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祭典 -ceremony- [富士见fantasia文库][2024.4.5 更新第六章][全文完]

D crackers Ⅱ 祭典 -cerem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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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あざの耕平

插画:村崎久都

翻译:Beatr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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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转出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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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25 更新一章

2024-03-02 更新二章

2024-03-10 更新三章

2024-03-17 更新四章

2024-03-29 更新五章

2024-04-05 更新六章、后记、人物简介

本卷施工完毕。

【小插一句:本卷是系列的第一个小高潮,也是「あざの耕平的作品从第三卷就会变得有趣起来」这个传说的开始(新版2卷=原版3卷),如果有兴趣的朋友请务必读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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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绝对会保护你。」面对景真挚的话语,梓觉得好像回到了7年前。回到了那个做梦都会梦见的,与世界为敌,珍视着彼此同胞的独属于两人的王国。然而,无视拉近距离的青梅竹马,流通着俗称为卡普塞尔毒品的地下市场,迎来了动荡的时代。细胞网络与毒犬帮矛盾激化的斗争,逐渐浮出水面的“恶魔”战。景作为狩猎恶魔的魔法使在暗中活跃,卷入了争斗的漩涡。于是,卡普塞尔与“恶魔”的力量显现,打开了通往“王国”的门扉——孤独的灵魂产生共鸣,崭新的动作悬疑剧第2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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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Ⅰ章 序幕

Ⅱ章 胎动

Ⅲ章 前夜

Ⅳ章 交错

Ⅴ章 饕宴

Ⅵ章 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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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制造的幻之锁链捆住了甲斐。

「真是会耍小花招的家伙」

「真漂亮。」

梓像唱歌似的呢喃道。

景入迷地看着沐浴在光辉之下的她。

冷酷无情的眼眸,释放出了黄金色的炽烈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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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序幕

1

——什么,他们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丁格和维萨特认识?丁格是甲斐冰太……为什么?怎么回事……

「哼。」

维萨特——景冷哼了一声,朝着坐在废车山上的甲斐伸出信。用墨水在和纸上写的信,居然是张『挑战书』。

「给我在地图上写好地名。这画个线和箭头谁看得懂。」

听到景的责备,甲斐反而十分开心。他竖起膝盖席地而坐,晃着手得意地解说道。

「库库库,太嫩了,你太嫩了,维萨特。这是为了不让你提早过来故意这么写的。毕竟你喜欢耍些小花招。要是让你搞一些无聊的陷阱就麻烦了。」

「多少吃到点教训了么。」

「你才是,别老沉迷于那些小陷阱,偶尔也像这样面对面一决胜负呗。」

「我们的战术不一样。正是那些小陷阱打断了你的连胜记录。」

「啧,我不承认!所以才费这么大劲来找你复仇。重来!给我重来!这回可不让你了,我们重新做个了断!」

「我要说的就这些。」

景举起双手。

「我投降,你赢了。」

面对淡定宣告败北的景,甲斐失望地叹了口气。

「……喂。再稍微认真点嘛。我可是难得这么嗨啊。」

「谁管你。首先,正面进攻的话我赢不了。我比谁都了解你强得有多离谱。」

「就这反应?」

甲斐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啊。这可是DD的甲斐冰太在向你发起挑战啊?一般来说,像这样被挑衅,不都会回一句,正有此意!来啊!什么的应下来吧。这不是恶魔使Owner之间的惯例吗?」

「我不知道有这种惯例。」

「……真是的,我要哭了。」

甲斐长叹一口气,不过和表面的态度相反,从旁观者角度来看都能看出他心情非常好。他只是在瞎闹腾。

另一方面,场内唯一慢了半拍的茜,脑袋终于再次开始转动,拼命想要理解现在周围发生的事态。然而,疑问产生连锁爆炸,思考无法顺利进行。

景再次将注意力转向这样的茜。

「为什么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会在这里。」

「啊哈哈。没想到吧。其实我也是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代号名为『丁格』。而且还是那个凯伊姆的手下。」

「那家伙?」

景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似乎也知道凯伊姆的恶名。

「那个女人,不长记性派了堆『家犬』过来。我逮到一只让他全部招架,再来个偷梁换柱。这事对我们自己人也保密。那家伙除了那边的戴尔塔之外,基本不和自己的细胞成员见面。多亏这样完全没露馅。」

甲斐露齿一笑,得意地炫耀着。

虽然他满不在乎地这么说了,但这已经大大超过了茜的常识范围。DD是葛根市内卡普塞尔使用者们人尽皆知的第二大势力。而这股势力的老大,而且是作为个人而言更加威名远扬的恶魔使Owner甲斐冰太,居然会单枪匹马冒充成细胞网络的细胞成员,这谁都想不到吧。

「那……你不是真正的『丁格』吗?!」

终于理解事态的茜,再次确认道。

「不好意思,戴尔塔。不过,是没注意到这件事的凯伊姆太蠢了,不是你的错。嘛,别在意。」

他唰地竖起手指装腔作势,举动中透露出一股孩子气,这毫无疑问是她所熟知的丁格。甲斐在揭露真实身份之后,也没有改变对自己的说话方式,不知为何茜松了口气。

「维萨特,如你所说,这回我可是吃到教训了。为了让你能拿出真本事,事先四处打点了一下。」

甲斐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精明又狡猾地微微一笑。

景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茜突然注意到,景虽然在跟他拌嘴,但自从现身后身体没有一刻是放松的,一直保持紧张。

他在警戒。那是当然,毕竟,丁格若是甲斐冰太,就意味着他现在正在与那个、、DD的甲斐冰太对峙。

「我可是彻底调查你了一番哦,物部先生。从住址姓名到喜欢的食物再到喜欢的类型。特别是最后一点,你懂吧。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唰,景向前迈出半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分毫未变。但是,从不合尺寸的袖口可以看到他死死握住了拳头。

「现在,女侦探和她的搭档在某个地方与某个女人会面。我的细胞领导,凯伊姆小姐似乎在隐瞒着什么。也放任那家伙任性妄为了一段时间,差不多是时候该解决她了。于是就找了些比较中用的家伙,在侦探邀请她的时候闯进去大闹一通。」

「……你个混蛋。」

「嘛嘛,冷静一点。我姑且有交代别对侦探那边出手。不过,也是。就算找了点人,既然是和那个凯伊姆干架,我那帮家伙也是拼了命的。他们估计会嗑卡普塞尔嗑得飞起杀红了眼吧。这意味着现场会变成惨烈的战场。外行的两个人要是被卷进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呢?身为青梅竹马的魔法使想要立马飞过去,也是合情合理。」

「…………」

「不过不凑巧,前方有一只恶犬挡路。你会怎么办?如果是我,我会全力收拾掉它,飞奔到女人的身边。」

忽然,甲斐压低了声音。他的眼中没了先前戏谑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残忍的战意。

甲斐取出卡普塞尔,在指尖一弹,丢入自己的口中。那是再熟练不过的动作。

周身散发的开朗气氛,瞬间扭转成破坏冲动。

那股力量扭曲了空间。扭曲空间的深处,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悠然地穿过了联系着甲斐灵魂的《门》。

茜决定吞下自己事先准备的卡普塞尔。服用卡普塞尔后会让精神兴奋。虽然会扰乱判断力,但现在的状况下,看不见恶魔相当致命。

咬碎塑料容器,粘稠的内容物缠上舌尖。茜苦着脸咽下了卡普塞尔。

「——唔!」

扭曲心灵的震撼波动从脚底直冲脑髓。高浓度酒精侵蚀着头脑的恶心感。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着火一般的灼热快感。身体中心出现了吸水海绵一般沉重的快感化身,它沉甸甸地压着茜的意识,拖向混沌的快乐漩涡。

——不行。振作一点。现在不能沉溺于快感!

茜微微撑开眼皮,发现自己晕倒在地上。

「唔……」

腰部紧贴地面平躺,抬头望向自己的后方。

狂犬之王伫立在瓦砾山顶上。身边有个傲视周围的强健身影。

——鲨鱼……?

那是体长足足超过十米的黑色巨鲨。它以甲斐为中心,在空中绕着圈游泳。

嘲笑着重力的权威,悠然且有力地游动的优美肉体。

厚重而宽大的舒展胸鳍,像刀刃一般刺向天空的背鳍。把握巨体平衡的巨大尾鳍。张开的大嘴里并排着锋利的牙齿。吸收所有光源的黑色肌肤。流线型的胴体与其中隐约可见的肌肉块。

双眼闪耀着红色光辉。它的眼睛和鱼类或是鲨鱼不一样,那是能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的细长瞳孔。那双眼睛蕴含着明确的意志,冷峻地俯视着茜与景。

巨体的影子落在茜的头上。从下颚到躯干,从躯干再到尾巴,光是从头上穿过就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大脑麻痹。

比自己更加强大的生物,毫无束缚地在近距离自由活动着身体。现在茜体会到了小型动物面对捕食者时不得不听天由命的感受。

「你也很期待嘛。」

甲斐的双眼放出红光。共计四个十字形的眼光,在黑暗中妖异地摇曳着。

黑鲨一跃而起。

像箭矢一般射向空中,瞬间咬穿地面。

蓝色风衣迅速闪躲到一边。

鲨鱼翻动着身体掠过景的头顶,咬掉了废车堆成的墙壁一角。

那里放着铁桶。钢铁外壳破裂,里头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黑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那是甲斐准备的汽油。

「你那边也可以开始了。我这边准备好咯,维萨特。」

甲斐粗鲁地踢开脚下的废铁,下到废车山的半山腰。

景沉默着瞪了一眼甲斐,从怀中拿出打火机,点上火放到汽油里。

青白的火焰在地上熊熊燃烧。火焰马上化为赤红的漩涡,喷出滚滚黑烟照亮了废车处理场。

舞台准备就绪。

景取出卡普塞尔,缓缓含在口中,咬碎并咽下。

景的影子在火光照耀下摇曳着。影子像弯着腰的巨人舒展身体一般,一口气站了起来。

那明显与景的轮廓截然不同。

“影子”身穿类似西式甲胄一般的铠甲。在铠甲之上,有钢丝一般的细线捆住了手脚。

在钢丝的束缚之下,“影子”发疯般挣扎着。原始的攻击冲动在强大的「敌人」面前疯狂暴走。

紧贴在身体两侧的手腕颤抖着,钩爪一般的指尖在空中挠动。

假面上的呼吸孔深处,兴奋地闪烁着朦胧的眼光。

“影子”抬起下巴,顶着肩扭动身体,对「敌人」表现出了明确的战意。

与甲斐的黑鲨相比,景的“影子”不过是映照在废车墙上的二次元的影像,只是改变了从景脚下伸展出的影子的轮廓而已。

但是,一直盯着看的话,能让人产生拥有物理厚度的错觉。「影子」正如其名,在现实世界中没有固定的形状。

黑鲨也认出了曾经的宿敌吗,在主人身旁威吓似的露出牙齿展示敌意。

——这就是甲斐冰太与维萨特的恶魔。

葛根市内目前实力前五恶魔中的两只。过去这两只恶魔产生冲突时,大大改变了葛根市的势力地图。

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什么的头衔已经不管用了。茜在这里不过是个微小的存在,被稍稍波及就会丢掉性命。

无视茜绝望的感叹,甲斐的右拳击向了左掌。

「怎么样。你的恶魔不是干劲满满吗。主人也稍微打起点精神呗。」

他嘴上说着亲切的话,然而态度极其严肃。宛如发起神圣不可侵犯的仪式的神官。

景苦涩地说。

「这是没有意义的战斗。」

「不对!」

甲斐强烈地否定着。

令人惊讶的是,他拼命地——就好像否定这场战斗就否定了他自身存在意义一般疯狂否定着。

「没那回事!在幻觉一样的世界中,只有这——只有这样真刀真枪的比试才是真实的!对吧!你应该懂吧!你应该会懂啊!维萨特!」

茜倒吸一口气。还是第一次看到甲斐,以及丁格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

景铁青着脸答道。

「真是多愁善感。」

甲斐的双眼流露出愤怒与憎恨。

「……那你大不了陪我多愁善感一会吧。」

甲斐的黑鲨从鳃中喷出蒸汽。

景摆好架势,迅速挥出一记手刀,松开了束缚着“影子”的钢丝。等待已久的“影子”将钢丝扯碎。

战斗开始。

2

真是奇耻大辱。

身居细胞网络顶端的自己——身为9C中的一人,而且是第二世代细胞中最为优秀的实力派,居然和这种野狗们搅在一起混战得鲜血淋漓。

她培养的强大有力的恶魔,足以一个个碾压野狗们的下级恶魔。本应如此。

但是,情势没能如她所愿。

一只被擒住,随后又袭来了第二只,攻击第二只的话第三只就会咬过来。他们细心合作,持续着此起彼伏的攻击,不给她发起致命攻击的机会。下等野狗们疯狂又凶猛,同时极为冷静地包围着她,把她逼上绝路。这正是狩猎。唯一目的是为了杀死敌人,鲁莽的野狗们团结在一起发挥着力量。团结一心的野狗们,成为了奋不顾身勇猛果敢的精兵。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屈服。她同样是长年历经修罗场的老练战士。

她找出了野狗们的指挥官,咬住那只恶魔,无视其他攻击不作防御,粉碎了那只恶魔的骨头。

接下来,瞄准攻击力最强的恶魔,再次将身体暴露在众多利齿之下,折断了那只恶魔的身体。

随后,抓住十分勇猛但动作明显比同伴要来得稚嫩的一只恶魔,将它的四肢撕碎,丢到水泥地上,吊起那家伙的鼻尖。

然而,就到此为止了。

她的恶魔类似于构造单纯的软体生物,就算啃食部分表皮,切掉花瓣的触手,在战斗中也能再生。但是花瓣的中枢部分,也就是花柱和子房的地方是例外。那是恶魔的核心部位。

在平时会放几枚花瓣来守护中枢部分,但这次没有那种空闲,因此只留下了两枚花瓣,其余全部用于战斗的攻击。不过由于一直位于敌方的上空战斗,判断并不需要担心敌人对中枢发起攻击。

然而野狗们——只知道厮杀不带脑子的低智商家伙,拖着几乎被撕碎的身体张开利齿咬破外皮,爬到水母的上面,朝着保护中枢的两枚花瓣攻击。

攻击的恶魔在那时就快死了。没有突破两枚花瓣的余力。放着它不管,在解决掉其他恶魔之后再给最后一击也来得及。但是,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水母脱离了她的控制。根据防卫本能聚集了剩下所有的花瓣。

最后击坠了这只前来攻击的恶魔。战果增加到四只。然而,剩下的六只恶魔看到了这决定性的空隙。

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齐上前攻击,水母来不及反应,大半的花瓣都被拔掉了。

敌人的尖牙刺进了中枢。

水母尖叫着,那份剧痛直击她的脑髓。

那是她与她的恶魔第一次受到的重击。由于一直尽量用可以再生的外皮包裹着中枢,至今为止没有受过如此严重的伤害。

她陷入错乱。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遭到如此对待。

第二次的攻击。

利齿正面扎入中枢,她的部分精神永久性地损伤了。

她趴在地上大声号哭。

太不讲理了。为什么自己会落到如此境地。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她拼命往嘴里塞卡普塞尔,喉咙噎住,胃液连同卡普塞尔一起反流。她把吐到地上的卡普塞尔再次抓起来塞进口中。

第三次的攻击。

第四次。

第五次。

灵魂被啃食。缺口越变越大,已经无法复原。为了堵住那个空洞,她将卡普塞尔全部咽下。脑内火花四溅。响起了什么东西坏掉的金属声。

什么嘛。

是锁。

锁坏掉了。怎么回事。这不就可以把《门》打开了吗。

她的心被吸入《门》中。持续坠落。坠落到底。愈发堕落。停不下来。呵呵呵——

活该。大家一起死吧。

◆◆◆◆◆

急忙赶到的水原,看到现场之后掉头就跑。梓粗暴地抓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怒吼道。

「别逃!」

「饶了我吧~虽然我看不到,但那边正打得热火朝天、、、、、、吧?而且对方是DD。哪有理由不逃啊——」

梓带着千绘到购物中心的入口附近避难。从停车场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展开了凯伊姆与DD之间互相残杀的恶魔战。

「和计划完全不一样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太敷衍了!」

水原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惊慌失措乱了方寸,只是苦笑着,很有他的风格。不过该说他是胆子大呢还是脑袋空空就有点微妙了。

「千绘的脚扭了。带着她逃走吧。拜托。」

「等下,梓同学。你难道要留下来吗?」

「我要看到最后。」

「喂喂别乱来啊。」

水原苦着张脸。但梓是认真的。

自己是引起一连串事件的契机。梓自觉有责任,自己应当有义务见证事件始末。

——而且……

梓咬住嘴唇。

——如果不去直面那些,就无法理解小景。

没有人能够说明在那横行霸道的是什么东西吧。连梓也没有自信能确定那不是自己看到的幻觉。

但是,景身处那边的世界。他在那个充满了梦境、虚幻、恶魔以及幻觉的,来历不明的古怪世界中。以前在医院里看到麻里奈与景的战斗时,梓没有踏入那个世界的勇气。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是物部景啊。』

——『我是维萨特哦。』

那天晚上,景是这么回答的。景既然报上了维萨特的名号,那梓就选择靠近维萨特。

梓把搭在肩膀上的千绘的手交给水原。

千绘露出了离开母亲的孩子般的表情。但她也理解了梓的决心。受伤的自己只会碍手碍脚。

「水原君,千绘就——」

「没那必要。已经决出胜负了。」

比格插嘴道。水原才发现比格也在。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嘟囔着。

「骗子!你这家伙去告诉同伴了吗!」

「不好意思啊。说实话,那天晚上本来就是冰太指示我跟你去的。但我也什么都没听说,只是告诉我要跟你碰面。」

「趋炎附势的家伙!践踏了情报贩子同行的信任!忘了我给你介绍Health·Barker的小翔子的恩情了吗!」

「闭嘴!小翔子不是有男朋友吗!死蝙蝠别一脸了不起地教训我!」

「决出胜负了吗?」

梓打断了低级的骂战,比格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虽然被干掉了四个人,但这下大局已定。」

听到比格的断言后,梓探头看向凯伊姆与DD成员的方向。

DD成员把凯伊姆围在中间。其中四个男人倒下了,在一旁动弹不得,但剩下的六人以绿植、桌子或是雕塑为盾牌,摆出像狙击战一样的阵型配置。他们一齐从作为防壁的障碍物中飞奔而出,向凯伊姆大声怒吼。从目前的战况来看暴露自己也没问题,因此全员都集中在攻击上。

凯伊姆的身体受到猛烈冲击。模特般的修长四肢像提线人偶一般起舞。随后操纵的丝线断了,凯伊姆双膝着地倒向地面。

响起一阵勇猛的欢呼声。

水原喃喃道「赢了吗?」努力凝神细看。为了确认战况,比格飞奔到同伴们的身边。

——打倒了?

看起来是这样。但不知为何,梓心里十分不安。

——总觉得……气氛有些变化?

只有梓注意到了异变。凯伊姆的恶魔很奇怪。它像放松肌肉一样,耷拉着朝空中甩下花瓣。就像水母的尸体。但是它浮在空中,没有坠落也没有消失。不太记得麻里奈那时是什么情况了,但恶魔的尸体像那样残留下来不会不自然吗?

「喂,我说——」

梓想要出声询问,又慌忙噤声。现在这里谁都没服下卡普塞尔,看不到恶魔。

「啧,站起来了。」

水原大吃一惊嘟囔着。

梓迅速回过头。凯伊姆站了起来。不仅如此——

「……那是什么?」

凯伊姆长发倒竖。不仅是头发,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像是被地面突然刮起的强风吹拂一般,灌满了风向上吧嗒吧嗒地飞舞着。

然后,凯伊姆的身体浮空,脚离开大地。脱力的身体在空中升到一、两米高后停下了。

「飘起来了?!」

千绘目瞪口呆大叫道。

那不是飘起来,不知为何梓能够明白。

那是坠落。她停在地上两米高的位置,一直持续着坠落、、、、、、、

先前发出欢呼的DD成员们陷入混乱。他们果断扔掉了刚才还高涨着的志气和战意,争先恐后地逃离现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那、那究竟是什么机关?」

千绘虚弱地嘟囔着。「这家伙……」水原探出身子。

「水原,快逃!」

比格跟在从停车场逃跑的同伴们之后,死命地冲水原大喊。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人『落下去』了!」

「……诶?」

「『堕落Crush』!」

连水原也哑口无言。他茫然自失了一瞬,马上回过神来。他的手迅速绕过千绘的后背和膝盖,二话不说抱起她。

「等,等下!」

千绘着急地抗议这强硬的做法,但水原没有听她说话。

「快逃!」

「怎么了?」

「凯伊姆暴走了。糟透了。那种状态下人也没有意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尽管外表看起来文雅,但水原稳稳地抱起了千绘。平时对待任何事都以闲散和懒惰为信条的水原,现在争分夺秒地抓紧时间,一副十分紧迫的模样。

就在这时,水母落到了地上。

像突然拿掉了支撑物一般,水母猛然撞上大地,松松软软的身体荡起波纹。

随后,那副身体开始溶解崩坏,以猛烈的势头扩散开来。宛如下水道破裂喷出的污水一样,把人行道和停车场淹没,一直蔓延到梓他们的脚下。

「危险!」

梓立刻把水原推开。

水原失去了平衡,惊讶地后退了一大步。梓自己没能来得及跟上水原。水母的触手悄悄缠上右脚踝。

「啊!」

灼烧般的疼痛让梓惊出一身冷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厌恶感使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触手马上就对新的饵食产生反应,爬上梓的膝盖。脚上传来了像是血液被水管吸走一般的丧失感。被水母包裹的地方渐渐失去力气。

梓紧咬牙关拔出脚,因为反作用力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她留下鞋子,只把脚拔了出来。

触手像在咀嚼一样翻弄着梓的鞋子,但它马上就开始寻求更大的猎物,朝梓的方向逼近。

——脚!

被触手缠过的小腿末端的感觉全部消失了。就好像失去了脚一样。火辣辣的麻痹与刺痛感像泥一样黏在上面。

「小梓?!」

「不行。别过来!」

水原僵住了。他注意到是恶魔干的吧,慌忙从口袋中取出卡普塞尔。

梓和水原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三米宽的水母触手。它每时每刻都在向梓逼近。虽然想跳过去,但如果从上面通过的时候被触手缠住就完蛋了。更何况,拖着现在这只脚无法全力跳跃。

「带着千绘快逃!我会从别的地方逃走!」

「在说什么啊梓同学!」

千绘疯狂大喊着。

水原睁开眼,嘴瘪成一字形。他服下卡普塞尔,看到了恶魔的身影。抱着千绘的他,想不出救出梓的方法。

水原咬紧牙关,转过身和水母拉开距离。「水原!」被抱着的千绘揪住他的衣领。

「我去联系那家伙!」

水原抛下这句话后奔向停车场出口,随后传来了千绘尖叫怒骂的声音。

梓看到他们离开后,立刻躲开了迫近的水母。能逃的地方——只有购物中心了。

背后半透明的毛毯松松软软地摇晃着散开。水母现在几乎吞没了整个停车场。就像一片湖。由果冻状的肉块组成的活生生蠕动着的湖。外形明明完全不像,但梓却鲜明地回忆起了麻里奈那时候。这就是卡普塞尔——恶魔支配下的夜之世界。

——『我去联系那家伙!』

那就努力挣扎到那一刻为止。

3

象牙色的车体在空中飞舞。

超过两吨重的轿车翻转了两圈、三圈,就像纸折的一样。

在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车门开了,在空中缓缓停止了旋转。甲斐的黑鲨逮住它,一口咬得粉碎。

车辆碎片在空中四散。钻过倾盆而下的车体残骸,景的“影子”从地面上伸出了手。

黑鲨扭动身体躲过攻击。钩爪撕裂空气,指尖在黑色的皮肤上留下伤痕。

黑鲨的身体踩空,趁势把甩到空中的尾巴绕到“影子”的背后。

“影子”的右脚脱离平面,一脚踹向背后迫近的下颚。

攻击轨道偏移了。同时利用这一脚的反作用力,“影子”潜入主人之影中。

轿车折断的底盘从潜伏的影子上方落下。像墓碑一样插在地上。

缩在战场一角的茜,一边怀念着自家的枕头,一边凝视着眼前的战况。

那是场激战。

而且是殊死搏斗。

甲斐冰太与维萨特互不退让。从个体实力来看,力量与耐力都是甲斐的恶魔压倒性地更强。但维萨特依靠技巧得以与它抗衡。

维萨特完美地掌握着自身恶魔的特性。在茜看来,那是「影子」。但不仅是把使役者的影子变成恶魔,从它的性质来看更像是「幻影」。它能像真正的影子那样随着火焰飘荡,瞬间替换位置。从废车车顶移动至裸露的地面,从敌人背后发起袭击。因为是影子,似乎无法完全离开主人的身体移动,但它卓越的机动力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种束缚。

并且,与在物体表面上滑行的平面移动不同,它还可以在影子产生立体变化时随之跳到「外面」。甲斐特别瞄准了那个瞬间进行攻击。然而,本以为“影子”站了起来,但下个瞬间就像是产生错觉一般潜回了地面。完全无法趁虚而入。于是甲斐就无视效果与效率,开始随意释放地图炮攻击。

废车场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废铁场。

堆积的汽车墙壁几乎崩塌得无影无踪。地面上到处是被地雷炸过一样的洞。火焰四散开来,点燃剩下的汽油灼烧铁块。

震动大气的轰鸣声,敲击着茜的鼓膜、皮肤与内脏。

甲斐的黑鲨高声吼叫着。

F1赛车的引擎喷射气体时,就会发出这样的排气音吧。还是说雷电击打在近处时会产生这样的冲击呢。

维萨特像斗牛士一样,控制着与甲斐之间的战斗。但甲斐对这种状况乐在其中。将战斗走向全权交给对手,在敌人的掌心四处暴走。只要稍许失手,就会立即飞来致命的攻击吧。维萨特为了驾驭甲斐,甲斐为了诱导维萨特失误,互相施加着重压。

——丁格……

不,该说是甲斐冰太吗。他现在十分开心。茜在与卡普塞尔有关的事上,还没有看见过谁像那样生气勃勃地乐在其中。他双眼圆睁,时而欢笑,时而嘶吼,表情熠熠生辉,沉浸在和维萨特的战斗中。

——但是,那是……

从甲斐的狂热中感受到了某种破灭感。尽管他几乎可以说是能量铸成的人型化身,充满活力,但是茜总觉得那沸腾的火焰核心中,有着负面的东西——被死神阴影笼罩着的什么。

甲斐难道并不想赢过维萨特吗。茜突然这样想。他只是想和维萨特战斗而已。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两人逐渐白热化的战斗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停了下来。

两人与两只恶魔都停下动作。

他们同时从对手身上移开视线,看向了东边。景铁青着因为战斗变得僵硬的脸。甲斐也是,粗暴地恶骂道「怎么可能……!」

「可恶……怎么回事!」

景骂了一句。

茜望向两人看着的方向。但她没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变化。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战战兢兢地朝两个魔人搭话。甲斐没有回答。景则怒骂道。

「『坠落』了。那恐怕是……凯伊姆。」

景晃动肩膀喘着气。果然和甲斐相比消耗更大。

「坠落是指……?」

茜重复道,景转向她,瞪着赤红的双眼说。

堕落Crush。」

茜倒吸一口气。

「怎么会……凯伊姆吗?!怎么回事——!」

对于负责掩盖过度使役恶魔的行为的细胞网络来说,『堕落Crush』是最应当警戒的灾厄。一旦堕落就不可能通过威胁或是说服解决。只能立刻派出实行细胞竭尽全力排除恶魔。

然而,暴走的恶魔会发挥出在使役者控制时难以比拟的力量。像凯伊姆那样的强者堕落的话,到底谁能阻止呢?

景从瓦砾堆上飞身而下背对甲斐。

「给我等下。」

甲斐的黑鲨扬起黑烟横穿上空,堵住了景的去路。

「还没完,给我集中注意力!」

声音中多了几分险恶。茜瞪着甲斐怀疑他是否清醒。

「蠢货!你在说什么啊,丁格!不是这种时候了吧?!」

「啰嗦!给我闭嘴!」

甲斐大喝道。

「谁管那个女人是见鬼去了还是堕落了,那种蠢货跟我们无关!」

激战让甲斐变得凶恶起来。他的双眼放出红光,龇牙咧嘴,怒气颤抖着肩膀,那身影不像是人类。

景瞪着大声怒吼的甲斐。景的情绪也十分激昂。他怒火中烧,满溢着焦躁的高密度视线贯穿了甲斐。

「你就是为了那无聊的兴趣才对新田堇见死不救吗?」

「——!」

「我听说了。她似乎是『家犬』。而且还投奔你背叛了凯伊姆。你难道不应该从凯伊姆手中保护她吗?你理应知道如果放着她不管,她总有一天会被凯伊姆报复。」

甲斐高大的身体剧烈摇晃着。

茜反射性地看向甲斐。甲斐在那时作为丁格和自己一起行动。他知道新田堇的存在,但没注意到她是家犬。而且凯伊姆采取的行动完全出于她自己的恶劣兴趣。没能阻止也是没办法的。

但是同时,甲斐利用了堇是祐子的细胞同伴一事,把她当成诱饵诱导了这次事件的发生。就算他没有加害堇的意思,也无疑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而且她的护卫手段也不够完备。景在责备甲斐鲁莽的做法。

「甲斐,让我过去。」

景扬起风衣放话道。即使如此甲斐也不肯让步。黑鲨的尾巴击打地面粉碎瓦砾,像喷出喷雾一般散布着碎片。

景不得不停下脚步。

「甲斐!」

「闭嘴!还没完!我们还能打!还要打!给我嗑卡普塞尔,维萨特!」

摆出拒绝一切商量的态度,甲斐大喊着。

景一时呆在原地。

一片沉默中,传出了微弱的震动音。是手机来电。是景的手机。

可能是根据通话对象更改了震动种类,景连手机都没有拿出来,就知道了来电人是谁。表情变得愈发严峻。

甲斐丝毫不为所动,等待着对方的反应。终于,景拿出卡普塞尔,一次往嘴里扔了四五粒。

虽然是被自己强迫的,但景的行动似乎出乎意料。甲斐猛地睁大眼睛,像要制止景一样伸出了手,但他慌忙握住拳头。

「……好,再来。」

甲斐自己也取出了新的卡普塞尔。在那瞬间,景的双眼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强烈色彩。比起赤红,更像是在宝石中凝练着黄金一般的复杂色彩。

“影子”像在海面上舞动的鲸鱼一样从地面上窜了出来,揪住为了威吓而停在空中的黑鲨,移动到它的皮肤表面,把黑鲨拽到了地上

被缠住的黑鲨激烈地扭动身体。瓦砾的小山瞬间崩塌,地板像地震一样上下起伏着。

黑鲨咆哮着。“影子”无视伤害,将黑鲨封在地面上。

从战斗角度来看做法相当乱来。以力量著称的甲斐的恶魔为对手时不适合这样做。这显然是为了争取时间。景是为了逃走才硬是铤而走险。

「别小看人!」

甲斐马上看穿了景的意图,取出卡普塞尔张开嘴。使役者服用卡普塞尔,相当于给恶魔补给能量。甲斐若是认真起来,瞬间就能逆转力量局势。

然而,景像投飞镖一样瞄准了那位使役者挥下手腕。于是景的脚下,与“影子”相连的景的影子中,伸出了数根黑线从地上朝甲斐逼近。

像鱼雷一样迅速接近着的,是拘束“影子”的钢丝。和“影子”一样,是用景的影子制造的幻之锁链。

能将凶猛狂暴的“影子”竭尽全力束缚住的钢丝,悄无声息地伸到了甲斐的脚下。从脚腕开始像爬山虎一样缠住甲斐,捆住他的身体。甲斐正准备吞下的卡普塞尔散落到废铁上。

「你、你这混蛋!」

甲斐瞪大双眼,眼中充满了惊愕与赞叹。

「二形态?哈哈哈!真是会耍小花招的家伙!」

景没有再理睬甲斐。他把甲斐和茜抛在原地,离开了废车场。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留在战场的“影子”与钢丝也瞬间消失了。

于是两人的战斗落下帷幕。

解开束缚的甲斐,一时伫立在瓦砾上盯着景消失的方向。

「……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你也知道吧,维萨特。不,应该说物部吗。」

因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随时都能提出再战。然而,那是在景生还的前提下。他很难独自与堕落的凯伊姆战斗吧。

甲斐拍掉了皮夹克上的尘埃和煤灰,走到了藏在安全场所的茜的身边

「我知道他的目的地,我们也追过去。」

「……等、等下。我、那个……」

「啊?」

甲斐的眼神凶恶至极。DD的甲斐冰太不会原谅背叛者。然而对于戴尔塔来说,背叛的人是他。

想到这里,甲斐的怒火消失了。他别开了脸,眼中流露出些许寂寞。

「对了。第三世代细胞的精英小姐,和DD扯上关系就麻烦了吧。你的恩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

「啊,不是,没说这回事。」

「……那是怎么了。」

「我腰吓软了。」

甲斐脱力地仰望东边。那家伙一个人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

逃入购物中心的梓,一边拖着负伤的脚一边逃往台阶之上。

身后水母肥大的触手——那都不能称其为触手——从楼梯下袭卷而来。随后像涨高的水面一样增加着体积,一级一级地缓缓爬上台阶。如梓所料,爬上台阶的动作和占满停车场时不一样。虽然它横向扩展的速度十分惊人,但上下移动的动作就缓慢许多。

——好像乘上了一艘正在沉没的船。或者是身处被洪水淹没的街道。

回想起以前在电影里看到的场景,梓爬上了台阶。

目前来说,往上逃跑是最安全的躲避恶魔的方法。然而越是往上逃,最终会失去逃脱的手段。

——从二楼窗户跳下去呢?

虽然拖着这种脚着地会很痛苦,但不会伤及性命。梓在昏暗的店内,朝着停车场的反方向跑去。

店铺二楼排列着各种各样的时装店。宽广的地面被装饰着店名的墙壁,或是陈列商品的橱窗隔开了,分成了复数的隔间。这里的构造相当复杂,梓没有来过这间购物中心,因此无法把握自己所在的位置。

「哈……哈……」

脚上的麻痹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剧烈的疼痛。被抓住时的讨厌触感还留在脚上。

——没事的。这没什么。

给自己打气的瞬间,脚踢到了什么东西。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和腰一般高的架子。

梓无意间抓住了它,结果那个架子倒了。恐怕和预先设置的道具不一样,是用胶合板搭上布制作的临时架子。

梓随着倾倒的架子一起摔倒,身体摔在地板上。桌布与展示的商品砸到趴着的身体上。黑暗中传出夸张的声响。

「——痛!」

——真是笨蛋!

梓用擦伤的手腕撑起身体,再次在黑暗中迈开脚步。这回慎重地注意着脚下的障碍物。虽然想开灯,但连去找开关的时间都觉得浪费。

——夜之世界。

麻里奈曾经如此称呼自己所在的世界。阳光照不到的,黑暗的世界。黑暗增添了恐惧,恐惧让幻觉变得真实。现在也是,虽然相信还有些余裕,但老是觉得恶魔就在身后步步紧逼。

——窗户……窗户在哪?

