建了细胞网络,在葛根市内散布卡普塞尔。在那之后一时暂停了活动,但在去年年末,他们再次出山与景和甲斐交战。然而,最后只有景一人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其他人什么都没听说。
『看来一切都还没结束啊。可恶。』
水原的骂声中满溢苦涩。
梓的想法也是一样。终于得到的平稳生活。隐约可见的些许未来。自己说不定又会失去这些渺小但重要的事物。
不对,肯定会失去吧。不祥又充满恶意的黑暗、恶魔与毒品,肯定会污染自己重要的梦想、关系及容身之所。光是这样想想,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愤怒就盘旋在心中。
然而。
「二位都冷静一下。」
千绘镇静而凛然的声音,阻止了梓悲观的思考。
梓抬起头注视着千绘。千绘那双通透的眼眸在轮廓朦胧的脸庞上闪着微光。
「巴尔的目的,之后再问物部君吧。这回绝对要让他老实招来。这关乎实践搜查研究会会长的威严。所以,为了能够再次见到他,现在先绞尽脑汁思考吧。」
千绘的语气像是故意说给对方听似的。她在四人之中,是最缺乏「实战」经验的人。但就算体力方面扯了后腿,也会在这样的危机中自然地发挥领袖气质,让大家团结一心。现在也是一样,三人都真诚地接受她的话语,最终也听从了她的决定。
——千绘可真了不起啊。
梓放松肩膀,绽开了笑容。大概电话对面的水原以及一旁听到对话的茜,也和自己一样面带笑意吧。
「梓同学,开动脑筋,你觉得现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得先掌握敌人的动向……不过现在大概没有那种余力吧。」
「水原和茜同学呢?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梓传达了千绘的问题。随后。
『我想不到。小茜呢?』
『嗯……刚才的大厅如何?』
听到茜的意见,梓和水原都吓了一跳。
『这也太乱来了……』
『乱来是乱来。但我估计现在留在大厅里的只有嗑药嗑昏头的瘾君子。混进那些家伙里面逃过追兵,趁他们从幻觉中醒来的时候一起逃出去。跟现在这样东逃西窜相比,成功率大概差不多吧?』
她的提案相当大胆。不愧是负责给甲斐善后的女人,梓莫名有些佩服。
千绘抱起手臂。
「概率差不多吗……不过,多少会留一两个人在那看守吧。」
『嗯。那就是最大的瓶颈。』
「嗯……」千绘低吟道。估计她现在正摆出抱起手臂,右手食指搭在唇边的招牌姿势吧。
『千绘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
茜问千绘。千绘轻轻点头。
「七栋的最上层。」
「等、等下千绘。那也很乱来啊。逃到上面的话,不就等于自绝后路吗?」
「对。正因如此,敌人也应当认为我们不会作出这种违反常理的行为。」
千绘像是自己给自己说明一样喃喃道。
「而且这次有时间限制。假设就算敌人搜索到七栋的最上层,那也是在找完整个葛根乐园的区域之后。如果是按顺序来的话,应该会把它放在最后。不知道敌人投入了多少人力来找我们,但从这几次的遭遇战来看,大概有三十个人左右吧。而且分成了四至五人为一个小组。按这个配置,要彻底搜遍葛根乐园应当相当费事。撑到天亮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千绘的意见,这回轮到茜沉思了。『是呢……』她嘟囔道。
『是个不错的提案。就算可以计算概率,但要是没中就完了。会不会被找到还是看运气。只是,假设被发现了,千绘同学的提案还有可以操作的空间。我的提案里要是万一被发现了,就要面对被几十个瘾君子包围的状况,这时就万事休矣了。逃脱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但若是在七栋内的话,被发现了就意味着要打倒四五人的小组,或者甩掉他们。这还是有可能的。状况是很严峻,但这种程度的危险也没办法。在附近漫无目的地乱晃也会陷入类似的状况。』
茜思考了一番千绘的提案,对此表示了赞同。
水原虽然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赞同了提议。
『啧。比拖拖拉拉让事态恶化来得好多了吧。』
当然梓也没有异议。
「……好。在这的屋顶看日出似乎也很不错。」
听到梓这么说,千绘和电话对面的两人不由得笑出了声。
因此,兵分两路的伙伴各自寻找安全路线前往屋顶。
「首先得找上去的楼梯。」
现在已经走得相当深入,应该马上就到二栋和七栋的交叉部分了。找停止运作的自动扶梯说不定更快,但自动扶梯是开放的,声音很响。可以的话走紧急通道更好。
梓和千绘一起寻找通往七栋的台阶。
幸运的是,马上就找到了。然而,从一楼到二楼的台阶上半,有个人影坐在平台上俯视着这边。
两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嗨。」
坐在平台上的男人,朝两人轻轻扬起了手。
「刚才不好意思。因为那个笨蛋混进来了,稍微有点失礼。现在终于可以冷静地对话了。」
他利落地起身。
铁青着脸的梓敏捷地摆好架势。千绘慌忙躲在梓的背后。
「巴尔!」
——被看穿了吗?!
悔恨不已。没想到敌人的首领会等在这里。
「你到底想干嘛?!利用DD有什么企图?」
「和你们没关系——这样说的话会老老实实离开吗?」
「不好意思,完全没法信你。」
「是吧。实际上是有关系的。不好意思。」
听到巴尔的话,梓死死咬紧牙关,怒上心头。
「真的是……火大得要死……」
她骂道,瞪着面前一脸悠哉的男人。
「什么啊?你们到底想干嘛?有事没事就来缠着我们……差不多够了吧!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无聊的鬼,滚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耍你的阴谋诡计去。我直说了,你们真的很烦。」
刚才盘旋在心中的沉重感情再次席卷而来。
景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的生活,甩掉卡普塞尔的诱惑,忍耐和人交往的艰难,下定决心忘记过去迈向未来。
梓无法容忍莫名其妙的男人用莫名其妙的阴谋将这份决心化为乌有。这么不讲道理——无法无天的事,绝不会让他大摇大摆地得逞。
梓将近乎于憎恶的激烈感情砸向了巴尔。
巴尔嘲讽地接受了梓的视线。
「没办法。这一半是『自然而然』的命运。」
「你说什么。居然抛开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亏你说得出这话啊!」
「不是说你。是说物部景。」
梓的脸庞瞬间僵硬起来。紧接着,怒气达到顶点。这无疑触到了她的逆鳞。
「你是说小景做了什么吗!」
梓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确实,小景染指了卡普塞尔。或许曾经和女王有过什么争执。但是,是你在那两人之间搅和吧?创造并散布卡普塞尔的人是你们吧?!首先,小景已经偿还了自己的罪孽,也戒掉了卡普塞尔。不管你们想在哪里继续斗,都跟我们没关系了。什么『命运』啊。戏弄人也该有个限度!」
巴尔默默地听着梓的怒骂。那张脸上浮现出些许同情。
「这不是罪孽或者责任的问题。是『本性』的问题。他和我们一样。」
巴尔自嘲道。
「是呢,借他的话来讲,我们本性相同……也就是同胞吧。」
梓心中的弦断了。
那个词对梓来说,是最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话语。
梓不顾千绘的制止,冲向了巴尔。愤怒让她失去了理智。
巴尔没有动。依旧直直地站在平台上。梓瞄准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甩出了剃刀般干脆利落的飞踢。
右脚划出一道优美的线条。
白色的运动鞋直击巴尔的下颚——
穿过了它。
「什么?!」
脚上没有任何触感。上半身因惯性失去重心,梓踉跄了几步找回平衡。
——怎么会!
巴尔的身影消失了。刚才确实还在那里和自己说话才对。
「千绘!那家伙呢?!」
「不、不知道。梓同学的飞踢触碰到他的瞬间,就一下子消失了!」
千绘哑口无言地瞪大了双眼。
——在哪里?
「这边。」
梓像触电般回过头。台阶之下,巴尔靠在千绘对面的墙上耸了耸肩。
梓冲下台阶后,他的身影又消失了。
「可恶。」
——幻觉吗?
还是那家伙的认知操纵呢。被耍得团团转很不爽。梓怒不可遏。
——本体应该在某个地方才对。
梓冲下台阶,一头扎进小路里。千绘慌忙追在她身后。
「梓同学,冷静点!对方不是那种没头没脑闯过去就能对付的对手!」
「但是!」
加上这边的行踪被发现了,只要他一通电话下去,大厅内的瘾君子们就会大肆涌过来吧。状况相当绝望。
不对——
梓的脑内灵光一闪。
「千绘,既然如此只能把那家伙当成人质了。」
「什、你说什么?!」
「有其他方法吗?幸好那家伙自己应该不是恶魔使。刚才的集会上他的眼睛也没有变红。直接用肉搏战制服他就行了。」
梓的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辉。
「嘿~有趣的不止是维萨特和甲斐嘛。」
两人反射性地回过头。
这次又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但不是巴尔。银色的长发与深灰色的眼眸。雕塑般立体的白皙美貌,完全不像是日本人。
执行细胞中的一人,贝利亚尔。
——没想到他也在!
梓紧张起来。贝利亚尔过去是号称『清道夫』的一流恶魔使。要是和他战斗,完全看不到胜机。
看到大吃一惊的梓,贝利亚尔不怀好意地笑了。
「知道二栋楼顶的空中花园吧?上来一下。让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他留下这句话,下个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与其说是消失,更像是最开始就不存在于此。
自己被敌人玩弄于掌心中。
——但只能上了。
只有抓住他这一条活路。而且,听到这事和景有关,不搞清楚那家伙有什么企图就咽不下这口气。
「千绘。」
「嗯,我明白。这里似乎只能顺他们的意了。」
千绘面无血色点了点头。
「走吧,梓同学。我也希望能把坏蛋五花大绑呢。」
梓和千绘坚定地望着彼此,互相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从一楼走上了通往二栋屋顶的台阶。
◆◆◆◆◆
可以轻松把握到追兵的位置。如此强大的恶魔气息,就算睡迷糊了也不会看漏。
然而遗憾的是,这并不意味着逃亡就会变得轻松。甲斐完全没有要隐藏恶魔气息的意思。他是故意展开力量持续施压,不让景有喘息的时间。
恶魔的气息如龙卷风般从背后逼近。而且,两个气息还在有机地联动配合。
与之相比,这边无法使用恶魔,还带着静这个普通人。这对身经百战的景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不利条件。
——话虽如此,就算这边可以使用“影子”,估计也不是现在那家伙的对手。
甲斐之所以身为恶魔战的王者,是因为他所操纵的恶魔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不过,和烈马挑骑手一样,要想驾驭那么强大的恶魔,主人也必须拥有非凡的本领。甲斐有这个能耐。他能够完美地发挥出自己恶魔的力量。
这回就是个好例子。之前甲斐的恶魔曾经被『骑士』一刀两断过。在伤势痊愈复活之后,恶魔的力量减半,体格也小了两圈。然而,现在想来,复活后的黑鲨不过是一刀两断的其中一半吧。
——也就是说,那只白鲨是字面意义上的半身。
而且甲斐以让自己吃过无数次苦头的景的钢索为灵感,最终召唤出了那只白鲨。现在的甲斐完全不逊色于以前——不,应当说比以前要来得更强了。这也证明了甲斐的战斗天赋超乎常人。
——说到底,要是刚才那家伙没有半是好玩地让我「见识」一下的话,我早就成为白鲨的腹中之物了……
不仅如此。景在身为维萨特暗中活跃的时候,为了预防不测准备了好几个对付甲斐的战术。然而,这些作战现在全部都没用了。
虽说从结果上看是得救了,但心理上的冲击很大。就算没有受到直接的伤害,在战术方面是彻底落后。
——这家伙变得越来越棘手了。然而,这边还有逃走这条退路。先想办法应付一下他,确保泷田同学的安全,然后……
景一语不发,边走边在心中激烈思考着。状况极其严峻。胸中充斥着焦躁与后悔。
然而。
「……物部君?」
「……诶?怎、怎么了?」
突然被叫到名字,景慌忙回头望向静。
现在两人正混在中央街的人群中。这个时间主干道限流了车辆,路上满是行人。仿佛埋在人堆中一样,景一边压抑着焦急的步伐,一边逃过恶魔的气息。
静默默跟着景。
牵着的右手满是汗水,不过她似乎稍稍恢复了一些冷静。她虽然顺从了景「之后再说明」的解释,但想问的问题应该像山一样多,却没有多问一句。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异常的事态,这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态度了。
至今一直不说话的静突然出声,景不由得紧张起来。
然而,她说出的话令他措手不及。
「你为什么……在笑?」
「……诶?」
景目瞪口呆。
——在笑?我吗?
怎么可能……想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景失败了。
现在自己正拼命逃跑,再次体会到了甲斐的可怕之处。然而,就算一直对自己说敌不过,不是他的对手,脑袋的一角仍然一直在思考着「那么该怎么战斗呢」「什么战术能起效呢」。
景没能回答,呆站在原地。
此时,背后传来女性的尖叫。
「什么?!那是什么啊?!」
包括景在内的众多行人都不由得转向声音的来源。随后,怒涛般的惊愕席卷了道路。
人挤人的主干道。在人群的头上,出现了两只鲨鱼。
鱼影在距离地上十米高的空中泰然游动。而且每只都比停在路边的卡车还要巨大。再加上,它们充满了生物特有的活力。
对景来说是见惯的光景。
然而……
「呜哇!」
「什、什么啊!这是真的吗?!」
「还在空中飞。怎么回事?」
他们看得到吗?