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方向感。自己应该是朝着停车场的反方向前进的……但真的是这样吗?

——有地图什么的吗……

在这一片黑暗中看得清吗?不,那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梓抬起头凝神细看。有什么……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

——啊,那个。

天花板下有一块金属板,并排着两个符号一样的牌子。

「——厕所?」

——对了,厕所的话说不定会有通向外面的窗户……

就算没有窗户,从建筑的构造上看,有厕所的一边一般靠外侧的墙壁。那样的话沿着墙壁移动说不定就会有窗户。

梓沿着标志转弯,墙壁内侧有个厕所。进入厕所,面前是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瓷砖地板。米色的墙壁上嵌着一块隔着铁丝网的厚玻璃窗。

——猜中了!

梓忘记了疼痛奔向窗户。

朝外看去,左手边是停车场。停车场的方向是建筑的南边。也就是说,这边是西侧的墙壁,虽然不是反方向,但从这里也可以绕一大圈逃到大路上。

梓打开窗户的锁。

就在这时。

啪叽!

透明的鳍从外侧敲击着窗户。是触手。

「呜哇!」

触手立刻贴在窗上,开始猛烈摇晃着玻璃。梓慌忙把锁插了回去。

——可恶,居然能绕到这边的墙壁吗。

梓死死咬住嘴唇,打了个寒战回过头。如果现在厕所门被堵住的话就完蛋了。虽然冷静考虑的话就能知道它还没到二楼,但梓还是被想象中的恐怖推搡着飞奔出厕所。

厕所旁边就是台阶。

——下去一楼看看吧。说不定可以从停车场反方向的紧急出口出去。

走下台阶。下到一半的平台时不由得停住脚步。

梓哑口无言。

眼前一楼的地板薄薄地铺满了蠢动的松软液体。

身体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磷光。那光芒充斥着一楼的空间。目之所及的地板均淹没在水母的身体里。

被停车场的路灯照耀着的活生生的湖,现在变成了填满昏暗室内的地下湖。绕过西侧墙壁的速度,与横向拓展的速度,都如涨潮一般迅速。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在嘲笑着自己。

——混蛋!

梓折回下了一半的台阶。水母也一级一级地开始慢慢爬上台阶。

身体在颤抖。缓过神时已经快哭出来了。

被包围了吗?一旦往坏了想,脑子里就会冒出不好的画面。刚才脚被缠住时的触感,露出溶解一般笑容的鸫。以及躺在医院宛如废人一样的堇。被那个触手抓住的话,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吧。不,应该会受到更过分的对待。现在已经没有能控制水母的人了。

脑海中浮现出被液体状肉块吞没的自己。肉块伸进衣服,触碰肌肤,盖住脸,钻入毛孔,最后因呼吸困难张开嘴,然后从口腔进入喉咙,再下到胃里——

不知不觉停下动作呆站在原地。梓强行驱使着颤抖的脚。

——小景……小景……

不可以泄气。在这片黑暗之中,缩成一团哭泣一点用都没有。

浑身恶寒的梓再次朝二楼走去。

走到了楼梯井的地方。

从环状的走廊中,能看到一楼的水母。梓从扶手的地方窥视下方的情况,一边厌恶地扭曲起脸庞,一边注意到了某一点。有一部分水面高高地凸了起来。

那块凸起变成了像人一样高的肉块,越发向上延伸,逐渐升到了望着它的梓的视线水平高度。长至二楼高的肉块,柔软地震动着开始变形。

那是人类的脸。

是鸫。

「…………」

梓浑身发抖。在发抖的梓面前,直径一米的鸫的脸崩坏了,露出艳丽的笑容。它张开嘴,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发着声音。

「愣着不动……不逃走、吗……?」

「…………噫!」

「会把你、弄得……非常可爱哦……」

它模糊地笑着,巨大的脸靠了过来。梓想要后退,脚却不听使唤,一屁股坐了下来。

靠近的脸张开巨大的嘴巴,扬起头。随后一口咬住栏杆。

像是被巨人之拳击中一样,那张大脸撞上了栏杆和地板。地板裂开。梓坐着的地板也剧烈摇晃着开始下沉。

——要掉下去了。

下面是果冻之海。掉下去会发生什么呢。梓不顾一切地大喊着。

「呀!!!!救命——救命!!!!」

身体从倾斜的地板上滚落。梓拼命伸出手,在空中乱抓乱挥。心惊胆战的浮空感。从高处被推下的绝望。

梓在坠落。然而,落下的时间比梓想象中更短。在空中被什么抓住了。

脑袋一片空白,望向自己的身体。身体被像是外套一样的黑色的什么抓住了。

手指。不对,是巨大的钩爪。梓被漆黑而巨大的手腕在坠落的中途抓住了。

身穿铠甲的鬼伸出了手腕。以前亲眼见过这个身影。

「小景!」

景站在一楼。而且是水母之湖的正中央。

依靠着商品展示灯的光亮,景制造出了影子。那影子扩展为景周身半径一米的圆形,阻止着水母的侵蚀。

“影子”把梓的身体粗暴地丢给景。景接住梓后,用让人发疼的力气拉住梓的手腕开始奔跑。目的地是刚才的台阶。景奔跑着,脚下的影子也跟着移动,分开了湖水。

「小景?!」

「跑起来,快点。」

他嘶哑地说,声音包含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脸庞痛苦地扭曲着。强行在果冻之海中移动,对景来说似乎是非常大的负担。

离台阶还有一步的时候,景突然把梓推向前方。

「痛!」

梓勉强撑起受伤发疼的脚,跌跌撞撞地摔到台阶上。随后,后方的展示灯被水母破坏了。

光亮消失,影子也消失了。

「咕!」

景发出了铅一般沉重的呻吟声倒在台阶上。没赶上,还差一点。他的双脚碰到了水母。

——不好!

「小景,振作点!」

梓慌忙把景拖了上来。景爬上台阶平台,精疲力竭地趴下。

「哈、哈、哈、哈——咕!」

景的额头撞向地板,没命地呕吐起来。呕吐物里还混着好几个没能消化的,压扁的卡普塞尔容器。

梓慌忙扶着景的身体。然后——

「——诶?」

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诶?这是什么……?

梓看着景哑口无言。

景——快要坏掉了。不知为何能清楚地看到、、

『女神之链』的乱战。和甲斐冰太的决斗。本来哪个都是需要悉心准备,竭尽全力慎之又慎的大事。然而他没有做像样的事前准备,连续几天强行透支着身体。卡普塞尔的滥用与恶魔的使役,原本就对身心有害。景在这几天内,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大大超过了一般使用者的极限。那令人恐惧的负担,沉甸甸地压在景的肩膀上。

不只是这样。梓的眼中看到了这几年间积蓄的卡普塞尔的残渣。景过度透支的身体几乎已经无法完全复原。那已经达到了放着不管就会死去的地步。生命的火光摇摇欲坠。

脑中回忆起景在公寓里的发作。梓明白了那时景虽然苦于副作用,但还是索求着卡普塞尔的理由。景是在用卡普塞尔维持着濒临崩溃的身体。

「怎么会……」

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看到这些。但不知为何能够确信看到的这幅景象是真实的。

青梅竹马的少年,即将面临死亡。这已经不是毒品成瘾的阶段了。

——……怎会这么严重至此……

梓含泪捂住嘴。在守望着的梓面前,呕吐完缓了口气的景,嘴边挂着涎水颤抖着身体。

随后,身体的颤抖变成了低沉的笑声。

「库——库库、库库库——」

颤抖愈发剧烈,不受控制地连带四肢也哆哆嗦嗦地摇晃起来。梓抱住景想停止他的颤抖,却不起作用。

在喉咙中震动的低沉笑声,马上变为了冷笑,随后立刻变成嘲笑。最后转为震破耳膜的哄笑。

哐,景的拳头砸在地上。

「看那个混蛋干的好事、、、、!」

吐出的台词包含着清清楚楚的愤怒与嗜血的兴奋。

梓十分震惊。

景取出两粒卡普塞尔放入口中,强行支起了颤抖的脚。他的双脚应当被水母攻击过,却像感受不到痛觉一样。

景扶着扶手爬上台阶。

「本体在哪里?」

「本、本体……?」

「新田鸫的身体。」

「小景?!为什么知道?」

「从水原那里听说的。在哪里!」

梓反问后,景神经质地怒吼着。他完全失去了冷静,赤裸裸地暴露着感情。

那不是平时的景。包括幼年时期在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梓的心凉了半截。

「大概,还在停车场那边。」

「那里吗。」

景撑着扶手爬上台阶。他似乎想要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但被还无法灵活动作的脚绊住,摔在地板上。

梓慌忙奔上台阶,扶起了倒下的景。

「打、打算做什么?」

「杀了那个女的。」

简洁的说法给梓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怎么会……不会吧?比起这种事还是快逃吧,那种人放着不管就行了……」

「你蠢吗!」

景勃然大怒,抓住了梓的衣领。

「那个女的想连你、、一起吃掉啊!那家伙想把连使用者都不是的你——」

啊,梓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同时景回过神,松开了梓的衣领。

「小景。」

「……不管怎样,不阻止那家伙就没有生路……」

景僵着表情,拖着脚前进着。梓默默地让他搭着肩膀,一起折回来时的路。

——小景。

景不是因为自己被凯伊姆袭击而感到愤怒。而是因为她伤害了梓才如此愤怒。梓知道这件事后,感觉刚才对景的恐惧与违和感都风化消失了。

——真是愚蠢、又单纯的女人。

然而,不仅是对景的恐惧,对水母的恐惧,对黑暗的恐惧。连同对夜之世界的恐惧,也随风而逝。

两个人一起。景陪在身边。和景靠在一起。梓就足以战胜恐惧。

二楼停车场的对面有一家咖啡店,有个像露台一样延伸出来的地方。两人从这里走到夜空之下。

眼前广阔的停车场依旧被水母的身体覆盖着。梓的视线转向了人行道。

有了。

鸫的身体还在同一个位置的地上——不对,是浮在水上两米的位置。

景艰难地呼吸着,确认了鸫的身影。但随后景半翻着白眼,脚步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摇摇晃晃。已经到极限了。

「小景,果然还是算了。你真的会死的!」

「……光。」

「诶?」

「需要光……制造影子。」

梓环顾四周寻找光源。

为了照亮露台设置了路灯。那个的开关呢?大概在咖啡店里面。

梓进入咖啡店寻找开关。把在柜台里面发现的开关全部打开。电灯照亮了店内,露台的灯光也亮了。

影子出现了。

景微微笑了。

「最多撑三十秒吗……有趣。」

景再次吞下卡普塞尔。已经不知道吞了几十粒了。

“影子”响应了主人的召唤。

它的身体也伤痕累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双手撑地剧烈地上下摇晃肩膀。

梓虽然恐惧着异形的存在,但还是奔向景的身边。她蹲在用风衣包裹自己蜷缩着的景身旁,从背后支撑着他。景靠着梓,朦胧的眼神望向“影子”。

「去吧。」

接过景的命令,“影子”身体前倾,从露台飞身而下。

“影子”大幅伸展着身体,随后投入水母之海。

它像是匍匐前进一样移动着手腕。首先是右手,触手瞬间缠住攀上手腕。

接着是左手。触手也同样从手腕处爬了上来。

影子拔出右手划向前方,像是迫使身体前进一样挥下手。然后拔出左手。身体向前。左手挥下,然后又是右手。

一步一步,向前划动手腕,驱使身体靠近鸫。在星光与路灯照耀下,漆黑的巨人在放出磷光的沼泽内游泳。一副幻想中的光景。

“影子”虽然力量深厚,但也有极限。它的动作渐渐迟缓,手也变得沉重起来。每当水母触碰到“影子”的时候,景的身体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剧烈痉挛着。梓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紧紧握住景的手。

「够了。已经够了。小景。快回来!」

梓在景的耳边恳求。景没有回答。他眼光朦胧,已经看不到梓了。

景自行宣言的三十秒无情地过去。

水母沉重地压在“影子”的背上,“影子”的大半部分身体都埋在水母中,随后咕嘟嘟地沉入肉块。终于,“影子”停止了动作。

「……咕。」

景的口中漏出虚弱的声音,垂下头。同时停止了呼吸。

梓面色铁青。

「小景?!小景!!」

半是发狂地摇晃他的身体。一看“影子”已经完全被水母吞没。

——骗人……骗人!

「振作一点!睁开眼睛啊!别开玩笑了!小景!小景!!」

没有反应。景的生命之火正在消逝。然而却不知道停下的方法。

此时的梓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所以也无法理解,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样好吗?小景,『她』要怎么办?这样就够了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景眼中的光回来了。那是混合着黄金色的赤红之光。

「——!」

像是绞尽全身的血液一般,景剧烈扭动着包裹在披风之下的身体。

手死死抓挠露台的地板。

脚像在刨沙一般在地上乱蹬。

喉咙贪婪地吞食空气。

双眼像是裂开一样瞪大。

「啊啊啊啊啊!」

景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景的变化连带着沉入肉块的“影子”也举起手腕。水母立刻用橡胶状的四肢缠上去妨碍动作。影子竭尽全力,扯碎触手站了起来。

假面的呼吸孔中放出金色光芒。它全身发热,灼烧着触碰到的物体。水母像是害怕似的缩起身体。

——什、什么?

十分唐突的变化。景全身上下燃烧着强烈的斗志。

梓没来得及阻止,景就把剩下的卡普塞尔悉数塞入口中。牙齿咬碎外壳吐掉,吸取内容物。充血的双眼像针一样眯细。他举起手,展开指甲断裂的手指,像在摘取看不见的果实。

“影子”也朝天空伸出滚烫的钩爪。

「!」

景紧紧握住了拳头。

“影子”的钩爪朝鸫的头上粗暴地砸去。

梆!

鸫的身体落入水母之海。随后撞上了水泥地面。

浪花四溅。鸫躺在果冻之中。

景用尽力气。倒在梓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神啊……!

忽然,周围变得安静下来,然后——

「退了?!」

和退潮的光景类似。像洪水一样肆虐的水母身体,无声无息地下降着水位。同时,它的存在逐渐变得稀薄,最终消失了。

只留下了伸长四肢躺在地上的鸫。

「……消失了……结束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

心脏差点跳出来。不知何时露台的出口站着两个人。而且梓认得其中一人。

「皆、皆见同学!」

茜一脸尴尬,放弃似的看着梓。

——旁边是谁?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浑身散发出野性的精悍男人。他穿着皮夹克,也就是DD的人吗?

——啊咧?等下。虽然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那家伙确实是中心街那时的……

「维萨特如何了?」

男人问道。梓回过神来确认景的模样。景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心跳声也很弱。但没有了刚才被水母击溃时,让梓浑身发凉的面临死亡的危机感。

男人似乎也看到了景的状况,小声嘟囔着「没事吗。」

不知为何男人有些躁动不安。他的视线中有着拼命忍耐内心欢喜与欲望的紧张感。看起来像是在压抑着黑暗的冲动。

「这件事算在DD头上。」

男人严肃地向警戒的梓宣言道。

「这家店的损失以及新田鸫的善后。幸好那个女的没死。全部当成是我们干的。也跟海野说一下不要报警。我们会负责收拾。可以吧。」

单方面如此宣言后,男人离开了。

留下的茜淡淡地对梓说。

「细胞网络很快就会挖到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了。」

「诶?」

「……多加小心。」

留下这句忠告后,茜也随男人离开了。

梓抱着景,一时呆呆地蹲在露台上。

4

翌日,是个下着蒙蒙细雨的平静周日。

十二月的雨滴十分冰冷。撑着伞的行人估计都在想干脆下雪算了,拉紧外套卷好围巾。许多人忍耐着侵入身体的寒气,在泥泞的道路上快步走着。

风势不大,不需要担心会被淋湿,不过雨滴让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咖啡店『潘多拉』也蒙在一层薄薄的水帘中。爬满墙壁的蔓草被雨水微微打湿,写有店名的红茶色铜板也沾上水滴。只有给半地下店开设的采光窗,接触到店内温暖的空气起了一层薄雾。

「咖啡真好喝。」

水原沉浸在香浓的热气中,悠哉地伸着懒腰。

「雨和咖啡是谁唱的来着?休息日之歌。」

他放松地喝了一口咖啡。梓看不透那副无忧无虑的表情到底是真实还是演技。

同席的千绘叹了口气,取过自己的咖啡杯。

「录音机丢了真是失策。犯人现在也住院了。没办法呢。」

看到千绘沮丧的样子,梓也垂下头。

就算不用跟千绘说甲斐的传话,她也没有报警。最重要的理由似乎是没有物证。而且关键的鸫现在处于意识不明的重伤中,她觉得就算告知了堇事件的详情,警察也不会相信吧。

「两人都受了重伤,但堇同学那边会更快恢复吧。那样的话,可以由她自己来说明,也不需要别人插嘴。」

千绘如此对梓说道。

如果是以前的千绘,无论如何都会向警察报告吧。但自从祐子事件之后,她就对暴露他人罪行的行为慎之又慎。梓和千绘抱有相同的看法。

而且,千绘停止调查的原因还有一个。正好身处现场的她,虽然没有亲眼目击到恶魔,但也感受到了当时不同寻常的气氛。特别是鸫的『堕落Crush』。

「那时,新田鸫的身体浮在空中。」

是眼睛的错觉吧,她似乎很想这么说却无法断言。

那个地方是千绘指定的,时间也是。不可能提前准备那样的机关。关键是准备那种机关也没有意义。

「手段理由都不明。至少从正常角度思考想不出原因。」

千绘说完,就没有再发表对鸫的空中飘浮事件的看法。不过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现在她的脑中肯定充斥着「恶魔」的事。估计在一边大幅修正着之前与堇所说的理论,一边从各种各样的角度来通过她认同的「常识」进行解释。一言不发是她还没能得出答案的证据。

和往常一样,水原似乎什么都不打算说。

梓也没有说出口。昨晚的冲击还历历在目。在那之后梓一直在购物中心内等到景恢复意识。随后叫了辆出租车把景送回家。等他入睡后才离开公寓回到自己家。

在与水母的战斗中,梓看到了景的身体像废人一样残破不堪。但是,天亮把他送回家之后,那好像一场错觉一样,又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直到现在梓也不明白那时看到的是什么。那时梓也没有服下卡普塞尔,能看到恶魔这事本身就很奇怪。总之,能清楚明白景已经病入膏肓。等他休息好后,有必要认真地和他商谈一下病情。

——但是……

最后看到的景的身姿,在脑中挥之不去。

和麻里奈战斗时一样,景表现出了梓所不了解的一面。无可动摇的自信与冷彻的意志。嘲笑敌人的桀骜不驯。在死亡线上徘徊的愉悦狂气。那并不是驱使恶魔所导致的问题,而是人格方面的问题。那时候的景,和幼年的景一点也不像,也和高中生活中看到的阴暗又冷漠的景完全不一样。

昨晚的景,宛如破坏冲动的化身。

——『比如我的恶魔。那本来就是藏在我心里的家伙。』

——『那是将我的潜在性格塑造成形的东西。』

正如他所说。在梓眼中,那时候的景与他所操纵的“影子”完全重叠起来了。平时的他绝不会暴露出的激情也好,即使同归于尽也要打倒敌人的盲目战意也罢,那是梓未曾想象过的,缠绕着欲望与感情的身姿。那是他的本性吗?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是……

——我到底该怎样才能帮到景呢。

心里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不行。然而却想不出任何能采取的办法。这是梓最讨厌的状况。

「嘛,不管怎么说也算了结了一件事吧!之后就去看望小堇,慢慢等她恢复咯!」

水原放松地说道。对他来说,什么问题都不算个事吧。昨晚和梓分别时满脸苦涩的态度像假的一样。

千绘恨恨地斜了一眼一脸清爽的水原。

「我不能接受……你难道不是明明知道很多事却瞒着我吗?」

「小千绘,神秘感是人气男的特权哦。好男人会在吹枕边风的时候慢慢揭下面纱的。」

水原斜上40度角扬起脸,撩着头发说道。千绘疲惫不堪地板着脸。

「……麻烦不要抛恶心的媚眼。我说的不是你个人的秘密。是有关卡普塞尔以及细胞网络和DD的情报。」

「那不是也和我暗含隐情的过去息息相关嘛?毕竟那份知识与造诣要作为演出素材来装点我的硬派经历。对了。比如说,在我知道当时组队的乔尼背叛之时……」

「啊啊,够了。听了你这些蠢话,最后还是由我来调查它的真伪。就算跟你说了你也绝对不明白这玩意多么费事吧。」

千绘极其不耐烦,一脸沉痛地抱怨道。随后口中嘟囔着。

「……然而,每次都是这家伙占了便宜。真没道理……」

「嗯?什么?」

「……没什么。」

「小千绘呀,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努力也得不到回报的人,以及就算不努力也能拿到好处的人,这是就算觉得不公平也无法否定的现实喔。」

「既、既然听到了就不要故意装作没听到反问我!而且那算什么?你在小看这个世界吗?!」

「是真理吧?」

「滚。」

千绘唾骂道。梓不由得笑了出来。听到两人让人会心一笑的争论,梓恢复了些许活力。

——说不定,有一天能和这两人商量景的问题吧。

那样也不错。若是独自烦恼无法解决的问题,和这两个人商量的话,说不定能想到什么解决的方法。但是,现在还不行。并不是不信任两人,是梓自身心态的问题。

——对不起。再等等吧。我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后,就会表明一切的……

「千绘。我先回去了。稍微有点事。」

「诶。好……多保重身体。」

「千绘才是。脚伤要快点好哦。」

梓苦笑着望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千绘和故意招人嫌的水原之后,一个人走上了『潘多拉』的台阶。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梓撑开伞。虽然天阴沉沉的,外头却意外明亮。这边没什么人经过,柔和的雨声盖住了远远听到的脚步和引擎声。空气中弥漫着沉静安稳的气氛。

梓踩到积水中,却不由得停下脚步。

一走出『潘多拉』,就看到景撑着伞站在面前。

梓一时语塞。

景和昨天一样,穿着那身靛蓝色的风衣站在那里。但是,周身没有散发出穿着这身打扮时那股超凡脱俗的氛围。那并不是魔法使的长袍,只是单纯的一身衣服而已。也脱下了兜帽。最重要的是,摘下眼镜的眼睛里,没有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站在那的,是个直率又非常普通的男孩子。

「小景……怎么了?身体没事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这、这样。但也不要勉强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呢?」

景沉默了一会,最后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我是来向你道歉,以及道谢的。」

「诶?」

真是奇妙,那是梓完全没想过的台词。景直率地看着梓说道。

「昨天那事对不起。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昨天不管是凯伊姆袭击你们,还是DD借机偷袭,我都有制止他们的责任。因为我的错让你遭到了危险。对不起。」

「……诶。那个……」

——『对不起』?刚才小景跟我说『对不起』?

面对不知所措的梓,景继续认真地说。

「另外,谢谢你。如果昨天没有你帮忙,我就赢不了。多亏了你。」

景没有移开视线。梓的脸庞瞬间开始发热。

「怎么会,我什么都没做……谢谢什么的……多亏我……」

——突然怎么了……

脸上像有火在烧。自打出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被景这么说。他一反往常的郑重态度,让梓慌了神。小时候也不曾有过这种事。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景向错乱的梓递出了一枚纸条。

「手机……」

「我在追捕某只恶魔。」

认真的语气以及话中的内容,让梓瞬间回过神。

「直到找出那只恶魔为止,我都不打算从这个世界抽身。所以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不想让你扯上关系。但是,既然发生了这次这样的事件,以后也可能会因为我的问题,连累你扯上麻烦。」

景微微低着头,挤出话语如此告白道。

随后他仰起头,正面直视着梓的眼睛。

「如果发生了什么,希望你能联系我。虽然不打算放弃自己的目的——但我绝对会保护你。」

那是极其严肃,以及真挚的表情。

留下这句话后景转过身,冒着小雨离开了。

梓愣在原地目送景的背影。

她就愣愣地呆站在原地。

直到二十分钟后,千绘与水原走出店门,惊讶地向梓搭话为止,她就一直呆站着。

◆◆◆◆◆

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们依旧身处那个令人怀念的王国。

我是女王大人,小景是那个王国的居民。

小景有着不可思议的才能,他能用话语装点王国。明明只是在玩普通的过家家,小景说的话却能给空想缀上颜色,赋予无限宽广,填满深度,带上味道、声音与感触。

那里有各种各样的景色——

小景张开双手吟诵着魔法。

深深的森林中有一座城堡,拜访的人必须驾马走过昏暗的树林之道。森林里有小鹿和兔子,以及黑豹和大蛇之类的东西。也有魔物。所以行人不能偏离大路,必须抱成一团前进,而且在白天也必须让火炬持续燃烧,时刻注意着火炬的油量。能休息的地方十分有限,只有在树木不那么茂密的森林缝隙中,或是在开阔的山丘上之类的。若是在涌出泉水的岩石场,或是菌类繁多的草丛中,就会有很多森林的生物——

走出森林后,看到广阔的湖泊。湖面风平浪静,从厚厚的云层缝隙中射下的阳光,照耀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枯萎的大树从水面上伸出,底下有与人同高的鱼儿在游泳。水边绽放着香气扑鼻的花朵,虫子和蝴蝶交相飞舞——

湖的对面是一座城堡。那是一座小小的精致城堡,有好几座由白色大理石造就的尖细高塔。大理石上缠绕着藤蔓,城堡墙壁上的窗户有鸟儿筑巢。城堡雪白又美丽,但是却能融进森林中。湖面上映照着伸出水面的大树枝条,以及白色城堡中耸立的尖塔。

到访的人惊讶地渡过湖面。他们砍下森林的树木,扎成木筏。湖面非常平静,船桨划动的水声能传到湖泊的另一端。风平浪静,木筏在水面上滑过,瞬间就渡过了湖泊。

城堡的门缓缓开启——

里面空无一人——

房间已经变成了鼬鼠和山猫的住所,地下室有老鼠筑巢。屋檐下住着大猩猩一家,偶尔它们会从天窗爬到屋顶。庭院内野化的花朵长出了果实,到访的小鸟来将其叼走。那是非常平和安静,空无一人的,被遗忘的王国。

啊咧,我歪着头。

听了小景说了很多故事,但还没听过这回事。

梦中的我,问道,谁都不住在里面吗?

以前有人住哦,景答道。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我打了个哆嗦,脊背发冷,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小景继续说道。

到访的人们只在这借宿一夜。天亮了就马上回到森林里,然后再也不会回来。王国依旧在茂密的森林中沉睡。不为人所知,被人所遗忘——

小景眼神暗淡地说。我想让他停下,不想听这种故事。

但是,梦中的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倾听着小景的话语,问道,然后呢?

到这就结束了,小景如此答道。

梦中的我一时不语,随后提出想听听过去的故事。王国之人还未离开时的故事。

小景一脸困惑,但还是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任性的女王大人。邪恶的魔法使。高洁的骑士。有关小小王国的,秘密的故事。

我闭口不言,倾听着小景的故事,然后——

「真好啊。」

用冰冷的声音对小景说道。

梦中的我,有着一张冷酷无情的脸庞。

++++

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景独自撑伞走在无人的小路上。

过去的记忆与现在的课题。该考虑的事数也数不清,但目前脑袋还没法顺利思考。脑中浮现出的,全是她的脸庞。这样就好吗?这真的是对的吗?不成思考的想法,浮现又消失。

不由得停下脚步。

抬起头。景呆呆地盯着烟雨朦胧的小路。

这是哪里。自己该往哪去。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在下。

+++++

Ⅱ 胎动

1

在很久很久以前,森林中有个小小的王国。

王国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女王大人。

她聪明伶俐,对谁都很温柔,人民都以自己的女王为傲。

不知从何时起,住在森林深处的魔法使,想要独占这位女王。

魔法使掳走女王,把她关在自己建造的尖塔顶端。为了引起女王的注意,每天都向她搭话。

最开始的十天用富有魔力的话语欺骗女王的心。但女王看穿了他的谎言,火冒三丈的魔法使骂了她一顿,不给她吃饭。

接下来的十天送给她罕见稀有的宝物。但女王连看都不看一眼。火冒三丈的魔法使把宝物全部变成了石头。

再接下来的十天里,魔法使威胁说我要把你变成丑陋的青蛙,不,是可怜的白蚁。但是女王毫无怯意地盯着魔法使,魔法使只能捶胸顿足,灰溜溜地离开了。

那个月的最后一天,魔法使向女王请求道。

请和我在塔中一同生活。

女王告诉魔法使。

我必须回到王国。你随我一同在我的王国内生活吧。

那不行。魔法使的魔法只有在塔中才能生效。如果去了王国,魔法使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只是个普通人的话,女王就不会再正眼瞧他一眼吧。

魔法使把女王锁在了屋内。

终于,王国派出了一名骑士。

他是王国内最为高洁,最为强大,且最为忠诚的骑士。

他穿着黄金铠甲,佩着水晶之剑。

魔法使紧闭塔门。但是骑士的剑砍穿了门。水晶之剑是破魔之剑。除了女王的身体之外可以切开万物。

魔法使吟诵起烧尽敌人的魔法。但是魔法无法伤到他的铠甲。黄金铠甲是退魔之甲,除了女王的话语之外能够反弹一切魔法。

骑士打败魔法使,解开魔法使的魔法,一切归于虚无。

随后女王平安无事地回到了王国。

——综上所述,这就是梓最喜欢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将梓找出的外国绘本与景一同商量改编而成的故事。一边看着插画一边考虑剧情走向,然后把它当成剧本一样过家家玩耍。

那本来是个更长的故事,以寻找女王的骑士的旅途为中心。然而梓只能演女王一角,因此女王没出场的场景全部被砍掉了。

首先,从插画来看,梓的角色不是女王而是公主。但是梓坚持说是女王。景也没有反对。公主与双亲相处融洽的画面,全部被梓沉着脸撕掉了。

所以故事的中心,就由女王与魔法使的互动构成。

梓最喜欢这里的互动了。她总是强迫景拿出真正的点心,每次都让他考虑不同的赞美。景一直拼命地表演着,直到梓心满意足为止。

景立刻对这位魔法使产生了深刻的同情与共感。

魔法使的愿望就那么不可原谅吗?

我们明明也在背着周围人偷偷玩耍。

那位魔法使是个贫弱又矮小的男人,但在女王面前出现时,总会穿上最气派的靛蓝色长袍和她搭话。然而那件长袍太过肥大,魔法使穿着它就像披着床单的妖怪。拖着下摆却仍然骄傲地穿着长袍的魔法使,宛如小丑一样。因不知深浅的邪恋自取灭亡的,愚蠢的小丑。

景绞尽脑汁,为了让女王说出「好啊」思考着用于说服的话语和礼物。他准备了哄女王高兴的戏法,以及让女王改变心意的礼物。

然而,女王一直都坚定地拒绝着。梓相信这只是按照剧本玩的过家家。如果她知道景的演技是认真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景没有告诉梓,独自持续着挑战,不断重复着失败。无论女王怎样顽固他都不会放弃,无论被女王怎样戏弄都不会气馁。

就算知道这没有意义。

就算知道她终有一天会离开。

◆◆◆◆◆

圣诞节就在三天后,街上布满了红绿相间的装饰。

闪闪发亮的灯饰与欢快的圣诞歌,路上的行人都春风满面。热闹繁华的街道,就算只是偶然路过,也会莫名地感到轻松愉快。整个街道像施加了让人欢快的魔法。

不过也有例外。

物部景挤在人群中,露出阴沉的眼神与阴沉的表情走过街道。

「镜子」买回来了。或许因为刚刚才小睡片刻,眼镜下的眼皮比以往更加沉重。证据是头部右侧的头发翘了起来。

连帽风衣加羽绒服。工装裤配运动鞋。没有丝毫特征的常见服装,很好地掩盖了周身释放出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景低头望着地板,随着人潮移动。在人海中被推挤的样子,看起来有气无力的。但是在那表面下,他一刻不停地思考着,拼尽全力持续挑战难题。

——身份暴露了。

个人情报的泄露。以及敌对组织随之而来的反应。要如何应对?

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垂下肩膀,苦涩地叹了口气。

由仓泽麻里奈的跳楼自杀未遂引发了葛根东高中内一连串的卡普塞尔骚动。在Livehouse『女神之链』发生的与毒犬帮Drug Dogs之间的乱战。还有与DD首领甲斐冰太的再战。以及收拾掉堕落Crush的凯伊姆。这数周之内的事态发展过于迅速。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在如此近距离内频繁地发生卡普塞尔的相关事件。最为失策的是,这些事件全部都与回国的青梅竹马姬木梓有关。

想到青梅竹马的事,景的面色愈发凝重。

现在的姬木梓,与海野千绘一同引起了细胞网络的注意,不,是处于敌视的立场。DD也已经掌握到了梓与自己的关系。面对严重的危机,必须有所行动。

「那么该如何行动?」

景目光涣散,断断续续地小声嘟囔着。

从那之后细胞网络没有积极地动作。幸运得实在是难以置信,自己的情报似乎没有传到网络那边。

DD的甲斐冰太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名为『戴尔塔』的第三世代细胞成员也是。甲斐热切期盼与曾经唯一击败自己的维萨特决斗,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追逐自己的行踪。然后隐藏身份独自混入细胞网络,得到戴尔塔的帮助,找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是,现在那家伙动不了。」

甲斐之前的行动太过火了。

前几天的战斗。废料工厂一场,以及购物中心一场。警察接手了那两起非法入侵与损坏公共设施的事件。直到事件风波平息为止,很难再在表面上有什么动作吧。但这就意味着将袭击的危险潜在化。暴露真实身份,就需要时刻警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敌人袭击过来。

然后是细胞网络。

没有向网络泄露情报,很有可能是因为只有凯伊姆指挥的第三世代细胞参加了搜查。凯伊姆固执地想要独自击败维萨特,独占了这个情报。然而,网络干部凯伊姆被打败,再次由恶魔使引起了事件,他们会发起更加彻底的地毯式搜索吧。

关键在于名为戴尔塔的成员动向。在领导凯伊姆被打倒后,她没有回到细胞网络。结合从水原那里听说的情报,她应该与拜托梓她们的委托人「皆见茜」是同一个人。然而,即使想追查她的行踪,除了名字之外不知道其他信息,也很难进行搜索。

「怎么办,呢。」

说实话景很迷茫。

如果是独自一人就没有什么好怕的。若是珍惜自己,本就不会染指卡普塞尔之类的毒品。

但现在不止是自己,事态甚至在往卷入周围人的方向发展。这是未曾经历过的重压。

而且,还有一点。

——凯伊姆也不是。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这样一来可能性就越来越少了。剩余的有力候补只剩下了9C的成员,以及实行细胞中的强者。或是还未见过的未知恶魔使。

「到底在哪里……」

景喃喃道,嘴边渗出了苦涩的焦躁感。

就在这时,景紧紧咬住嘴角,死命咬牙忍耐着从喉咙深处涌上的咳嗽。

发作了。

「……咕!」

像是被铁丝绑住一样停下脚步,扰乱了人潮。景的后背撞上后方的情侣。

景微微摇晃,拼命撑住动弹不得的脚。那对情侣的男方短短骂了句脏话,责备地看着景。但看到景铁青着脸的样子,一脸不快地穿过他身边。

「可恶……」

景拼命压住漏出的喘息,手指颤抖着摸索胸口,抓住了挂坠,驱使慢得令人着急的僵硬手指掰开了十字形的挂坠。

然而,因为拽得太过用力,挂坠的金属别扣脱落了。滑落的十字架,从无法自由动作的手心掉到路面上。

同时剧痛从内脏向手脚末端爆发。像朝头盖骨敲入钉子一样的痛觉,深深刻在了脑中。景闭上眼咬住牙齿。

人群以景为界限分成了两边。

有的人投来为难的视线,有的人担心地看着他,有的人无视景从他身边直接穿过。

不想引人注目。景为了捡起掉落的十字架弯下腰,在那瞬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平衡感上下起伏,头部似乎被施加了数倍的重力。

——糟了。

要摔倒了。像从远处看着自己一样,景失去了身体的感觉。

但是,景没有倒在地上。

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景的手腕,准确地支撑起他的身体。

「——————?」

支撑着景的手从侧面环住他的腰部让他站起身,无法想象那纤细的感触是如此有力。随后那人迅速捡起十字架,抱着景推开人群。

救星带着景到附近的店铺橱窗后,终于长出一口气。

「小景,没事吧?」

虽然意识还很朦胧,但还没虚弱到会听错这个声音。

「——姬木同学!」

帮助景的是姬木梓。

对方似乎也一样惊讶,但马上就察觉到了原委。

「是之前那个发作?很严重?」

梓极其认真地问道。

不想让她扯上关系。但现在没有虚张声势的余裕。景虚弱地点了点头,看着梓手中的那个十字架。十字架中挖有空洞,里面放着卡普塞尔。

梓咽了口唾沫,严肃地点了点头,取出卡普塞尔递给景。

景接过卡普塞尔立刻放入口中,用牙齿咬碎咽下。

僵着身体等待药物见效。效果立竿见影,身体的疼痛很快就麻痹了。

等待肺部恢复机能,景深深吐了一口气。梓铁青着脸看着他的一连串反应,没有移开目光。

「已经没事了吗?」

「……嗯。不好意思。帮大忙了。」

「吓了一跳。我恰好路过,就看到小景一副快要摔倒的样子。」

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十分担心。

她身穿毛衣配上牛仔裤,是和往常一样便于活动的私服。用发圈扎好的栗色头发不安地摆动着。似乎买完东西准备回家,手上拎着装有蔬菜的塑料袋。

「那个发作之前也看到过。小景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一直是这样。已经习惯了。刚才只是着急了点。不需要大惊小怪。」

「真的吗?」

梓的双眼直直地望着景的瞳孔。

「……嗯。」

没能毫不犹豫地作出肯定回答。即使如此梓也只是嘟囔着「这样……」没有再深究。

随后她像是要挥开沉重的空气一般说道。

「好,总之先回趟家吧。」

她站起身。

牵住景的手。

「起来吧,我送你回去。」

面对梓的提议,景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不,不用了。你还在买东西吧?我已经没事了。」

「没这回事,你看这不是还有点走不稳吗?而且我已经买完了。」

「但是——」

「好啦。快走吧。」

梓笑道,强行拉着景的手回到人群中。景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她。两人马上就被周围的人群围住挨在一起。

人潮相当拥挤。两人一言不发并肩行走,但感觉梓的手渐渐变得有些生硬。

偷偷一瞥,那张僵硬的侧脸微微发红。

最开始景还在想是怎么了,但马上就注意到自己还和她还牵着手。难为情的是,注意到这件事后,自己的手指也变得僵硬起来。

「姬、姬木同学,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就送到这——」

梓慌忙摇了摇头。

「说什么呢。会好好把你送回家的。」

「但——」

「啊真是的!别说这些没用的。既然帮了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梓别开视线,强行扯出笑脸。那张笑脸明显在逞强。

景明白了自己的失败。就算被搭救也不该道谢的。应该马上扼杀自己的感情。

——别得意忘形了。——我道过谢了,没必要再陪你。——快把手放开。——在想什么啊。

脑中浮现出为了推开梓的刻薄台词。但是,没法将它们说出口。在说出口之前,就能想象出梓听到这些话时的表情。做不到。明明知道必须这样做。

两人再次沉默地迈开脚步。

是觉得有些尴尬吗,梓偶尔故意扭头看向橱窗。虽然装出一副很在意的样子,但她明显根本没在看。之后如果问她橱窗里摆了些什么,估计什么都答不上来吧。

景咬住嘴唇。

不该这样不清不楚的。这样的接触容易产生疏忽。现在这时候不允许产生任何微小的疏忽。

现在还为时不晚。把刚才想到的话劈头盖脸地对她说就行。现在立刻停下脚步甩开手,露出嘲讽的眼神。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为了让她不再靠近自己的身边。

然而,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勇气。

「啊,对了。小景,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这样。那、那一起吃吗?其实我是为了买晚饭食材出门的。反正回家也只有我一个人吃。既然买了材料,就借一下小景家的厨房呗?之前去你家的时候也看到了,小景总是吃一些快餐食品吧?偶尔也要注意健康饮食。」

她拼命控制着摆出随意的语气,但没什么效果。只要稍微仔细点听,甚至都能听到梓的心跳声。

被拒绝了怎么办。被讨厌了怎么办。强硬一点更好吗?还是要装成开玩笑的样子糊弄过去呢?

对她的心情了如指掌。对了如指掌的自己感到惊讶。

「……嗯。」

景不由得应道,然后马上就后悔了,但迟了一步。梓的声音立刻变得欢快起来,兴高采烈地回答道「那就做炖菜!」这样一来景完全失去了反驳的余地。景对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愕然。

——真不像样。

阴暗又冷漠的冷血男物部景听了都要目瞪口呆。明明刚刚才对着严峻的未来形势发誓要更加警惕的。

——因为做了那样的梦吗?

景想起之前打盹时做的梦。对那时的景来说,梓的话是绝对的。

物部景与姬木梓是青梅竹马。当时梓帮助了被同班同学欺负的景。

两个人马上就变得要好起来。虽然没有其他朋友,但两人的关系好得完全不在意这些。

梓比景的力气更大,好胜心很强。什么事都要由自己决定,时常高高在上地对景发号施令。景一直带着笑脸温顺地听从梓的指示。对景来说,被她支配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不仅如此,甚至还觉得非常舒适。

被欺负的弱气少年,与照顾他的开朗少女。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关系。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景不知不觉弯起嘴角,但脸上的微笑马上变成了苦笑。

——『那个发作,之前也看到过。小景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梓的意见是正确的。发作的间隔变短了。而且逐渐发生得毫无征兆。

虽然打算好好休息一下,但看起来小睡片刻开始变得没有意义。身体的恢复能力明显变弱了。

——到了这种关键时刻……

自己也很清楚这具身体没法撑得太久,界限似乎已经迫在眉睫。

在那之前,必须做个了断。下定决心,做好觉悟,为了终结年少的那段时光。

「啊,小景快看!那棵树!」

走出街道,到达车站前的环形立交桥时,梓举起拎着塑料袋的手,指向中央的广场。

那里有一座圆锥形的塔。由格子状的骨架组成,上头缠绕着灯饰,数百个指尖大小的光点闪耀其间。

「那是我还在日本的时候就装饰在那的东西!」

「……是吗?」

「是呀。肯定没错。看那个顶端的蓝色星星!以前我不是还一直缠着小景说想要那个吗。」

不记得了。这样回答之后,梓鼓起了脸颊「真是的!」,拖着景走到圣诞树的旁边。

「哇,好怀念。看这里!这里有三道伤疤对吧?这个是我弄的。」

梓灿烂地笑着,景一脸困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

「哇,怎么了?!」

时针指到八点的同时,圣诞树的电灯一齐开始闪烁。

梓抬起头仰望圣诞树,眼睛着迷地闪闪发亮。

在明灭不定的光芒下,十七岁少女的玲珑身影浮现在逆光中。

倾注而下的光粒在梓的秀发上缓缓滑落,装点着她的轮廓。

「真漂亮。」

梓像唱歌似的呢喃道。

景在不远处呆站着,入迷地看着沐浴在光辉之下的她。

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真是,太不像样了。

在移居美国的梓回国后不久,景立刻下定决心要和她保持距离。

景和梓,在曾经共度时光的老家别屋中再会了。

那时的冲击还历历在目。友人毫无征兆地,跨越七年的时光出现在景的面前。

落落大方的举止。无忧无虑的眼眸。优美的肢体与灿烂的笑容。再会的姬木梓充满了足以吸引众多同龄男性的魅力。虽然像是小树抽枝般的飞跃成长,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梓。

与此同时,心中溢满了自虐与痛楚。

站在久别重逢的朋友面前的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他不再是她身边那个纯真无害的少年。现在的物部景,是被世人排斥的异端,是自甘堕落污浊不堪的瘾君子,是沉溺在幻觉与战斗快感中的卡普塞尔使用者。物是人非的残酷,这个说法固然非常老套,但这场景就好像范本一样。

从那以后,景就时刻谨慎注意着与她的接触。为了让她远离自己踏入的这个世界。为了让她避开市内四处蔓延的恶意。

但是,现在回过头看,自己选择的多数行动都难说是上策。甚至可以说是昏招频出。已经不能容许更多的失败。

——必须做个了断。

和年少时不同,现在的景已经深知该如何隐藏自己的感情。和以前一样,他强行压下了涌上心头的无数想法。

「小景?」

梓歪了歪头,看着沉默不语的景。

景回了个透明的微笑。

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那张脸上浮现出的死相。

2

皆见茜醒来时,因难以清醒的梦感到了强烈的头痛。

不是身体不适导致的头痛,因此无法用药物处理。这件事说起来很严重。实际上也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已经无法挽回。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深深叹了口气,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

房间内的照明只有静音播放的电视机。显像管的闪烁光亮,照耀着终于看惯了的天花板与杂乱又布满尘埃的房间。不过还没能习惯床单上的烟草味。

茜用手指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然后伸向放在枕边的眼镜,抬起沉重的眼皮。

戴上眼镜后才注意到,自己赤身裸体只穿着一件长袖衬衫。慌忙伸出手在床上摸索,找到了脱下的内衣。缩在被子里笨拙地穿上内衣。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了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在茜的印象里,这样的举动应该由成熟美丽,表情忧郁,通晓恋爱的微妙心得,品味良好的女人来做才合适。她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一旁的甲斐冰太摊成一个大字,头歪在钢管床边吸着烟。

他有气无力地睁着眼看着静音的电视。烟草吸到一半都变成灰了,甲斐动也不动。他赤裸上身,只穿着紧身的牛仔裤。

茜穿完内衣起床,打开了房间一角的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喝。一边喝一边斜眼看着甲斐。甲斐依旧一动不动。好像一具尸体,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水从嘴边漏出来滴到脖子上。

「好冰!」

被水冰到发出了奇怪的惨叫。手中的矿泉水瓶一抖,水流到鼻子里。

茜趴在冰箱门上剧烈咳嗽起来。

甲斐瞥了茜一眼,眼神像是在说,干什么呢,随后马上移回电视上。这时烟灰落到了胸前,但甲斐还是一动不动。

头变得更痛了。

——什么啊?这场吸毒床戏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为什么我,偏偏是我。居然会——会和这个男的搞到一起。

——搞错角色定位了吧这。

自己虽然染指卡普塞尔,但除此之外,可以说是极为慎重地过着普通的生活。外表和内在都非常平凡土气。至今为止的人生,一直被同性以及异性说成是毫无趣味可言。总有一天估计也会收手戒掉卡普塞尔,随便应付一下学习,到处玩一玩,就这样过活下去才对。虽然毫无根据,但大抵如此。如果能找到非常感兴趣的工作或者爱好,大概也会为之献上一生吧。

肯定不会和自称丁格,笨蛋又没品的神经大条的男人搞到一起,更不用说会做毒犬帮的老大,葛根市内最强恶魔使甲斐冰太的情人,而且还被DD的成员当成大嫂,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呢。

然而自己现在正在那个丁格也是甲斐冰太的公寓内,单穿着衬衫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喝。

太荒唐了。

——到底是哪里搞错了……

茜在不久前还是葛根市内最大的卡普塞尔经销团体细胞网络的一员,作为四人一组的细胞活动着。而且她还是细胞网络中居于上位的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的成员,代号为「戴尔塔」。然而,一夜之间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因是葛根东高中内发生的一系列卡普塞尔骚动事件。被媒体盯上的这起事件虽然在表面上解决了,暗地里却有名为恶魔使的特殊能力者在活跃。

掌握着卡普塞尔地下买卖的细胞网络,不想让卡普塞尔公之于众。这起事件的相关人员都迅速被网络封口,也开始着手调查身份不明的恶魔使『X』。负责调查的是代号为『凯伊姆』的细胞网络干部,也就是茜所属细胞的领导。

茜与表面上解决了葛根东事件的两位女学生,海野千绘与姬木梓接触。随后为了引出『X』在两人身边设下陷阱,然而却钓上了一条超乎想象的大鱼。也就是被称为『维萨特』的恶魔使。

维萨特登场后,事态迅速变得混乱。茜脱离暴走的凯伊姆的指挥,和细胞同伴丁格合作,开始独自进行调查,终于成功解开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那正是物部景,在葛根东最初发生的事件中被当成嫌疑人的学生。

茜准备用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作要挟,让他成为自己的部下。她认为这是避免非必要冲突的最好对策。骚动也能以此收尾。

然而——

那之后的失败不是自己的责任。绝对不是。

该负责的是现在一脸蠢样看着电视的,身材高大的瘾君子。

他正是和自己一起追捕维萨特的细胞同伴丁格。他的真实身份是掉包了细胞成员的敌对组织毒犬帮的老大,甲斐冰太。甲斐把茜苦心经营的计划全部破坏,在她的眼前向维萨特发起了恶魔战。而且同一时间,作为领导的凯伊姆不仅独断专行地想要谋杀海野千绘与姬木梓却失败了,还被DD袭击自取灭亡。最后,维萨特扔下与甲斐的战斗赶到结果了她。多亏于此,失去容身之所的茜陷入了困境。

——事已至此,已经没法回到网络了……

茜没有对网络泄露自己的个人情报。而且,在凯伊姆消失的现在,网络中没有人记得她的脸。所以可以像之前一样照常生活。网络对成员的离开很宽容。一点也不会在意皆见茜的消失吧。

但是,他们不可能无视『戴尔塔』的存在。就算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来自哪里,但名为戴尔塔的成员在凯伊姆毁灭的同时不知去向,网络一定会前来追踪的。

不仅是网络。维萨特也是。他应当会想方设法封住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茜的嘴巴。面对细胞网络的刺客和狩猎恶魔的维萨特,茜很难保全自己。

所以甲斐就——

「我知道!知道啦!别生气了。暂时让你借住我的房间吧!」

非常骑士地如此承诺道。

然后嘛,就是酒精导致的惨剧了。

茜不知道毛巾放在哪里,只好用衬衫袖口擦着嘴。

「……喂。」

她向甲斐搭话。

甲斐看着电视。

「啊?」

含糊地应道,声音非常不悦。

「为什么没开声音?」

「没有遥控器啊。」

甲斐敷衍地回答着。茜环顾室内。

房间的主人似乎对整洁这个概念抱有强烈的敌意。

十二叠的地板中央放着铁管床,设计十分不合理,所以感觉不到有多宽敞。没有窗户的一侧墙壁放有电视机,音响,话筒等,另一侧并排放着高至天花板的架子。

电视和音响的旁边散乱着CD的塑料包装和没有标签的磁带,便利店的塑料袋和看过的周刊杂志聚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另一方面,说是架子,但在五花八门的书籍上也放着各种各样的零碎杂物。连摩托车的消音器都见缝插针地胡乱塞着。书特别多。从明治时期的纯文学,到标榜畅销书的商务书。从光看封面就让茜无语的无修黄本,到从克尔凯郭尔或是胡塞尔之类的精装哲学书,种类相当繁杂。书本毫无规律地在地上堆成山,上面丢着随手脱下的衣服,形成了高至墙壁中央的流线型。其他地方则由空罐和矿泉水瓶组成了小规模集团,占据着剩下的空间,完全没有下脚的地方。

没有遥控器,准确来说是找不到了。相当能理解。实际上还悄悄期待着他会回答「因为你在睡觉」,茜莫名对此感到羞耻。

「没有烟灰缸吗?」

「嗯。」

「不用空罐子吗?」

「啰嗦。」

叼着烟草含糊不清地答道,甲斐懒散地嘟囔着。

甲斐现在正心不甘情不愿地雌伏着。所以心情才这么差。

前几天乱来的恶魔战给周边造成了损害,结果自然引来了警察的目光。DD和细胞网络不一样,不会掩盖自己做的坏事。成员大多是恶名昭著被警察多次请去喝茶的惯犯。即使警察不知道卡普塞尔的真实作用——使役恶魔,被盯上的理由也要多少有多少。

在这样严格的监视下,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地与维萨特发起再战。不仅是自己,还会给DD的成员添麻烦。甲斐如此判断并且自戒。

听到甲斐的决定时,茜感到很意外。

甲斐的任性在丁格时期就深有体会。他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感受的人。有想做的事情就会毫不犹豫去做,别人说东他偏偏喜欢往西。典型的麻烦制造者。

然而,扯上同伴时,情况似乎就有些不一样。

原本DD就不像细胞网络那样有像样的组织结构。他们只是单纯的不良——或者说流氓集团。很多成员原本就吸毒成瘾,全员的气质都十分类似。虽然其中也有头脑非常灵活的家伙,不过大多数都是只顾眼前行动的小混混。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尊敬着甲斐,一声令下就能毫不犹豫为他赌上性命。

甲斐会巧言令色接近那些精于算计的敌人,毫不怜悯地击溃他们。但是,出于有些笨拙的诚实,他没法对仰慕自己的人下狠手。茜最近才注意到这件事。

不仅是这一点,甲斐也拥有从夸张传闻中无法想象的脆弱一面。看似精明实际消极。看似残忍实际重情。情绪也十分不安定,有躁郁的倾向。

以及,一旦消沉下来,很少人能拿这个男人有办法。

一整天用要杀人一样的眼神瞪着墙壁,有时堆空罐子玩,有时倒立看书。原以为他安分点了又突然消失,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问他去哪了,得到了「阿苏山」的回答。第二天,看到新闻报道熊本有七个混混被打成重伤时,茜的脸都吓白了。

虽然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靠不住,但无论如何都没法放着他不管。

昨晚半夜茜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甲斐的身影。问DD的人他去哪里了,结果居然是和维萨特对战的废料工厂。

在这种想方设法要躲过警察监视的时候,还跑到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啊。茜想这样怒吼,但她的眼中看到了空虚得似乎马上就会消失,有些悲伤地盯着瓦砾山的甲斐的侧脸。

现在的甲斐,是只被纸做的锁链系住的猎犬。锁紧紧地缠住了他。甲斐可以轻松将它扯得粉碎,但一旦扯碎就无法回到原状。远比钢铁还要坚固的束缚正折磨着甲斐。

现在才明白。这个半是崩溃的人格才是『甲斐冰太』。『丁格』能拥有那样庞大的活力,大概是因为那时他挣脱了锁链,一心一意地追寻着维萨特。

那时候这个男人非常快乐。

「就那么想和维萨特战斗吗?」

茜嘟囔着问道。

甲斐瞪着让所有小孩看到无一例外会哭出来的凶恶至极的眼神。果然只有在提到维萨特这个词的时候,还能有些反应。

真拿你没办法,茜耸了耸肩。

茜不知道,DD成员没有一个人敢在触碰甲斐的逆鳞时还在他眼前耸肩。这正是她被当成嫂子的原因。

甲斐依旧瞪了一会茜,不久后就闹别扭似的把只剩下滤纸的香烟摁到地上熄灭了。

茜叹了口气,从床的另一侧绕过去,捡起香烟壳,环视四周寻找烟灰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甲斐默默望着她。

然后,他把头靠在床边,忽然往口中扔了一粒卡普塞尔。

双眼的瞳孔放出鲜血一样的红光。

头上出现了巨大的气息。那股气息过于庞大,出现时就已经占据了整个房间。

茜打了一阵寒战。

「什……?!」

那股气息在无法伸展身躯的室内转了一圈就消失了。同时房间内的东西全部崩塌,像是丢到水泥搅拌机里搅和了一样。

架子响亮地倒下,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下来。放在地上的家电像是骰子一样在房间里来回旋转。杂志和塑料袋飞上半空,一半以上的固体都四分五裂,或是变得粉碎。茜不由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一瞬间的暴风过后,房间里变成一片废墟。甲斐面对茜的视线,歪着身子朝堆满东西的房间中央一指。

杂物山顶上放着一个烟灰缸。

茜盯了烟灰缸二十秒,转向甲斐。

自己到底露出了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在看到茜的脸时,一直板着可怕表情的甲斐——

「噗!」

笑出了声。

茜瞬间火冒三丈。她抓住了伸手范围内最尖利的投掷物。然而,在扔出去之前,手机响了。

还在低声笑着的甲斐取出手机。

笑声消失了。

三言两语说完之后。

「——我知道了。那边你处理一下。」

他粗鲁地说完挂掉通话。

挂掉的同时想把手机用力摔向电视屏幕。但他注意到茜的视线,放下了手。

「……怎么了?」

「……比格打来的。网络似乎把DD的情报漏给警察了。」

茜的眉毛略略一动。

意料之中的行动。细胞网络也不想让DD再轻举妄动了吧。这是牵制。

甲斐骂了一句「啧」再次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

甲斐可以现在立刻飞奔出房间。他可以选择引发事件一个个揪出网络的干部逐个击破,挑起战争直到某方决定性的败北为止战斗到底。只要想他就可以做到。如果只有他一人的话。

甲斐沉默着,再次点起一支新的烟。

茜一脸复杂地望着甲斐。

头又渐渐开始痛了起来。

3

最后一人到齐之后,会议马上开始。

「果然是DD吗?」

「没错。在购物中心也有目击的证言。」

「那废料工厂那边呢?」

「看了现场,那边是甲斐。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又搞得这么夸张。凯伊姆到底在干什么?」

「犯蠢呗。」

不知是谁无趣地嘟囔了一句。

他不禁笑出声,但只有他一个人笑了。

「话说回来,DD的暴走似乎有些收敛。是谁在背后搞了什么动作吗?」

「是我。给警察泄露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情报。应当会老实一段时间吧。」

那人笑着回答道。回答的男人有些眼熟,似乎是叫『柯克』。是信司——也就是『别西卜』属下细胞的家伙。在细胞网络内是类似于王牌一般的人物。

「请多加注意。那些家伙嗑起药上头的话,可不管对方是不是警察吧?太过火反而会适得其反。」

「甲斐是聪明的男人。不会真的对警察使用恶魔。更不用说那家伙还有一堆没用的部下拖后腿。既然他没有勇气做切割,就不得不老实待着静观其变了。」

「哦?相当有自信啊。太过自信的话小心跟凯伊姆一样。」

「喂喂,别把我跟那个章鱼女相提并论。不过倒是可以补上她的空缺。我会把对抗DD的对策做得更加巧妙。」

「你有和甲斐冰太正面对决的觉悟吗?」

「人有必要和狗互相撕咬吗?狗就该给它系上锁链才对。」

柯克若无其事地说道,对面的男人——他好像叫『刻耳柏洛斯』——装腔作势地冷笑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

虽然很久没参加9C的会议,但这险恶的氛围还是老样子。现在的细胞网络——他更习惯称为『冷酷无情的女王』——站在其顶端的不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而是通过其属下的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发起的会议,俗称9C来进行运营的。凯伊姆消失的现在,当时九个人的『C』已经缩减到了五个人。最近围绕组织的运营方法,分成了现状维持派与革新派两方。柯克是前者,而刻尔柏洛斯是后者。

只是没有必要争个你死我活。这一点和稍有困难就放弃思考大打出手的瘾君子们不同。

这里全员都是竞争的胜者。

在系统结构完备的现在,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会有饥渴的瘾君子拜倒在他们的脚下。由于组织本身具有超自然的性质,受到法律惩罚的可能较小,和其他犯罪组织争斗的情况也不多。如果打算重来的话,随时可以抛下一切隐藏行踪。

他再次环顾所有人的脸。

全员都是二十来岁。他们拥有和自己原本的社会身份相去甚远的金钱、权力以及「力量」。所以他们不会「生气」,只会冷笑着追求利益。对讴歌温室之暗的他们来说,扰乱秩序的人是应当唾弃的存在。

「DD的问题就说到这里。更麻烦的是另一边。」

另一个男人发言道。

「购物中心和废料工厂。这两个地方的战斗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购物中心那边是凯伊姆和DD的话,问题就是另一边。看起来甲斐参加的是这边的战斗,那么他的对手是谁?我也看过现场了,说实话很震惊。至少那家伙的实力和甲斐不相上下。」

「而且除了甲斐之外只有一个气息。」

刻耳柏洛斯再次发言,瘪起了嘴。

「敌人只有一人。那家伙和甲斐进行了一对一单挑。实在是有够奇葩的。」

9C中单体战斗能力最强的是凯伊姆的恶魔。那个凯伊姆都一直在避免和甲斐进行正面对决。现在网络里没有能和甲斐一对一战斗的人。所以才会选择恶魔战之外的对策。

「关于他的对手,这里有一个推测。」

一位女性回答了刻耳柏洛斯的发言。她是『克丽丝塔』。姑且算现状维持派,不过喜欢站在中立立场。因此自然经常负责主持会议。

「这两起事件发生的三天前,在DD的聚集地『女神之链』发生了一场乱斗。某个人物似乎闯入了这场乱斗中。情报网站上也一片哗然,大家应当都知道吧?」

没有人回应。是肯定的沉默。克丽丝塔继续说。

「对,就是那个『维萨特』。看来魔法使又准备开始活动了。」

听到克丽丝塔的推测,柯克叹了口气。

「在身份不明这一点上比DD更麻烦。别说是身份了,连他的目的也不清楚。虽然袭击过我们的主力成员,这回又和DD乱斗。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能回答这个疑问。

名为维萨特的恶魔使是不属于任何集团的独狼。因此极少有靠谱的相关情报。

他从卡普塞尔地下市场的确立初期就开始活动了。资历和甲斐冰太与执行细胞等人一样深厚,对在场手握大权的人来说自然是如雷贯耳。

「其实,关于他有个让人在意的传闻。大家知道海野千绘吗?」

克丽丝塔环顾全员。没有人回复。克丽丝塔的视线意味深长地停在了柯克的身上。

柯克耸耸肩。

「她又不是我负责的。」

「但是你应当是这里面最熟悉她的人了吧?」

「反正大家都知道不是吗?姑且说明一下好了,她是葛根东高中二年级的女学生。在玩侦探过家家揭发卡普塞尔的有关犯罪——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个怪人。」

「这不是个好女人吗。」

刻耳柏洛斯嘲讽道,柯克皱起眉。

「别幸灾乐祸。被那个女的举报的下级细胞不止一个两个。差不多没法一笑置之了。是时候该作为9C的议题提上日程。」

「也可以给她绑上锁链呀。这不是你的爱好吗?」

「哈。跟DD一样吗?说来地狱的看门犬也是只狗吧?」【译注:刻耳柏洛斯这个名字是希腊神话中看守冥界入口的看门犬】

两人的双眼都染上红色。嘲弄的波纹引起了周围的不快。

克丽丝塔厌烦地敲了敲桌子。

「别干蠢事。要打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打,给把小刀你们自己解决怎么样。细胞网络不需要会使用恶魔进行私斗的蠢货。」

她不耐烦地喝道。

两人露出混合着敌意与憎恨的冷笑,眼睛恢复了颜色。

「说回正题。虽然问题在于乱斗骚动,但在乱斗发生之前,这个海野千绘似乎潜入了『女神之链』。虽然还不能确定,但看来维萨特是为了帮助她才闯进去引起骚动的。」

克丽丝塔如此报告后,在场多数人都有些吃惊。

「喂喂,真的吗?」

「无法断言。毕竟是凯伊姆在管理着DD的『家犬』,现在她不在,无法保证情报来源的正确性。但是,在海野千绘闯入『女神之链』后,维萨特马上就现身发起了和DD的乱斗。我认为维萨特确实有可能是为了帮助她才出现的。」

「说起来,以前是不是还有情报说,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是那个海野?」

「那个情报已经被否定了。凯伊姆直到最后也没有报告海野千绘是恶魔使。」

「需要知道二者的关联。如果他们联手的话,会发展成不可忽视的威胁。」

「太大惊小怪了。」

「怎么能说是大惊小怪。现在网络和DD正在构建新的势力平衡。在这么敏感的时期怎么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议论纷纷。维萨特的复归就是让他们如此动摇。

克丽丝塔等待场上稍稍安静一点后,再次发言。

「还有其他的情报。最近海野千绘找到搭档了。知道吗?是海野的同班同学,名为姬木梓。她似乎精通格斗技,事实上也确实有两下子。」

「难道是那家伙吗?」

「不对。姬木梓是海归。她七年前移居美国,在三个月前才回国。和维萨特的活动时期不重合。不过,不能断定这里没有什么猫腻。似乎也有很多可疑的地方。」

克丽丝塔暂时顿了顿,环顾四周后说道。

「我建议发动三个以上的实行细胞,对这两人进行紧急调查。」

复数的视线在一片沉默中交错。随后除了柯克与刻耳柏洛斯之外的三人举起了手。这是赞同的意思。

克丽丝塔无言地询问两人的反对理由。柯克接受她的视线开口道。

「我建议在调查的同时进行『事故』的准备。」

所有人都看向柯克。

「不能再放着海野千绘不管。但是对方不是能威胁了事的主,即使想直接对她下手,不过她与警察内部人员有私下联系。轻率地袭击她反而会引起有关警察的注意。我认为让她和搭档一起遭受『事故』比较合适。」

「……时机怎么决定?」

「根据调查的进展决定。如果在海野附近抓到了维萨特的行踪,那就希望在三人聚到一起的时候,让他们和周围一起卷入大型事故。」

柯克陈述自己的意见后,举起了自己的手。

克丽丝塔沉思了一会,也举起手。这样就是五个人。

最后没有举手的是刻耳柏洛斯。刻耳柏洛斯无视议题,一脸僵硬地扭向别的方向。

不知为何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不仅如此眼睛也变红了。对着这样的刻耳柏洛斯,柯克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你还打算意气用事吗?差不多得了——」

「你是……谁?」

刻耳柏洛斯无视柯克,僵着脸对他说道,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

「不可能……为什么会在9C。你是什么人……不,我知道,我明明知道……」

被人公认勇猛程度与凯伊姆不相上下的刻耳柏洛斯,此时却铁青着脸进入战斗状态。

他很明白刻耳柏洛斯为何陷入混乱。明明认识他,却想不起来。明明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别说他的外表,就连他是谁都记不起来。这样一来记忆就会产生混乱,动摇着从过去到现在的根基。

这是在末期的仓泽麻里奈身上发生过的现象,强大的恶魔之主在『堕落』之前,于当事人周边发生的前兆。当事人的实体被恶魔吞噬,存在于他人心中的印象变得编码化。他正是把那个编码进行了人为改写。

其他人马上就注意到了刻耳柏洛斯的混乱。

人数多了一人。

在凯伊姆消失的现在,组成9C的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是五人。然而现在这里有六个人。

直到被指出为止,都没人注意到这件事。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对自己之外的五个人非常「熟悉」。然而重新打量他之后,没有人能说明他是谁。

刻耳柏洛斯踢开椅子。

柯克马上随着刻耳柏洛斯动作。非战斗人员的克丽丝塔,躲到两人的背后,剩余两人也各自吞下了卡普塞尔。

他举起双手。

「各位冷静一下。不好意思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想开个玩笑。」

「你是谁?!」

克丽丝塔用稍许颤抖的声音劈头问道。他有些悲伤地摇了摇头。

「拜托,克丽丝塔。丢下你不管是我不好。但是,连你也对我这么冷淡,还是有点伤心。」

他这样说着笑了。那是安稳又带着些许忧愁的笑容。

随着这个微笑,他稍稍靠近了一点原来的世界。然后,克丽丝塔心中如雾霭一般扩散的有关他的记忆逐渐汇聚到一起,结成了能够被认知的影像。

克丽丝塔惊讶地张开嘴,用没有自信的声音喃喃道。

「……巴尔?」

听到她这句话后,9C的全员顿时理解了。

巴尔。是克丽丝塔的细胞领导,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一员,三人之『B』的一角。

克丽丝塔像是膝盖被打了一样跪下了。其他人也效仿她。巴尔苦笑道。

「好啦,真是扫兴。你们这也太夸张啦。」

世代的上下并不意味着地位不同,只是身处的位置不一样罢了。至少这是别西卜的主张。虽然大家都清楚这点。

他知道此时的第二世代细胞之间迅速交织着众多臆测与打算。毕竟巴尔上一次露脸是在整整两年前。趁着上头不在的时候埋首于权力斗争的众人,现在肯定很在意他到底为什么现身吧。

他们身处温室之中。但是,那个温室并不是他们自己制造的。

建立细胞系统,在极为混乱的地下市场中塑造秩序,在流言蜚语中向使用者们传达恶魔的情报,一边铲除凶暴的瘾君子一边扩大了组织,这一切全都是执行细胞巴尔等人,以及成为他们助手的最初的第二世代细胞们的成就。

当时活动的第二世代细胞们,有人被敌人打倒,有人被卡普塞尔吞噬,有人厌倦了派阀斗争自行消失。现在在场的人,只是在之后的权力斗争中残留到了最后而已。

巴尔也是这么想。虽然对别西卜不太好意思,但他对现在的细胞网络没兴趣。

但是,这回的事态让他不得不改变了不加干涉的方针。

「我没打算对你们指手画脚。说白了我不想和细胞网络的运营扯上关系。这回只是参观。暂时会不时出没一下,请不要在意。」

弥天大谎。观望情况这一点不假,但如果事态往坏了发展他会不择手段去纠正。

在巴尔面前跪着的众人,都一样地困惑与警戒。

「……不好意思,巴尔。那个……为什么来参观呢?如果准备继续指挥的话,我们也会遵从您的指示。」

克丽丝塔说道。她态度可嘉但个性难以捉摸。在组织内活跃着,是个不甘落于人后的女人。

「好啦。被上了年纪的人插嘴会觉得烦吧?我也不喜欢那样。我什么都不会做。既不会下指示,也不准备评价你们。请各位自便。」

单方面宣言后,巴尔的存在再次变得模糊。

第二世代细胞们都倒吸了一口气。巴尔在他们眼前动都没动一下,就从『叫巴尔的男人』,变成了『说不定是巴尔的男人』,再变成『似曾相识的某人』。准确地说不是巴尔自身产生了变化,而是观者的意识产生变化。

克丽丝塔的眼睛越睁越大,抿起嘴唇。

她想说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自己刚刚在跟巴尔讲话。而且,眼前的男人应当是巴尔。她正在拼命重复着说给自己听。明明是个瘾君子却在意这种小事。

忽然,巴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众人一齐端正姿势。

「有我在你们似乎放不开。今天就这样吧。各位保重。」

巴尔左手插进口袋,扬了扬右手后转过身。

「等下。」

刻耳柏洛斯叫住了他。克丽丝塔慌忙想说什么,但被柯克制止了。

「嗯?」巴尔回过头。

刻耳柏洛斯的额头上浮出些许汗珠。

「另外两位……怎么了?」

巴尔面无表情。双眼宛如玻璃珠一般闪出无机质的光辉。

「你没必要知道这个。」

巴尔答道。声音仿佛机器在说话。

虽然没有敌意,也感受不到恶魔的力量。即使如此刻耳柏洛斯似乎被施加了什么看不见的强大压力,没有提出更多疑问。

玻璃珠般的眼睛扫视其余四人。四人也动弹不得。确认没有另外的疑问之后,巴尔走出房间。

巴尔消失之后,暂时没有人说话。

可是,当会议重新开始时,在场所有人就马上回到了平时的态度。关于他的记忆,就好像算不得什么大事一样理所当然。

在那以后,谁都没再提起过巴尔。

Ⅲ 前夜

1

小景在哭。

年幼的我一脸不高兴地牵着小景的手。

滴着泥水的小小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了湿哒哒的讨厌声音。我和小景从头到脚都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感觉很难受。

我绷着脸一言不发,牵着哭个不停的小景往前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不想被别人同情,所以故意选了无人的河边小路。

长到膝盖一般高的杂草郁郁葱葱。河边的风吹拂着草丛,不知名的黄色小花随之微微摇晃。

脚底踩到尖锐的石子,我不由得皱起脸。一只脚只穿着被泥水浸湿的袜子。脱下来的运动鞋给被藏起鞋子的小景穿了。两人各赤着一只脚,另一边穿着被泥水泡得湿哒哒的鞋子走在路上。

不一会,小景的哭声变成了吸鼻子的声音。我紧紧握住小景的手。那只手柔软又温暖,是人类肌肤的感触。

「回家后烤饼干给你吃。」

我头也不回地对小景说。

听到这生硬的台词,小景吓了一跳抬起头。

随后停止了哭泣。

我稍稍回过头,和小景对上了目光。小景带着满面泪痕冲我微笑。

为什么两人会遭到如此对待呢?有谁这样问道。

大概,因为只有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们是异邦人,对彼此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同胞。

◆◆◆◆  ◆

那天,梓从早上开始心情就很好。原因当然是昨天的晚餐。昨晚回家后就一直兴奋得没能合眼,到很迟才睡着。

——总觉得,像是得到了一份很棒的圣诞礼物。

走在上学途中回忆起昨天的事,梓不由得笑逐颜开。

实在是万万没想到,能时隔七年久违地再次和景两人一起吃饭。

——明天也去做饭吧。

明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圣诞夜。梓预定要从美国回日本时,还悄悄想过要和景两人一起过圣诞节。那个愿望说不定真的能实现。

但是……

轻快的脚步渐渐变得沉重。梓想到现状并不容许如此天真的兴奋。口袋里还放着那时的挂坠。

——那个发作。

挤在人群中时,忽然注意到人们都避开了街道中央。当看到那是快要倒下的景时,心脏都要停止了。没有大声呼救是因为知道发作的原因。万一叫来救护车就麻烦了。从结果来看是相当英明的判断。

但是,就算采取临时措施,在那时救下了他,远远没有解决根本上的问题。

之前,梓得知了景的身体被卡普塞尔侵蚀半毁的事实。如果那时所见是真实的,景现在处于如果不马上接受系统治疗,就会危及性命的严重状况。

然而那个判断毫无根据。

梓没有医学方面的知识。关于景的症状,也只是因为亲眼看到了他的生命力,认知到了某种无法解释的现象。而且只看到过一次,那时毫无疑问的确信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稀薄。现在只留下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要让医生来好好诊治一下……

虽然梓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但景肯定不会同意吧。必须想方设法说服他。

然而——

——让医生来诊治……就真的能解决吗?