景浑身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样。这不可能。固然,无法断言这里没有人服用了卡普塞尔……然而,现在所有路过的行人都抬起头望向空中的鲨鱼。这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怎么做到的?」
「不会吧。那是什么?像真的一样!」
走在旁边的情侣指着两只鲨鱼,双眼充斥着好奇的色彩。景狼狈地摇晃着静的肩膀。
「看、看得到那个吗?那里的恶魔?!」
「恶魔,指的是那个鲨鱼吗?是刚才那家伙吧。」
「看得到吗!?」
「嗯……和刚才一样。像是布满噪点的电视一样时隐时现……那是什么啊?是来俱乐部的那个男人干的吗?」
是闪回。
以前梓身上发生过相同的事。在没有服用卡普塞尔的情况下能够看到恶魔的现象。
梓产生闪回是因为被女王附身了。是女王的影响让她能看到恶魔的。
然而现在呢?不止是静。这条街上粗算有数十……不,数百个人。这些人全部都能看到恶魔。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抓着静的肩膀,身体僵硬无法动弹。想不出任何能让对方接受的说明。如同焦油般漆黑的某物,从身体深处一点一滴地渗出。
「噫!」静的喉咙发出惨叫。
「物、物部君。被发现了!」
「——!」
景飞快地回头,和浮在对面的黑鲨的赤红双眸撞上了视线。
——糟糕。
黑鲨和主人一样,不怀好意地眯细了眼睛,接着像子弹一般撕裂夜空冲了过来。
眨眼之间就缩短了双方原本百米以上的距离。
「混蛋。」
景拉着静分开人墙,无视掉飞来的怒骂全力奔跑。
黑鲨追在身后。人群高声发出了惨叫和欢呼。一半是觉得好玩吧。以为在拍电视节目什么的。
景与静横穿马路,从车道向人行道移动。黑鲨追着两人,猛地下降高度,掠过行人的脑袋。那强大的迫力,逼得近处的人们慌忙避开。
人群中传出些许骚动。有人感受到黑鲨推开空气的振动。黑鲨正下方的人们不再抱着轻松看热闹的态度。
紧接着,当黑鲨猛然下降撞倒街边的路灯时,人们明显感受到了异常。此起彼伏的尖叫中透出了清清楚楚的恐惧。
破坏的不止是路灯。黑鲨的巨体扯断人行道上的电线,一头撞上建筑二层的时装店,布满整面的玻璃窗碎裂了。
扯断的电线坠落喷出火花,玻璃碎片如雨点般洒向人行道。
场面一片混乱。
陷入恐慌的行人争先恐后四下逃窜。然而,大多数人都被人墙堵住,完全动弹不得。跟在黑鲨后的白鲨也降下高度,混乱如烈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那个蠢货!」
甲斐应当也注意到自己的恶魔能被普通人看到。然而,他却依旧继续驱使恶魔,若无其事地发起攻击。
——『无所谓。』
甲斐刚才说的话如落雷般在脑内轰然回响。想起他申请决斗时那副严肃的态度。
——那家伙是认真的……
以及,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甲斐自己没注意到,抑或是故意无视了吗。不管甲斐再怎么钻牛角尖,他都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只能认为他的心灵发生了什么变化——被人为改变了。
——那么。
能像这样肆意玩弄他人思想的存在……
景拉着静的手在人行道上狂奔。两头鲨鱼追在两人身后——首先是黑鲨那边逐渐加速。
要被追上了。
——哎!
景放开静的手回过头。巨大的身体逼近眼前。令人惊叹的速度、重量、斗志。宛如「破坏」一词的化身。
景停滞了一瞬。
全身汗毛倒竖。恐惧麻痹了构成景的所有细胞。
同时。
在全身麻痹的细胞之中,产生了一股冰冷的电流。
电流瞬间从大脑穿过指尖,贯穿了僵硬的细胞。
疼得火辣辣的。
面部痉挛——嘴唇自然地向上翘起。
「正合我意!」
解开僵直后,景一跃而起,身随心动……不对,在内心产生「意识」之前,神经元就活跃起来。
人行道旁停着一辆小轿车。景冲到轿车旁。黑鲨立刻改变轨道死死追着景。
景飞身跃上发动机盖。车体倾斜。黑鲨张开大口咬碎车身,露出内部的引擎。
在夸张的破坏声中,景千钧一发地爬上车顶。他迅速转身,以车身为踏板朝黑鲨跳去。
景跳跃的轨迹越过了黑鲨上方。黑鲨盯着景,预判他的落地位置,摆动尾巴准备攻击。
景冷静地注视着黑鲨的动作。
有一个黑色的痕迹,在咬碎了车身的黑鲨背上移动。那是景被街灯照耀着的影子。
「看招!」
景的影子如同爆炸一般向四面八方射出数根钢索。这回不止是缠住它,而是瞄准了眼睛和鳃部切开。
黑鲨发出了愤怒与痛苦的吼叫。
景稳稳着陆。影子穿过黑鲨上方后,钢索也随之消失。这不过是在争取时间。
景立马起身,抓住呆站在原地的静的手继续逃亡。
——这里不行。总之得先换个地方。
如果继续在人行道上逃马上就会被追上。而且也很可能伤到路人。景作出判断,冲进了最近的小巷。
建筑与建筑之间有条宽约三米的岔道。景回头望向来路。
没追过来。
——怎么回事……!
景慌忙抬头仰望左右的大楼外壁,寻找看起来能用的东西。窗玻璃——不行。看板——没有。排水管——太脆弱了。逃生梯——这样的话……
此时,如他所料,白鲨出现在大楼顶上,将庞大的身躯挤进小巷缝隙中。一方正面追逼,一方迂回绕后。有如教科书般的进攻方式。
白鲨犹如袭击猎物的老鹰一般,往景的头上急速下降。
静注意到了它,发出尖叫。
景单手扶在大楼墙壁上,射出钢索,缠住大楼墙上锈迹斑斑的逃生梯。
「咕!」
墙壁发出了咔嚓的声音。逃生梯失去支撑,楼梯钢架断裂。由于钢索施力加上自身重量,古旧的逃生梯从大楼外壁上脱落。
楼梯轰然作响,往白鲨的头顶直线坠落。然而敌方的速度更快。鲨鱼并排的锋利牙齿转眼间就来到景的头上。
电流再次窜过身体。
火辣辣地疼。
「混蛋!」
景的眼中闪烁出赤红的光辉。
同时,他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的影子隆起厚度,如水花一般飞射而出。
足以匹敌白鲨牙齿的强壮手腕与锐利钩爪。
从墙壁上生出的“影子”手腕,从旁抓住笔直下降的白鲨的下颚,死死按在对面的墙壁上。此时落下的逃生梯正好砸了上来。白鲨那充满肌肉的胴体不住颤抖着。
「——哈!」
疲惫感瞬间袭来。在不服用卡普塞尔的情况下使役恶魔,消耗自然十分激烈。更别说景已经几个月都没有摄取过卡普塞尔了。
——但现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
景远离躺在地上的白鲨,强行拽着不停尖叫的静冲进小巷深处。
小巷前方是个岔路口。道路对面有一座林立着金属纪念碑的公园。公园周围被建筑包围,在这个时间段依旧灯火通明。
景扭动脑袋正欲确认周围的状况。
就在此时。
「哈!」
守候已久的甲斐从右侧来了一记回旋踢。
就算想避开旁边也有静在。景用右臂挡住甲斐的踢击。但没能彻底防下来。
「啧!」
「呀!」
景和静摔倒在路上。
虽然和主干道比起来人流量已经少了很多,即使如此也有相当多的群众。路过的行人们都被突然打起来的景和甲斐吓了一跳,纷纷躲得远远的。
「发什么呆!」
甲斐向前一步,再次甩出右脚。
右脚踢中了景的肩膀。冲击强烈到足以让趴地的上身浮空。然而,景忍住痛楚,死死扒住了甲斐踹出后失速的脚。
景向前扑倒甲斐的右脚,擒抱的诀窍在于让对方失去平衡。甲斐不屑一顾。景本想让他剩下的一只左脚失去平衡,结果甲斐在摔倒的同时,用力击打景的太阳穴。
「……!」
视野摇晃。景再次倒下。甲斐则轻快地翻了个身,利用双手双脚稳稳着地。
「嘿!」
甲斐双手碰地,甩出第三次的踢击。
利用扶住地面的双手为轴,回旋踢如镰刀割草一般干脆利落。
景恍惚地抬起头。甲斐的脚尖已经逼到眼前。
「唔……!」
景的双眼再次闪耀出赤红的光辉。
落在景身下的影子唰地隆起。
「哎呀!」甲斐大叫着缩回了脚,如野兽般敏捷地迅速后退。
景也站起身重整态势。他护住背后的静,气喘吁吁地瞪着敌人。
「怎么了?这不是个好机会吗?给我出招!」
正是如此。要想不使用恶魔拿下胜利,就只能直接攻击甲斐的本体。甲斐也知道这点,所以堂堂正正地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够了吧甲斐!你疯了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景怒吼道,甲斐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饶了我吧。怎么还在讲这事啊。」
「当然啊!现在还能听到对面街上的惨叫啊。你不知道自己到底闯了多大的祸吗!身为DD头领的男人……居然像个嗑上头的疯子一样!」
「那又怎样!刚才我就说过了吧。和DD没关系。虽然不知道是谁搞了什么鬼,但没了束手束脚的累赘爽多了。实际上,好久没有这么爽快过了。现在的我,只是个嗑上头的瘾君子。既没什么立场,也不用瞻前顾后。现在。只有现在才能这样。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啊。不对,很久以前有过吧。我居然把这么理所当然的感动忘了个精光。」
甲斐的眼睛得意地闪闪发光。他的话语不含一丝虚假,准确无误地表达了他的内心想法。
景不禁害怕起来。
不是对甲斐。
而是对不禁觉得他十分耀眼的自己。
「我要上了!物部!」
甲斐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可恶。
「泷田同学,退下!」
景推开静。就在此时,恶魔的气息爆发了。
右后方。
——糟了!
黑鲨撞了过来。这回没有抓住躲开的时机,硬生生吃下了正面一击。
「唔!」
对方似乎手下留情了,这一击没有让他昏过去。黑鲨没有撞飞景,而是准备压扁他。
景双脚离地。黑鲨将景的身体顶在鼻尖上笔直突进。远处传来了静的惨叫。
「咕!」
身体浮空。风扑向后背。
黑鲨的鼻尖深陷腹部。虽然用手上的钢索缠住了它,但黑鲨依旧没有放慢速度。
黑鲨就这么把景撞进了公园。公园里林立着纪念碑。
——不好。
街灯在景的正面。也就是说,光源在前进方向的反面,无法让影子投射在黑鲨身上。那么……
——后面!
景在自己背后生成了“影子”铠甲,勉强避免了直接撞上纪念碑。召唤不完全的“影子”夹在景和纪念碑之间保护主人的身体。
冲击。
冲击大到撞倒了纪念碑。
景被扔飞到柏油路上。虽说勉强赶上了,但身体遭受的撞击并不轻。
「好痛……」
剧痛袭遍全身。然而,完全感受不到愤怒,也没有憎恨。
心中唯有兴奋。以及更多的是熊熊燃烧的激昂战意。
——决不束手就擒!