景吸毒成瘾。但那毒品并不是单纯的毒品。

必须做点什么。明明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怎样才是对的。焦躁不安,痛苦不堪。

——但是。

只有一点毫无疑问。

自己绝对不会放弃景。

即使景自己放弃了自己,梓到最后也会竭尽全力救他。

再次下定决心后,梓重新展露了笑颜。

回想起昨天景的表情。他被自己牵住手时,一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困惑模样。就算景打算放弃自己的性命,但当梓牵住那只手时,他说不定也会像那时一样困惑不已吧。

一边想象着他的表情,梓穿过了校门。

今天本来是假期,学校放假。到校是为了参加补考。前几天举行期末考试时,梓和搭档千绘都有事缺席了。

梓到教室的时候,参加补考的学生几乎都到了。

「早上好。」

打开门的梓,向教室内打招呼。

没有一个人回应。

——啊,又来了……

梓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匆忙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梓打开书包取出教科书放到桌子上。那之后没有向任何人搭话,撑起手托着脸颊眺望窗外。

参加补考的人数不少,其中大多数是女孩子。因为在考试那天,某个有名的摇滚乐队在附近的露天舞台开演唱会。参加补考的多是翘掉考试去看演唱会的学生们。

梓漠然地听着其他同学之间的对话。昨天的电视节目感想和寒假旅行的计划。圣诞夜打算和谁过。各种各样漫无边际的闲谈。自己在那起事件发生之前,也一直参与其中。

喀拉,教室的门开了,一句轻轻的「早上好」传入梓的耳中。

马上就有几个女生回道「早啊——」。梓也不禁回头。

进入教室的是清井美加。

在卡普塞尔的事件发生之前,梓的交友圈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其中就有松崎祐子和清井美加两人。

两人都是细胞网络的成员。

事件发生之后,松崎祐子在警察的调查过程中暴走,精神崩溃自取灭亡,到现在也还在住院中没能恢复意识。另一边的清井美加,则一度过量摄取了卡普塞尔被送往医院,但比起祐子来说她的症状要轻得多。因此就在上周出院了。

美加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主要是关于卡普塞尔的事情,这是发生在过量摄取卡普塞尔倒下的使用者们身上的常见后遗症。她原本就和网络没有太多关联,所以警察只是走个形式问完话后,她就回到了学校。

——美加……

梓稍稍直起身看着美加。

美加注意到了梓的目光。她铁青着脸,瘪起嘴躲开了视线。

美加马上移动到了和她打招呼的同学身边,露出与以往相比稍许弱气的笑容,开始和她们交谈。梓叹了口气沉下腰。

自从美加回学校之后,梓就没能和她说上话。

——这也没办法。

梓和千绘两人一起暴露了祐子和美加的罪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都说她们是把朋友卖给了警察。很难回到像以前那样亲密吧。

美加和祐子不一样,并没有积极地参与网络的活动。她只是听从祐子的指示,不想损害朋友之间的一体感,才陪着祐子罢了。同班同学大多都能共情美加的选择。特别是所有女生,都很同情美加。

然后,对美加的同情,就转成了对梓与千绘,特别是曾经作为友人的梓的批判。

原本就不怎么和梓说话的同班同学,在美加复归之后更没人和她搭话了。班里的女孩子们都积极地响应这种暗地里的排他行为。负责调停班级关系的千绘在身边时不会特意表现出来。但是她们背地里老说梓的坏话。

——倒也没什么关系。

没有人真的对梓的行为感到愤怒吧。反正只是一时的风向罢了。这样的对待和自己与景曾经经历的欺凌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梓刚回国的时候经历了难以承受的孤独感,那时确实被祐子与美加的存在拯救了。但是,自从与卡普塞尔的事件扯上关系,经历了与恶魔有关的异常体验,梓真的觉得在学校里被孤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自己有千绘,最重要的是有景在身边。其他的嘛,水原姑且也算。

梓再次支起手肘,望向窗外的景色。

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格外做作地提到了梓的名字,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哄笑。可能又在拿自己当什么谈资吧。美加大概也在其中,困惑地露出老实的笑容。美加并不恨梓,看表情就能知道。只是因为新交到的朋友为了自己拿梓说事,不想破坏团体内的气氛而已。

梓看着窗户玻璃中映照出的自己,讽刺地弯起嘴角。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十字架。

美加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努力。不也挺好的吗。

——好。明天还是去景家吧。然后讨论一下从今往后的问题。

梓转换了一百八十度的心情。

即使是为了防备发作,也要陪在他身边。就算可能会被他讨厌也无所谓。现在的景有某人陪在身边肯定更好。而且,希望那个某人会是自己。

——顺便给他做饭好了。一起吃就没什么怨言了吧。

梓擅自做好决定,情绪高涨起来。

做什么好呢?干脆做一些符合圣诞气氛的菜色吧。

首先是土豆沙拉,还有浓汤。火鸡有些夸张,不过炖菜已经做过了。对了对了,不能落下蛋糕。但是手制的实在是有点......啊,对了,饮料怎么办。香槟?酒——加一点也行吧。就一点点。

准备精致的玻璃杯——在蜡烛的照明下,哐地来「干杯」什么的——

「梓同学?」

「………………呼呼……」

「梓同学?喂喂?」

「诶?」

一转头千绘就在眼前。梓满脸通红和她打了个招呼。

「啊,千绘。早、早上好!」

「嗯,早上好。感觉心情不错呢。」

「哈哈,是这样吗。」

看到梓明显不自然的态度,千绘抱起了手臂。

眼前的少女乍一看气质沉静稳重,顺滑的黑发与高挺的鼻梁构成了古典的美貌。再过几年就会成长为很适合和服的美人吧。

不过,和优雅的外表相反,她实际上有着奇异的一面。她自称——可怕的是,现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开始逐渐脱离「自称」的范围——是一名侦探。

千绘抱手看着梓,右手的食指搭在唇上。她马上就开始推理起好友心情大好的原因。

要谨慎饮酒啊,梓君。千、千绘,为什么会知道?什么嘛,是很简单的推理。沉浸在妄想中的你,右手正在举起玻璃杯干杯吧——大概会是这样的发展。顺利的话,她就能作出这样的推理。不过一周最多说中一回吧。

随后千绘的眼睛忽然闪闪发亮。

「哈哈,原来如此……没办法呢。是在哪家医院?」

「诶?」

「被你干掉的罪犯呀。啊,别否定哦。你一边看着窗户一边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氛围,是在回想战斗的情景吧。我出声搭话的时候,你的手正好揪住敌人的衣领举起来。」

「揪住衣领……」

「而且那只手上的创可贴。能让你戳伤手指,是相当强大的对手吧。」

「诶,不。这是因为胡萝卜太硬了不小心……」

「但是啊,梓同学。最近是不是有点过火了呀。不久之前不也是这样吗。不是要怀疑你的实力,但还是不要太乱来比较好哦。」

梓的反驳被当作耳旁风,千绘以惯用的说教语气指出这点。

梓一脸复杂,但决定老实地什么都不说。为了颠覆千绘的推理经常要费尽口舌,而且最后经常会用「好好,我知道了,对没错是这样的」搪塞过去。较真就输了。

那是在缺席期末考试那天发生的事。晚上九点左右的时候,梓和千绘蹲点监视着看起来像是细胞网络下部细胞的卡普塞尔贩卖团体。最近市内的卡普塞尔使用者,比起警察甚至更加畏惧着被称为「超级风纪委员」的海野千绘。她率领实践搜查研究会进行着犯罪举报活动。

地点是繁华街二区深处的公园小路。在贴满了大大的广告传单的电话亭的旁边,两个少年团体为了获取卡普塞尔对峙着。

构成细胞的四人是卖方。看起来惯于打架的街头风打扮的五人是买方。在电话亭的光环照耀下,交涉双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怒吼声。梓与千绘屏住呼吸望着这一幕。

变成混战之后,街头风打扮的五人熟练地把三名细胞踹到水泥地上。不过还剩下一人。看起来像是细胞领导的光头男,在三名部下被打倒之后,独自瞬间击倒了五倍的敌人。

运气不好的情侣就在这之后不小心路过。

情侣看到倒在地上的少年们,尖叫着想逃离现场。光头神情恍惚地呆站在原地,像是追逐老鼠的猫对逃跑的猎物产生反应,追了上去。就在那时梓飞身而出。

靠近的梓不由分说地攻击了光头。佯攻一击之后,用侧踢夺去腿部的行走能力,第三击用手掌一拍夺去反击能力,第四击用肘击夺去意识。

「那时那个男人和情侣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哦。他们再跑一会就能逃到人多的地方了,并不需要梓同学出手。啊,不过,助人为乐当然很好,我也很敬佩你的勇气哦。但是,对方是独自打倒五名对手的强者呀?希望你能更爱惜自己。」

千绘叮嘱道。梓时常会责备千绘那些矫枉过正的搜查,但是反过来却十分罕见。

确实正如千绘所说。光头那时应该无法在情侣逃到安全地方之前追上他们吧。

但是,那家伙呼唤出的体长一米的赤红螳螂、、、、、、、、、,不会让两人逃脱。

看到、、那个东西,那个东西灵活地摆动着四肢朝情侣飞奔的时候,梓没能冷静思考,不由得飞身而出吸引了光头的注意。光头惊讶地回头时,赤红着双眼。

在那之后一心想着击败他。打倒恶魔的话就要打倒他的主人。这是梓从过去的经验以及与景的寥寥几句对话中学到的。梓全力接近光头。光头把她认知为了敌人。同时螳螂也变更了目标。

螳螂的头部贴着一张人类的脸。那张脸看到梓时嘻嘻一笑。随后它迅速靠近。

毛骨悚然。身体中袭来一阵恐惧。

然而,不是无法忍耐的恐惧。

梓看过比这个更加恐怖的恶魔。梓回忆起至今为止面对的恶魔后,恐惧就转变为了单纯的厌恶感。这家伙是小喽啰。

螳螂高高抡起右前脚。梓瞄准镰刀状的前脚,从口袋里拿出防狼喷雾扔了过去。

喷雾被镰刀刺中。从裂缝里喷出的气体直接命中了螳螂的脸,螳螂痛苦地尖叫着。这样就争取了十几秒。用这个时间让在场的少年们中体力最差的光头沉默下来,绰绰有余。

——赢了。

面对使役恶魔的敌人,在没有景的援护下,自己独自一人战胜了敌人。

不用千绘指责也知道。这是极其鲁莽的行为。需要深刻反省,将这一幕铭刻在心,不能再犯第二次。但是,在战斗的兴奋冷却后,涌现出自行打倒恶魔使的实感,就没了反省自己轻率举动的心思。

很开心。

很充实。自己也能战斗。

梓至今为止一直在被景帮助。只是单方面地被他保护着。最多是不成为他的累赘罢了。但这样一来,自己说不定也有希望能起到点作用。这是在了解景的情况之后,梓一直无比想要得到的东西——那就是自信。

「……梓同学?在听吗?」

「诶?嗯。」

这回真的陷入回忆的梓,慌忙抬起头。

千绘担心地皱起眉。

「看起来很累呀。真的没事吗?」

很高兴她能关心自己,但怎么也不能说是因为和景一起进餐兴奋得睡不着。梓笑着糊弄过去,换了个话题。

「话说比起这个,那时的手机怎么样了?」

「啊,那个呀。果然找到了个宝贝呢。」

听到梓的提问,千绘得意地鼓起鼻孔。

在梓打倒光头后,两人准备去附近的派出所叫来警察。不过,在那之前稍微搞了点「搜查活动」。毕竟现场倒着四位失去意识的细胞成员。千绘欢天喜地地摸走了四人的随身物品,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抄写一通。发现手机的话就悄悄藏起来。然后让梓独自一人去报警,自己则就地消失。

梓半开玩笑地说,这毫无疑问是盗窃罪。「这些东西会在第二天早上九点送到那边的派出所」千绘如此昂首挺胸地主张着。当然,里面的资料已经全部备份完毕。

从那之后,千绘停止了研究会的活动,沉迷于查证这些意外入手的情报。梓能抽空去景的家,也是多亏于此。

「知道些什么了吗?」

「关于这个——嗯。在教室里讲有点那个,还是中午来说吧。」

千绘故弄玄虚地说道,抛了个媚眼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果然还是放学后讲好了……」

「诶?什么?什么果然?啊,等下,你要去哪里啊,小千绘!看,这里有位置哦。阳光也很好,景色也不错,我好不容易占了个特等席的。」

水原勇司朝千绘和梓挥着手,看到那张脸就能联想到他轻浮的笑声。

千绘用吞了石块似的苦涩表情瞪着水原,看起来在想这个男的到底为什么又来捣乱。

午休中庭的一角。深冬的寒风意外平静,多亏于此,十二月的微弱阳光也能顺利地向地面传递热量。

被阳光吸引出来的学生们稀稀落落地坐在中庭。千绘也是其中一人,她邀请梓一起带着便当出来了。然而在那等待的是打开三明治袋子,用吸管喝着番茄果汁的水原。

精心打理过的茶色头发,随意穿着的制服。恋爱至上尽情享乐的轻浮男在草坪上伸出长腿,他的眼角点缀着一颗泪痣。理所当然会参加补考的他,正是实践搜查研究会的第三人。

「我听说啦,二位。不久之前又抓到猎物啦?而且还是相当厉害的货色吧。为什么不叫我啊。」

「说什么傻话。就算叫上你也起不到半点作用吧。只会抱怨什么好冷好无聊之类的吧。」

「我觉得敢于抱怨的人对组织来说是必要的哦。小千绘,对任何事都要抱有批判的观点,这很重要哦。」

「从你的角度看,大概只有、、批判的观点吧。」

千绘本打算直接扬长而去,在梓的说服下总算勉强留下来了。

三人齐聚的会议明明也举行过相当多次了,但千绘和水原似乎都没有半点长进。每次都要花很大的工夫才能让会议上的辩论进入正题。

毕竟一边的千绘是将正义作为行事准则严格要求自己,志愿成为私家侦探的优等生,而另一边则是嚷嚷着踏实干活就太辛苦了,并以此为座右铭的校内第一不负责任的男人。不仅是意见不合,连走都不想一起走,单方面徒增了梓的辛劳。不过,明明是性格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人,从旁看来却能逐渐默契起来,十分不可思议。

总之,千绘似乎也觉得因为水原就放弃难得的露天午餐非常不爽。最后两个人还是坐了下来,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打开了便当盒。

「真是的,为什么老是这样……嘛算了。那就边吃边说。——梓同学可以吧,继续刚才的话题。」

「手机的话题吗?可以。」

「手机?小千绘,你又买新手机吗?这是第四个了吧。真喜欢那种玩意呢。」

「不是那回事——等下。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手机数量啊!」

「号码也知道哦。」

「你说什么?!」

梓再次安慰起火冒三丈的千绘。然后大概又经过三分钟左右的无用争执之后,千绘终于进入正题。

「公告板?」

梓在膝盖上放好便当盒,向摆出同样姿势的千绘问道。

「——手机里留有公告板地址的记录。那明显是细胞网络运营的BBS。以卡普塞尔与其他毒品的情报为内容中心。包括了卖家与行情,还有买卖的暗号。遗憾的是网站似乎有自动删除过期记录的机制,不过这也是相当不得了的情报量了。」

特别是上面还记载着其他网站的地址,这是更加贵重的情报。其中有非手机用的普通网站,也有用一般方法搜索不到的暗网地址。手机专用的网页在质与量上都难以与之相比。而且,那些网站还有链接关联到其他的网站。然后又能从中点开下一个链接。千绘打开了之前一直紧闭着的地下社会的入口,进入了细胞网络的世界。

「对了,希望你冷静一点听我说。那里的留言中也有我们的名字哦。」

「诶!那个公告栏吗?」

梓惊讶地停下了筷子。千绘斜了一眼一脸理所当然的水原,神秘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的事迹,在卡普塞尔使用者之间已经有了相当的知名度。嘛,不过留言内容算不上好听,就不详细展开说了。」

千绘期望瘾君子们能畏惧自己且以此为傲。她没有详细展开说明,就意味着那里写的应当是相当可恨的中伤了吧。

「说一下我在尽可能客观浏览之后的感想吧。他们还没有把我们几个当成『敌人』那样憎恨与警戒哦。上面最多的讨论是说被我们几个抓住的伙伴太蠢了。目前还没有要对我们实际下手的迹象。」

千绘如此说明之后,水原张大嘴咬了一口火腿芝士三明治,轻松地耸了耸肩膀。

「对吧。网络和DD不一样,基本上都是些冷漠的家伙。就算会在公告板上絮絮叨叨说坏话,也不会特意去找小千绘麻烦哦。」

水原过去是代号为『菲斯塔』的细胞网络成员,因此十分熟悉网络的内情。

千绘罕见地同意了水原的意见。

「恐怕确实如此。而且,这条大概是上位细胞写的警告,『海野千绘和警察有联系,不要轻易对她出手。』所以,我觉得他们不会直接来当面威胁我们。当然,名字被知道的事实没有改变,需要特别谨慎注意。但是,现在还没到要进入临战状态的时候。」

假如细胞网络出现了什么动作,那也是在千绘她们抓住了系统内某个致命漏洞的时候吧。到那时公告板上估计也没有时间显示前兆,网络会直接来将她们封口。

细胞网络是为了保证卡普塞尔使用者能纯粹地享受卡普塞尔的组织。组织活动的一环是排除容易引起骚动的要素。这是为了避免将卡普塞尔的存在公之于众,以及避免使用者们之间发生纠纷。如果网络上层部判断千绘有「将卡普塞尔的秘密暴露,通报公安机关的可能性」到那时就会派来刺客吧。

但是同时,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事件引起警察的注意,在没有秘密泄露的危险时会尽量不去干涉。能在公告板上随意成为话题,是千绘还没被上层部视为危险的证据。

「我看了一圈网站和BBS,现在最火爆的话题是之前的那个他。」

「哈哈,维萨特吧?」

「是的。」

千绘用筷子串起一根香肠朝水原一指。

梓忽然紧张地僵硬了身体。

「和DD的比格谈论到的印象一致,维萨特果然相当有声望。明明和细胞网络是敌对关系,但是很多人都对他抱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尊敬着他,也有人十分崇拜他。大概是把他当成了一匹独狼吧。毕竟卡普塞尔使用者,基本上都是些反社会人格的人。特别是之前发生在『女神之链』的那起事件,反响相当强烈。我们几个的名字,似乎也是以那起事件为契机广为流传。他可能是我们的同伴的流言也传播得相当广泛。」

「……说起来,凯伊姆也是这么说的呢。」

梓嘟囔道。

「嗯。虽然有让比格不要说出去,不过似乎没什么效果。目前还无法确定我们和维萨特被当成同一阵营会产生怎样的反应。但是,在现在这个阶段,由于我们的存在被大书特书了一番,反而让网络上层部产生压力,无法轻率地与我们接触。刚才说到的『不要出手』的留言,背后说不定也是因为考虑牵扯到了维萨特。」

说到这里,千绘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为难。

梓没有再插嘴千绘的说明。但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维萨特』吗……

那个名字象征着景所背负的问题。昨天,几乎没有主动发起对话,单纯倾听着梓说话的少年,始终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过在多添了一份炖菜和面包之后,青梅竹马最后还是勉强挤出了一句「很好吃」的道谢。他虽然阴暗又乖僻,但绝不冷酷恶毒,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罢了。但是,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大人物』。众多瘾君子恐惧并敬畏着他,君临葛根市的细胞网络也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梓所了解的物部景,与世间广为流传的维萨特的形象。以及梓亲眼看到的,景作为维萨特的真正面貌。这些出现同一个人身上的多重侧面,让梓十分困惑。

——即使如此,小景就是小景。

已经决定要一起战斗。自己相信小景。相信着他,然后一起踏入黑暗。最后一定要把景从那边带回来。

——嗯。

这是昨天决定好的。

或许可能会失败。可能会犯下深重的罪孽。可能会药物中毒,也可能救不回景。可能会被敌人打倒,也可能会被警察抓住。但是如果能和景在一起。那就绝不算是悲伤的事。

忽然。

周围的景色迅速退远,如同白日梦一般的鲜明景象,吞没了梓的心。

那是儿时的记忆。

两个人浑身是泥,牵着手走在回家路上。那是遭受欺凌之后的归途。景一直在抽抽嗒嗒地哭。自己低着头,紧紧握住景的手。

从旁看来,是非常可怜的光景吧。这副样子肯定会被人同情怜悯。

但是那时,两个人都并不觉得自己不幸。

虽然板着张脸。虽然在低头哭泣。但并不觉得自己不幸。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到天涯海角也无妨。

和景牵着手一起,身旁再没有其他人,谁都无法伸出援手,两人一直走向深邃的黑暗之中,就此被吞噬。不如说——

「太棒了。」

如此嘟囔的瞬间,梓忽闪着眼睛。

回过神时,水原似乎吓了一跳,千绘则是一脸关心地看着梓。

「怎么了,小梓?」

「对不起,我睡着了吗?」

「睡——着倒是没有。」

水原不知所措地挠着头。

「难道是没睡好?」

「嗯,稍微……有点。」

「不可以哦。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天敌吧?既然这样我水原勇司就斗胆来抱着陪睡吧!」

他这样笑说的瞬间,千绘毫不犹豫地扔出鸡蛋烧命中了水原的鼻子。

水原「哦!」地仰起头,在鸡蛋烧落到地面之前用嘴叼住了它,然后嚼着说。

「嗯,好吃。九十五分。」

「……看来下次要准备个放了芥末的。」

千绘啧了下舌头,转向梓。

「果然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还是早退吧?」

「没关系啦。就算这样我也是实践搜查研究会的前锋喔。」

梓强行扯出了一个逞强的笑容。但千绘仍然隐藏不住一脸担心。

「继续刚刚的话题吧。再次确认了小千绘比想象中还要有名,然后那个维萨特更加有名。不过,之前不就知道这些情报了嘛。结果还是没有得到什么新情报吗?」

水原转回正题,千绘不满地迅速答道。

「没办法啊。毕竟上面写的几乎都是一些靠不住的留言,很难筛选出真的可以相信的情报。其中大多数是匿名发的帖子,到头来也只能作出一些暧昧的推测。不过,虽然没有得到细节的情报,但从这次所见到的网站整体氛围来看,细胞网络的整体形象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明了。」

「怎么回事?」

「至今为止,我们迟迟无法掌握细胞网络的整体规模。上头扩展到什么程度?和广为人知的其他组织有关联吗?资金呢?人员呢?这回总算可以看出来了。」

千绘摆正姿势说道。梓和水原也停下吃饭的手等她继续说。

「听好了?细胞网络这个组织的活动范围并没有扩展到全国,也和地方暴力团体没有联系。我认为他们只是在葛根市内活动的组织。恐怕干部中也没有社会地位很高的人吧。不仅如此,组织核心基本上是年轻人。组织本身也很年轻。只是扩展了伙伴的规模——大概类似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投机企业吧。总之,组织内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大人』。应该只是地下社会的年轻人文化圈中的组织。」

千绘向侧耳倾听的两人,淡淡地陈述着自己的见解。

如果她的见解让9C的人听到的话,他们一定会重新定下结论,最好尽快封住她的口比较稳妥。

细胞网络的一个优点在于,从外部和内部都很难把握组织的全体规模。因为不清楚实体所在,就能利用市场内流传的传言,可以让人认为是规模庞大的犯罪团伙,也可以塑造身边人的同伴意识。就算是警察,在无法确定搜查规模的情况下,也没办法开始动真格肃清。无法掌握组织的全体规模,正是细胞网络能存续至今的一大原因。

然而千绘凭直觉看穿了这一点。

「这是个好消息。虽然把嘴撕裂了我也不会说他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梓同学,还有水原。请记住,细胞网络不是谜之毒品组织。而是住在葛根市内,与我们同龄,最多是稍微年长一点点的人所构成的组织。」

像是给梓与水原打气一样,千绘充满自信地说。

「是我们可以战胜的对手。」

2

补考结束后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这天千绘也说要在网上搜寻情报,就径直回家了。

以防万一,梓把千绘送到了家,婉拒千绘一起调查的邀请后,独自走在回家路上。

——可以战胜的对手吗……

千绘好厉害。为什么她能那样富有行动力呢。一往无前地进行着对自身毫无利益的犯罪肃清活动,就算周围不理解也不气馁,没有害怕巨大的敌人,一步一个脚印确实地前进着。终于变成了警察和细胞网络都难以无视的存在,那份努力非常了不起。自己也应当学习。

——但是……

千绘的说明中有一个漏洞。千绘看到的公告板上,不可能没有写这件事。这样一来,无疑是她有意不提。

恶魔。

——可能正如千绘所说,细胞网络作为组织来说规模意外地较小。但是。

就算如此,那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组织。

那个组织拥有着无法单纯凭借常识就能抗衡的力量。而且,细胞网络拥有将那份力量活用到组织上的机能。

比如说,像现在这样。

商业街。

并排着装点圣诞装饰橱窗的十字路口。

梓突然停下脚步,沿着街道左拐。

然后小跑着走到自动贩卖机前面,一边装作取出钱包一边偷偷看向拐角。

在穿过红绿灯的人潮中,有个男人的视线迷茫了一瞬,随后走过十字路口。

他身穿灰色短外套,浅驼色军装裤,戴着红色编织帽。是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男性。在和千绘分别后的路上也见过的男人。

梓买着罐装咖啡,稍稍眯细了眼。

是跟踪。

午休的时候,千绘对梓说,可能会出现为了寻找我们和维萨特之间关系的细胞网络的人,看起来说中了。

——怎么办?

今天本来也纠结要不要去景家的,看起来是不行了。老实回家呆着也是一种选择,但是——

——这样对好不容易出现的贵重情报源太失礼了。

梓迅速制定好计划。对面似乎还没注意到这边已经发现了跟踪。就趁机把他引诱出来吧,有哪里适合作为反击的场所呢?

——……好。

梓又买了两瓶罐装果汁后,径直沿着弯曲的小路走去。

离开商业街,走到更加偏远的地方。街上播放的圣诞歌逐渐远去,人群的气息变得稀薄。即使如此仍然持续前进着。

大约走了十分钟之后,走到了聚集着市内公共设施的地区。穿过被绿意包围的公立图书馆,进入里侧的公园。公园中央有个小小的湖泊,在寒空之下,几对恋人坐在小船上划船。

湖畔有几棵高大的银杉树。现在为了圣诞节装饰着灯饰。梓假装抬头看向树干,确认背后的气息。是因为人影变得稀疏不少吗,视野内没看到刚才的男人。但是——

——在的。

在梓进入公园之后,依稀听见了靠近入口的脚步声。对跟踪者来说,和对象身处同一空间时不太会跟丢。危险的是在出入不同空间的时候。比如说从街头进入商店的瞬间,或是穿过校门的前后是最容易跟丢的。这对建筑或是公园这样闭锁的场所来说也是一样。

一旦进了公园,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这样一来梓就能做好埋伏了。现在对方估计也在某个地方——因为没有足够的移动时间,大概藏在入口附近的某处暗中监视梓吧。

梓以前和千绘一起来过这个公园参加赶走痴汉的活动,对这个公园的地形很熟悉。

「接下来。」

梓稍稍加快脚步,走向公园中树木特别密集的森林区域。走进树木林立的散步小路,再次缓缓加速。小路弯弯曲曲。没有其他散步的人。

——嗯,这里可以。

走到急转弯的地方时,梓迅速走出小路,藏在附近的柊树后,一动不动屏住了呼吸。

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

梓取下背后装有罐装果汁的包双手拿好。这是梓经常使用的临时武器。

脚步声从中途开始变得响亮。他注意到跟丢目标了吧。果然没错,脚步声的主人在跟踪自己。

心跳急剧加速。男人马上就快绕到梓藏身的柊树这边了。甚至都能听到因奔跑凌乱的呼吸声。

突然有些胆怯。这样大胆的行为真的好吗?反而被抓住了怎么办?就算不冒这样的风险也……

——不,不行。得上!

脑海中浮现出倒在路上的景。

为了减轻景的负担,现在需要战力。我可以的。

梓颤抖着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在脚步声通过的瞬间,飞身落到路上。

「这边。」

跟踪的男人震惊地回过头。是那个男人。

对着回头的男人瞄准腹部,用包重重一甩。

打中了。

「咕」男人发出沉重的惨叫,弯下了腰。梓抓住即将俯身倒向地面的男人的右手,迅速拗向背后。然后反剪住手腕,让男人跪到地上押住了他。

——好!

「别动!小心我折断你的手!」

梓丹田发力怒吼道。

然而,男人动了。

「混蛋娘们!」

空着的左手滑入短外套的口袋。

——刀?!

感受到危险的梓,立即松开手腕放下手。

男人迅速站起转身。左手和预想中一样拿着把折叠刀。男人一甩手甩出刀刃,像是威胁似的刺了过来。

训练有素的身体比脑袋反应得更快。

男人的右手在小刀的外侧,梓向左猛然撞入他的怀中。男人随着梓的动作挥舞小刀。但比他的动作更快,梓欺身靠近小刀轨道内侧。

用身体阻碍手腕的动作,从外侧抓住他的手。男人想要挣脱,拼命挥动手腕,但梓绝不放手,死死固定住手腕关节。然后瞄准抓住的手,全力用包击打。

男人发出惨叫,小刀落到地上。男人的手指甲瞬间肿得青紫。

再次拧住他的手腕。

「我说了别动吧!」

这次把两只手都封住,同时警戒着脚的动作押住男人。

吓出一身冷汗。

没想到会受到如此迅速的反击。

——习惯了实战吗?

至今为止也见过很多喜欢找事的下部细胞。但这个男人的动作格外果断。

「你难道是实行细胞?」

男人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否定。看起来说中了。

一般来说,细胞网络不会进行有组织的活动。最多进行一些情报传递之类的。不过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上层部的细胞与被称作实行细胞的实战部队。上位细胞为了管理组织,驱使实行细胞来实际实施他们的决定事项。这是从水原那里听来的。

——对了。普通的细胞不会跟踪吧。

这个男人若是实行细胞的成员,应当知道一些未知的细胞网络情报。确实算得上是贵重的情报来源。

梓封住男人的动作,捡起掉到地上的小刀。

「回答这边的提问,我也可以考虑不把你交给警察。怎么样?」

男人一脸苦闷,沉默了一会。

然而,马上露出了厌恶的冷笑。

「……哼。既然都失败了,这里就当成『事故』也行吧。」

喀拉,他咬碎了口中的东西。

——嘴里有什么……!

能想到的东西只有一个。梓把他的手臂弯折到极限,但是男人忍住痛楚吞下了咬碎的东西。

刚一吞下,男人的身体就冒起了类似灵气的东西。那玩意在空中聚集,随后——

「可恶!」

梓放开男人滚向后方。随后,一把巨大的刀刃瞄准滚落的梓,瞬间切开地面。

躲过了致命的危险。发圈上有几根头发被切断,在空中飞舞。

梓趁势起身站好,拉开了距离。

在树木茂盛的狭窄散步道中,蹲着一个男人。

在他身旁有一个高约三米的巨大圆规、、、、、、、、、

圆规的两脚和作图用的那种不一样,是类似于手术用的巨大化手术刀。顶端铰链的部分有一个裸露的眼珠,那个眼珠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梓。

至今为止看都看到厌烦的敌人。

卡普塞尔召唤出的恶魔。

男人蹒跚地站起身,眼睛冒着红光。那是恶魔使在使役恶魔时的特征。他似乎稍微有点惊讶。似乎不敢相信梓躲过了刚才那一击。

——真不巧啊!