冷静点,景对自己说。他在地上翻滚做好受身,边翻身边观察周围。特别是光的位置。不止是公园内的街灯,周围建筑发出的光芒也能照到金属纪念碑。将能看到的所有光源都刻在脑海里。不管处于怎样的情况,这都是景最先做的一件事。
甲斐进入公园。白鲨跟在他后头。
这样敌人就有两只。胜算寥寥无几。
但并非完全没有。
黑鲨再次冲了过来。景强行驱使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起来,躲进纪念碑的阴影里,逃向巨体无法通过的路线。
纪念碑是模仿英格兰巨石阵建造的产物。众多不规则形状的柱子围成了一个圈。就算没有固定在地面上,也不是鲨鱼能够轻易破坏的东西。根据使用方法能成为盾牌或是墙壁。
照在公园内的光源也很充分。虽说是偶然,但作为迎击甲斐的地点来说是个非常理想的地方。
这样一来也能使用“影子”了。然而,精神上的消耗十分剧烈。差不多也要接近不依靠卡普塞尔使用“影子”的极限了。
景的手伸进了口袋。
一粒。只要一粒就好。只要……
「可恶。」
景甩开了诱惑。
他握紧双拳,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立于大地之上。
右手是黑鲨。左手是白鲨。正面是甲斐。长年以来的宿敌堵在纪念碑对面,死死瞪着景。
「上吧。」
「好啊。」
听到景的邀请,甲斐绽开笑脸应道。
甲斐穿过柱子之间,走进纪念碑的内侧。黑鲨移向圆阵的上方,白鲨绕到圆阵的外侧,各自等待主人的命令。
景摆出迎击甲斐的架势。
自己和梓不一样,没有学过格斗技。臂力和经验也都远远不如甲斐。不过景有个主意。甲斐若是靠近,景会再次使用钢索。不是针对敌人,而是对自己使用。
从脚下影子射出的钢索爬上景的身体,缠住摆好架势的双手。不只是这样。接连放出的钢索沿着手肘向手腕旋转缠绕。
没过一会,钢索就武装到了指尖。宛如套上了一副活生生的绷带。
「嚯?」
甲斐双眼放光。他满心期待景的下一步动作。
覆盖着黑线的手臂前端无声地蠢动着。仔细一看,手臂表面上的钢索在高速旋转。
景伸出了那只黑色的手腕。
那既不是拳头也不是手刀,只是为了让指尖触碰到对方的一个动作。
甲斐敏锐地作出反应,中止准备好的攻击,远离景伸出的手。
景追在他后面缩短距离。
在甲斐看来,这接近方式不太谨慎吧。要是他想,应该随时都能干脆地反击。但甲斐没有这么做。
——看来是暴露了。
如果他反击的话,用这只黑色手臂防御就行。接触到的下个瞬间,缠绕在手上的钢索就会从接触的部分开始抓住对手。但是,对方似乎看穿了这种程度的花招。
甲斐甩出几个牵制的下踢。
景轻快地躲过踢击,他一边闪躲一边向前,一步步确实地缩短着距离。
无需在动作中施加重量。脚步也并非格斗技的步法,而是能够让人联想到舞蹈的优美动作。
甲斐不情不愿地逃。追在身后的景不断甩出踢击。
空踢完全没有碰到对方。然而,甩出的踢击在地面上伸得老长。是脚踢出的影子。从脚尖伸出的钢索逼近了甲斐。
「啧。」
甲斐急忙闪到一旁。四面八方都照射着光芒。由于能全方位形成影子,攻击范围很广。
不过,在甲斐看来,“影子”的攻击范围之广是很让人吃惊,但不管使得多么巧妙,只是钢索的话就不成问题。
「没用的,物部。把“影子”叫出来!」
甲斐烦躁地大喊。
——就算想叫,也只能再叫一次了。
景表面上无视了甲斐的台词继续接近。甲斐眼看情况僵持不下,就让守候在上空的黑鲨下降。
景理应会改变战法。他不得不变。甲斐是这么预想的。然而,景却没有动,用肉身承受了黑鲨的一击。
「什?!」
甲斐不由得呆住了。这一击只是威吓,就算不依靠恶魔也足以躲开。
但是,景却没有躲。紧接着,在身体接触黑鲨的瞬间,他解开了手腕上的钢索,自己也扒住了黑鲨的身体。
和刚才一样,景的身体与黑鲨密切接触。不过这次是凭借自己的意志。
「你打算干什么?!」
甲斐目瞪口呆地叫道。黑鲨为了挣脱景来回扭动。
一阵剧痛充斥胸口。在承受撞击的时候,肋骨似乎断掉了。
「咕!」
身体吃痛松开了黑鲨,只剩下双手没有放开。景挂在黑鲨下方,仅凭触碰到黑鲨皮肤的手心支撑着体重。
「哎!」
甲斐愈发烦躁,一口气提升了黑鲨的高度。惯性仿佛拉扯着全身,转眼间就离开了地面。
飞往上空。
每当黑鲨粗暴地扭动身体时,景就被来回甩荡。重力与离心力撕扯着景的身体。
高度瞬间提升。
十米。
二十米。
最终达到了三十米的高度。
脚下的公园一览无余。
灯火通明的纪念碑看起来跟微观模型一样。连身长数倍以上的柱子,都像是地面冒出来的地桩。
旁边大楼群的屋顶仿佛触手可及。玻璃窗嵌在大楼墙上。从建筑缝隙中可以窥见附近成片的屋檐。
突然撞入视野的世界冻结了景浑身的血液。景拼命维持着快要远去的意识。
被来回甩荡的景勉强保住意识,尽量不让手被甩掉,等待着时机到来。
紧接着——
纪念碑组成了一个圆环。黑鲨移动到了那个圆环的正上方。
就是这里。
景屏住呼吸。
解开了连接自己和黑鲨的钢索
呼。
身体从一切束缚中解放,变得自由。
黑鲨感受到抵抗突然消失,惊讶地扭动身体。
景离开了黑鲨,在空中张开手脚。
飞在夜空中的感觉。
体会到抓住空气的漂浮感。这是初次品尝的感受。然而一瞬之后,马上就开始坠落。
「……!」
身体吸往大地。大气激烈地捶打身体。
围绕周围的建筑群。刚才还位于同一高度的屋顶转瞬就消失在脑后。向下,不断向下。速度毫不留情地增加。
看到甲斐了。他呆呆地仰望着这边。二者对上视线。景笑了。瞬间,甲斐察觉到了什么。但已经迟了。
当景的身体恰好经过了建筑高度的一半之时。
那正是设置在方形大楼中照亮公园的众多灯光的交叉点。
景的身体沐浴在光芒中。
落下了影子。
巨大的影子们宛如黑色莲花的花瓣一样包围纪念碑,成放射状炸裂开来。
一瞬。赌上这短短一瞬,悉数解放体内剩余的全部力量。
「唔噢噢噢噢!」
景的眼睛燃起赤红的光芒。
紧接着,下方的影子——众多“影子”一齐起身。
“影子”的位置在圆环之外。所有“影子”整齐划一地向内推倒纪念碑。甲斐身处圆环内侧,无处可逃。
声音轰然作响。
粉尘飞扬,宛如炸弹炸裂一般。景笔直坠入粉尘之中。
「咕——」
利用粉尘映照出的朦胧阴影召唤出“影子”。如雾霭般的“影子”手腕接住了自己的身体。
粉尘照出的阴影相当模糊,不足以让“影子”完全实体化,即使如此景也免于摔死。这几乎是光凭直觉来刹车,让自己的肉体落到倒塌的纪念碑上。
「啪!」
坚硬的冲击捶打全身,痛到无法呼吸。
感觉身体快要四分五裂。景躺在原地,手脚动弹不得,像一个坏掉的人偶。然而,胸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昂扬感。
——赢……了。
景深呼吸闭上双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待痛苦褪去。
然而……
——……诶?
粉尘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能量块。
熊熊燃烧无穷无尽的力量,宛如在地面上释放热量的太阳。
「……什。」
——什么?
景强行驱使伤痕累累的手脚颤抖着起身。
风吹散了粉尘。景凝视着气息传来的方向。
倒塌的纪念碑的两米上方的位置。
「……啊。」
景哑口无言。
浮在空中的甲斐,得意地俯视着哑口无言的景。
强风吹拂着黑色皮外套和卷翘的黑发向上猎猎飞舞。这是恶魔使堕落时出现的现象。不过,就算那双注视着景的眼睛宿有强烈的兴奋,却没有失去理智。
证据在于,甲斐缓缓压制住了穿梭在体内的力量——恶魔堕落后非同寻常的力量奔流。他凭借意志,将失控濒临暴走的恶魔拉回了自己的控制之下。
甲斐的身体随着力量的保存逐渐下落。当双脚着地之时,恶魔的力量也被完美制御了。

「库库库。」
甲斐笑了。
那张灿烂的笑脸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任谁都能看出他欢喜过头蠢蠢欲动。
「这是贝利亚尔的招数。很厉害吧?」
好厉害。
真心觉得很厉害。
「你和我都很了不起嘛。」
完全同感。
会心的攻击。完美的回避。彼此都全力以赴,进行力量与技术的较量。
每一件都有着无法从别处品尝到的独特滋味。
景摇摇晃晃地起身。甲斐开心地眯起双眼。
黑衣男子飒爽地屹立在倒塌的纪念碑之上。
景看得出了神。
出神的同时,觉得非常美丽。
那是野兽的美丽。那是顺应灵魂指引的方向,恣意生活的高傲之心。
在景眼里,甲斐看起来闪闪发光。同时,滚烫的热意充斥胸口。
我能够回应那个男人。
我能与那个男人站在同一高度。
那是景过去未曾感受过的岩浆般沸腾的自傲。
其他人都无法做到,难以抵达的灼热领域。能够身为这个男人独一无二的劲敌站在此处,自己值得为此感到骄傲。
目眩神迷的亢奋,敲定了他的归处。
「很开心吧,物部?」
是啊……景陶醉地同意了。
正是如此——
真『痛快』。
甲斐目光炯炯。他将卡普塞尔放进嘴里,用力咬碎。
景的手也伸进口袋,抓出一粒卡普塞尔。
「来,继续吧。」
好啊。
景将卡普塞尔含入口中。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3
看大家的表情!
我一脸得意。
进入别屋的朋友们纷纷哑口无言。怎么样。他们肯定觉得什么都没有,搞不好还想象了一番我和人偶之类的东西自言自语的场面呢。
她和平时的态度一样。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我之外的其他人,却能平静地保持面无表情。稍微有些遗憾,还以为能看到她新的表情呢。
嘛算了。我转向大家。
她就是我提过的那孩子。我叫她——呃,之前是叫她梓……现在则称呼她为『女王』。
大家都没有回话,表情十分僵硬。
「喂……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那孩子用颤抖的声音说。
叫她那家伙也太没礼貌吧。虽然她有点怪,但不是什么坏人哦。
然而。
「骗人。」
他顽固地摇着头。我稍微有点生气了。
「正如 所说,物部。那家伙很怪。明显哪里不太对劲啊……」
连平时最老实的 君,在看到她之后都这么说。大家的脸色都好差。他们本以为我是在骗人,结果我说的居然句句属实,就开始钻起牛角尖了吧。一点都不像他们。
好,我知道了。我粗暴地说。
我会带大家到王国去。大家绝对会喜欢那里的。
我转向她。
「来吧,女王。准备将来宾们招待进王国!」
她如往常般点了点头。
随后,她的脸上初次展现出薄冰一般冷酷无情的微笑。
◆◆◆◆◆
空中庭园里自然是一片寂静。
在葛根乐园还营业的时候,二栋的屋顶上有片作为露天酒馆的开放空间,占地面积十分宽广。虽然边上围着围栏,但依旧能将河对面的街道风景一览无余。
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种在这里的植物几乎都枯萎了,只剩下一小部分还野蛮生长着。木制的凳子上缠绕着爬山虎。长年无人问津的荒芜感,就好像某个废弃古老城堡的庭园一般。
夜风十分强劲。上方的云朵也飞快飘动着,夜空中的明月忽明忽暗。
「夜色很美吧!」
有人说话了。
一个男人站在屋顶的正中央。意外的是,那并非巴尔也不是贝利亚尔。
「实在是非常舒适的夜晚。悬挂在晴朗夜空中的月亮不是很美吗。视野也绝佳。光是身处高处就能解放人类的心。地下室虽然也不坏,但偶尔到这样的地方也不错吧。怎么说呢。像这样的场景,我觉得特别适合秘密组织的黑幕单手拿着白兰地酒杯策划组织阴谋什么的。虽然这灰尘有点大了。」
男人的服装和刚才出现的巴尔和贝利亚尔的幻影一样,穿着酒红色的衬衫配上皮裤。不过,和刚才穿得随意时髦的两人一比,同样的衣服在他身上看起来就有些土气。像是穿着不习惯的正装出席会议的年轻学者一样。
男人欣赏了一会周围的风景之后,摩挲着双手转向梓等人。
「接下来。初次见面——这样打招呼是否正确,我先暂且放一边不论。我——这个第一人称实际上不太准确,不过复杂的现状说明也放后面再说。你们这群人相当嫌弃我呢。对此我也好好反省过了。总之,我们优先推进交流吧。姬木梓君。海野千绘君。因为我调查过你们了,所以你们没必要自我介绍。说实话,我是你们的粉丝。听说了你们的活跃后相当兴奋。在这个城市里居然有像你们这样有行动力的高中生,我真的觉得很开心。」
男人说话非常流畅。语气中带有独特的节奏和音调,完全不给这边插嘴的机会。
他表情平和,目光中混合着丰富的知性与亲切的稚气。从这个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到恶意与敌意,甚至让人抱有好感。
然而,此人在「谈判」方面,是远比巴尔或贝利亚尔更加麻烦的对手。
「话说回来,还需要自我介绍吗?还是说,从久美子君那八成非常不正确且混合了极其主观的省略和多余解释,既没有条理语序也难以理解的说明中了解了一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省事不少。」
梓虽然想回答男人饶舌的提问,但千绘制止了她,自己向前一步。这是让她来交涉的意思。梓点了点头,给千绘让出位置。
「我听久美子说了,『别西卜·模式』。当然,要先搞清楚你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才能决定是否要相信这个称呼。」
听到千绘的回答,男人破颜一笑。
「太好了。似乎可以正常沟通呢。哎呀,说实话我还有点担心。从久美子君的态度来看,我还怀疑了一下难以交流莫非是我的错。但是,如此一来就足以确认我和你们这些小一轮的女孩子也能顺利对话。好,那马上就来进入下一个话题吧。首先确认一下你们的意愿。是想先『提问』,还是想先『表达』呢?」
听到这唐突的提议,千绘绷紧了脸。
「我想提问。」
「问什么?」
「说明你口中的『复杂现状』,以及你们的目的。」
「后者就说来话长了。」
「无妨。」
「真开心。也只有你会说这种话了。毕竟一旦开口我这的那两位就会捂着耳朵跑掉。啊,顺便一提,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方法能够客观公正地证明接下来的说明。刚才你也说不知道我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是真是假就交由你自己根据手中掌握情报的统一性作出判断吧。OK?」
「……OK。」
「很好。那么开始吧。」
结束了漫长的铺垫,男人将双手背到身后。
「首先,在你们想正确理解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这么说,但把我当成『别西卜』就好。这样比较方便。然后——」
别西卜唰地伸出手,指向了梓的左边。
「……我是『巴尔』。嘛,事到如今也不想搞那些麻烦的说明了,就把我当成你们熟知的那个巴尔就行。」
梓和千绘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向别西卜指的方向。
屋顶边缘栏杆附近的楼梯下方,巴尔靠着墙壁,抱起双手站在那里。
梓慌忙回头看向别西卜。他依旧带着笑脸待在原地。
——两人?!