一般来说,不吞下卡普塞尔就没法看到恶魔。但是不知为何,梓在没有服用卡普塞尔的状态下,也可以看到恶魔。景称之为「闪回」。这种现象本不会出现在并非重度使用者的梓身上。

男人慎重地驱使恶魔。

以刚刚发起攻击的脚为轴心,这次另一边的脚迅速划过一条弧线。

好快。但是动作单纯,弧度也很大。梓准确地避开,躲过了圆规的攻击。

男人瞪大眼睛嘟囔着「混蛋……!」

敌人在惊讶。这个事实给梓注入了勇气。

——冷静下来,冷静思考。

圆规的刀刃很锋利。从破开空气的声音就能明白。只要稍稍碰到就会被切开。

但是,那家伙的攻击很轻。感觉不到与巨体相应的重量感。的确和手术用的手术刀的印象一样。如果用手腕防住那个攻击,就算会切开皮肉,说不定也不会切断骨头。而且那个眼睛。那个裸露的眼珠应当是弱点吧?

想起前几天的螳螂。那时防狼喷雾起作用了。不过现在喷雾不在手边,可以取代的东西是……

梓正面转向男人嘲笑他。

「还真是迟钝的文具呢。我似乎高估了实行细胞。」

「……你说什么?」

男人火冒三丈。服用卡普塞尔会让情绪高涨,很容易就接受这种挑衅。

男人再次驱使圆规。恶魔猛地踏出一步。梓横向移动。圆规的眼珠追逐着梓的动向。

圆规以踏出的脚为轴,另一只脚踢向地面,在五十厘米的高度左右横向滑动。梓跳向后方。

「来啊!」

男人露出嗜虐的笑容。

唰,圆规张开脚,大幅扩展刀刃的范围,足以够到向后跳跃的梓。但那正是梓的目的。

梓诱导着圆规的动作,绕到刚才藏身的柊树后方。圆规的刀刃切入了柊树的表皮,停止了动作。

——就是现在!

梓从作为盾牌的柊树后飞身而出,从包里拿出买来的罐装果汁。拿出的是碳酸饮料。拉开拉环,朝着因为张大脚而放低位置的圆规眼珠甩去。

碳酸喷涌而出。没有长嘴的恶魔,痛苦地扭曲着身体。但是,没有眼睑的眼睛无法闭上。

进一步接近。这次用从男人那里夺来的折叠刀扎入眼珠。

恶魔发出了无声的惨叫,恶魔的主人声嘶力竭地惨叫着。

「这女人,竟敢……!」

男人捂着脸痛苦得满地打滚。梓绕过圆规的巨体靠近男人,向他满身破绽的身体给予全力一击。

男人倒下了,同时恶魔也瞬间消失。

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

赢了。又赢了。

为了冷却身体的热意,拼命呼吸着森林中的冷气。这样做之后,开心与骄傲涌上心头。

横穿繁盛树木的公园小路。人烟稀少的树林里鸦雀无声,只有枯叶在微风中摇曳,沙拉沙拉地发出干燥的声音。

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这副不合时宜的平和景象。梓觉得有些可笑,忘记了脚下还倒着个恶魔使,绽开了笑容。

那笑容瞬间冻结。

——什么?!

一道气息像子弹一样靠近。那是圆规远远比不上,连比较都觉得十分愚蠢的强力气息。

庞大。

而且迅速。

巨大的力量化身朝着梓急速逼近。

转身。随后眼睛看到了那个、、

「——噫!」

看到的瞬间全身发抖。

那家伙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鲨鱼,大小甚至能与霸王龙匹敌。

那庞然大物丝毫感觉不到局促,灵活地迅速穿过树木密集的狭窄树林。和先前的圆规形成对照,它的动作虽然轻盈,但从摆动身体的一举一动中能感受到明显的重量感,以及自如地操纵肌肉的力量。

排列着众多牙齿的嘴,似乎一口就能吞下梓。两侧闪耀的双眼,拥有像是豹子与老虎一般细长的纵向瞳孔,还冒着红光。

会被杀掉的——连想这种事的余裕都没有。只能被气势压倒呆站在原地。

然而,黑鲨没有袭击梓。

黑鲨冷笑似的瞥了一眼束手无策汗毛直竖的梓,从她身旁穿过,消失在背后。

随后,森林深处立刻传来了男人的惨叫。

梓放松绷紧的身体转过头。

又传来一声恐惧的惨叫。是别的人。那声惨叫不一会就停止了。脑子一片混乱,不明所以的梓,凝视着发出惨叫的方向——黑鲨消失的方向。

「啧,逃了一个吗。」

有人说话了。

梓第三次回头。在鲨鱼现身的方向,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嘛,毕竟这地方很窄。而且把树弄倒的话后面收拾也很麻烦。……啊可恶。最近老是顾忌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烦死了。」

男人身材高大且纤瘦。虽然瘦但绝不能说是贫弱,身上散发出野生老虎般的凶悍气息。他穿着用闪耀着银色光辉的铆钉和锁链装饰的皮夹克。粗鲁又精干,给人一种像是用铁丝束成的印象。

眼熟的男人。

「你、你是……」

是景打倒凯伊姆之后在购物中心现身的男人。和皆见茜一起的男人。

男人注意到梓的视线,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用肉身就能干掉恶魔使Owner确实值得表扬,但那之后怎么就放松警惕了啊?细胞是四人一组。你不会不知道吧?」

「…………」

「怎么。又不会生吃了你。现在这边因为各种原因没法行动。」

男人有着光是站在那就能让人感到恐惧的存在感。但是至少不像是在说谎。看起来似乎——没有恶意。不仅如此,从遣词造句中能隐约感受到一种自来熟的轻松态度。

「你是……谁?」

脑袋里还残留着不小的冲击,梓脱口而出。

听到梓的提问,男人扫兴地垂下肩膀,叹了口气抬头望天。

「到底咋回事啊这?那混蛋是这样,怎么女人也这样。真是的。」

男人莫名其妙地抱怨着,瞪了一眼梓。明明是刚刚那么恐怖的恶魔的主人,却并不让人害怕。

「DD的甲斐冰太。给我记住了。」

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梓倒吸一口气,再次打量眼前的男人。

甲斐绷着脸面无表情,生硬地问道。

「——那家伙怎么样了?」

「……诶?」

「才不是什么诶啊。维萨特!我在问你那家伙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大概很不妙吧。」

梓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会知道……」

啊,说漏的瞬间,梓捂住了嘴。

在传闻中,甲斐冰太是维萨特也就是景的宿敌。不能让这种家伙知道景的病情。

但是,甲斐像是看穿了梓的想法。

「笨——蛋。一看就知道那家伙快到极限了。我可是最近才和那家伙正面干了一架。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啊。」

他半睁着眼说道。

相对的,梓则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正面干了一架?!是什么时候?!」

这回轮到甲斐震惊了。

「怎么回事啊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就在前不久啊。凯伊姆『堕落』的那时候。」

「…………」

「……真的不知道吗?你和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甲斐掩饰不住惊讶,粗鲁地问道。

梓什么都没说。

总觉得弥漫着有些尴尬的沉默。甲斐似乎很讨厌这种沉默,没忍住开口道。

「所以,那家伙怎么样了啊。还没死吧?还是说——对了。那家伙没和其他无聊的家伙干架吧?毕竟那个混蛋狩猎恶魔可不分对象。虽然还保着条命,但现在应该没有和那些下三滥玩的余裕吧。」

他一边踢着脚下的土一边翻起白眼问道。

「喂,到底怎样了啊。是不是在老实休养啊。嗯?」

梓困惑地闭口不言。从敌人那里收到这样的提问,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而且,那个态度是怎么回事。

一般来说,这是为了计算对手的战力,在刺探敌情吧。但是像这样单刀直入表明身份,老老实实来问,怎么想都很奇怪。

——有什么内情吗?

既然是那个DD的首领。知道自己是宿敌维萨特的伙伴,还光明正大地现身。这不是开个玩笑就能了事的。

然而。

「……喂……喂。说点什么啊。」

对方闹脾气似的瞪着自己,还故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这怎么看,都像是来问打架对手伤势的孩子王。只能看出他笨拙地在掩饰难为情。

「……现在正在静养。」

梓答道。甲斐移开目光,「啧」骂了一句。

「是啊……也是当然的。现在这种状况,就算是那家伙也不得不自重一点。」

甲斐嘟囔着,他的侧脸意外地有些寂寞。

梓感到更加困惑的同时。

「那是怎么回事?」

甲斐白了一眼梓。

「网络开始动真格了,他们准备追查维萨特的真实身份。跟踪你也是为了找出那家伙。」

听到甲斐的指摘,梓咬住牙。

——果然。

千绘判断网络不会马上下手。但是,维萨特的存在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重要。

「听好了,姬木梓。」

甲斐喊了梓的全名。他是在明示我很清楚你的事吧。梓虚张声势,正面承受着甲斐的视线。

「你是那家伙的弱点。网络的那帮家伙不会蠢到放过敌人的弱点。他们会从你,还有那个海野千绘那边下手是理所当然的。」

「…………」

「嘛,那里躺着的蠢货明显是大意了。如果暴露了弱点,不会这么单纯了事。但是,他们早晚还是会对你们下手。而且不仅是那么远的问题。要是你运气不好搞砸了,一切都得由那家伙承担,上一次你也看到了吧。就算凯伊姆消失了,网络里也还有刻耳柏洛斯,柯克之类的人。虽然哪个都不如凯伊姆,但都是些厉害的货色。实行细胞里也有不少有两下子的人。最关键的是他们有数量。现在的维萨特要是一个一个去对付这些人,对他来说担子太重了。懂了吗?」

「……你是想说自己保护自己吗?」

「做不到就别插手。不然就跟警察全部坦白。」

「如果这样做,也会把你扯进来吧。」

「哈。警察又不傻。他们老早就知道我了。嘛确实,如果作出了那天晚上我在购物中心的证言,会稍微有点麻烦。但是,这样一来,你也得说出自己在那的理由了。你不想把那家伙卷进来吧?」

甲斐嘻嘻一笑,耸了耸肩膀。

确实,梓不打算这样做。这个男人外表举止看起来相当粗野,但脑筋转得很快。

梓低声说。

「我没打算做对维萨特不利的事情。」

简洁干脆地回答道。

甲斐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梓心里警戒着,但还是忍不住询问。

「喂,为什么要特意来跟我说这些?」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我都回答你的问题了。」

「谁管你,我是我。」

他傲慢地说。

梓瞬间忘记了对方是谁,火冒三丈。虽然这家伙很有实力,但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觉得这男人「真是狂妄的家伙」。如果茜在场的话,一定会二话不说地同意吧。

不过,就算他装傻,也能察觉到甲斐的真意。

和传闻中一样,这个男人真的将维萨特视作对手。为了让这个劲敌不被其他人轻易解决掉,才来多嘴的。

这个男人是盯上了景的强敌。但是另一方面,运用得当的话说不定是可以利用的对手。梓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你想对维萨特做什么?」

「啰嗦。怎么会告诉你。」

「但是……」

「闭嘴。我想说的就这些。不会让你别到处瞎打转,但也绝对不要犯错。——也给我这么转告那家伙。」

抛下这句话后甲斐转过身。他似乎说完了想说的,打算马上消失。

——任性的家伙。

虽说心里这么想着,但并未对他抱有敌意。总觉得他好像水原那样,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人。

而且。

「谢谢你帮了我。」

这个男人帮助了自己。没有他的话,打倒了负责跟踪的实行细胞之后,细胞小组不知道会有何动作。

梓向即将消失在森林中的皮夹克如此说道,甲斐停下脚步稍稍回过头。

他的眉毛微微上扬,坚定的黑色眼眸饶有趣味地盯着梓。似乎没想到她会道谢吧。

然而,那副残留着些许稚气的相貌,忽然紧绷起来。

他眯起双眼,瞳孔焦点聚集。眯细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那是看着某种异质「物品」的残酷光芒。

「你——」

看穿内心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扎了过来。

只是这样就动弹不得。

「你——没嗑药吧。」

「……药?」

「卡普塞尔。」

「没、没有。」

恐惧与紧张让回答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难道他注意到梓在没服用卡普塞尔的状态下能看到恶魔吗?即使如此,这样认真——像是在与某个棘手强敌对峙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肌肤上缠绕着粘稠的时间。

枯叶在地面上沙拉沙拉地飞舞。

和甲斐回头时一样突然,视线的魄力消失了。

「嘛,算了。」

梓瞬间冒出冷汗。光是这样互相瞪视就是不得了的消耗。

——原、原来如此……这就是DD的甲斐冰太。

终于深切体会到,他和一般的混混不同。

甲斐俯视着脸色发青到有些可怜的梓,眼神像是在说「这不算什么」。

随后,他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

「替我向物部、、问好。」

扔下了这句话。

话语击中了梓。

——为什么,会知道名字!

丢下脸色苍白的梓,甲斐扬长而去。

3

「好了,稍微冷静一点。」

『但是!那家伙知道你啊?!肯定不只是名字,连其他的情报也——!』

「我知道。甲斐找到了我的真实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你说什么?!真的吗?』

「嗯。但是,不用那么慌张也没关系。我有对策。」

随后景向通话对面的梓稍微解释了一下。

现在甲斐处于动弹不得的立场,但那并不是由于景作出了对策,而是一种偶然罢了。风波一旦平息后就会发起再战,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但是,现在这种事不重要。

「好吗?我再问一次,现在你在安全的地方吧?真的吗?」

『嗯,已经马上要到中央街旁边了。』

是真的吗。在有关细胞网络的事件上,完全不能信任梓。

不过,梓的那边,传来些许的音乐声。『Last Christmas』。是在街头巷尾播放的圣诞歌。也就是说,至少靠近中央街不是谎言。

飞速地——让脑袋运转到极限,全力飞速思考。

现在细胞网络有没有再袭击梓的可能性?毒犬帮呢?就算甲斐不出面,那他的手下呢?现在两方阵营应当都不会行动。但是,真是如此吗?能够指望瘾君子们清楚地判断当下形势吗?不了解详情的第三者又怎么样?街上的流氓和细胞残党呢?梓的情报到底扩散到了什么程度?

没有开灯的房间内一片漆黑。

景直接坐到地板上,竖起膝盖,紧紧裹着码数过大的风衣,委身于黑暗。

「……没有受伤吧?」

『没事。连擦伤都没有哦。』

声音没有颤抖。音调也没有不自然的地方。明快的话语和镇静的语气在证明这点。大概确实没事,也没有受伤。但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梓在昏暗的购物中心里因手脚受伤一瘸一拐,红着眼东逃西窜的身影。

回过神时,拿着手机的手不禁开始发抖。景强行止住了颤抖。

「然后?你打倒的那个细胞的人呢?」

『啊,那个呀……』

手机对面的梓支支吾吾。景不由得扬起眉毛。

「怎么了?」

『因为他晕过去彻底起不来了,我就把他扛过来了。』

景沉痛地闭上眼。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现在马上扔掉,离开那里。那是男的吧?扛着他在中央街走吗?」

『不,嘛。这边路上没什么人……』

「更糟糕了,现在马上到人多的地方,可以的话移动到派出所附近。」

『但是——难得抓到的哦?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就算抓到一个细胞也问不出什么吧。好了快离开那家伙。」

『我知道啦。别那么大声。』

虽然这样说着,但对面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

「现在,立刻马上!」

景不由得怒吼道。

『我知道,知道啦!』手机对面传来了屈服的声音。然后,声音稍稍远离,取而代之的是踏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好,到大路上啦。』

梓答道。吃惊的语气中带有些许捉弄,她明显很开心。

很可笑吧。这样慌乱的我一定很少见吧。无所谓。

「有被跟踪的感觉吗?」

『应该没有。』

「回家的路上呢?有人经过吗?」

『嗯。还挺热闹的。』

应该去护卫吗……不行,自己行动的话会破坏紧张感。而且……

景看向没拿着电话的左手手心。

上面有半干的血迹。

嘴边应该也有。是刚刚咳血的痕迹。

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了。

让水原过去吧。他大概会抱怨说要准备礼物,调整日程之类的。要是他敢磨磨蹭蹭就把他女朋友全员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公开好了。

又重复询问了几个细节,景终于松了口气。

景现在不在自家的公寓里。

梓做完晚饭回去后,景就打包好行李离开了公寓。现在他在曾经与梓再会的那间别屋里。

既然已经暴露身份,自家的公寓地址应该也会马上暴露。但是应该没有人知道这间别屋。所以以防万一,暂时移居到这里。

铺有榻榻米地板上叠着绒毯,上面放着装有换洗衣物的包和摊开的睡袋。其他还有随便买来的便利店便当和吃完便当的包装。书桌上放着从公寓里带出来的笔记本电脑,显示着连接手持式电话系统的网站。笔记本电脑显示屏的光亮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

『小景,可以再信任我一点哦。我至今为止不是也经历过很多战斗了吗。』

梓得意地说,很高兴他能担心自己。但现在的景注意不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一个人去反抗实行细胞,不仅被闯入的甲斐救了,还扛着打倒的敌人走回来,这让我怎么信任你……」

亲口说出的瞬间,再次打了个寒战。

梓独自一人挑战并打倒了跟踪自己的实行细胞恶魔使,之后不仅和甲斐见面,进行了危险至极的交谈,还扛着打倒的男人,在下个可能出现的跟踪者的监视中悠然地折回来路。实在是太乱来了。想想就觉得头晕眼花。

「听好了,小梓。现在我让水原过去,在他到之前在原地老实待着。然后马上回家,之后不要去任何别的地方。」

『…………』

「小梓?听到了吗?」

脑中再次浮现出不好的想象,景不由得握紧手机。

但是,对面马上就传来了回应。

『嗯,我知道了。小景……』

微妙地有些直率的回答。

景一瞬间怀疑她有什么企图,但是梓只是重复了一句『那,再见啦』。

最后景就这么挂掉了通话。像是切断了绷紧的弦一般精疲力尽。

——终于来了……

梓被盯上了。

明明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在没有找到突破口的情况下,事态再次恶化。

——但是。

从结果上看,没有付出代价就察觉到敌人的动向,已经是相当大的收获了。

维萨特之所以能持续鲁莽的恶魔狩猎,是因为时常主动发起攻势,通过掌握主导权,控制事态才能完成的。但现在,被两个组织以及警察三方夹击,而且自己的身体也即将迎来极限,景不得不再三谨慎。于是,再三谨慎的结果,是无法把握到行动时机。

但是,就在刚才看到了。

梓被盯上了。

也就是说,现在正是该行动的时候。

景甩了甩头,像是要挥开浑身的疲惫,随后拨打水原的电话说明了情况。

『原来如此,了解了。不过小梓还真是女中豪杰啊。居然赤手空拳反抗实行细胞。』

他干笑着。虽然想装成开玩笑但失败了。以水原的基准来看也是相当脱离常识的行动。

「拜托你了。那边完事后到老地方来。」

『什么啊——我今天明天可是排的满满的哦?一天三十小时都不够用呀。』

「我打算行动了。」

发着牢骚的电话对面忽然闭口不言,一时间周围弥漫着刺痛人的紧张沉默。

「没有时间了。要是9C抓到这边就迟了。」

沉默依旧延续。不久后,『哎呀呀』传来了水原一如往常的声音。

『真是爱使唤人的魔法使主人啊。』

水原挂断了电话。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景反刍着自己的话。没有时间了。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没有时间了。

一片黑暗中,包裹着蓝色布料的景坐卧不安。他朝一旁的塑料小箱伸手,取出了里面的什么。

那是一个饼干罐子。

里面没有东西,是空的。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纸片。纸片上用签字笔写着一句「无须介意」。

景将脸藏在兜帽深处,唇边掠过一抹微笑。

这张卡片,是在最开始的事件结束后,某人用它把饼干替换掉了。放在别屋前『无关人员禁止进入』的看板也换新了。大概是犯人把看板修好后觉得肚子饿,于是吃掉了饼干。不,是享用了吧。

或许这就是最后。魔法使献给女王的,最后的贡品。

景从书桌的抽屉中取出一本书。那是本古旧的绘本。他将纸片夹入书中抱在胸前,蜷缩起身体。

呼吸逐渐平静。

黑暗中惟有目光炯炯。

◆◆◆◆◆

我希望尽可能简洁地叙述。所以删除了细节。

11:58  98/03/01  Beelzebub

「召唤」成功了。但是没能缔结「契约」。原因不明。没办法。连召唤成功的理由都无法确定。《梦魔》消失了。

21:49  95/12/24  Beelzebub

原本以为它消失了。似乎不是这样。

今天发现了《梦魔》。它「附身」了。意料之外的事态。

20:07  96/04/14  Beelzebub

调查开始。宿主是男性,小学生。成绩优秀但有些内向,也没有能说话的对象。是《梦魔》喜欢的环境。那玩意的知性和行动原则都不明,但很可能会发现这边。尽量避免不谨慎的接触。暂时放置一段时间,保持距离观察。

01:55  96/04/16  Beelzebub

「啧。」

千绘放开了鼠标。

这个隐藏网页没有保护模式。只要稍加注意谁都能看到吧。只是这个隐藏方式有着别的卡普塞尔网站上所没有的微妙之处。冥冥中有种预感。但是打开一看,总觉得像是随处可见的创作日记。

千绘叹了口气揉揉肩膀。她将放在电脑桌旁的茶壶里的红茶倒入杯里,啜饮了一口。

这样就把网站几乎都看完了。追溯了一圈散布在细胞网络公告板上的链接,差不多就结束了。之后就还剩两个需要ID才能访问的网站,但关键没有能获取ID的方法。自己没有黑客那样的技术。

「先到这里吧。」

这已经是非常充分的情报量了。之后还要一一核实得到的情报,但光是想想要费多大工夫,连千绘都有些头大。到底该从哪里入手好呢……其中尤为棘手的,果然还是关于『恶魔』的问题。

千绘叼着茶匙,瞥了一眼打印出的A4纸小山。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关于恶魔的情报数量惊人,而且其中也有相当具体的东西。

公告板上的发言与网站的情报,全部都是出自个人的情报。发言的内容、逻辑与记述方式多种多样。

但是,其中存在着某种共通认识。看起来——对『恶魔』是种什么样的东西,有一种明确的共通印象。

因为局外人很难搞懂其中的内容,所以无法确信。文章交织着拗口的缩略语和造句,措辞中到处充斥着内行黑话。和狂热爱好者的专用网站一样,内容故意写得只让同好能看得懂,不了解的人就没法彻底理解。举个例子的话,这让人觉得更像是在某些小众人群中流行的独立电影的粉丝向网站。

但并非如此。

卡普塞尔和细胞网络,都是在葛根市内实际存在的东西。

而且他们屡次提到的『恶魔』也是,考虑成某种现实存在的东西比较妥当。

「唔……」思考到这里时,千绘恨恨地嘟起嘴。

妥当——是形容实际与理论两方都合乎道理的说法。从千绘的理智来看,恶魔是存在的,这个结论与「妥当」相差甚远。不想承认。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

然而——

那时,虽然难以置信,但新田鸫的身体浮在半空中、、、、、、、、、、、

而且——视线不由得转向桌子上放着的喷雾罐。

梓扔出的防狼喷雾,在什么都没有的空中破裂了、、、、、、、、、、、、

真是郁闷。

「梓同学——」

千绘茫然地嘟囔道。

最近,她的样子有点奇怪。就算是在对话当中,经常也会瞬间没了表情,变得毫无反应。从刚转学那会开始她就有陷入沉思的习惯。但是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很在意。很担心。

现在梓在校内时常被人孤立。一个理由是因为清井美加返校,施加给梓的压力变大。但是,决不只是这样。最近似乎觉得她有意远离他人,避免和他人交流。为什么?

嘎吱,千绘用力靠着椅背,深深陷入椅子。

梓从以前开始,就背负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而且独自为之烦恼。

最开始觉得什么都不说的梓太见外了。认为她不信赖自己,还失落了一会。但马上就明白不是这样。梓信赖着自己。即使如此依旧不能说出这个秘密。只能独自烦恼并痛苦着。

果然还是太见外了。

对千绘来说,梓既是亲友,也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搭档。她陪着自己乱来的行动,也好几次陷入危险的境地。即使如此也愿意继续做自己的朋友,并且挺身相助。

想成为她的助力。

梓背负的秘密。那大概是——

「但是……就算是这样,继续下去也……」

就算了解了她的烦恼,真的能成为她的可靠助力吗。对此,首先必须要搞懂『恶魔』是什么。

千绘伸手抓住鼠标,机械地转起滚轮。

通过第三者与「宿主」接触。《梦魔》成长到难以置信的地步。看起来是为了与「宿主」产生共鸣进行了协调,形成了补足「宿主」精神空缺的模拟人格。

01:55  96/05/03  Beelzebub

第二次接触。因为没有参照所以无法断言,但果然是非常异常的惊人成长。可以认为这是「宿主」教育的成果。《梦魔》「附身」在适性极强的「宿主」身上。

如果我们的认知正确的话,「宿主」总有一天会精神崩溃。怎么办。

23:22  96/05/10  Beelzebub

确认到复数难以解释的现象。详情不明。有不好的预感。

01:47  96/05/27  Beelzebub

确认到多数无法解释的物理现象。物理上的影响力?怎么可能。

02:03  96/05/30  Beelzebub

大意了。「宿主」周围产生了异变。他同班同学的样子很奇怪。扩大调查对象。

00:41  96/06/12  Beelzebub

它在增殖?

11:22  96/06/14  Beelzebub

连公告板都算不上,只是单纯的虚构故事。然而千绘还是不断滑动着单调的纯文字页面。她漠然地望着文字,脑中在思考别的事情。

关于『恶魔』的情报有很多,但关于恶魔本身的考据却很少。多数卡普塞尔使用者们似乎并不关心它到底是什么。寥寥无几的考据中,有人根据正统派的恶魔学进行说明,有人提出经由卡普塞尔的作用产生的精神感应说,有人提出超物理学的国家性实验说,以及恶魔即守护灵说,还有超能力说等等各种各样。也有人放大话说这全部都是老子的幻想之类的。哪个都是让人提不起兴趣去看的随想和牵强附会的说明。

就在这时,点击鼠标的手指忽然停下了。

偶然飞入眼中的单词让千绘停下了思考。

细胞?

紧急事态。十万火急,必须立刻把握现在的状况。有必要对无知的召唤者进行最小限度的教育。已经达成共识,从今往后着手建立情报网络。细胞系统就比较合适。实在是罪孽深重。一想到今后即将面临的混乱与破灭,就让人兴奋不已。

00:57  96/07/01  Beelzebub

「……这是什么?」

千绘像是要吃了屏幕一般死死盯着画面。建立、、从今往后、、、、着手建立情报网络?

看向落款日期。1996年7月1日。六年前。是推测卡普塞尔开始蔓延的时期。在那之后紧跟着——Beelzebub——『别西卜』?不会吧——

千绘因兴奋张开了双眼和鼻孔。慌忙复制画面,做好备份。把得到的资料又复制了两份,一份发送到自己网站上的主页邮箱中。另一份用软盘拷贝下来,打开被写保护开关。

「嘛,别太过期待。也可能是谁杜撰的……」

她开玩笑地自言自语着,表情却十分僵硬。总之为了把握整体的信息量,从头拉到尾看看。

按住鼠标键,表示当前位置的滑动条开始默默下滑。

「……好长。」

尽管全部是文字,但信息量相当庞大。千绘拖动着鼠标一直到画面停下为止。

停下了。

以上。删除了一些多余的记述。客观地进行了取舍。

随后我将会自尽。这样就能确保消灭她吗,还是说这个决断会踏出那最后一步呢?

说实话。我希望是后者。我想前往那个王国。

14:03  98/03/01  Beelzebub

我也即将前往那里。

神啊,请聆听我的请求Elohim Essaim

00:01  02/12/24  Baal

看到最后的表记时间时,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看了一眼时钟。午夜0点36分。这条讯息是在仅仅35分钟之前上传的。

好在意。超级在意。但是,这不过是单方面的更新。既没有留下邮箱地址,这边也没有能引起这个Baal注意的手段。

「……真让人着急!」

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难道说……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家伙就是『B』啊。执行细胞First Cell

「还有……还有什么线索吗?」

召唤。契约。没有具体的说明。从字面上理解可以吗?《梦魔》?是什么黑话吗?宿主是?附身——指的是被恶魔附身吗?她又是谁?王国?

接连冒出的疑问产生连锁爆炸。文章被分成了段落,日期也是断断续续的。是因为删除导致的吗?什么都好,有没有留下什么固有名词?

正打算从头到尾再看一遍,马上停下手。

倒数第二个记述,写着「随后我将会自尽」。看到这行字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千绘马上接入报社的数据库。从过去的报道中筛选出1998年3月1日的自杀事件。

找到了一件。

迅速扫了一眼文字,报道开头有着「葛根市」的文字。

「好!」

不由得叫出声来……

随后便哑口无言。

——1日下午5时15分左右,居住在葛根市北街的大学生,水原信司(22)在自宅房间内开枪自杀,动机暂时不明。并且目前还未发现他使用的手枪。

经调查,水原先生在数月前就未前往大学上课,家人也说「除了弟弟之外不和人说话」。葛根市警方考虑到水原先生可能卷入了什么犯罪事件,为了调查自杀原因和手枪的获取途径,向弟弟问话——

◆◆◆◆◆

那天晚上,克丽丝塔的情报网收到了一条告密。

克丽丝塔在日期变换后,立刻集结了9C。

虽然众人强烈抗议这前所未有的集结,但克丽丝塔公开了获取的情报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是,葛根东高中二年级的男学生,物部景。

柯克询问情报的来源。

告密者在电话里自称『戴尔塔』。是凯伊姆被打倒后就行踪不明的第三世代细胞的一员。如果是本人的话,她很有可能在凯伊姆指挥的一连串调查中,查到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

自己想脱离网络。以保证自身安全为交换,公开了凯伊姆藏匿的情报。为了证明告密者是戴尔塔本人,对方详细报告了凯伊姆对DD战的结果,以及『堕落』的细节。是一般细胞无法得知的情报,所有细节都和克丽丝塔的调查一致。

刻耳柏洛斯询问情报的真伪。

克丽丝塔进行调查的对象中,也有葛根东高中的学生清井美加。她是葛根东事件的相关人员,松崎祐子的细胞成员。她被恶魔袭击丧失了记忆,但损伤较轻。有数名细胞与她接触,暗中探寻事件真相,虽然记忆暧昧模糊,但最终也得到了几句证言。其中好几次提到了物部景的名字。

而且,物部景是海野千绘搭档姬木梓的青梅竹马。在葛根东事件中,姬木梓为物部景辩解,海野千绘也尽力帮助他洗清嫌疑。可以判断二者之间存在协助关系。

还有一点。在戴尔塔的密告中,表明甲斐冰太也知道维萨特的真实身份。

柯克发言道。

今天,跟踪姬木梓的实行细胞被击溃了,只有一个人逃了回来。甲斐冰太似乎接近姬木梓帮助了她。原因不明。但是,如果姬木梓和维萨特有关系的话,追逐他的甲斐冰太去接近她也情有可原。

甲斐冰太马上就会向维萨特发起挑战一雪前耻吧。

到那时很难指望他会顾虑对周围造成的损害。

最终表决。

全员一致决定让维萨特——物部景遭遇『事故』。

条件之一。确实地解决掉他。

如果失败的话一定会招来反击。要想在公众眼皮底下掩盖他的反击,大概极为困难。这时,若是情况还不至于暴露卡普塞尔的秘密,让『事故』登上新闻也无所谓。反正马上就会变成过去的事件。

条件之二。同时解决海野千绘、姬木梓两人。

『事故』若是连续发生很不自然,而且如果只解决一方,剩下的一方很可能会逆袭,或是作出暴露秘密的举动。必须同时处理掉三个人。

条件之三。在甲斐行动之前,尽可能迅速解决。

当场制定了作战方案。

日期变更的今天是12月24日。市内公立高中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葛根东也会举行结业典礼。

这是三人齐聚一堂的好机会。而且,今天过后就进入寒假,之后的机会急剧减少。

讨论到最后,决定在今日行动。

选择最适任的柯克作为指挥,由他率领的第三世代细胞来进行包围。刻耳柏洛斯作为辅助紧随其后。

随着黎明到来,作战开始。

Ⅳ 交错

1

对我和小景而言,那里除了战场什么也不是。

我的周围一直火星四溅,弥漫着刺痛到让人麻痹的空气。我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忍耐着痛楚。

每到休息时间,我就和小景两人一起外出,也经常一去不回。

因此被骂过无数次,但没有丝毫反省。如果不这么做,两人一定都会死掉。

那里的空气腐败了。一直呆在那里就会腐烂至死。

我这么说着,无数次地带着小景外出。小景一次都没有反对过,总是乖乖听我的话。

每到这时,我们一定会去景家的别屋。不知从何时起,那里变成了我和小景的圣域。

我和小景在那创造了独属我们两人的王国。那是非常美丽的王国,只有身处王国时,我和小景才能发自内心地欢笑。我们一直藏身于此。

「就好像罪犯一样。」

我这么说了之后,小景也开心地点了点头。

为何那是罪过呢?有谁这样问道。

大概,因为那是所有人做梦都能梦见,却无法得到的世界吧。

大家其实都很羡慕我们。因为想要却无法得到,才会说些讨人厌的话。

◆◆◆  ◆    ◆

那天的梓从一大早开始就心情绝佳。原因当然是昨天电话里的那番对话。

看到焦急地担心自己的景,实在是高兴得不得了。而且景似乎没注意到,但是他那时确实是叫了。

——他叫了「小梓」。而不是「姬木同学」。

梓悠然地踮起脚尖,嗒、嗒地在水泥地上迈着轻快的步子。

一旦放松下来,脸上就不由得绽开笑容。想要吃吃偷笑,想要奔跑撒欢,像只被挠着下巴的小猫。

凛冽的寒风掠过脚下。口中呼出白雾般的气息。和昨天截然不同,正值寒冬的空气变得冰冷。

头上是阴沉的天空,蓝天不见踪影。混入烟雾一般的灰色乌云,从空中时刻逼近着地面。乌云仿佛要遮蔽天空一般,但怎么看都看不腻在空中跃动的巨大云朵。而且今天是圣诞夜。一想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雪,看着云朵逐渐膨胀起来也颇为开心。

梓轻盈地甩着马尾,穿过校门,进入校舍。此时她已经掩藏不住脸上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

梓带着欢快的心情,打开了教室的门。

和往常一样,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回应。不仅如此,看着自顾自兴奋起来的梓,他们似乎还觉得十分可笑。

梓没有胆怯,依旧保持着铜墙铁壁般的笑容走进教室,带着快要吹起口哨的愉悦心情坐到座位上。

周围的人似乎有些扫兴,也感受到了更加变本加厉地嘲笑以及轻蔑的气氛。但不管哪种气氛都无所谓了。不如说——

这也没办法。

大家对自己心存隔阂也没办法,理所当然地这么觉得。

因为自己也没兴趣和大家说话。视觉系乐队的话题也好,新装修的卡拉ok也罢,还有深夜的搞笑节目之类的,统统没兴趣。

自己昨天才刚和比自己身材高大数倍的圆规怪物战斗过。不仅赢了那场战斗,还和青梅竹马打电话说了这件事。然后对方还用以前的称呼叫了自己。

现在自己满脑子都是这种事。而且还如此兴高采烈。在这个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会这样吗?