此时。
「然后,我是『贝利亚尔』。葛根东高中那会后就没和你俩见过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老相识叻。」
贝利亚尔站在巴尔的对面。梓她们的右边。三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但明显是不同的人。
「怎、怎么回事?!」
梓不知所措地环顾三人。三位执行细胞组成了一个正三角形,包围了前方与左右。

别西卜苦笑道。
「别这么惊讶嘛。刚才在下面不是也看到了吗?」
「也就是说,你们都是幻象吗?」
「不对——无法如此断言才麻烦。重申一遍,情况非常『复杂』。」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别西卜挠着脑袋。
「非常通俗地说明的话……本体——不对。用肉体这个说法更贴切吧。总之,物理上的实际存在只有一个人。只有巴尔是真货。我和贝利亚尔是经由巴尔重构的模拟人格。不过,他在过去的决斗中被恶魔吞噬了实体。他自身原本的人格,和重构的我们这些模拟人格混在了一起。也就是说,真假混合,三人份的人格融在了一人的精神之中。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不、怎么可能明白……」
「对吧。所以很难解释嘛。嘛简单来说,他——我们都疯了。不仅无法正常思考,感情回路也坏掉了。已经可以算是个彻底的废人了。只是残破的精神依附在保持生命活动的肉体上罢了。很痛苦啊——那时连这种念头都涌不出来,所以现在回忆起来也不怎么痛苦就是了。」
他耸了耸肩。梓和千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此时我们的女王大人为了忠诚的臣民们,展示了ultra C级别的超高难度技巧。从精神异常的巴尔的肉体中……不,从他混沌的灵魂深处,将我们一个一个地召唤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注:1968年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中,当时的日本体操队展现出了超越当时最高难度C级的动作, 由此诞生了“超越C难度的”「ultra C」一词,用于指代技巧高超。】
别西卜兴奋不已地问道。
梓摇了摇头。不明白。怎么可能明白。完全超过了理解范畴。千绘也拼命想跟上理解,但无法作出回答。
看到面色苍白的两人,别西卜一脸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
「提示。『三形态』。」
「三……形态?」
好像从哪里听过这话。记得是景……
——啊!
想起来了。景使用的钢索。
景所操纵的恶魔,是由他的影子变化而来的。不过,他还能操纵另外一个从自己的影子里射出的钢索一样的线。记得景将这招称为『二形态』。
自己曾经听到景向甲斐如此说明过。那是在和执行细胞决战之前的晚上。为了找景,梓不小心听到了他和甲斐在卡拉OK包厢屋顶上的对话。记得那时的景似乎解释说,这是他引出了自己恶魔的不同一面之类……
「……诶?」
——恶魔?从灵魂深处,召唤出来?
「那……那也就是说!」
「哎呀,第一个提示就注意到了吗。正是如此。这是形式不同的『恶魔召唤』。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们,是作为恶魔被召唤到现世了。真是不敢想象!就算是我,也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恶魔啊!」
别西卜气势恢宏地放话道。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巴尔和贝利亚尔交换了一下眼神叹了口气。
梓哑口无言。这比站在眼前的男人是幻觉还要难以相信……恶魔?
「等、等下!」
千绘探出身体问道。
「我们现在没吃卡普塞尔啊?如果你们是恶魔的话,我们应该看不到才对!」
「嗯,问得好。脑袋转得很快呢。现在不是你们看到了我们,而是我们让你们看见了。也就是使用了巴尔拿手的认知操纵能力。所以,像刚才那样,只要这边有那个意思,就能随时现形和隐身。顺便一提,卡普塞尔的原理也是一样的。不过关于无差别对人生效这点,那是卡普塞尔操纵了观者的认知,表现得看上去确实存在于此一样。所谓卡普塞尔能让人看到恶魔的这个效果,也是这个认知操作的力量在体内运作才得以生效的。」
别西卜解说着提问,其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教师风范,。紧接着,他不顾呆站在原地的梓她们,啪地击掌道。
「那么。现在开始才是正题。虽然想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的目的『建国』……」
此时,别西卜微微一笑,宛如喜欢恶作剧的恶魔一般。
「比起嘴上解释,有个更好的方法。……贝利亚尔。」
「好好。」
贝利亚尔嫌麻烦似的向前一步。
他朝向梓,面无表情地放话道。
「先说好了,这些是幻觉啊。」
「……诶?」
下个瞬间,贝利亚尔的双眼闪烁出红光。他召唤了恶魔。
——糟了!
梓立马闪到一旁,顺手带上呆立不动的千绘卧倒在地。
梓她们先前所在的后方地板炸开了。
「你干什么?!」
梓正想责备贝利亚尔。然而,转过头时贝利亚尔已经不在那了。不止是他。环顾屋顶,喋喋不休的别西卜和沉默寡言守望事态的巴尔也不见了。
梓想起别西卜方才说过的台词。
——『只要这边有那个意思,就能随时现形和隐身。』
梓咬紧牙关。也就是说,那些家伙正躲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样子吧。
「你们太卑鄙了!在交涉当中使用恶魔,而且还隐身!」
没人回答。梓怒骂了句混蛋。那些家伙肯定没打算老老实实地交涉。对自己的天真判断感到火大。
远处传来一阵什么东西在爬的滑溜溜的声音。记得甲斐说过,贝利亚尔的恶魔是大蛇形态。这是蛇在地上爬的声音吧。
——打算在这里收拾掉我们吗?
那么为何要搞那种拐弯抹角的说明?他们做的事情过于矛盾了。还是说这也是某种策略吗?
不过,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蛇的躯体摩擦地面的声音缓缓接近。
梓取出事先备好的卡普塞尔。在刚才的大厅里忍住了没有使用,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然而,在梓服下卡普塞尔之前,敌人就开始了攻击。
「呀!」
千绘的身体浮在空中。虽然她的双脚胡乱扑腾着,但双手紧紧夹在腋下,像是身体被绳子缠住一样。
——糟糕!
「千绘!」
千绘的身体被绑住,在空中来回甩动。黑发上下翻腾,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看不见的蛇缠着千绘靠近屋顶的边缘。那是7栋的方向。
——难道……打算把她砸到墙上吗?!
梓拼命地够到千绘晃荡的双脚并抓住了她。千绘的身体下降了一瞬,但马上又被举了起来。而且这回是两个人一起。
「千绘,上衣!脱掉上衣!」
「包、包的肩带缠住了……」
被抓住的千绘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来回扭动身体。两个人被举得更高了。梓后背发凉。
「脱掉了!」
千绘的身体顺利从留在空中的夹克和背包之间滑了出来。由于衣服是用来变装的,号码偏大是万幸。
两人挣脱了束缚。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恶魔准备将她们丢到对面。
梓她们虽然挣脱了束缚,但依旧保持着被扔出去的惯性。两人撞上了7栋的墙壁,顺势坠落到屋顶的地板上。
「痛……」
千绘含着泪花呻吟道。梓的后背也撞到了,但没有在意的时间。下一次攻击马上就会袭来。
梓保持和千绘倒在一起的姿势,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并嚼碎。
久违的味道在口腔内蔓延,梓忍耐着这股强烈的刺激吞下了它。
「唔……」
世界摇摇欲坠。脑浆在翻滚。已然忘却的兴奋、欢喜与快感,激活了全身的细胞。
——振作起来!快点。快点!
睁开眼睛。看到了。全长约十米,不、大概有十五米长的大蛇,扬起脑袋望向这边。
梓带着千绘一起支起上身。
大蛇露出獠牙。
如果只有自己的话可以跳起来躲开。但千绘不行。
梓反射性地寻找可以逃跑的地方。于是,看到7栋的入口大门在坠落的墙壁旁边敞开着。梓抱起千绘的身体,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
大蛇的攻击擦过梓的脚尖,落了个空。
关上门后,梓回头望向刚才闯进来的入口。紧接着马上注意到了自己的失策。
——这里是电梯!
是挂在大楼外壁上的电梯。这下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糟了!
梓慌忙想要出去,大蛇的头唰地接近。她不由得惨叫着砸下电梯的开关。
门关上了。
「诶?!」
动了。这里通着电。
电梯开始快速上升,安静得令人惊讶。通过透明的电梯墙壁,能看到外面的样子。二栋屋顶上的大蛇伸长了身体想追在梓后面。然而,电梯若无其事地躲开了追击。
空中庭园沉入底面。周围的风景铺展开来,望见了河对岸的景观。
「吓、吓我一跳。居然只有这里通了电。」
千绘歇了口气,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
「说不定现在只有这里还在使用。他们如果要再把这里当成据点的话,只使用楼梯应该也很不方便。」
「总、总之。那些家伙应该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必须得从哪边的楼梯下去。」
刚才按下的按钮是最上层——也就是7栋屋顶的按钮。原本预计和水原他们在下面的7楼会合,但看样子没法那么悠哉了。
要是抵达了最上层,就很难逃走了。梓想在那之前就下电梯,准备伸手按按钮。
然而——
她停下了手。
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嗯?」
这份违和感是什么呢。
后背发凉。
「梓同学?」
「……等、等下……」
——什么?有什么东西很奇怪?
梓的手保持着伸向按钮的动作停下了。
寻找自己感受到的违和感。
敌人的动向很奇怪,电梯的偶然也过于凑巧,都不是这些。
是更加日常性的违和感。
是放平时一不小心就会看漏的违和感。
恶寒进一步加剧。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和往常不一样。和通常不同。是这样的违和感。
看向自己的手。没有古怪之处。
环视电梯内部。虽然是第一次进这个电梯,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虽然形状能让人联想到圆柱形的鸟笼,但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造型。墙上嵌着透明的玻璃,乘客可以藉此欣赏外面的景色。
……外面的景色?
梓再次望向外面。
眼下是盆景大小的空中花园,也能确认到大蛇的身影。
头顶的夜空挂着皎洁的明月。澄澈的夜气形成了市区上空的气流。
能看到分布在月色之下的葛根市的全貌。
连月亮的光线与滑过街道的云朵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梓终于发现了自己感受到的这份违和感的真实面目。
陷入沉眠的市区。
在月光照耀下等待黎明到来的街道。
那里绿意盎然。
碧绿满溢而出。
街道,小巷,广场,屋檐,车道。
大楼的屋顶。公园的游乐场。民宅的庭院。设施的停车场。
所有地方都长满了绿色的树木。
整座城市被深绿的森林吞没。
在沉寂的青白月光之下——
树海静悄悄地蔓延。
梓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失去平衡差点跌倒。要不是惊讶的千绘慌忙撑住她,恐怕就当场跌坐下来了。
「怎、怎么了,梓同学?」
「…………」
梓无法回答,只是虚弱地眺望着窗外的街道——眺望着这副狂气的光景。

电梯的铃声可爱地「叮」了一声,到达7栋的屋顶。
门开了。
一个男人理所当然地等候于此。不是别西卜,是巴尔。
「之后就由我来说明。出来吧,这边看得更清楚。」
千绘不禁啧舌,提高了警戒,但梓摇摇晃晃地听他的话走到了外面。千绘大吃一惊想要阻止她,但梓铁青着脸摇了摇头,从电梯里出去了。
从七栋屋顶上眺望的景象十分壮观。视野三百六十度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遮蔽物。
然而,梓像是被附身一样,望着葛根市的中心。
空气十分澄澈,连树海的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针叶植物的树枝笔直生长。
树梢随风摇曳。
藤蔓从树枝上垂下。
混凝土建筑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青苔。
连大楼和大楼之间的缝隙,都茂盛地长满了树木的枝叶。
随云朵一起飘动的月光,温柔地抚摸着森林。
「如别西卜所说,这相当『豪放』……但你们实在是没想到吧。我们所谓的『建国』,居然是这么愚蠢的东西。」
巴尔转向丢了魂似的梓与不知所措的千绘,冷漠地说。
「知道之前为什么说用嘴巴来解释更好了吧?姑且先说好,我可没有操纵你的认知。只要服下卡普塞尔就能看到这些。很简单明快吧?」
梓木然地扭头转向巴尔。
「那是……?」
「嗯。这是发动了一百人份力量的召唤。如果说我们三人的情况是ultra C级别的技巧,那这可以算是ultra Z了。嘛,因为没有前例,费了好大的一番工夫呢。」
巴尔耸了耸肩。
「老实说,并不是谁服了卡普塞尔都能看到的。底下的家伙是将坂田启介那货作为中转站才能对上电波,不过,若是你的话肯定能『对得上』。毕竟你是那里过去的女王大人呢。」
「等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发动了一百人份力量的召唤是怎么回事?」
没有吃过卡普塞尔的千绘忍不住问道。
巴尔简洁地说。
「你已经听说过『卡普塞尔』是恶魔了吧。这是类似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要召唤名为『王国』的恶魔。」
「什、什么……!」