果然,不一样。

自己和大家不一样。自己和景,与其他人不一样。正因为切身感受到了这一点,同班同学才会和自己保持距离吧。

——嘛,这也没办法呢。

自己是自己,大家是大家。就算对方在背地里说自己的坏话,也不会加害自己。如果要来妨碍的话决不轻饶,没这个意思就没关系。

与往常一样,梓阴沉地望着窗户玻璃,稍微吓了一跳,随后微微勾起下唇笑了。映照在玻璃中自己的那张脸,和重逢时的景一模一样。

梓将手伸进口袋,抚摸着里面的十字架挂坠。

没错。让他们自己玩自己的就可以了。

——今天必须要和小景好好谈一谈。

证明自己也能成为一份战力。然后帮助问题缠身的景,努力让他改过自新。为此需要尽早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话虽如此,自己受到监视,无法自由行动,不太方便光明正大地拜访景的公寓。稍微找个借口,把景叫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吧。

藏身在秘密基地中,借助蜡烛微弱的光亮,交换各自的意见。食物是硬面包加香肠。直接用叉子吃炒菜……嗯,稍微有点不够严肃,作为逃亡者的晚餐可能有点浪漫了。

——对了,说到秘密基地!

景老家的别屋。那是正如字面意义上的秘密基地。在那里边吃边谈怎么样。只要注意别被跟踪,在那里就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小景,看到那张卡片了吗?

之前,梓擅自进入别屋,把景买来的饼干吃掉了。那时在饼干罐子里放入了留言的卡片。这是以前两人经常玩的过家家游戏的暗号。

在那之后,没听景提起过饼干的事。他究竟注意到了吗,注意到的话会怎么想呢。梓擅自想象了一番,兀自愉悦起来。

就在这时。

「梓同学。」

有人过来打招呼。梓转过头,甩动着马尾。

「啊,是千绘啊。早上好。」

「没看到水原吗?」

「诶?水原君?昨天下午看到了哦。把我送回家了。」

「昨天分开之后见到的吗?然后呢?」

「然后马上就分别了。不过今天还没看到……为什么这么问?」

「他不在A班。」

「不是还没来吗?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梓问道,千绘沉默着抱起手腕,右手食指搭在唇上,瞪视着虚空。

千绘露出了遇到事件时的表情。而且她的眼睛还充满了血丝,眼下有黑眼圈。

「怎么了,千绘。难道是没睡吗?」

「……嗯,稍微有点在意的事情。」

千绘低着头,从上方答道。

「急事吗?」

「嗯……不,就算着急也不能怎样……啊,但是最后的更新是在今天吧。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果然还是得尽快……」

千绘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比起回答梓的提问,更像是把想到的事直接说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没整理好想法。这时若是贸然询问,千绘也不会作出任何说明。

「打他的手机呢?」

梓提议道,「那个啊」千绘压低了声音。

「打不通。」

「诶?那个水原君?这可算是个大事吧。」

做事滴水不漏的水原不会忘带手机。更何况,千绘极少给他打电话,很难想象他会不接她的来电。

梓看向教室的时钟。

「离班会还有一会时间。要不要找找水原君可能会去的地方?」

千绘抬起头。

「……是呢。能帮忙吗?」

「当然。」

梓迅速站起身。

周围的谈话声再次减少,同时感受到了冷冰冰的视线,梓不由得苦笑。对了,像这样经常做出一些引人注目的行动,或许也是被盯上的原因之一吧。

梓带着陷入沉思没注意到周围眼光的千绘走出教室,兵分两路各自去搜寻校内收不到信号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葛根东高中位于市区正中央。信号不好的地方几乎等于没有。

两人分别负责室内与室外,梓为了调查室外走出校舍。

梓扫视着校门与操场,走到中庭绕了校舍一圈。或许是因为不用上课十分自由放松,到外面谈笑的学生并不少。梓到处走来走去,逐个确认着人群中的面容。

校舍的墙壁与围栏之间有个狭窄细长的内院。很少有学生会到这边来,老师也不怎么靠近这里。这儿零星种植着齐腰高的树木,从校舍的墙壁上还突出几根柱子,所以景致不怎么样。不过因此也成为了部分学生中的「吸烟角」。

「这里也没有吗。」

梓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手表,稍微有些慌张。马上就要到班会开始的时间了。随后就是结业典礼。

但是,梓正准备转身跑回校门口时。「姬木!」被人叫住了。

梓摆正姿势回过头,一位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男学生,躲在绿植阴影下向梓招手。明明觉得很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诶?不是班上的同学吧。是我们年级的吗……

对面认识自己,所以不该是没见过的人。只有自己想不起他的名字,感觉有点尴尬,梓支支吾吾着「嗯——」,在记忆之箱里翻箱倒柜。

对面似乎也察觉到梓没认出自己。

「是我。」

那人取出一顶皮革帽往头上一戴。

瞬间就想起是谁了。他不是葛根东的学生。

「你是……比格!怎么这身打扮。在葛根东干什么?!」

穿着葛根东制服的是DD的情报贩子比格。他是那个甲斐冰太的手下,在DD中是少见的用头脑而不是武力决胜负的类型。他和水原也有联系。梓经由之前新田堇的事件认识了这个男人。

不过,比格也算是DD的人。绝不是什么亲切的伙伴。

梓露骨地警戒着。

「……找我有什么事?」

严厉地问道。

比格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他似乎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出现在这里,露出了讨好的假笑。

「哎呀,其实找你有事的是这位。」

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比格背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扎着双马尾的脑袋,战战兢兢地看着这边。

「皆见同学!」

梓瞪圆了眼睛。穿着不知从哪里得到的葛根东制服,戴着黑色眼镜的少女,无疑是以前向梓与千绘发起委托的少女皆见茜。

——对了。这个人是和甲斐冰太一起的。她是DD的人吗?

面对梓锐利的眼神,现身的茜和比格一样,像弹簧似的迅速举起双手。

「等下,是误会!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铁青着脸的茜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梓惊讶地皱起眉。

「……在说什么?」

「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水原勇司。我没有告密。不是我。是有谁冒用了我的代号!」

——……诶?什么?水原君?告密?

梓表面上保持着一脸怀疑,但脑中陷入了混乱。

「……怎么回事。水原君到底干了什么?」

梓反问道,茜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没听说吗?」,然后解释道。

「今天早上,水原勇司联络了这边的比格。说『戴尔塔』那家伙,把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泄露给9C,到底是想干嘛。」

听到的瞬间一时没明白对方在讲什么。等到理解话中的含义后,梓的脸色变得比茜更加苍白。

「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你会知道?!」

「……物部景。丁格——甲斐也知道。他昨天不是和你见面了吗?」

对了。甲斐知道,那购物中心一起的茜知道也理所当然。怎会如此。

「泄露是……『9C』是什么?!难道——!」

茜一瞬间露出了,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但马上就恢复了冷静。

「9C就是细胞网络的干部会议。收到水原勇司的联络之后,这边也马上展开了调查。网络上层部确实有动作。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很有可能会发起什么行动。」

◆◆◆◆◆

已经到了班会开始的时间了,千绘最后也没能找到水原,只好回到教室。

——啊咧?

窗户旁的座位空着。那是梓的座位。

——还没回来吗?

难道在哪里找到水原了吗?不过也没联系自己……

坐到位置上后班主任就进来了。作为班长的千绘强装镇定,喊了「起立」的口号。

——有不好的预感。

内心忐忑不安。自从看到那篇报道之后,就一直静不下来。

知道梓在隐瞒着什么。也隐约感觉到水原在隐瞒着什么。那是自己无法触碰的领域。前所未有的领域正鲜明地浮出水面,让千绘焦躁不堪。

那是夜之领域。潜伏着『恶魔』的领域。

总觉得只有自己一人被排除在洪流之外。未曾察觉之时事态暗中发展,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缓缓地浮出水面。总有这种感觉。

——太蠢了。想太多了吧。

因为彻夜未眠,思考才异想天开地飞跃着。

「姬木。姬木请假了吗?」

听到班主任点名,千绘慌忙举手。

「不好意思。她身体稍微有点不舒服。刚才我把她带到保健室了。」

千绘想办法蒙混过去,班主任皱起眉。

「很不舒服吗?」

「不,应该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班主任点点头,清了清嗓。

「今天有警方来进行特别讲座。会在典礼上针对毒品的危险性进行一些讲话。那个……你们也知道。我们班上发生了一些令人遗憾的事件,正因如此我们更应该直视这些问题。今天希望大家能重新谨记毒品相关的知识。」

班主任难以启齿地说道。学生们一反常态默默地听着班主任讲话。但互相都在频繁交换着眼色。

千绘迅速偷偷看向美加的方向。美加老实地低着头,但脸上掩藏不住困惑。

在美加出院后,千绘代替尴尬的梓,向她搭过几次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和多数中毒的使用者一样,失去了几乎所有关于卡普塞尔的记忆。就算知道自己因为卡普塞尔走向破灭,也只能隐约记得那个体验。说到这件事的语气就像在勉强回忆做过的梦。大概就算从警察那边听闻了事件经过,也觉得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吧。

她知道『恶魔』吗?事到如今,恐怕她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吧。

随后,班主任告知了今天的日程安排以及寒假的注意事项,班会就结束了。之后马上准备从教室移动到举办结业典礼的体育馆。

千绘率先走出教室,探头望向A班的走廊。

A班的班会也结束了,准备前往体育馆的学生们走出走廊,一边聊着天一边有气无力拖拖拉拉地移动着。其中果然没有水原的身影。

「不好意思。水原君还没来吗?」

「诶?不知道。不在教室里就是了。」

千绘向A班的熟人问道,那个女孩子歪着头说。旁边的朋友插话道「说起来。」

「我早上看到他了。因为水原君一直都是很迟才来,看他来得这么早还吓了一跳。为什么没来教室呢?」

「不是因为今天从早到晚都排得满满的吗?」

「像他会说的!」

她们因同班同学的梗笑作一团。千绘道谢后离开了。

——来了?那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已经找遍了学校里能想到的地方。现在也不是能去找他的时候。千绘压抑内心的不安,跟着人潮前往体育馆。

走出校舍,穿过分隔中庭与操场的走廊,就抵达了体育馆。

进门后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前厅,一旁并排着杂物室与洗手间,以及通往教员室的门。在那跟前有个通往二楼的台阶。

正面是左右开门的大厅入口。

馆内充斥着十二月的冰冷空气。大厅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高度大约比校舍三楼稍微低一点。蛋形的天花板中央是透出天空的天窗。这个体育馆唯一特色就是这个为了采光安设的天窗,但今天只能从中看到墨水一般的乌云。由于亮度不足,白天就开起了灯,馆内笼罩着米色的淡淡光芒。

地板上铺设着深绿色的布,等间隔地排列着钢管椅。毕业典礼的话就算了,连结业典礼也准备了椅子,是因为有警察之类的外部人员前来参加吧。

大厅深处的舞台上,准备了讲台。

学生们陆陆续续坐到座位上。千绘所在的大部分C班学生也都坐下了。结业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但梓依旧没有出现。

「到底怎么了,梓同学。」

手机似乎也没有收到来电。千绘放弃似的把手机放回裙子的口袋。

随后,为了寻找水原,环视了一圈体育馆。

远处响起了雷鸣声。

——雷?

不由得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视线在中途停下。

——嗯?

体育馆的楼梯井位于前厅上方的二层。那里有文件室与更衣室,以及放置乒乓球桌和体育用品的空间。从楼梯井沿着墙壁,左右分别往舞台方向延伸出一条回型走廊。那里有几个没见过的男人,在拉着二楼的窗帘。

——警方的人吗?估计是毒品讲座需要使用幻灯片吧。

千绘如此嘟囔着,忽然被班主任叫到了。她连忙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之前再次抬头看向二楼。

男人们关好窗帘后,进入了二楼尽头的照明控制室。明明外面也是阴天,是为了以防万一吗。若是关上天窗的百叶帘,再关掉灯的话,馆内就会变得一片黑暗、、、、

「唔——」

千绘吐出一口气,难受地扭动着身体。但最后还是礼仪端正地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眺望着讲台,沉默着陷入思考。

典礼开始了。

◆◆◆◆◆

远处响起雷鸣。

天空逐渐染上漆黑。

——小景的身份暴露了?细胞网络会有所行动?

实在是过于重大的消息,难以立刻相信。梓固执地瞪着曾经的委托人。

「……确定吗?」

「无法断言。」

茜难以启齿地说,但她用无法一笑置之的表情真挚地回答道。

「我们也是收到水原的联络后才得知的。他在哪?重申一遍,我什么都没干。不知道是谁冒用了我的代号,这是误解。」

茜紧握放在胸前的双手,一点点逼近了梓。知道梓的实力的比格,焦急地在她身后守望事态发展。

「……无法相信。」

梓的视线直直射穿了茜,吐露出不愿相信的想法。

「姬木同学……」

「皆见同学,说到底,你是什么人?最开始你委托我们的时候,不是说被DD威胁了吗。被威胁的你为什么会和甲斐冰太一起行动?你是DD的成员吗?还是说——」

「我是细胞网络的前细胞。代号名『戴尔塔』。属于第三世代细胞——也就是凯伊姆的部下。」

本以为她会吞吞吐吐搪塞过去,但茜干脆地向梓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方的比格露出了不该说出这事的表情,捂住了脸。梓大吃一惊,不由得变了脸色。

「凯、凯伊姆的部下……那又为什么会和甲斐一起?!」

「因为我讨厌凯伊姆。在DD是为了保护自己。现在的我是背叛者。」

「…………」

梓目不转睛地盯着茜的脸。虽然她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些,但这是相当重要的问题。毫无迷惘的语气中有种与外表相反的老成。

「拜托了,让我和水原见面。从我的角度来看,就这样藏在甲斐身边还更安全。特意来解开误会是因为不想让维萨特和细胞网络展开行动。」

「……为什么?」

「这不是肯定的吗。因为很容易闹个天翻地覆啊。这不是夸大,现在我家的甲斐什么时候暴走都不奇怪。昨天去和你见面也是一样。他还把跟踪你的实行细胞击溃了,这本来是绝对不能干的事。你应该也想避免纠纷吧?」

「那是……」

「看来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先确认一下实际情况如何?——好奇怪。知道维萨特真实身份的人,明明应该没有多少才对,到底是谁干的。」

「甲斐冰太呢?」

「甲斐不如说不想暴露他的身份。毕竟有很多人想打倒维萨特来提高自己的声望。他无法忍受那种家伙来妨碍自己和维萨特的决斗。」

——『现在应该没有和那些下三滥玩的余裕吧。』

说起来他昨天也这么说了。

「还有其他可疑之处。水原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情报的。9C的内部状况基本上是完全保密的。虽然不知道他处于什么样的立场,但是很难相信他能从外面捕捉到9C的动向。不过,细胞网络确实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作,所以没法视而不见。如果放着不管,最坏情况下维萨特的矛头就会指向告密的我吧?所以我才为了表明自身清白过来了。」

茜向梓如此说明道,姑且是合乎道理的。

「……你说收到了联络对吧。那真的是水原本人吗?」

梓问道,茜向比格寻求解释。

比格耸了耸肩。

「用了只有我和他能使用的暗号。嘛,如果水原不小心被人抓到招供出暗号,说不定会有其他人拿去用吧。」

听到这冷淡的说法,梓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嗯,稍微有点在意的事情……』

——『打不通。』

——难道……但是,怎么会。

昨天送自己到家的时候,态度还和平时一样。难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千绘注意到了什么吗?

「来这里的只有我和比格。我们两人都不是恶魔使。拜托了,让我们和水原见面。必须尽快得知真相。」

「…………」

梓咬住嘴唇。但是仅犹豫了数秒。

「联系不上水原。」

茜和比格瞬间紧张起来。

「从什么时候?」

「最后是在昨天傍晚见的面。在和甲斐冰太见面之后。那之后就不知道了。」

「今天呢?」

「不清楚。还没在学校里看到过。」

茜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后,抬头问道。

「那,物部景呢?」

——小景?!

「等下,景——和他也有关系吗?!」

「刚才说了9C似乎有什么动作对吧。如果9C知道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他们会最先来排除物部景。恐怕会装成事故。」

「怎么会……」

梓马上拿出手机。拨打景的号码。

手机里响起了呼叫声。一次——两次——但是没有拨通。已经到了班会结束,前往体育馆的时候了。如果把手机放在教室的话,就没法联系上他。

又传来了阵阵雷鸣。

天空中闪过些许闪电。

梓拿着手机问道。

「装成事故是指?」

「网络最后的封口手段。通常会提出交易条件,胁迫对方进行封口。但是,这种手段若是无法起效,就会使用恶魔进行攻击。这时就会装成火灾或者交通事故什么的。在目标周围安排引起事故的机关——」

说到这时,传来了手机的振动声。

梓不由得看向自己的手机,当然不可能是正在通话的梓的手机在响。

「不好意思,是我的。」

比格拿出手机。确认对方的名字后接通了。

「怎么了?」

对方迅速告知某事之后,比格突然厉声道。

「蠢货,怎么可能啊。用脑子想想就知道吧。」

两人不禁看向他。比格解释说。

「公告板上——有一条留言说这之后维萨特和冰太会在街上干架。DD的人看到这条留言后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说完这些,他再次回到通话中。

「甲斐冰太和维萨特?」

梓为了寻求说明看向茜。她立刻摇头否定道。

「假消息。昨天甲斐自己也说,现在状况很不妙。这种煽动在暗网里是常有的——」

「不,等下。好像有点不对头。」

比格打断了茜的说明插嘴道。

「……奇怪了。留言里似乎有葛根东会怎么样的记述。」

「你说什么?」

完全没把这当回事的茜,似乎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哪个版块?」

「『C freak』」

茜取出自己的手机,马上进入了比格说的BBS。

「——这条吧。」

眼镜深处的瞳孔瞬间闪过几分锐利之色。

梓和比格也从旁边看着茜的手机。

女士们先生们!嗨得不行的情侣们!嗨得不行的单身狗们!这里为你们准备了一份超大的圣诞礼物哦!听说了吗?今年的前夜祭是恶魔的诞生祭。网络与DD携手共舞,准备开演一场超级无敌盛大的恶魔战!主演居然是那个大恶魔使维萨特,以及甲斐冰太友情出演,即将在葛根东升起狼烟。如果觉得我在骗人那就打开窗户等着吧。闭门不出的话会在不知不觉错过好戏哦!

——什、什么啊这是。

从字面上看是毫无责任感,相当胡闹乱来的文章。但是,这个内容实在是没法视而不见。

——主演维萨特。而且「即将在葛根东升起狼烟」?

浑身寒毛直竖。

半开玩笑的没品文字,与内容的实际含义形成的反差感令人毛骨悚然。而且,这很有可能是在挑衅看穿了留言真实含义的人。

突然,比格呻吟道。

「可恶!真的假的啊,这个落款……」

「诶?」

留言不是匿名,底下留有英文字母的落款。

Festa。

梓目瞪口呆地盯着这行文字。

『菲斯塔』——那是水原细胞时期的代号。

2

同样的问题也传到了甲斐这边。

甲斐的手搭在地板上,张开手指嘎吱嘎吱地戳来戳去玩弄着小刀。他接起电话,恨恨地骂道。

「没那回事,蠢货!要是能这么干就不用这么烦了,再狗叫这些无聊的事,小心我把你肝脏掏出来——等下。什么?葛根东。哪里写这个……等下等下。那个公告板是哪里的东西?『C freak』?等着啊。你给我等着。」

甲斐扔下小刀站起来,环顾自己的房间。

前几天,为了寻找烟灰缸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现在房内宛如废墟一样。甲斐踏入杂物山踢开杂物。

虽然房间是这副惨状,甲斐却能掌握什么东西在哪里。杂志的小山崩塌,打翻了刚吃完的泡面碗,他把垫在底下的笔记本电脑拽了出来。

「可恶,没电了。」

甲斐把挖出来的笔记本电脑丢到床上,这次为了找电源线扎进垃圾的海洋。烦躁的他骂完了所有能想到的脏话,偷听到这些的通话对象变得脸色惨白,最后终于找到了电源线。

开启电脑,马上就打开浏览器连到『C freak』上。

「——这家伙吗。」

甲斐眯起眼睛。

微妙的留言。这种不疼不痒的留言是家常便饭。只要是稍微有点门路的家伙,都能知道现在细胞网络和DD之间弥漫着危险的紧张感。而且众所周知自己和维萨特是竞争对手,搬出维萨特的名字也太过顺理成章,反而觉得有点没劲。

问题只在一点。那就是特定了「葛根东」这个地点。

虽然对方有可能只是列出了几个推测目标,但从结果上看是击中了要害。可能会有一两个笨蛋把这玩意当真,但无法断定那一两个不知好歹的恶魔使的勇猛程度就逊于维萨特。

甲斐凶暴地啧了一下舌头。

「你现在在哪里?『女神之链』吗?其他人也在吧。叫比格出来。——不在?那戴尔塔呢?——切。怎么回事。那两人去哪了——喂,笑毛啊。不,你刚才笑了吧。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有人不让你说啊?小心我搞死你。我知道你们最近一直在『大姐大姐』的朝那个女人摇尾巴。一个两个的,都是这么容易就被收买的蠢货!——喂。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和谁说话吗,啊?说!现在全部给我说……不知道?!好啊真是好大的胆子。给我五分钟。收拾好家伙嗑个药,我现在就去把你这家伙的皮给剥了。……闭嘴!我甲斐冰太说到做到!」

甲斐发出了雷鸣一般的怒吼之后,挂断了电话。

可怜的成员立刻就开始准备打包逃出葛根市的行李,但发完火的甲斐在挂断电话的同时就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

他再次瞪着屏幕。

茜与DD的情报担当比格气味相投。这两人结伴而行还不让其他成员说出去,肯定不会只是单纯的散步或者一时兴起约会。那么,是看到这条留言才行动的吗?不,不可能。对这种程度的情报作出一一对应那可吃不消。应当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非常重要,而且是不能告诉自己的那种理由。

甲斐瞪着自己的手机。保密也就意味着,就算这边联络他们,两人也不会接电话吧。

「啧。偷偷摸摸在背地里……」

两人的企图是什么。不,是害怕着什么,大致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在害怕自己暴走。虽然自己是打算尽量忍耐的,但从旁来看似乎完全不是这样。甲斐环顾了一圈不像人住的这个房间,看到小刀在地上扎出的洞后,稍微反省了一下。

「……老实呆着就行了对吧,啧。」

甲斐拔出刚才玩的小刀,手腕一转扔了出去,扎在墙壁上。

他明白前来询问的成员的心情。他们和甲斐一样心怀不满。但是,和一心只想享乐胡闹的成员不同,甲斐看着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警察的监视。网络的计策。势力的均衡。同伴的生活。

不可以轻举妄动。

以比格为首的古参成员经历过好几次警察的调查危机,已经熟门熟路了。他们早就知道现状严峻,一边看好底下不满的成员,一边老实地销声匿迹。他们真正害怕的不如说是甲斐的爆发,正因如此,才将希望寄托在了唯一能安抚甲斐的茜身上。

看到心腹们窥视自己的脸色感觉很不爽,但他们如此慎重并不只是为了明哲保身。他们是在照顾着忍耐不遇的甲斐,注意不去惹是生非火上浇油。知道了他们的关心后,甲斐也不得不压抑自己。

不干不脆的。

甲斐讨厌体谅别人的心情。因为直觉很强头脑很好,一旦照顾起周围人那就没完没了。

他怀抱着这样的顾虑与无处发泄的愤怒,内心压力逐渐变大。一旦超过某个界限就会燃尽,最后觉得怎样都好,一切无所谓了。自己的时间在腐烂。

这是坏死。为什么世人不用嗑药就能忍受这样的时间呢。真是不可思议。

甲斐再次看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嘟囔着其中的一句话。

「准备开演一场超级无敌盛大的恶魔战——」

老土的话语看起来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窗外掠过一道闪电。

闪光在富有质感的乌云上落下阴影。

甲斐抬起头。

作为闪电来说非常小,是完全不值一提的放电。但是,这闪电出现得毫无前兆过于唐突。

忽然传来一阵预感。甲斐站起身靠近窗户。

天空中连绵的云朵悄无声息地翻滚着,上下舞动。巨大的降雪云完全遮住了太阳,令地面上也染上单调的颜色。什么时候下雪都不奇怪。

随后掠过第二道闪电。

落下。

果然是规模很小的雷击。空气爆裂,传出了咚的声音。很近。落在市区内的某处。从方向上看离葛根东很近。

甲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葛根市内发生过好几次无关气候的不自然的唐突雷击。而且是在数年前开始急剧增加,每次雷击都会出现被害者。

警察没注意到,但那些被害者全员都是细胞网络的敌对者。

甲斐拨打了手机的通话记录中刚才来电成员的号码。

「——是我。啊,没事。刚才的话当我没说。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两个人是去葛根东了吗?」

听筒对面传来了慌乱的气息。看来说中了,甲斐没等对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相信这种疯话吗。」

茜和比格前往葛根东,而且还不告诉甲斐,让成员保密。随后就看到了这种留言,不由得开始想这「难道」是真的了。

不,如果那道雷电是如他所想的那个货色,这条留言就不是「难道」了。

甲斐取下挂在墙上的皮夹克,拿着摩托车的钥匙走出房间。

◆◆◆◆◆

雷击。

从天而降的雷光中,出现了一匹野兽的身影。

野兽拥有豹子与猴子合体一样的外形,像是身着随风飘摆的羽衣一般,全身缠绕着闪电。占据一半体长的尾巴分成了两束,两个头部的上颚都长出了角一样的突出的犬齿。

双头的雷兽浑身一震,向空中发出咆哮。类似鬃毛的体毛像针一样倒竖,同时身上缠绕的电光飞向天空。

一瞬之后,雷声阵阵。

刻耳柏洛斯躺在面包车的后座上,露出了愉悦的微笑,享受着自己的力量。

面包车内弥漫着大麻的烟。车窗做过防窥处理,就算停下车,也没法从外面看到车内的情况。天窗上的灯没有亮,播放着重低音的立体扬声器显示屏的红色光芒在明灭闪烁。

驾驶座上的胡茬男,睁着焦点涣散的瞳孔靠在方向盘上。副驾驶座上的脏辫男,边流着口水边抽着烟。刻耳柏洛斯的旁边,是个陷入幻觉的年轻女人,娇媚地依偎在他身上。这些人都是刻耳柏洛斯指挥的第三世代细胞的部下。

女人挑逗地看着刻耳柏洛斯,托住他的下巴,嘴对嘴将咬碎的卡普塞尔给他喂下。

刻耳柏洛斯吞下混合了女人唾液的卡普塞尔。往身体中投入新的燃料,灼热的火势愈演愈烈。

意识迅速远去,视觉与使役恶魔的视觉重合。

「咯咯咯——」

刻耳柏洛斯发疯般地喜欢这个瞬间。随心所欲地操纵率领闪电的野兽,驰骋在天空中的快感。自己呆在安全的地方,自在地移动视觉的快感。那既是远程遥控的快感,也是游戏玩家的快感。而且他的雷兽拥有细胞网络内屈指可数的傲人战斗力与机动力。大多数恶魔都无法与之匹敌,而且若是敌不过还能趁隙逃走。因为主人本人身处远方,撤退安全又简单。也就是说他不会输。作为恶魔使来说,还有比这更优秀的能力吗?

「咯咯咯咯——」

刻耳柏洛斯用笼罩着大麻与卡普塞尔的脑袋,下达了跳跃的命令。

经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滞,双头的雷兽跃动身躯。确实像掰下控制摇杆一样容易。按一下开关就能杀人。

视野变得开阔,街道落在脚下。虽然不像视觉那么鲜明,但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其他的五感也能与雷兽共享。刻耳柏洛斯听着破开狂风的声音,闻到气体灼烧的味道,品尝雪云的水汽,感受脚底踩踏的空气。

他咯咯地笑着。雷兽随之大吼,朝四周放出雷光。

没服下卡普塞尔的一般人看不到恶魔的身姿。仰望天空的凡人们,想必会对突然降临的闪电大吃一惊吧。想象着他们矮小的样子,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车内的部下虽然不明原委,但也附和着他的大笑。

不过,虽然精神沉浸在毒品中,刻耳柏洛斯绝没有失去自制力。这一点正是他能就任9C一员的最大原因。

『状况』开始后过了十分钟。慢慢加快放出闪电的频率。差不多了吧——在拿出手机的瞬间,收到了邮件。

发件人是柯克。

刻耳柏洛斯嘻嘻窃笑着,让雷兽大幅跳跃,落到葛根东高中的围墙附近。

再次跳跃,然后放出雷击。

不过是向着天空。

雷声隆隆,但什么都没发生。脑中闪过柯克焦急的脸,刻耳柏洛斯笑得格外大声。

第三次跳跃。

跳到顶点时确认目标地点。葛根东的校舍。操场。伫立一旁的体育馆。连到体育馆的电线。聚集电线的电线杆。

刻耳柏洛斯让雷兽震动四肢,身上缠绕的雷火成倍增加。化身为雷击的野兽趁势落到电线杆上。

电线杆发出了夸张的破坏声。电线断裂发出响声,火花四溅留下了光的轨迹。

刻耳柏洛斯发出了开战的吼叫。

◆◆◆◆◆

雷声阵阵。

梓瞬间抬起头,但视线马上就回到体育馆。

结业典礼已经开始了。要是现在才进去的话,会更加引人注意。

「你觉得里面会有外人混进去吗?」

听到茜的提问,梓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行。里面只有学生和老师在。不觉得会有不认识的人混进去。」

「那果然是外面吗。虽然不知道那个留言是不是水原写的,但感觉不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我们绕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家伙吧。」

梓和茜都同意了比格的提议。

因为学生和老师都在体育馆集合,校舍和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就算潜伏着外人也发现不了吧。

看到留言的三人打算先一起行动。比格马上联络了DD的人,以防不测叫了一些恶魔使过来。

「丁格不行哦。」

茜叮嘱道,「不用你说也知道」比格回了句。他召集了在他的指示下行动的两个谍报担当恶魔使。意外的是,比格在DD中似乎也算相当有威望。但他们看起来还要花一会时间才能到葛根东。

——也好。不想欠DD的人情。不如说不在更好。

景恐怕在会场里。那么外部的敌人就由自己来收拾。可以做到——有这样的自信。

梓在比格叫人的时候,回了一趟C班,从无人的教室里拿出自己的随身物品。缠在腰上的包里装着伸缩警棍和手铐,高压电流枪,防狼喷雾等等。还有昨天从实行细胞那里夺来的折叠刀。几乎可以确定敌人是恶魔使。正面战斗恐怕很难像昨天那样取得胜利。但是从这边先发制人,打对方个措手不及的话就能赢。梓这么盘算着。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外面变得比上学时还要昏暗。就在刚才忽然开始响起的雷鸣声也逐渐变得频繁起来,声音也不断变大,似乎在渐渐接近。

「……喂。」

眺望天空的茜嘟囔道。

「为什么操场上的灯开着呢?」

梓也注意到了茜说的这点。葛根东的操场上设置着高约十二米的路灯。它开着灯,投射下橘色的光芒。

「确实——有点奇怪。感觉没在早上开过灯……」

梓没什么自信地回答道,忽然发现如果爬上那个路灯,就可以从体育馆的二层窗户窥视里面的情况了。梓凝神注视着路灯,看上面有没有人。

看不到人影。但是这个想法应该没错。

——对啊。敌人的目标若是小景,就应该会监视体育馆。

梓说出自己的想法,茜和比格也同意这点。

最适合监视体育馆的位置在哪里。

不费一会功夫,就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有了,那里。」

那个男人在隔壁的校舍走廊上,透过窗户监视着体育馆。他似乎不觉得会有人特意寻找自己,轻率地把手搭在窗户上堂堂暴露着身影。

「不是DD的人。」

比格说道。茜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梓动了。

「等、等下,姬木同学?!」

梓尽量不发出声音,进入校舍在走廊上奔跑,登上男人所在的二楼,走到走廊的拐弯处,身体紧贴在墙上。然后偷偷观察窗边的男人。

男人拿着手机,交替看着体育馆与闪着闪电的天空。他一脸紧张,明显在等待着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好事。

必须阻止这种事发生。梓松开了制服的领带。

目测距离,大约有三——不对,四米。趁其不备的话,这距离需要花费两秒接近。没有障碍物。空间也足够开阔。

但是,男人若是已经服用了卡普塞尔的恶魔使,两秒就太长了。

——到底是哪边……

他是恶魔使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会在监视的时候就服用卡普塞尔吗?卡普塞尔与精神刺激系的毒品有类似的效果。服下马上就会精神高昂,不适合在进行监视工作时服用。更何况男人虽然在监视,却完全没有要隐藏自己行踪的意思。也就意味着,没有考虑过自己会被袭击的可能。这样的话,更不会做好召唤恶魔的准备了吧。

——没服用卡普塞尔。

梓定下结论。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有没有同伴。

——不认为他会是独自一人。同伴应该埋伏在哪里。

根据同伴的潜伏位置,如果有两秒时间,说不定就会向那个同伴发出信号。为了不让他有机会求救,该怎么办呢。

此时,察觉到背后有人接近,梓慌忙回头。

「嘘。」

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的人是茜。只有她一个人,没看到比格的身影。梓作出口型问「比格呢?」茜往男人身处的走廊反方向指了指。他过去包抄了。

数秒之后。

「嗯?你是谁?」

走廊那边传来了一声质问。

男人手忙脚乱。估计是把身穿制服的比格认成葛根东的学生了吧。

梓瞬间飞身而出。

男人回过头。梓抓住男人的手腕往后拧,挥落拿在手里的手机。然后一记扫堂腿把他撂倒在地上,一边封住动作一边塞住嘴。男人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比格稍迟一步加入助阵。十秒后,男人的手被手铐锁在背后,嘴里塞着领带滚在地上。

「哈哈!吓了我一跳,这不是很有本事嘛!」

绑完男人后,比格佩服地点了点头。茜也感叹道「好厉害。」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吧。来帮把手,搬到附近的教室。问一下到底是哪里的谁,有什么企图——」

在这时,窗边掠过一道闪光。

梆——!

瞬间,外面传来轰鸣声。窗玻璃也哗啦啦振动着。

三人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掉下来了?!」

「不,不对。没掉下来。但是非常近——」

比格突然闭上嘴。然后低头看着被塞住嘴的男人。

男人铁青着脸看着窗外,口中叫喊着什么。

比格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难道……是刻耳柏洛斯吗?!」

梓迅速回过头。

「谁?」

「9C中的一人。使役着操纵雷电的恶魔。是因为来不及做『事故』的安排吗,一般在需要马上采取对策的时候会派出那家伙。」

——『网络里还有刻耳柏洛斯,柯克之类的人。虽然哪个都不如凯伊姆,但都是些厉害的货色。』

梓的脑中闪过甲斐的台词。梓马上扑到窗边,抬头看向天空。

看到了、、、

黄色雷光驰骋在灰色天空中。那里有一只成年狮子一样大的野兽。它拥有似猫似猴的身体,尾巴分成两束,双头都露着牙齿。

浮在空中的野兽带着明确的恶意与敌意瞪着体育馆,随后望了一眼旁边立着的电线杆。

「打算攻击吗!」

梓推开了吓得目瞪口呆的茜,无视比格的制止跑下台阶。

——小景!

梓飞奔出校舍,跑向体育馆。

雷电随后落下。

操纵雷电的双头野兽破坏了电线杆,发出了凶狠的吼叫。

◆◆◆◆◆

校长的演讲,是关于第二学期发生的「遗憾的事件」。

他语气沉痛。毕竟,自己学校的学生染指毒品,有人自杀未遂,有人在警察面前掀起暴行。这件事不仅被媒体知道,也受到了周围的瞩目。校长自己也面临着是否要引咎辞职的问题。

但是,从千绘的角度来看,校长似乎也觉得自己是被害者。满脸写着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的表情。

——那是没有在关心学生的证据。

她兴致缺缺地暗暗叹了口气。

结业典礼还是一如既往地冗长。有趣的事自然是一件也没发生。典礼开始后过了十分钟左右,千绘就开始羡慕起不在现场的梓了。

干脆打个瞌睡还更有意义,但身为班长的责任感在阻拦着她。最后千绘还是把校长的话当成耳旁风,再次陷入自己的沉思中。今天早上一直持续反复地思考着。因为信息不足导致想多久都得不出结论。然而却无法停止,只能沉浸在没有结果的复杂思绪中。

喀。

透过窗帘看到一道雷光,随后——

轰隆隆隆隆隆——

雷声阵阵。

窗户被窗帘遮住,天井的百叶窗也关上了。馆内无法得知外头的天气。没听到雨声,但说不定已经开始下雪了。总觉得像是不合时节的暴风雨。

校长终于结束演讲,作为主持人的老师似乎在说些什么。

千绘的视线回到讲台。

舞台上除了校长之外,还有数名年级主任位于角落。然后反向的舞台内侧放着三张钢管椅,上面坐着三位葛根市警署的刑警与公安干部。三位都是千绘没见过的人。

——警察究竟了解到什么地步了呢……

千绘想,其中应该也有嗅到恶魔存在的刑警吧。比如说,对松崎祐子进行调查问话的上田刑警。他在调查当中,因为原因不明的现象受伤了。关于那件事,不管是上田还是警方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实际上从那以后他好几次答应了和千绘交换情报。对千绘来说,现在他是警察内部的有力协助者。

上田在搜查的过程中,应当也从卡普塞尔使用者那边听说了「恶魔」这个单词。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不过,不管个人是如何考虑的,名为警方的组织无法成为伙伴。更准确地说,不能当作伙伴。如果告诉警察超自然现象的话就完蛋了。

——既然这样……

既然是警察不能插手的部分,那应当由自己来做吗?

不明白。

嘎啦嘎啦嘎啦——!

头上猝不及防地响起了夸张的轰鸣,落下的雷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听到窗玻璃因冲击发出的震动声。

——雷击?!不,没劈下来吗?

听到了好几个女生的尖叫声,学生们纷纷吵闹起来。主持的老师用话筒喊着「安静一点!冷静下来!」但是完全压不下馆内的吵闹声。

很多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其中虽然也有害怕的人,但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在无聊的典礼中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件,导致睡意飞散。其实千绘也是其中一人。

「雷劈到了哪里?难道是校舍?」

有谁嘟囔着。千绘用班长的语气答道。

「不,雷大概还没劈下来。不过这个样子,什么时候劈下来都不奇怪——」

话音刚落。

轰——!

这次真的落下来了。

落雷的冲击比刚才强烈数倍,近旁随之响起了盛大的破坏音,体育馆的灯熄灭了。学生们的吵闹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悲鸣,馆内卷入了尖叫的漩涡。

扩音器的蜂鸣声随着电源一起消失。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中,钢管椅东倒西歪的声音,尖锐的悲鸣与慌乱的叫喊重叠在一起。

混乱的热潮席卷馆内。体育老师与学生指导老师们一同大声喊叫着「安静!」但完全不起作用。

「大家冷静一点!」

千绘站起身对着同班同学喊道。但是几乎没有人在听。

此时,千绘的眼睛极为偶然地捕捉到二楼走廊的一个身影。紧急照明在黑暗中是稀少的光源。在那光芒之下,在一片混乱之中,走在二楼走廊的是——

「水、水原!」

在干什么?千绘不禁呆站在原地,此时,从喧嚣中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喊。

「小景!」

是梓的声音。

千绘反射性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梓焦急万分地从入口飞奔而入。

——小景?

千绘再次回过头,看向B班——名为物部景的学生所在的方向。

混乱之中,有一位学生像身处台风之眼一样,安静地独自坐在原地。是他。

在这瞬间,千绘对梓的疑问变为了确信。

千绘凝视着物部景的身影。

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3

柯克坐在舞台上,用冰冷的眼神睥睨着眼底下的学生。

确认了物部景的身影。

也确认了海野千绘的身影。

但是没看到姬木梓的身影。

从资料上看,她和海野千绘同样是二年C班的学生。女生座位中有个空位,那是姬木梓的座位吧。她缺席了吗?

柯克思考了一会,决定继续实施计划。姬木梓是三人中重要程度最低的目标。应该趁这个机会优先除掉物部景与海野千绘两人。

当刻耳柏洛斯开始大闹的时候,柯克开始观察物部景。他若是维萨特的话,听说过网络上层部有操纵雷电的恶魔也不奇怪。而且,就算不知道这点,也不可能感觉不到刻耳柏洛斯那样强大的恶魔气息。

果然,起变化了。

默默低头坐着的物部景,突然有了反应。就好像狗捕捉到了人类听不到的超音波一样,他突然抬起头,转向紧闭窗帘的屋外。

看到这副景象后,柯克在诚实的表面下龇牙咧嘴地笑了。

终于发现了吗——

柯克的手伸进上衣口袋中,按下手机的按钮。把事先准备好的邮件一起发送。

不一会工夫,体育馆周边就召唤出了六只恶魔。是事先配置好的亲兵,由柯克指挥的第三世代细胞与拥有战斗型恶魔的实行细胞组成。

似乎是感知到了气息,物部景的身体僵硬起来。柯克尽量保持表情不变,加深了充满恶意的笑容。

虽然注意到部下的气息似乎少了一个,但这也已经是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这个瞬间,物部景——不对,是维萨特的注意集中到了外部。包围体育馆的恶魔气息。不自然地出现并逐渐靠近的闪电。与之相比,体育馆中只有老师与学生。在校内细胞都被消灭的现在,学校的有关人员是清白的。所以敌人在外面。这样想非常合理。

但是,自己是刑警。

柯克能在9C内拥有较大的发言权,时常作为王牌参与细胞网络的隐蔽工作,原因就在这里。而且,这次狩猎维萨特的行动会选择他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他身为刑警,待在体育馆内没什么好奇怪的。

刻耳柏洛斯与他的部下们,全部都是为了把维萨特的注意力引向外面的佯动。

由我柯克来取下他的首级。

刻耳柏洛斯的气息进入葛根东内。

柯克握住口袋里的卡普塞尔。雷声隆隆。仅在数十米外引发的放电,切碎并震动着空气,摇晃着墙壁。

学生们吵吵闹闹地站了起来。另一方面,柯克却冷静不下来。按照计划,在第一次攻击时就该把电路破坏,引起停电才对。然而灯光却没有暗掉。

——蠢货。失败了吗?!

令全身冻结的恐惧袭向柯克。只是缺了一个步骤,就让他陷入了混乱。

然而,下个瞬间就袭来了第二次的雷击。这次电灯熄灭,馆内充斥着黑暗与悲鸣。

——可恶。那个无聊的家伙!

刻耳柏洛斯明显在玩。柯克怒火中烧,然而他马上就压下感情取回了冷静。

趁着黑暗吞下卡普塞尔。

柯克召唤出自己的恶魔。那是能用手包裹住的小型手枪。

柯克的恶魔性质极其特殊。首先他的恶魔没有自我意识。恶魔基本上或多或少拥有独立的自我意识,然而他的恶魔没有。因此他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恶魔。而且他的恶魔没有气息。就算是召唤出来,也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以及,他的恶魔十分强力。外型为小型手枪的恶魔,实际射程却有一公里以上。而且一旦发射出子弹,就能描绘出不被物理法则限制的弹道,不会射偏目标。中弹之后也不会伤害肉体,直接钻入目标的精神从内部开始破坏。

专用于暗杀的攻击型恶魔。那就是柯克的恶魔。这是选择由他来排除维萨特的最大理由。

从毫无防备的场馆内部出现的攻击。而且他将恶魔藏在自己的影子里。在这片黑暗中连恶魔都召唤不出来。别说是反击,连自卫都做不到。

——做好觉悟吧,维萨特。

柯克握住枪柄的手汗湿了。即将用这双手杀掉那个传说中的——葬送了无数恶魔,击退了甲斐冰太,连执行细胞First Cell都对他非常在意的,老练强大的战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在这之后,刻耳柏洛斯会用雷直接劈中体育馆。计划中此时天窗会被破坏,掉下玻璃碎片。物部景与海野千绘,以及其余数人,都会因这场『事故』死亡。随后,维萨特将会在这场事故发生的瞬间,屈服于不为人知的凶弹。

屈服于我柯克的凶弹!

忍耐终于达到极限。见到柯克的多数人都认为他柔和且诚实,但此时他的脸因扭曲的喜悦柔软地变形,挂着快要流下口水的怜悯笑容。

「——去死吧——」

他长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

唰——

遮住了二楼窗户的窗帘悄然无声地一齐落到地上。

同时,一片漆黑的馆内射进了淡淡的橙色光芒。是操场上的路灯。

从窗户射入的光带,将内心的黑暗一并照亮。馆内所有人都回头看向窗户,周围像是被泼了一盆水似的安静下来。

二楼的走廊上,拉掉窗帘的水原取出香烟点上火。

咔哒。

发出些微声响,在混沌之中,独自坐在椅子上的景在混沌之中,站起身。

他迈着毫不动摇的稳健步伐,穿过排列的钢管椅,走向中间的通道。

从口袋中拿出手,抓住的卡普塞尔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取出一颗含入口中,咬碎,咽下。

从二楼照入的光亮,在景的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随着迈出的脚步变换着形状。

形同甲胄的轮廓。

张开钩爪的手指。

假面上伸出的角。

闪烁朦胧光芒的呼吸孔。

影子中的巨人被铁丝一样的线束缚着。然而那铁丝像丝线一般逐条绷断。

景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朝向舞台,仰望着浮现出丑陋笑容凝固住的柯克。望着明知是魔法使的地盘,却依旧擅自闯入的愚蠢恶魔使。

景取下眼镜,露出的双眼放出赤红的光辉。

「欢迎来到魔法之塔。」

景向柯克轻声说道。

随后,从体育馆的天花板上,双头的雷兽带着雷电、冲击和爆炸落地。

天窗的玻璃瞬间破碎,反射着雷光落在学生们的头上。

然而,闪闪发光的大小碎片没有直线落下,景的“影子”从地板平面飞出,将碎片捏碎,弹飞,挡住。无数小碎片落到尖叫着抱住头的学生们身上,但那大小就算能切开皮肤也无法撕裂肌肉。

景的“影子”发出了无声的咆哮,挺起身子伸出手臂。

雷兽大意了。操纵野兽的主人,深信馆内陷入了黑暗的混乱中,未曾考虑过要戒备反击。

“影子”的手腕抓住逃慢一步的雷兽。钩爪的尖端刺穿了它的后脚。

雷兽发出的勇猛吼叫变成了剧痛的悲鸣。“影子”毫不留情,将雷兽强行拽下,摔到地板上。

“影子”用身体挡住了雷兽放出的闪电。以学生们为目标放出的雷光,被“影子”身体中的黑暗吸收消失,不,是被吞噬了。

影子哄笑似的震颤着铠甲,对准抓住的雷兽竖起利爪。那只爪子一挥,撕裂了雷兽的躯体。

雷兽满地打滚,但影子丝毫没有手软。

景站在大厅中央,冷彻地看着它挣扎到最后。

接下来,二楼的窗户碎裂。在外面待机的恶魔们,没有完全把握状况就闯了进来。

原本悠哉地抽着烟的水原慌忙离开窗边。

景对搭档漂亮的逃跑一笑置之。

随后悠然地开始迎击六只恶魔。

柯克直到最后都无法认清战况僵在原地。等到他终于精神错乱地开枪时,馆内的战斗已经决出胜负。

“影子”单手抓住飞来的子弹,飞身跃到舞台上,连同柯克的手腕将枪一起捏碎。

Ⅴ 饕宴

1

我对小景说,我们离家出走吧。

我眼泪汪汪哭肿了双眼,脸上带着乌青。

小景死死盯着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和小景回到王国,做好旅行的准备。我们把带来的换洗衣物塞到包里,叠起毛毯用绳子系好,摔碎了王国的猫型金库,把里面的硬币放到钱包中,拿出储存的全部零食,两人分着打包好行李。

我们打开旅行手册商量到最后,决定前往北海道。因为感觉北海道没什么人。而且北海道有很多树,应该也有很多湖。

「我们去寻找和王国一样的地方吧。」

我对小景这样说。

那时我一心只想着离家出走,忘掉了所有讨厌的事。不管是殴打还是辱骂,什么情人之类的,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之类的,统统与我无关。

小景也在笑。虽然和平时相比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他笑得比平时还要使劲好几倍。

随后,我和小景回了一次家。我们约定第二天早上六点碰面,拉好手指勾走出别屋。

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小景到底等到了什么时候。

回到家的我,被妈妈强行带回祖父家。然后接下来的三天,都没能从祖父家里出来。

三天后,爸爸来接我们了。

爸爸和妈妈把我丢下,然后又过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他们的脸上带着似乎跨越了什么似的表情。

那之后怎么样了呢,有谁这样问道。

之后父母不再吵架了。虽然并不是完全不吵,但比起之前好太多了。表情一直十分安稳,笑容也慢慢回来了,我在家里渐渐也能笑得出来——

那个谁说,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小景。

小景——诶?小景他——

◆◆  ◆    ◆      ◆

陷入恐慌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逃出馆外,水原逆流而行,被挤得东倒西歪地进入一楼大厅。

馆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悲鸣,俨然一副地狱的景象。景独自一人伫立在散乱的钢管椅中央。

在服下卡普塞尔的水原眼中,景因战斗的兴奋散发出了火焰一样的气息。宛如浑身浴血,沉浸在战斗余韵中的一匹狼,但另一方面,他的眼眸澄澈冰冷,如同霜降时的铁块。

与他对上眼时不由得发抖。水原缩了缩脑袋苦笑道。

「你啊,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水原从口袋中拿出摩托车钥匙扔了出去。然后把怀里抱着的蓝色风衣递给景。

景接住钥匙,目光落到递来的风衣上。

「不穿这个的话就没紧张感吧?」

「……是呢。」

景微笑着答道。

「接下来才是正戏——准备开始一场超级无敌盛大的恶魔战。」

「正是如此。」

水原也笑了。

到目前为止都和景的计划一样。

以自己为诱饵引出敌人,将其打倒。这就是景的目的。

既然梓她们已经被盯上了,什么时候都可能发生不测。虽说如此,击溃那出现的一两个实行细胞也没什么意义。有必要打倒支配网络的9C。

为此,首先利用戴尔塔的代号,向9C直系的情报网告密。

若是细胞网络继续进行长期调查,不久就会查出维萨特的真实身份。而目前也经由梓和千绘,正在急速向景逼近。既然如此就先发制人,在敌人彻底查明之前由这边表明真实身份,从而达到控制敌人动向的目的。

事先预测了几个可能的袭击模式,但从公告板上可以得知敌人认为维萨特是千绘的协助者。这样一来应当会同时袭击两者。因此在葛根东校内发起袭击的概率是最高的。而且为了进一步限制敌人的攻击,在结业典礼即将开始之前进行告密。过早告密可能会在典礼之前就遭到袭击,太迟的话进入寒假就难以预测袭击时机。在极限的时间点诱使9C作出「现在行动的话还来得及」的判断。

事先可以猜到敌人会封住光源,就在窗帘上施加了让其瞬间掉落的机关。以及确保了外部操场上的路灯,而非馆内的光源。

一开始就知道警察很可疑。在诱导了9C之后的今天,突然决定了警方的讲座,明显是为了让身为警察的相关人员进入体育馆的操作。

之后只要在敌人打算发动奇袭之时,做好准备反击就可以了。

景的战略与水原的情报操作。狩猎恶魔的维萨特使出了必胜招数,自然手到擒来。

但是,战斗还没有结束。

刚才血祭的恶魔使中,也有9C的人吧。但应该还不是全部。在这之后,要把剩下的家伙挨个拽出来。为此已经事先做好了准备。那就是甲斐冰太。

「然后?狂犬们的大将,在来的路上吗?」

「他当然会过来吧。毕竟那家伙在打架这种事上,嗅觉异常灵敏。」

刻耳柏洛斯高调的行动。加上这边也通过比格向DD透露了情报。甲斐不可能没察觉到。

对比格的抗议也好,在『C freak』上的宣传也罢,都是水原本人干的。讽刺的是,9C最为害怕的就是敌人维萨特与甲斐起正面冲突。

如果二者两败俱伤,自然是网络乐见的事态。但同时,若是这两人——葛根市内数一数二的两位恶魔使产生正面冲突的话,会对周围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在此时产生的波动之力,足以一口气吹散网络在葛根市内苦心经营展开的毒品与超自然迷雾。足以让恶魔的存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种情况下,基于网络的组织性质,他们不得不为了收拾事态发起行动。

而这,正是景与水原的目的。

「你这不是还挺沉得住气嘛?」

「——没这回事。」

景冷静地答道,展开了拿到的风衣。

抓住肩膀的部分举到眼前,下摆碰到地板。虽然一直都不是很在意,但仔细一看它伤痕累累。这家伙也陪伴了自己相当长的时间。

景利落地翻动风衣,手穿过袖口。

如此一来,维萨特堂堂登场。

他是怪物。此时他已经打倒了网络精心挑选派来的八只恶魔。尽管如此,他比旁边站着的水原矮了半个头,看起来体重也更轻。

水原想说些什么张开口——最后放弃似的嘟囔着。

「想要个打火石啊。」

他叼着香烟点上火,随后从烟盒里抬起另一根烟,默默递给景。

景接过香烟叼在口中。水原递出打火机的火,两手围住火焰帮他点燃了香烟。

学生们的悲鸣依旧响彻馆内。两条烟雾悠悠升起,缓缓穿过了窗户斜射进的光带。

「……勇司。」

景望着摇晃的烟雾喃喃道。

「嗯?」

水原盯着嘴边叼着的香烟问道。

「……不。没什么。之后就交给你了。」

「噢。要把摩托车还我啊。这是第二台了。」

「……你姑且还是确认一下车险吧。」

说罢,景轻轻挥了挥手转向出口。

水原两手插在口袋里,默默目送着景的背影。

◆◆◆◆◆

留在旁边校舍的茜与比格,透过体育馆的窗户从头到尾见证了事件经过。

两人都没能说出任何感想,只是浑身僵硬,嘴巴半张,仿佛要留下爪痕一般死死抓着窗框。完全停止了思考。

学生们像雪崩一样跑出馆外。看到这副景象,脑袋终于开始转动。

——何等……何等……何等荒唐……

他对9C不屑一顾。害怕暴露真实身份的维萨特,行动本应犹豫迷茫。若是设身处地地考虑,茜就会如此推测。然而,那个少年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地在同学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然后一边嘲笑敌人马虎的预测,一边反杀了对方全员。

不,不对。

如果是单纯的反击,就算是维萨特也无法发挥出那样的暴威。首先,无法说明窗帘上的机关。他是事先看穿了9C的奇袭。

——不对。不止是这样!

他不可能事先预料到9C今天会在这个地方发动奇袭。

是诱导。

正是维萨特导演了这场奇袭——不,这也不对。导演了这场『伏击Ambush』。9C不过是被他玩弄于掌心。真的是,何等荒唐。

茜从冲击中缓过神来之后,额头布满汗珠的比格在一旁嘟囔道。

「这就是维萨特的战法吗……」

听到这饱含赞叹的嗓音,茜不由得回过头看向比格。

比格的双眼宛如看到摇滚明星的少年一般闪闪发亮。

——这个笨蛋……!

茜丢下比格离开窗边。走下二楼出了校舍。

学生们从体育馆里出来后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没有人有余力注意到茜不是这所学校的人。

电线杆朝着围墙倒下,火焰熊熊燃烧。切断的电线迸溅出火花。体育馆周围散落着碎掉的窗玻璃。有些窗户中冒出滚滚黑烟。是因为被雷火点燃了吗,能从中看到挂着燃烧的窗帘。

讽刺的是,从表面上看这正是9C所图谋的『事故』。

——得尽快收拾这个场面……

这样一来,至少在表面上能像9C计划好的那样,让这件事以不幸的事故作结。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意外的死伤者出现。

因为维萨特的保护,学生中没有人受伤。问题在于因恶魔战败北的网络的恶魔使们。尽管他们没有外伤,但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加上所有人都并非学校相关人士,不仅是消防方面,还会引来警察的注意。至少要想方设法把潜伏在学校内的细胞们给收拾了。

现场离市中心很近。消防车只要五分钟就能赶过来,接下来就是媒体。但是,若是事先叫来的DD成员先到的话,说不定能分工合作把细胞们移动到其他地方。趁着这场混乱与时间赛跑。

比格跑到茜的身边。茜回过头说「比格,接下来——」,但在那之前,比格默默指了指学校门口。

一看,校门停着一台摩托。一个高大的男人双脚着地跨坐在摩托上,脱下头盔瞪着这边。

茜好想双手抱头。

——没办法。借口之后再说。总之现在先找人帮忙。

茜跑向校门。穿着葛根东制服的茜靠近喊了一声「丁格!」但甲斐依旧一动不动。

「你听我说。我会全部解释清楚,总之先跟我来。学校内应该混入了一些细胞。他们应该都失去意识了所以得把他们全部找出来搬到校外——」

就算茜气喘吁吁地向他搭话,甲斐也没有反应。甲斐沉默着盯着混乱中心的体育馆。他的脸庞异常僵硬,面无表情。

茜中断了劝说。

茜因为一路跑来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努力平缓呼吸,抬头望向甲斐的脸。随后脸色慢慢变得铁青。

细胞网络袭击了维萨特却被反杀全灭。现在要把倒在学校内的战败者搬出去。所以快来帮忙——

我是笨蛋吗?这个男的会做这种事吗。不仅如此,现在最不想在这看见的,就是这个男人。

跨坐在摩托车上的,是瞪着崩坏舞台的人形雷管。在卡普塞尔蔓延后历经数年斗争,地下社会秩序终于稳定下来了。而他正是能轻易在瞬间将其破坏的炸药。只要加上此处的另一个人——点燃那个体育馆中的火种,炸药就会炸裂。

甲斐沉默着,一动也不动。「啊,不是,那个」茜擅自开始找话。明明清楚导火线已经点燃,却想不到能扑灭它的方法。

焦灼的脑袋里,注意到了灭火方法之外的事。

说起来,甲斐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捕捉到了刻尔伯洛斯的气息吗?这也是一个原因吧。但不会太快了点吗?对了。那个公告板。是看到了那个吗?等下等下。为何联络了比格?为何在那之前冒用自己的代号告密?

9C是被维萨特诱导的。水原知道本应无法得知的9C的内情。公告板上讴歌着宛如看透了一切的冲击文字。对啊。现在看来不就很清楚了吗。全部都是维萨特的计策。一切都在那位少年的掌控中。那个公告板上写了什么来着?

准备开演一场超级无敌盛大的恶魔战——

主演居然是那个大恶魔使维萨特——

以及甲斐冰太友情出演——

头晕目眩。也就是说维萨特的目的是……

听到了高亢的排气声。

茜回过头,看到了如她所料,却一点都不想看到的场面。

隔着操场的对侧校门边,一台摩托停在原地,快速空转着引擎。骑手穿着的并非夹克,也不是连身服。

在阴天之下,格外鲜艳的蓝色风衣映入眼帘。

维萨特确认甲斐的视线朝向自己时,脱下了戴在头上的兜帽。

看到了他的面容。露出的脸庞看不出是病态的瘾君子,也不像是狂气的恶魔使。

那只是一位少年。

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清楚地知道他笔直地望着甲斐。从远处看会错认成少女的白皙美貌。但是脸庞的中央,闪耀着完全不会出现在少女脸上的,充满强烈战斗欲望的赤红之瞳。

维萨特乘坐的摩托再次响起了咆哮般的排气声。

同时他的影子挺起身子,发出无声的吼叫——竖起了中指。

他骑着的摩托后轮旋转着扬起沙尘。随后像子弹一般飞出了校门。

接下来,旁边也响起了夸张的排气声。

茜无论如何都想阻止甲斐转过头。

她决心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要阻止他。责怪他要抛弃伙伴也好,哭着大喊我爱你所以快住手也罢,总之要阻止他去追维萨特。

但转过头,看到甲斐表情的瞬间,这份决心一下子崩坏了。

那只是个单纯的小孩。

那是看到眼前的魔术帽里变出鸽子的小孩。

那是满面生花一心一意注视着魔法使的小孩的脸。

像飞蛾扑火一般,甲斐的摩托轰然作响,追在维萨特身后。

茜束手无策,只能目送着两个恶魔使扬长而去。

◆◆◆◆◆

听到报告的克丽丝塔受到了远远高于茜的打击。

需要花费数分钟才能恢复思考,但就算恢复了也毫无办法,只能呆愣在原地。

她明白了维萨特的目的。但就算明白也束手无策。明知走上拳击场是个陷阱,除了钻入场地暴露在聚光灯与观众们的视线下别无选择。

克丽丝塔召集了实行细胞,没有进行详细说明就让他们去制止维萨特与甲斐的追逐战。没办法。若是详细说明了,恐怕就没有人会听从自己的指示了吧。

也向剩下两位9C发起请求,希望他们与下属的第三世代细胞一同参与战斗。一人面色苍白地答应了要求,另一人则去向不明。接到他逃跑的报告后,嘛也是呢,只能作此感想。

自己没法参战。自己的恶魔不是战斗型。周围人也知道这点。

但是,就算组织了战斗型恶魔,那又能怎么样呢?同伴中自诩为最强的凯伊姆,也固执地避开与甲斐的战斗,就算陷入堕落状态,她也无法赢过维萨特。凯伊姆没了之后争夺最强宝座的柯克与刻耳柏洛斯,周到细致地调度部下与实行细胞,不惜扭曲细胞网络原本的方针发起奇袭,也被反杀败下阵来。

然后现在,维萨特与甲斐冰太准备光明正大地一决雌雄。

自己又能怎么办?

这时,又收到了报告。一队实行细胞闯入两人的战斗,结果只剩下一个负责回来报告的人,其余全灭。乱战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几乎没有给两人造成损伤。

克丽丝塔挂断电话后想。

细胞网络今天可能就要完蛋了吧。

2

窗帘纷纷落下,在与光芒一同造访的寂静之中,景站起身。梓忘记了呼吸,望着青梅竹马的身姿看入了迷。

太棒了。

多么帅气啊。

下个瞬间,从天花板上坠下雷击开始乱战时,周围人感受到的混乱与恐怖完全与梓无缘。不仅如此,甚至还热血沸腾,身心雀跃,胸中涌现出兴奋的快感。面对恶魔时从未如此激动过。一点都不觉得这种想法太过轻率,脑中丝毫没有想过之后会变成怎样。

梓确信景会赢。自己火急火燎地飞奔进体育馆,在看到景起身的瞬间,不安就烟消云散。

景早就知道一切。那就没问题。景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卷入会输的战斗。因为能赢所以才应战了。

那之后梓混在逃跑的学生里离开了。

在与恶魔使的战斗中自己帮不上忙。而且绝不可以妨碍到景。自己是他的软肋,要是被挟持为人质就麻烦了,而且在战场上也只会碍手碍脚。

不一会,前厅就挤满了学生们。每个人都是一副惊恐崩溃的表情。

真是可怜。十分同情大家。不过就忍耐一下吧。反正也不会持续太久。

梓无视四处乱窜的同学们,登上了校舍旁边的紧急楼梯。从那里可以通过二楼窗户看到馆内的景象。

梓从扶手边探出身子,注视着景的活跃。

在麻里奈那时,梓被恐惧压倒,没能看到最后。

在凯伊姆那时,景的状况太过不利,无法知道他原本的实力。

现在,梓得以领略景的力量。

景悠然地迎击着迫近的恶魔群。他露出无畏的笑容,周身洋溢着魔力,操纵着强力无比的影子。那正是卡普塞尔使用者们无比畏惧的独狼恶魔使,维萨特。

——真奇怪。

自己本应不想让景使役恶魔。本应恐惧着与卡普塞尔扯上关系。但现在,自己却像是望着恋人一般注视着驱使恶魔战斗的景。

梓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我,究竟怎么了?为何会如此情绪高涨?这份畅快的心情又是什么?

不知为何能够理解。

——总觉得……有些释然了。

莫名安下心来。

在葛根东高中的校内,在同学们的眼前,景做出了这样的事。已经不指望能回到迄今为止的校园生活了吧。他做好了相应的觉悟前往战场。

那自己也不能胆怯。

陪着他吧。无论到天涯海角都陪他一起。无论花多少时间,最后一定要让景恢复原状。

——不。

恢复不了也没关系、、、、、、、、。若是能待在景的身边,那也无妨。直到最后,都和他在一起。

战斗在几分钟内便结束了。

水原出现在结束战斗的景身边。不久后,景便独自走出体育馆。

——什么?怎么了?

忽然,梓想起刚才和茜一起看到的公告板。

「不会吧。」

还打算战斗吗?实在是太乱来了。景的身体状况明明还没有恢复。

梓跑下紧急楼梯。准备去追景。就在这时。

「梓!」

梓突然被人叫住,停下了脚步。

「美加?!」

叫住梓的是清井美加。她的身后是依旧心慌意乱的同学们。他们似乎平安无事。

「梓,打算去哪里?不行,不可以去。回来吧。」

「美加,难道你的记忆恢复了?」

梓惊讶地问道,美加苦涩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虽然不太清楚,但是刚才……刚才那个,我,我知道、、、!不行。不可以扯上关系。拜托你了,别去。」

她拼命诉说着。梓不由得喃喃道「美加……」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一直想道歉。我虽然不记得有关毒品的事了,但没有忘记祐子和梓啊。我们一起聊过天,一起去各种地方玩过对吧?结果回过神来却变得乱七八糟的……都是因为我和祐子染指毒品的错……但我却想不起来了……」

「美加——」

「有错的是我和祐子吧?对不起。说真的,我吓到你了吧。自从你加入之后,我和祐子还有麻里奈之间变得融洽许多。所以肯定会只瞒着你做那种事。然而,现在搞得好像是你一个人的错……」

「……这种事没关系啦。」

美加是认真的。虽然心里很清楚,但梓莫名冷漠地望着美加。

正确来说不是冷漠。是拉开了距离。梓知道美加想说什么,但那对自己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拜托了,梓。你一定知道的吧?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我会好好道歉的。然后再一起玩,好吗?」

「美加……」

梓不由得微笑地看着宁可让自己立场变差也要说到这份上的美加。

很高兴美加能有这份心意。但是,距离感没有消失。就好像透过玻璃看到了美加拼命诉说的影像一样。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周围的一切迅速失去了现实感。

熟悉的同学们变成了穿着制服的别人,见惯的校舍变成了异国的钢筋建筑。回国后的校园生活,仿佛至今才初次见识一般映入眼帘。

「谢谢你。」

梓只说了这一句话。

「这里是安全的。和大家待在一起吧。」

「梓!」

美加悲痛地大喊着。梓看了一眼美加,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同学们,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再见。」

随后她折回来时的方向跑了出去。美加还在大喊,但梓没有再回头。

梓绕到校舍里侧。

走进停车场。

停车场的设备十分老旧,构造简单,栅栏将用柱子等间隔支撑着的铁皮屋顶分割为区域。这种像是临时木板房一样的东西,纵向有两列,横向有三行。

学生们几乎都逃到了中庭。这里没有人。也没看到景。

——小景在哪里?