就在这时,梓守望的彼方,传来一阵透明的冲击。
市区的中心,车站附近。记得是中央街一带。
宛如空间在振动一般,空气掀起波浪,随后——
咚。咚。
振动不断持续。
树海的样子随着这股振动逐渐产生变化。仿佛向绿意注入了生机一般,变得愈发浓郁。
梓心乱如麻。
世界刻画着这股心跳。不知为何,感觉这股心跳十分怀念。
十分熟悉的心跳。
茫然自失的梓回过神来。
「吃下去了吗……」
巴尔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难道那是……小景?!」
「亏你知道呢。正是。」
梓发狂似的抓住巴尔的脖子。他老实地任由梓揪住衣领。
「你做了什么?你对小景做了什么!」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还记得《她》说过的话吗?《她》应该说过。那家伙肯定会回到《她》的身边。不管他的脑子在想什么,嘴上说了什么,他的灵魂都在渴望着那里。」
梓的手失去力气。
她松开了巴尔的衣领,无力地垂下手。
「皆见茜身上的变化,很快也会在你们身上发生。」
巴尔用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说道。梓全身痉挛。
「那边的你,还没吃过卡普塞尔吧?」
突然被问到的千绘紧张地回答「对。」
巴尔点了点头。
「那么,你的变化会稍晚一点吧。不过,姬木梓,你很快就会变了。不止是你。这股变化瞬间就会席卷所有曾经服用过卡普塞尔的人。我们使用的认知操作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抵抗是不可能的。」
巴尔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梓。
「你很快就会忘了物部景。」
「——!」
「正确来说,并不会完全遗忘了他,但你心中对他的回忆,以及回忆连带的附属感情会消失。毕竟实际上是进了那边的世界,就算不是这样,因为你的立场和他相当亲近,要是剔除掉基本的关系性,可能会损伤很大一部分的记忆。」
梓呆站在原地看着巴尔。她明白他没有在说谎。因为——茜就失去了对曾经那样亲密的甲斐的感情。
现在,梓终于明白茜手机里那条短信的意思了。那是即将失去记忆的她,在最后一瞬间向未来的自己放出的灵魂呐喊。
「……什么时候?」
「从他作出选择的瞬间,倒计时就开始了。」
巴尔冷酷地宣告着。
「黎明之时。」
「…………」
巴尔说完这些,就转过身背对着梓,朝电梯走去。千绘不知该如何是好,来回望着梓和巴尔,但梓没有追上去的力气。
「之后我们会暂时收手。因为之后会很忙。我也会让底下的那些家伙停止搜索。你们到天亮前都可以自由行动。」
巴尔头也不回,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那家伙似乎很不服气。说这样反而更加残酷什么的。但是……」
他冷漠地一瞥。
「偶尔换种态度也不错。」
留下这句话,巴尔搭上电梯下了楼。
千绘冲到梓的身边,喊着「梓同学!」摇晃她的肩膀。然而,就算这样拼命摇晃着梓,若巴尔说的是实话,千绘也完全想不到什么对抗的手段。
「……小景……」
梓断断续续地喃喃道。
泪水溢满她的眼眶。
◆◆◆◆◆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在欢喜与兴奋的火焰包围之下,景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将卡普塞尔柔软的容器夹在牙齿当中咬碎。
容器作出些微的抵抗后碎裂,漏出了卡普塞尔的内容物。
味道在口腔内扩散。与过去的记忆产生链接,心跳迅速加快。
将卡普塞尔连同唾液一起吞下。
灼热的液体滑进喉咙。
卡普塞尔坠入身体内部。
身体中心开始发热。
热量化为闪电,沿着神经逆流,灼烧胴体,炙烤手脚,让指尖触电,烤焦了身体内部的肌肤。
全身的毛孔都张开并喷出汗液。
毛发倒竖,双眼充血,嘴角划出了凛冽的冷笑。
在体内四下穿梭的闪电,最后集中到头盖骨中爆炸了。
眼球内侧火花四溅。
闪电穿过脑袋深处,进入脑海内部,直奔精神核心,用尽全力敲打着灵魂的门扉。
门扉的封印迫不及待地迅速弹飞了。
《门》打开了。
连自己也无法看穿前方,仿佛与宇宙相连的黑暗,缓缓张开了巨口。
身缠深渊之暗的漆黑骑士从中飞奔而出。
骑士的形状。
是“影子”。
意识与现实连结。
内心世界向外部世界露出獠牙。
瞳孔恢复焦点,捕捉到了在眼前熊熊燃烧的另一道火焰。
灵气如柱子般升腾,燃烧着斗志的破坏化身。
男人身穿装点银饰的黑色皮革——战斗的装束,露出无畏的笑容。
甲斐站在倒塌的纪念碑上瞪着景。
让你久等了,景露齿一笑。
景落在脚下的影子膨胀起来,变换着形状。
凸出的粗壮双肩。
树干一般的手腕。
包裹甲胄的身体。
无机质的假面长着角,留有呼吸孔。
钢索牢牢捆住“影子”,封住它的动作。这反而更进一步刺激了它的攻击冲动。“影子”扭动身体,张开钩爪乱抓一气。假面的呼吸孔深处,闪烁着朦胧的眼光。
一根,又一根。钢索无声地绷断。
兴奋不已。
难以忍受。
“影子”撕碎了最后的钢索。景感慨万分的呐喊,与“影子”无声的吼叫重叠在一起,响彻战场。
“影子”如箭矢般射出大地。
它笔直扑向位置较近的白鲨。
钩爪袭向白鲨。白鲨扭身躲开。
然而,“影子”的动作轻易超越了初生恶魔的回避。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技巧的笔直一击,带着压倒性的力量与速度朝白鲨的头上挥下。
冲击。
手感甜美得令人头晕目眩。
白鲨被击落在地。仅仅一击就造成了非同寻常的伤害。
甲斐目瞪口呆。但笑得依旧很开心。这是自然。你不会有任何怨言。毕竟你就是在追求、等待着这些吧。
空中的黑鲨如落雷一般飞来。“影子”张开双手迎击。
拳头。躯体。钩爪。牙齿。脚。尾巴。双方的攻击在瞬间内反复交错。
连续不断地弹开攻击。其中包括了给予对手的攻击和自己受到的攻击。伤害也会反噬到景的身上,以迅雷之势累积着负荷。
何等痛快。
比起思考与感情,体会到了燃烧更加原始的「存在」本身的喜悦。
景粉碎了自身背负的所有多余事物。彻底破坏殆尽。
我明白甲斐那番话的意思了。现在的我正修剪自己,逐渐变得单纯。
逐渐接近我原本的模样。
恢复的白鲨加入战斗。至今为止一直压制对方的“影子”回到守势。敌人的攻击变化增加了数倍。正合我意。
每一个瞬间都开发出了崭新的招数。应对的方法也随之诞生。景集中于这个过程。全身心地集中。从脑子里消去其他一切事物,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与“影子”,甲斐与两头鲨鱼。
躲避。躲避。躲避。躲避。
景一边躲避,一边看准机会。紧紧咬住所有微小的破绽。
就是现在。
“影子”伸出手。目标是白鲨。被躲掉了。它灵巧地钻到右下方躲开,同时展开反击。动作夸张得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它已经是第三次做出这个动作了。
“影子”收回伸出的手。是佯攻。“影子”顺势欺身压住钻进手肘附近的白鲨,将其固定在地面。它挥下空出的左手,将钩爪尖端对准了白鲨。
剜开。
白鲨发出惨叫。甲斐的高大身躯摇晃起来。与之相对,“影子”的全身爆发出力量。
景杀红了眼。
他杀红了眼,高声大笑。
白鲨逃跑了。多么迟钝的动作啊。“影子”追了上去,展开追击。
在那前方——
有人?
有人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这边。是谁。似曾相识的脸庞看着这边。那双眼眸充满了恐惧与悲伤。
「泷田同学?」
“影子”继续奔跑着,眼里只有白鲨。景想制止它,命令停止攻击。
“影子”根本不听。
热意一下子冷却,难以忍耐的丧失感袭上心头。
「停下。」
来不及了。
「住手。」
传达不到。
「又来了。」
声音空虚地响起。
「我又……」
和那时一样……
Ⅴ 夜
1
那是我忘却了数年已久——强行忘却的记忆一角。
那时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真正的恐惧。
大家都动弹不得。
他们睁大双眼,脸庞因恐惧而扭曲,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冷静地安慰惊慌失措的我。
「没办法。因为他们不适合。」
「那算什么!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资质的意思。他们没有接受吾的资质。很遗憾。」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大家到底怎么了!什么叫做没有资质……」
我大声怒吼道,她若无其事地穿过我的身边。
她蹲在倒地的同学身边,将指尖轻轻地搭在额头上。
那白皙纤细的手指,顺畅地没入同学的额头里。
我发出惨叫。然而,她不为所动。
她像是在抚摸脑袋内部一样,转动着刺入额头的手心。一滴血都没有流。那是一副凄惨而鲜烈的光景。
「心灵保持原状可能不太好。下次尝试一下别的方法吧。」
她抽出手指如此说道,像是在擦拭似的抚摸手指。那不是人类看人的眼神。那是非人的某物注视着「生物」的眼神。那双眼睛完全不理解人类生来拥有的伦理道德与生理性的感情,只是将人类认知成一种生物。
我当场瘫坐在地,吐了出来。
她回头望向我——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纯真无垢。
「没事吧?」
她来到我身边,碰了一下肩膀。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使劲甩掉她的手。
她没有抵抗,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惊讶,俯视着抵抗的我。
「大家……大家会变成什么样?」
「都还好好活着。」
「但是,这不是什么正常的状态吧!大家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原状!」
她似乎十分困惑,嘴唇一张一合。
「身体……在意识恢复后就会恢复原状。」
「……什么叫『身体』……那心灵会变成什么样?难道——」
她更加困惑了。大概不明白是什么让我如此狼狈吧。
她似乎不想惹我生气,谨慎地斟酌话语道。
「生命活动没有问题。名为生活——的活动也不会有问题。」
「那么,到底会变成怎样!有什么会出问题啊!」
「问题……是否该将其称为问题……改变的是记忆。」
「记忆?」
「对。记忆会发生变化。与此事相关的记忆——以及有关在场诸位的记忆。」
我陷入了混乱。与此事相关的记忆还能理解。大概因为受到了打击,记忆会暂时丧失吧。然而,有关大家的记忆会变化是怎么回事。她们会失去对自己的记忆吗?
她否定了我的疑问。
「记忆会产生变化的,是诸位周围的人们。没有资质的诸位,无法承受吾的存在。因此,实体会受损。实体受损的人会编码化——也就是符号化。所以,表面上的关系性以及类似事项的这部分记忆不会改变。然而,在人际关系中包含的各种各样的感情与思念会消失。」
当时的我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这份自觉沉重地压在心上。
为了逃避这份压力,我向她寻求进一步的说明。
「您阅读书本的时候,并非是通过文字本身来获得乐趣。文字构成了文章,文章组成了故事,从故事之中体会到了感动。请您将至今为止的经历,当成您脑中书库的书本想想看。您可以从书库中取出任意书本阅读,从中汲取乐趣。但若是失去了实体,就算能够读书,也无法从中获得感动。不过,由于吾无法正确理解『感动』这个概念,不清楚这样说明是否正确。」
「怎么会……」
听她这么一说,我忽然注意到心中的某些东西正急速消失。
你是图书委员,被如此告知时的困惑。
介绍书本时,看到对方展露笑颜的羞涩。
制作学级报纸时,对话逐渐增加的兴奋。
被她告白时,仿佛世界豁然开朗的感动。
我能想起和大家的关系,以及过去发生的事情。然而,当时的感受和想法,名为感情的痕迹正渐渐变得稀薄。
「相同的事,也会发生在诸位周围所有人的身上。不过,再重复一遍。这值得称之为问题吗?人本就可以构筑出更加简单而高效的关系。」
她理所当然地说。我终于切身感受到了自己犯下的深重罪孽。
「都怪我……」
「是啊。这是您的个性使然。」
她并不是在讽刺。只是,那句话在我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您拥有卓越的『创造』之力。足以让吾与王国『显现』的力量。那就是编织故事的力量。」
她开心且自豪地笑了。
「讲述物语之人,寻求着听众。」
我张大了嘴喘不上气。
因过度震惊而无法呼吸。
好痛苦。好难受。然而,这与我给她们造成的痛苦比起来,几乎等同于无。而且她们连理应能体会到的痛苦和悲伤都被夺走了。
看到我的反应,她狼狈不堪,似乎无法理解我为何会产生如此激烈的反应。
所以,那时的她从背后抱住了我,这个动作并没有什么深意吧。
之前我念给她听过,抑或是一起阅读的故事中的某个场景。
她模仿着那个场景,想像那个故事一样安慰我吧。
毫无他意。
只是想安慰我而已。
她是第一次像这样表露对他人的感情。
她的手触碰到我的瞬间。
我因恐惧打了她一耳光。
她保持着向我伸出手的姿势,宛如冻结般僵住了。
她的脸庞依旧面无表情。唯独一边的脸颊有些许红肿。像是落在洁白雪原上的血迹一般。
那之后,我对她说了些什么呢。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我将脑中闪过的暴言与想到的所有痛骂,像丢石块一样全力砸向她。
她完全没有要插嘴的意思,将世上唯一一位同胞吐出的所有话语悉数接受。
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闪烁着金色光辉的眼眸中,接连不断地落下一滴滴泪珠。
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够了!」
那时,我如此喊道。
朝着毫无抵抗的她。
够了!你这家伙……
「给我消失!」
这句话成了导火索。
那场拉开了葛根市奇异历史帷幕的激烈坠落,就此开始——
◆◆◆◆◆
从漫长回忆中回过神时,周围仿佛笼罩着持续了数百年的寂静。
“影子”消失了。也不见两头鲨鱼的身影。
甲斐倒在地上。除了景之外没有能动的人。
不对……
景看到公园入口处有两位女性。
一位是泷田静。她昏了过去,被另一位女性抱着。
然后,抱着静的另一位女性是——
「您是否,还记得吾呢?」
伶俐而清爽的肃穆嗓音。
怎么可能忘记呢。
景苦笑着,仿佛有什么坏掉了一样。
——能不能下一场雨啊?
想淋一场洗刷掉一切的倾盆大雨。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景垂下肩膀,摇摇晃晃地从倒塌的纪念碑上下到地面,迈着无力的脚步走到她的身边。
她面无表情——周身却散发着些许满足的氛围,迎接了景。
「应该是时隔七年像这样面对面……吧?」
「是的。」
她平静地点头。
女性美丽得宛如奇迹。
年龄大概和景相当吧。栗色的头发披在背后,黄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高贵的知性。
身上穿着的古典服装更加凸显了她的神秘气质。并不华丽也并不夺目,却拥有压倒对手的力量。
宛如在森林深处,不为人知静静绽放的花朵。
女性给人的印象十分不可思议。她并不显眼,然而只要见过一次,她的身影就会在观者心中绽放一生。
长相和梓有些相似。
但,她现在已经不是梓的复制体。
「阻止“影子”的暴走的是?」
「是吾。吾收回了它。」
「这样……你帮了我呢。」
「吾一直都是您的助力。」
她说得理所当然。景只能露出坏掉的苦笑。
心灵麻痹了。
沉溺于赶尽杀绝的战斗,到头来,差点又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就连受人帮助的安心感,都像倒进沙漠里的一杯水一样瞬间吸收,消失殆尽。
唯有「一切都结束了」这种强烈而确实的感慨充斥心中。
「……泷田同学呢?」
「没事的。」
「没事,是指……」
「她会忘记您吧。但只是这样而已。吾已经不想,再被扇耳光了。」
是错觉吗。她的语气十分寂寞。景不禁移开视线。
「这样……」
景只嘟囔了这一句话,随后便闭上了嘴。她沉默着,任凭时间流逝。
面前是长年追逐并发誓要消灭的对象。现在虽然与目标缩短到了能够正常交谈的距离,景却完全没有想对付她的意思。
现在,“影子”已经从自己的体内消失。如她所说,是在暴走的时候被她吸收掉了吧。
景没有反抗她。就算想反抗也没有手段。而且在那之前,心中完全没有涌现出敌意。
是因为刚才想起了过去的记忆吗。
景之所以追逐她,是因为觉得自己必须去阻止她。
那起事件之后,景就性格大变。熊熊燃烧的怒意与同样激烈的悔恨烧尽了原本软弱又胆小温顺的自己。
自己犯下了数重罪孽。
给洁白无暇的她灌输了自己排他的价值观的罪孽。
没有注意到她的危险性,伤害了朋友的罪孽。
将这份罪孽一味推到她身上的罪孽。
那时的自己,过于害怕犯下的深重罪行,拼命地忽视了结果。
如果自己没有拒绝她。如果能和她一起当场认罪。说不定就能够防止在那之后发生的各种各样——不计其数的悲剧。
那时的自己,应该和她一起去死。
周围依旧亮着灯。人工的黄色灯光以不变的亮度照耀着景的周围,仿佛此处从未发生过破坏和争斗一般。
景已经不记得当时同班同学的脸和名字。由于卷入女王堕落的余波,景自己也失去了事件本身的记忆。
那之后,景就舍弃了明哲保身这条路。
成为一根箭矢。
成为一根只为了刺入她胸口的箭矢。
——结果沦为这副德行。
自己颠倒了手段和目的,沉溺于破坏与斗争的狂气,回过神时却被她本人解了围。
这已经完全超越丢脸或是凄惨之类的感觉了。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景低头看着地面开口道。
「也是你把甲斐变成那样的吗?」
「是的。但是,他也跟您说过吧。他希望如此。卸下不知不觉间背负的重担之后,他的灵魂希望自己变成那样。」
「……他还活着吧。」
「当然。但不久之后,就会对这个世界绝望吧。那时,也一起邀请他去那里吧。」
景抬起了低下的头。
「他也?」
「嗯。」
她温柔地肯定道。
「吾来履行古老的约定。在真正的意义上,将您带往王国。」
景咬住嘴唇。她似乎看穿了景的犹豫,宛如宣告命运的女神,严肃地继续往下说。
「一切都准备完毕。就在刚才,您选择了卡普塞尔,最后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什么意思?」
「王国与您,您与王国之间互相吸引。在服下卡普塞尔,打穿通路的现在,已经无法阻止这股流向了。就算强行反抗,您的实体也总有一天会被您的“影子”吞噬殆尽。」
景接受了她的说法。
景心里很清楚,她说的是对的。能感觉到胸口仿佛开了个洞。那是“影子”过去待的地方。构成自己的某物像沙子一样,从“影子”消失后的空洞渐渐流出。
「您没法马上就下定决心吧。吾会在别屋等您来。就像初次见面那时一样。不过,请务必在天亮之前移步。可以吗?」
「……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因为。」
她轻轻一笑。
「天亮之后,魔法就会失效了。」
景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她。没想到她能作出这样的反应。
她成长了。
「你还和那些家伙一起吗?」
「是的。」
「也就是说,巴尔还活着吧。」
「虽然处于一种『复杂的状况』。」
她话里有话地答道。
「那些家伙又有什么企图吗。刚才所说的准备是……」
「是的。他们在做建国的准备。您对他们来说,是激活王国最后的关键。若是将您迎入王国,那里就完成了。毕竟,那是您亲手描绘的地方。」
「完成……意味着它会成为现实之物吗?」
「谁知道呢。那又怎么了。吾只是一心想要迎接您的到来。」
她如此说道,注视着景的眼睛。
黄金色的非人眼眸。
「吾明白您在担心什么。不过,他们的愿望马上就会实现,您担心的诸位也不会与此扯上关系。」
「为何?」
「他们会忘记您。」
景的身体颤抖起来。
「……忘记?」
「进入王国就意味着如此。因为王国也是一种恶魔。」
——对啊。
景宛如受到当头一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被恶魔吞噬就是这么一回事。
「人们会遗忘您的实体。记录还在,但回忆会消失。这不是很好吗?这样一来,世界就可以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干净漂亮地收尾了。」
冰冷的话语夺走了景心灵的温度。
不过,另一方面,景也安下心来。自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或者说,打从一开始就该这样做才对。
「吾送她回去。」
她示意了一下靠在怀里昏迷不醒的静。
「就算她醒来之后还记得您的存在,但心中暗藏的对您的思念也会消失。谁都不会受伤。」
「……好。」
景简短地答道。
她再次注视着景的眼眸。
向前伸出右手手心。
景没有躲开。
手心触碰到景的胸口,顺势没入体内。景感觉不到痛苦。不过,能感受到她的手没入体内的触感。
冰冷的指尖触摸心脏。景的脸扭曲了一瞬。不过她没有在意,继续动作。
右手的手心抚摸着景的心脏。手法就好像在抚摸苹果一样。
感情从她的脸上消失。
她的眼神中,蕴含着与别名相符的冷酷无情的锐利。
「……不会再放手了。」
她说完,松开心脏,缓缓抽出手。景吐出一口气。他不断深呼吸,以此平复凌乱的气息。
她干脆地转身,带着静走向公园的入口。本应失去意识的静自动迈着双脚,跟在她后面。
景目送着她们。
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还有阻止你的方法吗?」
她停下脚步。
回过头,如此说道。
「吾会在王国等您。」
「我明白了。就在那里做个了结吧。」
于是。
她露出了仿佛在闪闪发亮——可怕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随后开心地眯起金色的眼眸,离开了公园。
「……接下来。」
景回头转向纪念碑。
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甲斐。竖起耳朵一听,居然听到了呼噜声。越来越觉得这家伙真是不像个瘾君子了。
「抱歉,甲斐。没能和你决出胜负就不了了之。至少在那里,能让你做一场好梦。说不定我也会……」
——即将做一场漫长的梦。直到永远。
2
回到公寓的景,在门前叹了口气。
想起了前几天与梓的记忆。
「记忆也会消失吗……」
真可惜啊,景自虐似的摇了摇头,取出钥匙打开了门。
走进玄关开了灯,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光景。
「……这也是最后了吗。」
试着说了说这句话,但心里也没有涌现出特别的感伤。嘛也是。景脱掉鞋子走进房间。
穿过走廊,进入客厅,打开灯。
这里也充满了日常的气息。绒毯与沙发。换下的衣服。音响上堆积如山的CD。很少打开的电视。
书架上摆放的杂志,是最近几天内搜集的东西。为了配合同学聊天准备的时尚杂志和电视杂志,还看了不到一半。其中也有静悄悄告诉爱看的艰深历史杂志。大概是打算把景也拉成同好,以此交流感想之类的吧。标题上写着「埴轮的文化」。景不禁苦笑。确实,几乎没有什么高中生会看这样的书聊这些东西吧。
景靠近茶几,将上面摊开读到一半的杂志都收回架子上。不过,就算做这些事,也没什么意义。
「打扫一下比较好吗。」
景叉着腰环顾客厅。
说实话还挺乱的。景是要打扫就会彻底打扫的那种人,但大概半年才会打扫个一两次。上次做扫除,是在天气变暖收起暖炉的时候了。
怎么办?
景确认了一下时间。此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干脆地耸耸肩放弃了。现在开始做扫除的话做着做着就天亮了。反正也不会给谁添麻烦,就放着吧。
接下来,景望向电视机。其实还攒了相当多没看过的录影带。
要看点什么吗?他真的这么考虑了一下,随后不屑地笑道。
「笨蛋——」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虽然这么说,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
什么都想不到。
——不……
景的视线在客厅里游移,停在了角落里的电话上。
突然间,一直故意视而不见的现实,重创了景的身心。
这是最后了。
「蠢货。」
他骂道,别开了脸。
就算这样做了又能怎样。一起依依惜别吗?哼。这说不定也挺好的。反正天一亮,双方都会忘了彼此……
「可恶!」
景踹了沙发一脚。
「你这男的真的烂透了。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弄哭小梓吗?她终于可以自由了啊。她终于可以从七年前的无聊回忆中解放了啊!」
他举起茶几,摔到客厅墙壁上。扯断音响扬声器的连接线,丢向浴室门口。
景气喘吁吁地地站在原地。
就算想大声叫喊,也想不到要喊什么。景如野兽般低吼着,从口中倾吐出全身的愤怒。
随后他瘫坐下来,有将近一小时都一动不动。
自己变软弱了。
自从冬天之后……不,是从与梓重逢之后,自己就变得非常脆弱。
不知不觉间,自己成为箭矢的决心居然动摇成这样,逐渐开始变得惜命,害怕与梓她们分开。
狩猎恶魔的维萨特听了都要目瞪口呆。不,有点不对。是自己无知。事先框定了世界,夸耀着有限的强大。只是这样而已。
自己只是个幼稚的小屁孩。
是个渺小又悲惨的人类。
一直拒绝正视事实的结果,造就了现在的自己。在剩余时间一分一秒不停流逝的现在,自己只能自暴自弃瘫坐在这里。
「站起来。」
景命令自己。
「动起来。」
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还有一些该做的事。
景进入自己的房间。他看都不看床铺和书架,打开了壁橱。
从最里面拉出了一个皮箱。勾住把手的绳子,摸到了小小的金属制的钥匙。用钥匙打开皮箱。
里面叠着一件老旧又伤痕累累的靛蓝色风衣。
景拉出这件风衣,慢吞吞地穿上。
风衣号码大了两号,显得十分肥大。下摆长至脚踝,袖口也能完全盖住指尖。戴上兜帽后,与其说是景穿着风衣,更像是风衣里有个景。
「呵呵。」
景微微一笑,站在全身镜前。
镜子里出现了一位绘本中的魔法使。
就算装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也像个披着床单的妖怪——被不知深浅的邪恋附身的,可悲的小丑魔法使。
「准备回到魔法之塔去咯?」
景对着魔法使呢喃道。魔法使愁眉苦脸,没有作答。
接着,景转向桌子。
插入笔记本电脑的电源,将里面的东西初始化。从抽屉里取出全部纸质资料,一股脑地塞进碎纸机里,摇动把手花时间慢慢切碎它们。
该给父母留个便条吗?
景的父亲住在东京,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母亲也早就离婚。
手里拿着圆珠笔思考了一会,想不到能写什么。景放弃了,丢开圆珠笔。
看了看时间,才凌晨两点。
终于到了真的无事可做的时候了。
景脱掉身上穿的风衣,走进浴室。放热水也很麻烦,于是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用热水慢慢淋浴。用肥皂和热水洗净晚上出门沾上的尘埃与污垢。
走出浴室,换好新的衣服。才不到三点。
走进厨房。
往水壶灌了点水,点上炉灶的火。想找红茶包来泡,于是打开了水槽。
——说起来。
以前梓来这里的时候,给景做过牛奶咖啡。虽然那时的自己情况很糟,但现在回忆起来不由得露出微笑。
景变更泡红茶的预定,取出速溶咖啡的瓶子。因为瓶子里没剩多少了,便从储藏柜里取出一瓶新的开封。
为了一杯牛奶咖啡,用了全新的速溶咖啡。
「微妙的奢侈呢。」
他微微一笑。这回打开冰箱,取出牛奶,在马克杯里倒了半杯。虽然剩下的很可惜,但还是倒掉了。
一边用炉灶加热这半杯牛奶,一边等待水烧开。
两边都热好之后,加入速溶咖啡粉,用勺子搅拌混合。
景端着做好的牛奶咖啡回到客厅。
他将翻了个个的茶几放回原位,把杯子搁在上面。自己则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啧,想抽烟了。」
水原有没有落个两三根在这呢?景起身在客厅里晃悠。
在牛奶咖啡开始冷掉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只剩三根香烟的烟盒。
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乌龙茶,倒掉一半后回到客厅。这是为了代替烟灰缸。虽然很浪费……嘛,算了。
景回到沙发上,啜饮着牛奶咖啡。
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火。」
只好再跑一趟厨房。他点上炉子的火,慎重地点燃香烟。虽然是在某部小说里面看到的方法,但像这样实际尝试一下,感觉刘海会烤焦。
三分之一的香烟都变成了灰,景终于抽上了一口。
回到客厅沙发。
这回可以坐下来慢慢喝着牛奶咖啡抽着烟了。烟雾悠悠地升到天花板上。
「……对了,音乐。」
景站起来打开音响的开关。虽然扬声器摔坏了一边,但至少还能发出声音吧。
在堆成小山的CD里选歌。景平时不怎么听音乐,所以没有一张是新歌。就算有也是水原放在这里的,净是些听不太懂的东西。
「这也是最后一曲了吗。」
至少得慎重地……
忽然瞥见了一张专辑。是好几年都没听过的古典乐曲。
『天鹅湖』
景把CD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坐回沙发上时,扬声器中传出了旋律。
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躺在沙发上。要是睡着就糟了……不过再怎么说也没有丝毫睡意吧。
景竖耳倾听,虽然只有一边的扬声器能响,听起来有点怪。但感觉并不坏。
虽然想回忆各种各样的往事,但这时候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样或许更好吧。
景躺着拿起下一根香烟。稍稍犹豫之后,再进一次厨房点上火。
将香烟叼在口中躺下。还是第一次躺着抽烟。人类只要有那个心思,就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积累各种经验。
——如果我消失的话……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会有什么变化吗?不,恐怕什么都不会变吧。因为就算残留在大家的记忆里,也没有人会为自己的消失感到悲伤。仔细想想,这是景长年以来小心保持的立场。讽刺的是,在品尝了前所未有的败北之后,得到了这样一个位置。
就算自己不在了,水原也不会感到困扰吧。他已经半是从卡普塞尔的世界里金盆洗手了。只是,他会怎样接受,自己失去了曾经与名为物部景的人类长年搭档的事实与回忆呢。说起来是有这么个家伙啊,他会这样回想吗。
千绘会继续实践搜查研究会吗?对上恶魔的时候,会怎样回忆以前可以依靠的同学呢?
甲斐和茜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虽然很在意,但就算自己在意,也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她说过,甲斐希望如此。如果这是真的,那或许迟早会变成现在这个状态吧。
梓的话……
梓一定没问题的。她很坚强。离开了卡普塞尔和恶魔的暗之领域后,她应当能走上与之相配的阳关大道吧。
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梓在教室里的身影。想起她和同班同学谈天说地,开心欢笑的身影。
看起来闪闪发光。那是她未来的身影。这样一想,心里就轻松了不少。
回过神时,音乐结束了。
景委身于沉默之中。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
那片沉默被打破了。
宛如雷神的一声怒喝。吓得人心脏快要爆炸。
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不过,慢慢取回五感之后,景察觉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电话的来电声。
理解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景束手无策地僵住了。
来电声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在深夜的公寓里不断回响。
景凝视着不断响动的电话。随后,他仿佛被某种庞大存在操纵一般站起身,靠近电话机,拿起话筒。
战战兢兢地贴在耳朵上。
下个瞬间,耳边吹进了太阳的风。
『小景!』
◆◆◆◆◆
『小景!小景?在吗?没事吧?』
「…………」
身体颤抖不止。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宛如拥有物理上的质量,砸向了景。
『是小景吧?拜托你说点什么!』
「……小梓。」
『小景!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呜。
景心中的脆弱部分差点瓦解。景拼命控制住了自己,控制住了快要决堤的感情漩涡。
神明直到最后都在考验自己。他肯定在藉由玩弄人类的命运取乐。
该说些什么呢。要如何传达呢。
这是景迄今为止面对的最困难的问题。脑袋里乱成一团,完全无法好好思考。
景的担心是多余的,梓那边先开了口。
『我见到巴尔了。』
一上来就是一记强劲的重拳。然而,这一击让景振作起来。
「什么?是在DD吗?」
『嗯。和我中途跟你打电话说的一样,在那之后茜同学带我们去了葛根乐园。
那里发生了什么,梓继续说明道。景的双眼炯炯有神,脑袋开始全速思考。
梓的说明,补足了女王含糊其辞的内幕。巴尔等人的暗中活跃。瘾君子们的动向。如果在DD发生变化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些并作出对策——现在只能一味后悔着。
「……总之,大家都平安无事吧?」
『嗯。之后和水原君和茜同学会合,大家一起逃出葛根乐园了。现在他们和千绘三人一起,在街上收集情报。』
「巴尔他们消失了吗?」
『嗯,之后就没再出现了。』
那么,这就是最后的对峙了吧。
景安心地吐出一口气。建国要是进展到这种地步,若是女王现在吸收了自己,几乎就跟完成没两样。完成之后,巴尔他们也没有必要刻意向梓和周围的人下手。她们安全了。
想象不出完成后的王国会引起怎样的震动。不过,只要和梓她们没关系,别的瘾君子会变成什么样就随它去吧。
可能也只有千绘会去接近这个谜团吧。但是,这应当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梓也是,只要不和自己扯上关系,就不会去冒这个风险吧。
景露出了阴沉而憔悴的微笑。
——漂亮地收尾了、吗。对方深知这边的弱点,打出了漂亮的招数……
『小景?在听吗?』
「……嗯。你们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景发出了多少有些刻意的温柔声音。既然梓她们平安无事,就不必奢求更多了。
然而,梓当然不会就此满足。
『……你那边怎么样?』
「诶?」
『接下来轮到小景了。千绘她们去街上听说了中央街的骚动。甲斐他……』
「啊。」
听说了吗。嘛,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没听说才奇怪吧。
不过,该怎么说明才好呢。景苦着脸闭上了嘴。
『发生了什么。麻烦你详细说明一下。』
梓的语气十分刺耳。
景谨慎挑选着措辞。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稍微出了点差错……」
『稍微出了点差错?你是说我会因为那一点差错,就此忘掉小景吗?!』
景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知道……」
『巴尔告诉我了。这是真的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尔吗。可恶。净做些多余的事。
景悲痛地咬住牙齿。
——怎么办?
自己心里很清楚。无可奈何。
『会变得和茜同学一样吗?』
「…………」
『是吗!』
「……是啊。」
景泣血般回答道,话筒对面沉默了。
就算对方沉默不语也能知道。景感受到了梓的苦恼。梓的周围散布着止不尽的怒火与悲伤,沿着电话线传到了景的公寓。
『……巴尔说了。小景会回到女王的身边。』
「…………」
『真的吗?』
「……不清楚。」
『骗人。你打算回去吧?』
——可恶!该怎么讲啊!
景攥紧话筒,另一只手砸向墙壁。
『为什么要这样?一直在一起的话,说不定不会忘记小景的!』
「没用的。我见到她了。」
『诶。』
「见了就清楚了。她的力量远远超过附身我的那时候。听好了,我和甲斐打的时候,差点暴走了。但她就像是应付小孩子一样,随随便便就控制住了暴走的我。这次的事件中,也是由她来执行巴尔的策略。她可以左右全局。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全盘操纵各怀心思行动的人们。再加上她现在拥有的认知操纵能力,甚至足以操纵市区内的全部居民吧。在当事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我、不太明白。』
「意思就是我不是她的对手。若是她全力对付一个人,那人甚至连抵抗都做不到。就算我留在这里,天一亮我们的羁绊就会切断。只要她想,我无论如何都得前往王国。」
景激动地说。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死死咬住牙齿。
「所以,我想在自我意识还没有消失的时候进入王国。在那里与她做个了断。」
『了断?要怎么做?』
「不知道。不过,只要在外面就没有胜算。只能去她那里自投罗网试试了。」
『去她那里……』
「王国的蓝图在她那里。巴尔打算将其召唤到现世。」
没有其他手段。而且她也知道这点。
她故意设计好最后唯一一条路线,并诱使景前往。
景深吸一口气。忘了我吧。本打算这么说。说不出口。这只会产生反效果。反正一到早上就会忘掉的。不,虽然可能不会彻底忘记,但她会变得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烦躁吧。人就算有着明确的目标,若是没有想要达成目标的心情,就不会付诸行动。
苦涩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我也去。』
景不禁浑身脱力。
「笨蛋。」
『…………』
景看了看表。虽然还有些时间,但差不多该走了。已经拖不下去了。
「小梓。」
『…………』
该说些什么来告别呢。
不出所料,脑子依旧一片空白。时间无谓地流逝着。
梓也束手无策吧。天一亮,一切都会结束。她应该已经理解了,只是凭感情拼命地否定着现实。以及,她也清楚这样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无论如何都要去?』
「嗯……呵呵。总觉得有点像肥皂剧。」
景开了个玩笑,但梓没有笑。大概她的反应才比较正常。
没过一会,梓下定决心似的说。
『小景……』
「……怎么了?」
『告诉我你对先前那件事的答复。』
「诶?」
景马上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不禁含糊其辞。
『现在立刻马上。求你了。』
「…………」
景一时语塞。
于是,梓的声音稍稍变了调。
『话说在前面。我能看穿小景的谎话。给我老实回答。』
「小梓,我……」
『你其实挺在意泷田同学吧?』
砸了个不得了的变化球过来。
「……哈?」
『才不是什么『哈?』啊!到底是怎样!她攻势那么猛烈,其实你心里暗爽吧!』
「没、没有……」
『骗人!我都说了要你老实回答吧!你觉得我看不穿这点心思吗?!』
梓生气地说。景大吃一惊慌了手脚。
「我说小梓!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还在图书室里两人独处学习吧!明明都翘掉了我们的补习会!』
「不、不对!那是她——」
『什么?不仅说谎还打算找借口吗?』
「不是啊!我什么都——」
『我喜欢小景!』
梓重复了一遍那天晚上的话。
随后,她挥下重锤,拼尽全力大喊道。
『限你一秒以内给我回答,物部景!你讨厌我吗?!』
「我、我喜欢你。」
用时0.5秒。
『……没骗我吧?』
梓再三确认,景仰天长叹。
「……没骗你。」
『你喜欢我?』
「超喜欢。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从今往后也会喜欢?』
「我发誓。不管我今后变成什么样——直到最后的瞬间为止,我都会喜欢着你。」
过了一会。
待到心扉渐渐敞开后,梓答道。
『我也是……』
◆◆◆◆◆
喝完了牛奶咖啡。
也抽掉了最后一根烟。
景披上风衣。这家伙陪伴了自己很长时间。不过,这就是最后了。没想到在最后还给它托付了一个任务。
景走向玄关。
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返回客厅,靠近沙发,蹲在垃圾桶旁边。
伸出手,抓住那个东西。
锁链轻快地发出沙拉拉的碰撞声。是项链。项链前端装有银色的十字架吊饰。
景拿出项链,将十字架举到眼前。
「还真是段孽缘啊。」
景戴上项链。
关掉客厅的灯。
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玄关的门。
3
黎明一如既往到来了。
与重复了数亿次的往常一样。
那天早上,一名少年从这座城市中消失了。
4
来到公园时,樱花已经全部消散。
温暖的微风没有丝毫变化,但在空中飞舞的浅色花瓣已经无影无踪。
然而,春日风情并不会因此受损。
草坪中生出翠绿欲滴的嫩芽,生机勃勃地呼吸着。花朵也肆意绽放,讴歌着春之世界。
正在诞生全新生命的——崭新的清晨。
「啊,千助——!」
「喂——」对面传来呼喊。千绘望着声音的方向,温柔又有些紧张地笑了。
三名少女等待在千绘的前方。分别是久美子、香苗和由纪三人。她们在公园某片树林的前面。沿路靠近草坪的附近,长着一片精巧但长势很好的染井吉野。是前些天赏花时一样的地方。
「千助,好久不见——」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活力四射的招呼。
「说什么『好久不见」,之前不才刚见过面嘛。」
「在我这里,一天就算好久啦。我和你们这些家伙的时间密度可不一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处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状态哦!」
久美子挺起胸膛。千绘苦笑着戳了戳她的脸。久美子开心地躲开了。
「早上好,千绘同学。」
香苗郑重地低下头问好。
「早上好,小香苗。小由纪也是。对不起,突然叫你们出来。」
「没事啦。反正我们周末都会见个面的。」
由纪摇了摇头。
态度一如既往的亲密。
「今天梓同学没有一起吗?」
看到千绘独自前来,香苗疑惑地问道。
「啊,嗯。她稍微有点事……」
「诶?总觉得有点消沉啊,千绘同学。啊——难道是吵架了吗?」
由纪的眼神莫名地认真。千绘慌忙解释。
「不是的。梓同学真的有要事……」
看到支支吾吾的千绘,三个人都一脸惊讶。
随后,久美子突然灵机一动,眼睛闪闪发亮。
「啊,我知道了!是约会吧。是和之前提过的那位青梅竹马约会去了吧!」
她开心地说。
然而,听到这句话后,千绘像是被刺中胸口一般呆住了。紧接着,她的脸色慢慢变得铁青。
「啊——说中了~对嘛对嘛。看来梓梓比起友情,最终还是选择了爱情呢。然后千助就伤心了。今天其实是来向我们求安慰吧!」
久美子兴奋地起哄。
千绘——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以为千绘的态度是肯定了这话,香苗也惊讶地合掌道。
「啊,是真的呀?诶——好厉害啊……」
「喂,那指的是在卡拉OK里一起的,名叫物部的人吗?」
「嘿嘿,其实那两人是青梅竹马。虽然二位表面冷淡,其实相当恩爱哦。」
久美子发出了下流的笑声。
由纪感慨道。
「这样啊。完全没注意到呢。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个人没什么印象……」
「说起来也是。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他很少说话。」
香苗附和道,露出有些困惑的笑容,转向久美子。
「小久美被物部同学救过对吧,比我们更加了解他。」
「那是当然!嘛,与其说是被救了,不如说我大展身手了一番呢!」
她得意地挺胸说道。
旁边的由纪抱起手歪着头。
「那两人在一起吗。说实话,有点难以想象呢。」
「没关系啦。我『红发的久美』可以保证那两个人正在热恋中!」
「那两人关系就这么好吗?」
「嗯,那是当然……」
久美子还想说些什么,但止住了话头。
她吞吞吐吐地说。
「……大概。」
由纪目瞪口呆。
「什么嘛,你不是很了解吗?」
「我、我很了解啊。听了两人小时候的故事……嗯。也看到了便条什么的……听到了很多心声……」
不知为何,久美子有些困惑地开始含糊其辞。
「应该是……非常恩爱的。确实……诶?」
久美子闭上嘴沉默着,似乎自己也搞不太明白了。她这么不干不脆的实在是很少见。
由纪怀疑地看着久美子。
「你真的知道吗?难道不是得意忘形,对不熟悉的事情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
「没、没有啊!因为真的……嗯……诶?」
久美子一脸难为情。由纪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香苗看到这副景象,不禁偷笑起来。
虽然搞不懂状况,但久美子马上就打起了精神。
她转向沉默的千绘。
「不行呀,千助。这时应该好好地祝福梓梓。」
如此高高在上地说教道。
「嘛,梓梓似乎比千助更受欢迎呢。复杂的少女心……等下,诶?怎么啦千助?」
久美子担心地问。剩下的两人注意到千绘的样子,惊讶地变了脸色。
千绘在哭。
她低着头,一脸悲痛地忍耐着呜咽。
三人过于震惊,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怎、怎么了,千绘同学?」
香苗战战兢兢地问道。
千绘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千助……」
久美子不安地问。
「怎、怎么了。不要这样嘛。就这么……受打击吗?梓梓和千助之间的关系,并不会有什么改变哦?」
「对、对啊。突然间这是怎么了,千绘同学……」
看到三个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千绘擦去眼泪抬起头。
「不、不好意思。啊哈哈。心情稍微有点复杂。吓到了?不好意思。」
她用开朗的声音说。三人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别吓我啊,真是的。」由纪说。
「不好意思。」千绘再次道歉。
「对了,千助。如果发生什么的话,我们也会帮忙哦?」
「什、帮什么?」
「呼呼呼……那当然是,拆散那两人了!」
久美子压低声音冷笑道。
「小久美,刚才不还说那两人关系很好吗。」
香苗责备道,久美子完全不觉得惭愧。
「不!刚才肯定是错觉吧。是我搞错了。物部那种无聊的家伙,梓梓配他太浪费了!」
「看吧。果然是随便说的。」
由纪戳了戳久美子的额头。久美子嘟起嘴唇,但马上变了个脸笑着糊弄过去。
看到久美子的表情,其他两人都笑了。
千绘僵硬地打断了笑声。
「不对。」
三人都吓了一跳看着千绘。
千绘——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无处宣泄的激昂感情,清楚地断言道。
「物部君非常优秀。他拥有足以补足缺点的美德。」
三人都不明所以地闭上了嘴。
千绘平息了怒意,脸上转而充斥着强烈的决心。
「所以,拜托你们,不要忘了他。直到他了结一切,回到我们身边为止。」
◆◆◆◆◆
姬木梓失去了昨天傍晚之后的记忆。和茜会谈之后的事都不记得了。回过神的时候,就回到了家里。
千绘将昨晚发生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了梓。不只是梓,同样失去记忆的水原也听着千绘的说明。
千绘口中的内容太过难以置信,太过跳脱了。
梓和水原面面相觑。
虽然很唐突且难以置信,但千绘不是会说这种谎的人。结合失去记忆这种不自然的点来考虑的话,她所说的是真的吧。
梓对千绘说,相信她的话。
然而千绘却哭了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哭泣着,一发不可收拾。她激动地大喊着,甩乱头发,不顾周围眼光嚎哭起来。
从来没见过千绘这么感情用事。梓不知所措地安慰千绘。然而,千绘看到梓如此冷静地安慰自己,反而更加激动,不断摇晃着梓的肩膀大叫「快想起来啊!」
水原则——
「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
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两人。
水原和物部景搭档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最近稍微有些疏远。就算告诉他景消失了,内心应该也相当复杂吧。
梓在千绘冷静下来之前,一直陪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千绘终于恢复了平静。
「应该……应该还有什么办法!」
她拼命地重复这些。
千绘也联系了茜。据千绘所说,她昨天去了街上后,似乎就没回来。
她果然也失去了记忆,回过神时就在家里了。虽然她热心地听完了千绘的说明。
「我觉得,物部景不在对我也没什么坏处。」
茜弱弱地说。
最后。
「昨天不在场的人,说不定还记得什么。我去确认一下!」
千绘丢下这句话就冲了出去。
梓不知所措。
物部景是梓的青梅竹马。
小时候两人经常在一起玩。景是个容易被人欺负的孩子,梓一直保护着他。
虽然自从梓移居美国后就断了联系,但回国后,由于自己卷入卡普塞尔的事件,又渐渐能说上话了。
梓知晓了他背负的重担,和千绘她们一同行动。面对操纵恶魔的卡普塞尔使用者,和他携手战斗。
这样的景消失了。
梓试图回想景的事。
不太记得了。
剩下的记忆全部都像黑白照片一样,看上去索然无味。
不过。
即使如此,若是一直望着照片,心中的某处就会产生隐约的反应。怀念。亲近。安稳。爱恋。不过,每种感情都十分淡薄,真的只是非常些微的思念而已。
而且,仿佛马上就会消失。
梓十分烦躁。
莫名地感到不安。
梓想。
景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是一起行动的伙伴。自己与他之间,是否还有某种超越了这些立场的羁绊呢。自己是否失去了这些呢。
梓没能找到答案,就这么回了家。
电话答录机上闪着消息。
咦?梓歪了歪头。
答录机旁边放着一张便条。而且上面还是自己的笔迹。
梓不记得留过这样的便条。也就是说,这是昨晚失去记忆前写下的便条吧。
梓拿起便条。
『未来的我,别认输。』
咚,心脏猛然跳动。
近乎确信的预感动摇着身体。
梓慌忙确认答录机的屏幕。仔细一看,里面的消息并非不在家时打来的电话留言。而是录音功能的记录。那是录下了某段通话的记录。
梓按下了播放按钮。
音量被调成了最大。梓慌忙想调低——结果还是就这样听到了最后。
听完的同时,梓冲出房间。
全力狂奔。
梓前进的方向是景的老家。那有一幢剩下的别屋。她十分熟悉这个别屋。那是一幢没有什么特别的,十分寒酸的建筑物。
然而,梓在看到那幢别屋的瞬间,清楚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灼热情感涌上心头。
她拉开拉门走了进去。
随后停下脚步。
别屋里面十分狭窄。进门后眼前就是一面墙。那面墙壁上挂着衣架,衣架上有一件老旧的靛蓝色风衣。
风衣由于长年穿着,显得十分陈旧,到处都开了线,版型也软塌塌的。
然而,它的色彩依旧亮丽。
无论处于何种绝境,都能轻快而飒爽地翻动。
那是仿佛代表某人意志之旗一般鲜艳的蓝色。
梓靠近风衣,触碰布料,温柔地抱在怀里。
闻到了怀念的气味。
感受到了惹人怜爱的温暖。
「我们约好了……小景。」
梓带着景的礼物离开别屋。必须和千绘再谈一谈。
谈谈为了把景带回来,自己能做些什么。

◆◆◆◆◆
「我也是……」
梓说。
终于说出了长年的思念,不禁泪流满面。
「小景……我、我不会输。我绝对不会输给女王。」
『……嗯。是啊。』
景温柔地答道。
『我也不会输。一定会回来。』
胸中充斥着苦闷。对景的思念仿佛快要撕裂胸口。
自己的心中居然还沉睡着如此丰沛的感情吗。灼热的感情无穷无尽地接连涌上心头。
梓用力抱紧话筒,思念着电话对面那位重要的男孩子。
「小景,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吗?什么都行。只要是我能做的。」
景有些为难地笑了。
『相信我等着吧。这就足够了。』
「但是……!」
『对了。那我交给你一样东西。』
「诶?」
『明天到别屋来。我会把它放在那里。为了取回它,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你就在我回来之前,替我好好保管它吧。』
「……我吗?」
『嗯。可以拜托你吗?』
梓不断用力点头。
「知道了。我会好好保管的。那就这样约好了哦,小景。一定要回来拿。」
『我保证。』
「一定。」
『嗯。』
「一定一定。」
『嗯……』
「一定……一定要来哦!」
『嗯……』
两人像是在说悄悄话般,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窗外依旧笼罩着夜幕。不过,黎明确实在逐渐逼近。
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两人不断编织着话语。
后记
以上,是新展开&急速展开的第五卷。
这回正常地写了后记(笑)
●●●●●
那么,系列终于进入后半段。之前在后记里也预告过,景和梓的日常校园生活如何呢?
嘛,虽说是日常校园生活,但一开始就用了个意味深长的回忆场景拉开序幕(笑)。
笔者相当喜欢像这样变换故事风格的瞬间。既能让新角色出场,还能看到熟悉角色的意外一面。关键是很有新鲜感。
不过,身为作者也很害怕。毕竟读到这里的读者们,都是喜欢至今为止的故事才会读下来的嘛。然而故事的风格却拐了个大弯,稍微有点冒险。
说是这么说,但写这卷的时候没怎么在意这些就是了(笑)。
毕竟当时为了写出脑袋里面的故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所谓尝试变化是一种冒险,单纯是因为写不习惯结果写得很艰难这点倒是真的。
嘛,总之,我自认为写出了满意的作品——各位读者觉得怎么样呢?
言归正传,讲讲本篇吧。
总之——篇幅很长。(真的好长)
由于幻想文库版是将推理文库版的一卷和二卷合在一起,『Ⅰ』卷就异常地厚。被这点蒙混过去(不不,蒙混不了吧?)冷静下来一看,这本『Ⅴ』也相当厚。
随着卷数增加,越来越长,越变越厚——虽然笔者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点……但似乎当时就有这种倾向了。
实际上,推理文库版的六卷(指的本卷)之后发行的第二本短篇集也厚得相当夸张。再下一卷,也就是发行本篇最终卷的时候,因为太厚了只能分成两本。
在之后的幻想文库版中,表面上似乎是按照『Ⅵ』和『Ⅶ』的先后顺序出版的,但两卷的副标题都是王国,这是因为这两本原本是写在一卷里的故事。然而因为写得太长了,按照文库制作的档案格式最后似乎涨到了「根本塞不下!」的页数……
结果,推理文库版就变成了『7-1』和『7-1』这种「诶这啥啊?」让人十分疑惑的标号。
虽然我有想过能不能再机灵点整合一下呢,但不知不觉就写这么长了。趁着各位读者还能笑着原谅我的时候,得想个办法才行。(话说,会笑着原谅我吧?对吧?)
接下来,关于这超长的本篇。
这回的焦点聚集在其中一名主角物部景身上。系列逐渐进入尾声,终于写到了他的过去,现在的心情以及内心想法。
在之前的本篇里,我写景的时候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当然,这是为了演出效果刻意为之,另一方面,从他的性格来看这样的写法也比较自然。
当时的后记也写了:
『说到底,这家伙就不怎么说话(注:主角),感情表现很匮乏(注:主角),反应也很平淡(注:主角),老是摸不清他想干些什么(注:主角),所以就不怎么在必要的故事场景之外写他。因此出场也不怎么多(注:主角)』
……嗯,这主角还真是可怜(笑)
不过,就笔者的偏好而言,我果然很喜欢「优点和缺点并存」的角色。
拿另一位主角梓举例。她身上既有值得肯定的优点,也有非常多难以称道的地方。另外,千绘、水原、甲斐和茜也是一样。
战争时代的英雄,并不一定会在和平的小镇内受欢迎。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沦为混混或者被排挤的对象。但是,正因品尝到正面和负面等多番滋味,才能深挖角色的内涵。以及,至少笔者更喜欢这种有深度的立体角色。比起完美的角色,我更喜欢不完美但努力的角色。
之前一直把景描绘成了「帅气」的角色。他是一位不与其他人为伍,不顾自身安危,为了达成目的勇往直前,禁欲而孤高的战士。
不过如果换个角度来看,这也会变成相当「逊」的角色。实际上,这回身处平淡日常生活中的景就阴沉又消极,犹豫不决还自甘堕落。
我希望,即使是拥有这样消极一面的角色,也能够得到读者的支持。阅读过本作的各位,又是怎么看的呢?
●●●●●
好啦,关于角色就讲这么多,接下来讲讲本作的隐藏主题(笑)。
虽然前面说了,孤独的战士不擅长应对日常,但这次他还表现出了另一个弱点。
读过本篇的各位已经知道了吧。对。那就是恋爱(笑)。
读到现在的读者,或许也有人着急这两人的关系一直都没什么进展。哎呀,让各位久等了(笑)。终于写到那种展开了(笑)。景窝囊的样子如何?(笑)。诶?预料之中?(笑)嘛,是这样呢(笑)。怎么想都会是梓的单方面胜利(笑)。
在字野系小说里,似乎有着「男<女」这个恋爱公式定律。虽然并不是特意写成这样的,但这情况不限于主人公组,连一旁助攻的男女配角组也基本都是这种感觉。这在D crackers里特别明显。
为啥呢?
……啊。
什么嘛,因为男方全部都很窝囊(笑)。
另外,还有一个隐藏主题。那就是关于毒品。
我在旧版的后记中也写过——
在本作中登场的「卡普塞尔」,在设定上并不是毒品。但是,肯定多少会让人联想到毒品。而且——这非常重要且重大——本作把它描写得相当酷炫。
但是,现实的毒品绝不是什么酷炫的东西。它会牺牲众多珍贵之物,而且会连累使用者周围人。
本作中的登场角色也不例外。这次登场的好几个人就受到了反噬。能够轻松得到力量与快感的道路并不存在。假设有,那也必定需要你支付更多,更加惨重的代价。
D crackers的主题之一是「逃避现实」。
恶魔和毒品这些工具,也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手段。
笔者并不全盘否定逃避现实的态度。但是,请绝对不要借助毒品来逃避。
虽然说法很老套,但这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
我认为,既然生活在现代社会,掌握如何现实相处是非常重要的。
比方说,如果遇到了难过的事情,阅读小说来放松也是一种很棒的选择。说不定能从书中得到些许提示呢?
说不定呢,对吧?
●●●●●
那么,这次的解说就到这里。
本篇还剩下两卷。和前面说的一样,这两卷完全就是上下部。
副标题是『王国』。
对了。留给后记的页数还有剩,就在这里摘录一些当成预告吧。
比如说——
「真是不成熟啊,维萨特。」
他忍住眼泪,凝视着黑暗
****
然而,茜保持着手搭在帽子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僵着脸。一股强烈——且狂乱的感情漩涡
****
那天,魔法使和女王一起
****
水原实在难以忍受突然涌上心头的热意,直起身体,将脸贴在大地上。他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想要拳头砸向地面的冲动
****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
那是自从姬木梓与海野千绘相遇以来,第一次赤裸裸地直面彼此的感情。
****
随后,千绘将梓往后作为人生指标的话语
****
是她。
****
三只恶魔坐了下来
****
「怎么办?」
****
「无计可施。」
****
在漫长时光中保持着沉默,围绕卡普塞尔的众多要素,现在一齐
****
「景!」
无意识间喊出了那个名字。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在那瞬间
——像这样。
如何?是不是有点热血沸腾?(笑)
『D crackers』最终章『王国』——『Ⅵ』和『Ⅶ』将于下下个月同时出版。在那之前请再稍等一下!
【注:指的是2007年当时的出版情况】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