校舍那端传来了学生们的声音,这里却十分安静。昏暗的天空之下,寒气逼人的冷气刺激着肌肤。

当梓为了寻找景准备再次奔走时。

「这边。」

听到了一个声音。

本以为谁都不在。梓慌忙环视周围。

在生锈的栅栏中并排摆放着自行车。因为天空阴沉沉的,屋檐下笼罩着昏暗的阴影,无法看清里面的样子。

梓眯起眼横向扫视了一圈,从头看到尾,当再次收回视线时,注意到了声音的主人。

栅栏与柱子交叉的深处。在纵横交错的阴影之中,他靠在自行车座上。

「谁?!」

梓尖声叫道。他从车座上直起身,砰砰地拍着长裤。站起来后能看到他胸口以下的部分,脸反而藏在了屋檐的阴影中。

「是我。」

耳边响起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忽然,梓就不在乎他到底是谁了。虽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警戒心却消失了。不仅如此,还涌现出了非常亲近此人的信赖感。

这是他向9C展现出的力量。操纵他人如何「认知」自己的力量。

「那家伙真能干啊。听说他手腕了得,但没想到能做到这种地步。稍微和贝利亚尔有点像。」

「是吗?」

贝利亚尔是谁,脑海中闪过这个疑问,但马上就抛到了脑后。

「比起这个,看到小景了吗?我觉得他会来这边。」

「嗯,他来过了。坐上摩托车开到对面了。」

「什么?!为什么不阻止他啊!」

「别强人所难。这种招数可对他没用。」

他说着耸了耸肩膀。

这种招数?不,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这时从远处传来了格外高亢的摩托车排气声。

「小景?」

「嗯,是吧。」

随后传来了另一阵排气声。和刚才响起的声音不一样。

「嗯,这边是毒犬帮的甲斐冰太吗。真快啊。准备得真周到。为什么那家伙不来我们这呢。这样明明会更轻松的。」

他嘟囔着,梓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甲斐冰太吗?!」

该怎么办才好。至少要见证结果,但没有办法追上移动中的摩托车。

正当梓束手无策之时,他安慰道「没关系」。

「维萨特的目标不是甲斐,而是细胞网络的干部。他不会马上和甲斐起冲突的。估计会在市内绕几圈,在那之后再正面对决吧。」

他耸了耸肩,在黑暗中注视着梓。

「计划得如此周到,恐怕连战场也准备好了。我能够特定出那个位置,怎么样?要一起去吗?」

「当然。」

梓立刻回答,他满足地点了点头。

「那走吧。」

他走出停车场,站在梓的面前。随后抬头望向天空。

「马上就会下雪了吧。」

◆◆◆◆◆

水原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这时有人捡起了烟头,放进他的口袋里。

对方在自己沉思之时默默靠近,所以没能注意到。

水原慌了。虽然做好了觉悟,但现在是最难熬的时候。该怎么说明目前为止发生的事呢?要是土下座就能了事那就太轻松了。万一把她弄哭可没辙。

「啊,小千绘。呀,那个,该怎么说……好大的雷啊。啊哈哈。」

「……馆内禁烟。」

「诶,啊。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正讪笑着回答时,下巴猝不及防吃了由下至上的全力一击。

「噗!」

水原仰面朝天,衣领被死死抓住,双腿一软被推倒在地。水原连受身都没来得及做,就在地毯上躺成了个大字。

「小、小千绘,好痛。」

闭嘴Shut up!」

膝盖狠狠踹到肚子上。水原翻着白眼漏出了「咕!」的一声。

千绘吐出一口气,抓住水原的脖子拉起他的上半身。然后用尽浑身力气揍他。

「你这家伙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

「我、我们谈谈吧,小千绘,咱们,一定,能互相理解的。」

「竟敢!到现在都,一直,逍遥自在的,你这,你这人!」

「不好意思。我道歉。对不起。原谅我吧,我都招,都招,放了我吧。」

千绘使劲折腾了一番毫无抵抗的水原,随后又扇了他两巴掌后,终于放开了他。

她眼神犀利,气喘吁吁。

「梓同学亲传的制裁叛徒的连招。」

「……别教那种东西啊……」

「来吧,我留你一命。现在还不迟。给我老实交代全部吐出来。」

「好过分。不像是正义使者的台词。」

「若是不够坚强……就活不下来哦。」

千绘如此放话道,语气中有些许动摇。转过头望向她,泪光在让人无法别开视线的眼眸中微微闪动。

水原肿着脸,忘了疼痛命令自己。

给我打起精神,水原勇司。别辜负轻浮男的名号。让女孩子在床上哭就够了。

「想知道哪些?」

水原如此一说,千绘意外弱气地问道。

「……梓同学知道吗?」

「情况有点复杂。小梓只是在一旁看着罢了。」

「看着?」

「在景战斗的时候看着他。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依然拼命地想要帮助景。小千绘,你也看到了吧?凯伊姆飘在空中那时候。」

「…………」

「小梓只是比小千绘更早看到了那种东西。那时候的小梓还完全没接受恶魔的事。突然经历了难以置信的体验,完全搞不懂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法对别人说明。大概她自己都没能理解吧。小千绘也是一样,对吧?」

「这种事……我知道。我一点都没在埋怨梓同学。毕竟那孩子直率得不得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小梓的状态也和景息息相关。因此多了很多麻烦。」

「……果然维萨特就是物部君吧。」

「果然?小千绘注意到了吗?」

水原反问道。千绘恢复到平时逞强的样子。

「我说啊。刚刚才说她直率得不得了吧?待在梓同学身边看看。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每次说到维萨特的话题时,她就会浑身僵硬地低下头,同时却拼命地竖起耳朵来听。」

「哈哈。确实是这样。」

「然后,正确来说,所谓的维萨特,是你和他的组合吧。你也使役着恶魔——是恶魔使吗?」

「不,福尔摩斯小姐。我只是个单纯的混混。我们或许可以称为组合,但维萨特仅仅是指那家伙罢了,我只是在帮助他狩猎恶魔。」

「帮助?为什么?」

「这是老话了。说来话长。」

「老话是指1998年3月1日那天发生的事吗?」

当千绘说出口的瞬间,水原轻浮的笑容消失了。

看到水原的反应,千绘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

「——对了。也就是说《她》附身的小学生,指的是物部君吧。」

「……是从哪里……」

「从你哥哥留下的网站上看到的。关于哥哥的事……还请节哀。」

她同情地垂下了眼。

水原屏住呼吸。

「……哎呀呀。」

随后抬头望向天花板,晃着肩膀大笑道。

「我真是有眼不识名侦探。真是的。不必在意我这边。我甘拜下风。」

水原盘腿坐起身。他坐在地上驼着背,对上了千绘的目光。

「好,你问吧。我会尽量全部说出来的。什么都行。全部告诉你。」

脸上还带着乌青的水原微笑着说,千绘稍稍有些得意地涨红了脸。

「恶魔……到底是什么?」

「实话说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只有老哥那种人才会去了解它的本质吧。我们只是姑且那么叫着而已。总之,将恶魔的存在与卡普塞尔联系在一起考虑,一切就能说得通。只是一种方便的解释罢了。」

「那个能让人梦想成真的传闻是真的吗?」

「基本上是瞎说的。只是他们看到了梦想成真的幻觉,和恶魔没有关系。小千绘问的恶魔,是类似于个人专用的使魔一样的东西。通过服下卡普塞尔就能召唤出来,并且随心所欲地使役。刚才的雷击。那个是网络的人操纵恶魔搞的鬼。」

千绘哑口无言地望向天花板,喃喃道「不会吧。」

「实在是难以置信。」

「服下卡普塞尔就能看到。」

「梓同学也服用过吗。」

「嗯。因为景的原因。小千绘也要试试看吗?」

水原从口袋里取出卡普塞尔递给千绘。

水原的手心里,躺着用红白相间的塑料容器制成的一枚胶囊。

千绘认真地盯着它。纠结到最后,她干脆地别过了脸。

「……不。我不用了。既然梓同学已经服用过,相对的,我就保持现状不去碰它。」

「我知道了。这样就好。真帅气啊,小千绘。」

「别开玩笑。先不谈恶魔的力量如何,我也能感觉到刚才不是一起单纯的事故。我也相信那和细胞网络有关。然后呢,物部君去了哪里。刚才不是在和你说话吗?」

水原耸了耸肩,像是自行揭穿恶作剧一般,认命似的干脆说道。

「他要去击溃细胞网络。」

千绘再次哑口无言。

「……认真的吗?」

「嗯。之前也说了,现在是第二世代细胞的家伙们在运营网络。只要击败他们,网络就会自然崩坏。不好意思夺走了小千绘的猎物,但这边和他们因缘匪浅。只有这点不会让步。」

「怎么可能会那么简单。到底要怎么战斗?会赢吗?」

「会赢的。」

水原即答。

所以才目送他离开。并不是让他去送死。

花了二十四小时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作战。相信他会赢下来的。赢了就能确保千绘和梓的安全。而且还有另一个目的。

那家伙,现在也应该还附身在谁的身上、、、、、、、、、、、、、、、、、

而且附身在9C成员身上的可能性最大。

千绘担心地看向一反常态严肃地瘪起嘴的水原。

「但是……就算击溃了第二世代细胞,那上面的人该怎么办?细胞网络的领导,是执行细胞吧?」

「那些家伙消失了。现在已经不在了。现在领导细胞网络的是第二世代细胞。」

水原苦涩地回答道。

千绘皱起眉。

「是这样吗?那『巴尔』和细胞网络没关系吗?我还以为,刚才的事故和昨晚的更新有关系——」

听到千绘这句不经意的发言,水原大吃一惊。

「喂喂。你说『巴尔』?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是从刚才说的你哥哥留下的网站上看到的。昨天晚上——准确说是今天的零点,那个网站更新了。更新者使用了『巴尔』这个笔名。」

「今天零点?!」

水原愕然地抓住千绘的肩膀。

「什么?那上面写了什么!」

「你哥哥最后的更新是『想前往那个王国』。然后在那之后写着,『我也即将前往那里』——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肩膀被抓得生疼,千绘痛得皱起脸,惊讶于水原骤变的态度。

另一方面,水原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为什么事到如今……难道预判到了吗?可恶,别开玩笑啊。」

水原火急火燎地站了起来,然后停在原地。

作战已经开始了。现在也没有能联系景的手段。唯一的办法是……

「在那边等着吗……」

他咬紧牙关。

完全被摆了一道。看不透对方的意图,加剧了内心的不安。

「到底突然怎么了?难道你知道那个叫『巴尔』的人吗?」

「…………」

水原没有回答千绘的提问。随后,他突然惨白着脸回过头。

「小梓呢?现在在哪里?」

3

破风之声击打着耳膜。

冰冷的空气直直地拍在脸上,甲斐眯细了眼,决不跟丢前面的摩托车。将多余的思考逐出脑海,一心追逐着前方随风飞舞的靛蓝外衣。

甲斐和景都没有戴头盔。理由很单纯。若是戴上了面罩就会堵住嘴。堵住嘴就无法服用卡普塞尔。因此他们尽可能地低下头,越过仪表盘确保视野。

甲斐踩紧油门,猛地缩短距离。

心脏砰砰直跳。喉咙渴得冒烟。

景选择的是市内的主干道路。喇叭和刹车的声音像地雷一样炸响,随后又消失在后方。两台摩托一边闪避着一般车辆一边持续着暴走。

乌云在空中翻滚。

太阳被乌云遮住,明明已经过了正午,周围却像傍晚一样昏暗。通行车辆大都开起了车灯。沿路的路灯也已经点亮。

每当穿过路灯时,摩托的影子不断变换着前后左右的位置。甲斐注意到景的影子在用挑战的视线注视着这边。

欣喜若狂。

期待与兴奋令人头晕目眩。

无论是怎样的酒精与毒品都无法匹敌这份战斗的狂喜。而且情绪愈发高涨,停不下来。心中郁积的无形烦闷,随着拍打身体的强风消散得无影无踪。甲斐想,再这样下去或许会发狂,但这正如他所愿。

右手扭动加速器,左手抓住皮革外套取出里面的卡普塞尔。

咬碎了三粒。

脑中弥漫着血色的雾霭,雾霭擦出火花熊熊燃烧。同时感受到左后方出现了巨大的气息。某个庞然大物与疾走的摩托并肩前行。

流线型的身体上下起伏,黑鲨破风游动。

黑鲨与主人驾驶的钢铁之马并驾齐驱,投来了寻求指示的视线。

甲斐舔了舔嘴唇。

这时,在前方奔驰的景的“影子”,突然像长枪一样伸长了身体。

「——什么!」

迅速踩下刹车,车体在后方车辆之间穿梭。“影子”的手刀掠过摩托前轮,向甲斐一瞬之前身处的位置刺去。但是,下个瞬间,“影子”就移动到了景驾驶的摩托车前方。景横穿着作为光源的路灯,朝着光照角度的反面移动。于是影子一会出现在后方,一会又移动到前方。每当穿过路灯旁边时,“影子”就进入那个位置。宛如踩着剑舞的舞步一般。

「混蛋!」

后方的轿车按着喇叭超过了他。甲斐马上重启摩托回到了追逐赛中。

像是在等着他似的,“影子”发起了第二次的攻击。

这次没有回避,正面吃下一击。

得以看清刚才只能看到刺出的刀刃的“影子”轮廓。那是映照在路面上的甲胄之鬼。假面上的呼吸孔深处,有一双闪着磷光的眼睛。在与之对上眼的瞬间,甲斐踩下了急刹车。“影子”的钩爪急速迫近。甲斐看穿攻击轨道,勉强躲开了黑色的手腕。

他一边闪躲一边迅速命令黑鲨。

黑鲨像是要跨过甲斐一样跃起身,从“影子”的头上俯冲向柏油路,张开排列着利齿的巨口,像狩猎水面鱼儿的水鸟一样探出鼻尖。

“影子”的身体缩回景的摩托避开了。黑鲨的下巴咬穿柏油路表面,在路面留下伤痕。

「别逃啊。」

甲斐的双眼灿然放光。

甲斐让黑鲨先行朝摩托飞去。黑鲨在一般车辆之间穿梭,像射出的子弹一样逼近景的后背。景的背影明显紧张起来。

「上。」

甲斐一声令下,黑鲨抬起下颚。随后纵身一跃。

景的“影子”从后车轮下方像墙壁一样挺身而出,用双手抵挡黑鲨逼近的上颚与下颚。

但这样未能抵消巨体带来的冲击,“影子”与车尾相撞,火花四溅。景的摩托乱了步调。后轮像蛇一样摆动。

要比力气的话,黑鲨具有绝对优势。“影子”想要压制黑鲨,使尽了浑身力气,但这样下去会反被压倒。

景操纵着乱晃的摩托,避开两个正在角力的身躯,而后突然急刹车。

车体忽然减速。景穿过“影子”与黑鲨的旁边逃向后方。

“影子”也连带着交换了位置。被主人拽向后方的“影子”,从大地之影中伸出脚,倒立着踹向黑鲨的腹部。

黑鲨的下颚被抓住,巨体因下方传来的重击浮空。“影子”仰面倒下将黑鲨拉入怀里,两脚蹬飞了它,随后再次回到了主人的影子之中。被扔到空中的黑鲨,灵活地翻了个身重整态势。

趁此机会,甲斐一口气缩短了与景的距离。

「维萨特!」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此时,前方的摩托几乎触手可及。

景斜眼朝背后一瞥。同时翻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风衣,朝空中扔出了什么。

是一件西装上衣,葛根东的制服。

「唔哦!」

距离极近。摊开的上衣像生物一样蠢动着,缠住甲斐的头遮蔽了视野。

被迫减速的甲斐扒下头上盖住的上衣。扔出的上衣乘风飞舞。在开阔的视野前方,大型货车的保险杠急速靠近。

「——啧!」

果断转动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倾斜摩托车回避了。但摆正姿势的时候,甲斐与景之间拉回了最初的距离。那是“影子”在发起攻击后的下个瞬间,可以替换光线角度的最长射程距离。

甲斐弯起嘴角,露出凶悍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忍不住放声大笑。喉咙干渴,呼吸困难,即使如此也笑得停不下来。

再来一次。这回让黑鲨绕到景的前方发起攻击。

紧紧追着景驾驶的摩托的黑鲨,一边高速前进一边计算着时机。景露出锐利的眼光,望着赶超到自己前方的黑鲨准备迎击,往口中送入了新的卡普塞尔。

黑鲨避开了正面突击,用长而巨大的尾巴横向扫过景的摩托。

似乎没想到会用尾部攻击。景的摩托正面吃下了这一击,轮胎横向打滑。

哐当一声,撞上了一旁行驶中的面包车的门把。

目前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每小时八十公里。只要受到些许冲击就会丢掉性命。景瞬间像是要被抛出去似的,但他驱使全身的肌肉死死抱住了摩托,不断减速,调整油门拼命地控制着摩托。

黑鲨再次甩出尾巴。

景俯下身体,召唤“影子”当作盾牌。

尾巴全力挥动,击打“影子”防御最为坚固的肩膀,掠过景的头顶。

在再次席卷而来的振动与风压之下,景失去了操纵摩托的余裕,只能拼尽全力维持速度,无法左右避开。

黑鲨看到敌人的前进路线固定为直线,于是将攻击从尾部转移到了牙齿。它扭过头,向景发起攻击。

能打中吗?

正当甲斐双眼放光的瞬间,景解开了“影子”的防御。

「——蠢!」

——蠢货!

正面吃下这招的话会死。甲斐浑身僵硬。在他的注视下,景将自己的身躯暴露在黑鲨的利齿前,“影子”的身体全力朝左斜前方的信号灯伸去。

“影子”将手腕拉伸到极限。

钩爪抓住了信号灯。

在抓住的同时,景踩下刹车。车头打向左边。

摩托以极其夸张的角度向左倾斜。

“影子”完全不顾施加在身体上的强大离心力,急速缩短伸展的身体,将主人乘坐的摩托朝自己这边拽。

景的摩托像钟摆一样在十字路口左转,黑鲨的攻击扑了个空。

看到景仿佛瞬间移动一样的动作,甲斐也反射性地扭转车头。在脑袋思考之前,身体就追在景身后。

两个轮胎像滑冰一样横向打滑。底下响起了与柏油路摩擦的异质声音,轮胎冒出白烟烤焦了。

一边滑动一边抬起头。

急剧变换的视线前方,看到了那件靛蓝的风衣。

「唔哦哦哦!」

甲斐的双眼放出炽烈的红光。

黑鲨被主人的吼叫吓得缩起身体,慌忙在空中转弯。在摩托即将卧倒之前,黑色的巨大身躯滑入了横向打滑的方向上。

甲斐抬起右脚,踩到黑鲨的背上。

腿与腰上传来了不得了的重量感。甲斐咬紧牙关,全身像弹簧一样弓起。宛如要从摩托上探出身体一样,用力踩住踏板,踹了一脚巨体。

在反作用力之下,摩擦力恢复了,轮胎紧紧咬住柏油路。

抓住车体传来的手感,甲斐准确地反打车头防止侧滑。摩托再次恢复生气,猛地轧向地面。

就在这时。

「——!」

“影子”精准地发起了攻击。这个时机实在无法回避。黑鲨飞身挡在主人身前,作为盾牌用腹部吃下了“影子”的攻击。

强力无比的一击。

「咕!」

恶魔受到的伤害给甲斐造成了反噬。

口中漏出苦痛的呻吟。即使如此也没有放开油门。

“影子”上下挥舞着刺出的钩爪,切开黑鲨厚重的皮肤。黑鲨躲闪不及,承受着蹂躏,在甲斐的摩托稳定下来时,发出咆哮甩开了“影子”。

“影子”瞬间回到了景的身边。

甲斐死死咬住牙齿咬得生疼。比起苦痛与愤怒,更像对这天衣无缝的本领感到兴奋。

「混蛋,混蛋——」

睁开双眼,瞪着前方行驶的摩托车。

突然,注意到了景的摩托后视镜中映照出的赤红光点。

那家伙也在看着这边。

浑身上下情绪高涨。

后视镜中的赤红之瞳在笑。那是肉食动物的笑容。是狩猎者的笑容。是陶醉于行使力量的笑容。

那是与现在刻在自己脸上的表情完全一致的笑容。

实在难以忍受。胸中充满了让人窒息的欢喜。宛如听到比性命还重要的恋人在对自己告白。

——太棒了。果然你是最棒的——

维萨特,不——

「物部!」

甲斐热血沸腾地大吼道。

在这时。

哐当!

在前方出现了人影。

那是与酒坛子一般大小的,毛茸茸的身体。左右各长出了三只手。肥胖的身体上长出了黄色大角的牛头。

「恶魔?!实行细胞吗!」

恶魔堵住景的去路。

打算妨碍我们吗?!甲斐暴怒,但现身的恶魔并没有能够妨碍景的力量。景并未放缓速度接近恶魔,用熟练的控制技巧穿过敌人,不仅如此还将擦身而过的恶魔斜肩砍飞了。

恶魔喷出大量血液,在空中飞舞。

甲斐嘲笑着敌人跟在景身后。黑鲨将可怜的恶魔咬碎了。

驱使感觉重新探知周围,注意到了追逐自己的复数气息。每一只恶魔的气息中都饱含敌意。

虽然甲斐觉得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样,妨碍了自己与维萨特的决一死战,但马上就转换思考。他想起了『C freak』的那条留言。

细胞网络当然也看到了那条留言。最开始肯定是一笑置之,但自己真的在市区街道内和维萨特展开了战斗,于是大吃一惊赶了过来吧。

「原来如此,是这种展开吗。」

甲斐破颜一笑。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超级无敌盛大的恶魔战啊!

「很好。放马过来啊!」

甲斐挺起俯下的身体,大声怒喝道。狂风吹乱了头发,黑色皮衣随风飞舞。

两人随后将出现的恶魔杀了个片甲不留。

Ⅵ 回归

1

那天,小景没有哭。

我赶走班上的男孩子后,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小景。

小景的衣服被扯破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被颜料乱涂乱画。

我取出手帕,擦拭着小景脸上的颜料。怎么都没法好好擦干净,脸蛋变得五颜六色斑斑驳驳的。即使如此小景也没有哭。

到底是怎么了呢,我焦躁不堪,比以往更加强硬地开始说教。

为什么一直都任人欺负。偶尔也还一下手怎么样。因为你总是这样才被欺负的。不会不甘心吗?不会生气吗?就那么害怕吗——

小景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愈发气血上头,胡乱擦拭着任凭摆布的小景。

我不管你了。我不会来帮你了。我不会跟你说话了。我不会再见你了。我一点都不想管小景了——

小景唰地垂下眼,然后小声地说。

「——对不起。」

如此道歉了。

我终于心满意足,带着小景回到了王国。

然后呢?有谁这样问道。

当然和往常一样。马上就和好了,一直一起玩到晚上。小景也笑了。他一如既往地在笑。

他确实,是笑着的啊。

◆ ◆  ◆    ◆      ◆

茜与比格动员DD的全体成员,追寻甲斐与维萨特的去向。

市内散落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指挥的两人传来报告。每一份报告都写着意料之中的内容。但是,看到想象一个接一个地逐渐变为现实,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两人在市区内穿行,绕了一圈郊外的辅路后,闯入了市外某座高层建筑的工地。那是刚刚才完成基础施工的土地。周围被高高的围墙遮住,从外头没法立刻看到里面的情况。警察似乎也还没注意到这边。

两人马上动身前往现场。

方才风雨欲来的天空,现在看起来却十分平静。

静止的灰色乌云绵延不断地笼罩着整个世界。地上令人麻痹的寒气,夺走了身处室外的人们身上的热量。

但是,也有人洋溢着寒冷难以磨灭的狂热。

茜抵达工地的时候,发出欢呼的观众已经筑起人墙。

预定建造的建筑地面高达十五层,地下有三层。现在已经完成了地下的基础施工。工地内搭建有临时板房,停着巨大的施工车辆。周围亮起零星灯光,代替被遮住的太阳,照亮了空荡荡地张着大口的工地。

开在地面的方形大洞,像一个巨大的游泳池。观众们站在地上,沉醉于洞穴底下脱离常识的决斗。

「都给我让开,这些饭桶!」

比格与数名DD成员,推开几名嗑嗨了大叫的观众。人墙散开一角,茜挤进人群窥视着眼下的情形。

眼前是深约十米的大洞。

越往下就越是狭窄,粗略估计最底端约莫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柱子星罗棋布,支撑着还未封顶的天花板。

洞穴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都是看到公告板上的留言前来凑热闹的瘾君子。现场充满了能让人联想起斗技场的异样空气。

在那个舞台上。

他们的英雄沐浴着狂热观众的热情视线,展开了一场激战。

「丁格……」

茜望着眼下的光景,惊得目瞪口呆。

甲斐站在倒塌的瓦砾之上,浑身沾满尘土。

他沉下腰,身体前倾踮起脚尖,像瞄准猎物的猛虎一般向右移动。呼吸凌乱,脸上闪耀着凶猛的破坏冲动。

与之对峙的是维萨特。

他拖着被灰尘弄脏的风衣,战意烧尽了全身的疲劳,缓缓向右移动着脚步。那双眼中蕴含的光芒,宛如高温的青色火焰。

绕着圈移动的两人都受了伤。但他们精神百倍,一步也不肯退让。二者间拉开了五米的距离,如烧红烙铁一般的视线,对彼此的空隙虎视眈眈。

两人的周围。

在穿过地底的空间中,有什么目不可视的东西像暴风雨一般疯狂暴走着。

尘土飞扬,堆积如山的建材轰然倒塌。铁柱像糖果一样弯曲,混凝土的墙壁像松脆木材一样粉碎。

茜倒吸了一口气,慌忙服下卡普塞尔。闭上眼握紧拳头,熬过袭来的快感与兴奋。随后张开眼皮,眼前出现了耀武扬威的两只恶魔。

甲斐与维萨特的头上,与茜的视线同高,破风游动的黑色巨鲨。

甲斐与维萨特的脚下,在墙壁包围的内野中,纵横匍匐的巨人之影。

以前在废料工厂看到过的恶魔。据茜所知最强的两只恶魔。

当茜看清状况时,甲斐的黑鲨动了。几乎与地面构成直角急速俯冲,以维萨特的“影子”为目标,从正面发起攻击。

“影子”从地面上直起上半身,佯装迎击后转向。诱导攻击向右移动,再次反转。巧妙地钻过黑鲨的左胸鳍,爪子从身侧刺入胴体。

黑鲨忍痛吃下这击,大幅挥动尾巴。利用尾巴的反作用力打算将“影子”用巨体碾碎。“影子”在黑鲨的体表上移动,从腹部爬到反面脊背处逃开了。

在这期间,主人们也迅速移动着。

维萨特无数次地横穿平整的地面,在照亮工地的复数光源之间来回穿梭。一旦看到“影子”无处可逃,就立刻改变自己的位置。

尤其令人震惊的是,当“影子”被黑鲨的下颚咬住的时候。

黑鲨的牙齿嘎嘎地将铠甲粉碎,想着终于定下胜负的瞬间,照耀着维萨特的照明突然消失了。随后,对面的灯光亮起,“影子”得以逃出生天。

维萨特在远距离遥控照明。

甲斐哑口无言,观众送上喝彩。

——也就是说他决定了这个最终决战的地点。然后预先准备好了机关。

再次体会到这家伙实在是不得了。他会为了胜利做好万全布局,并且还能充分活用这份部署。

「比格,马上去切断光源。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机关,但总之只要把光源封住,维萨特就赢不了了。」

「…………」

「比格!」

「做不到。」

听到他拒绝的话语,茜惊讶地回过头。

比格满脸通红,注视着洞穴低端的两人,一动不动。

「……果然,说到底你还是细胞网络的人啊。就算同样嗑着卡普塞尔,也和我们不一样。阻止那个?别说蠢话。别犯傻了。」

比格的声音逐渐变尖。他摇了摇头,兴奋不已地说。

「不开玩笑,让我去妨碍那场决斗,不如切断我的手指。就算之后全部都暴露给警察也没办法。我们大概会被抓起来送到少管所吧。」

「怎么会——丁格不一定会赢吧?那家伙要是输了该怎么办!」

「那种事怎样都好。」

比格红着眼转向茜,斩钉截铁地警告道。

「我保证让你平安脱身。所以,别插手这场决斗。」

茜铁青着脸闭上了嘴。

这时,观众群中再次发出了格外高亢的呐喊。甲斐追上了移动中的维萨特展开格斗战。

甲斐堵住维萨特前进的方向,扬起黑色牛仔裤包裹着的长腿使出一记回旋踢。

维萨特迅速后退躲开踢击,寻找别的路线改变光芒照耀的角度。

甲斐追上,靠近,连续刺出直拳。维萨特避开了。反侧勾拳。躲闪不及防御。再次使出回旋踢。那副瘦弱的身体倒向地面,同时痛击甲斐的立足点。倒下的维萨特,竟然挥出了短棍。似乎也事先考虑到了格斗战。

甲斐毫不在意依旧飞出一脚。维萨特滚开回避。但是,风衣的下摆被踩住。脚尖没入了未能完全逃脱的侧腹。维萨特深深吐气。甲斐骑着他殴打。维萨特护住了头。

甲斐连续轰出几发拳头。然而,维萨特护住头部的双手空隙中闪出了血色的目光。背后传来杀气。甲斐闪身避开,“影子”的钩爪斩裂了皮衣。

甲斐向前翻滚起身。“影子”的左手却已置于起身之处。再次翻滚,立刻召唤黑鲨。黑鲨舍身一击撞开了从地面挺立而起的“影子”。

此时短棍挥下。

额头吃了一击。随后袭来一阵热意。脑袋钝痛。

挥出反击的直拳。眼角余光看到了轻盈飘荡的蓝色布料,甲斐露出了凶暴但欣喜若狂的凄绝笑容。

维萨特转过身跑了起来。

是陷阱。但甲斐依旧跟了上去。

维萨特拔腿狂奔。甲斐像狗一样追在他身后。两人前进的方向上有一根三米高的混凝土柱子。柱子所支撑的天花板还未封顶,直直地刺向天空。

光源在甲斐的背后。也就是说维萨特处于逆光的不利位置上。他停下脚步,转身背靠柱子,向甲斐冲了过去。

在茜和比格,以及数十位观众的注视中,维萨特吞下了新的卡普塞尔。

甲斐边跑边唤回头上的黑鲨,笔直地向前冲刺。

巨大的黑鲨低吼着迫近。

维萨特唰地竖起两根手指,由下至上划出一道轨迹。

同时,一根黑线从照在柱子的影子中,奔向了柱子的上方。那是拘束着“影子”的影之钢索。是维萨特操纵的二形态技。

钢索抵达了柱子顶端,卷住藏在上面的东西,拉向柱子下方。

是如同门一般大小的「镜子」。

「!」

甲斐急刹车停下脚步。镜子反射逆光,正好直射到甲斐身上。

决定性的瞬间。

但是,却没有袭来攻击。

维萨特突然捂住嘴弯下身体。被风衣包裹着的背影意外瘦小,此时因难以忍受的痛苦痉挛着。

「……你。」

甲斐忘记了攻击,呆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

「喂!那是什么?!」

「什么啊。谁的恶魔!」

观众们纷纷紧张起来。地下的工地中,出现了“影子”与黑鲨以外的恶魔,总计共有八只。

茜马上就察觉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是细胞网络!有两个细胞!」

「的确。我记得其中一只。那是9C中的一人所操纵的恶魔。」

比格啧了一下舌。

「别开玩笑了!到这种时候还要做什么隐蔽工作吗。喂,你们给我放手去干!把他们全杀了!别让他们掺和到冰太和维萨特的决斗里!」

比格一声令下,众人发出了由愤怒点燃的赞成的吼叫。随后,全员毫不犹豫化身为猎犬。

他们为了找出袭击者的本体四散开来,各自呼唤出了自己的恶魔。开着方形洞穴的工地之下,不一会就挤满了恶魔。

「你疯了吗?比格!」

茜狼狈地大喊着,但没有丝毫作用。

现场马上就展开了DD与细胞网络的乱战。

观众的欢呼声愈发疯狂。令人惊讶的是,几乎没有人逃跑。不仅如此,不知从属于哪个阵营的人们也开始加入战斗。

一开始,DD和观众们只是燃起了类似于义愤的愤怒。但是,还没过十分钟,纯粹的战斗兴奋就取代了愤怒。他们宛如被甲斐和维萨特的狂气传染一样。全员都神魂颠倒,乐在其中。

这是一场狂欢。

「疯了吧。」

茜无力地喃喃道。

想方设法收拾事态四处奔走,但那份努力到现在已经变得毫无用处。

平衡崩溃。市场崩坏。一切都化为乌有。都是因为疯子们的蛮横行为……

但,茜无意间注意到了。

不是这样的。

这是他们本来的姿态。

这些家伙——不,我们是瘾君子。原本就是一群脱离常识的人。所以才会染指卡普塞尔,所以才会被警方视作眼中钉。

众所周知,若是经常服用卡普塞尔,就会患上精神疾病。它是非法药品,买卖同罪。明明知道这些,也有一群笨蛋毅然闯入这个世界。

染指卡普塞尔的同时,在意着世人的目光与将来的细胞网络才是畸形的。笨蛋就应该要像笨蛋一样尽情大闹,被世人避如蛇蝎,惨遭毒手就此死去才对。

那些家伙才是正确的。

我们是邪恶的一方。如果没有打算从这个世界抽身,什么计较得失,什么人身安全,什么前路啊未来之类的,就别管这些了。我们没有关心这些的资格。能够诉说梦想与将来的,是光之世界的居民。夜之居民没有那种资格。

然后。

现在在眼前举行的,是只允许夜之居民参加的祭典。

将拥有的一切作为代价交换,初次品尝到恶魔的祝祭。恶魔索求灵魂,为之实现愿望,这或许是真的吧。

——我真是个不上不下的家伙啊。

茜望向甲斐与维萨特的方向。

甲斐漠不关心地抬头仰望上方开始的大乱斗。

在他身后,身体蜷缩快要倒下的维萨特,颤抖着站了起来。

甲斐冰冷彻骨的视线贯穿了维萨特。

「——你还行吧?」

维萨特眨了眨闪着红光的一边眼睛。

「别这么不识趣。」

甲斐弯起嘴角,右拳击向左掌心。

于是地下再次展开了斗争的盛宴。

茜在这场盛大的祭典中,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地呆站着。

宛如注满酒杯的酒一般,天空纷纷扬扬地开始下起细雪。

2

微风拂面。

雪花悄然落下。照亮工地的灯光融于雪中。雪像金砂一样闪烁着微小的光辉,持续着下落。

静谧安稳的光景。

但是,雪没有积在地面上。

异端者们的热意席卷了大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围墙的阴影处窥视情况的梓,看到这副光景不禁哑口无言。仿佛窥视着地狱之门。

「DD也在……和他们战斗的是细胞网络?小景和甲斐冰太在哪里?」

工地已经化为了战场。

目之所及就有超过二十只的恶魔飞扬跋扈地乱战。每个人都红着眼口吐恶言大声怒吼着。不管对方的力量何等强大,看到敌人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发起攻击。现场充满了敌意与战意,光是呼吸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梓从阴影中探出身子寻找景的身影,但哪都找不到那一抹引人注目的靛蓝色。

于是,梓身后那个旁观好事的男人,唰地伸出了手。

「——在那个洞穴底下。」

从梓他们的位置看不到洞穴底端。然而他理所当然地如此说道,随后走出围墙的阴影,迈着散步一般的悠闲脚步,轻飘飘地靠近了洞穴。

「喂,等下!」

「没事。一起来吧。现在的你也能活用这种技巧。」

他径直穿过浴血厮杀的战场中央。梓虽然十分惊讶,但随即跟在他的身后。

不知为何,对敌人的一举一动十分敏感的男人们,连看都不看身旁穿过的梓。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像步入台风之眼一般,梓平安无事地在狂风大作的暴力漩涡中行走着。

抵达了方形洞穴的深渊中。在漏斗型的洞穴底端,梓看到了苦苦寻找的靛蓝色风衣。

「小景!」

景依旧在战斗。

看到了黑鲨在巨大的鱼缸中游泳。身穿黑色皮衣的鲨鱼主人也在。他们满身疮痍。

但是景的伤势更严重。

在购物中心中与堕落的凯伊姆战斗时,梓看到、、了景透支到已经无法完全复原的身体。那时看到的光景,在梓的眼前再度展开。

不,比之前更严重。每当景使出攻击时,他的生命就像被强风吹拂的油灯一般晃动着。眼看着快要油尽灯枯,又艰难地重新恢复火势。如此往复。光是看着这副景象就快要晕倒。

——必须阻止!

梓纵身跃入深渊。

站在一旁的男人默不作声,让梓自由行动。别说是制止,他甚至还一脸满意地看着她的举动。

梓的双脚摩擦墙壁,降下了超过三米的距离,抵达地下一层。在墙壁前方,有个小了一圈的长方形大洞,那是通往下一层的入口。

梓打起精神,飞身再下一层。双脚着地。虽然身体失去平衡,但用手扶地避免了摔倒。这下面是最底层的地下三层部分,洞穴的底部。

——但是,要怎么下去呢?

目前,梓止步地下二层,靠近了附近的某根柱子。

背靠柱子藏身在阴影中。背后传来了混凝土冷冰冰的触感。梓深吸一口气,拼命地整理思考。

在体育馆里害怕自己会碍手碍脚所以没有插手,但这次情况不一样。

现在的景需要帮助。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帮助景就是自己的责任。自从与景相识以来,那就是梓引以为傲的义务。

真的吗?有谁这样问道。

当然了。梓怒气冲冲地回答。自己一直都在帮助景。那是我的任务。

梓的脸上不合时宜地绽开了笑容。

——对啊。我不去帮小景的话,谁会去帮他呢?

过去自己保护着景,两人相依为命与世界为敌。我们现在也被世界排除在外。

果然,我们是异国的居民。那这也没办法。若是在错误的世界里诞生,就只能这样活下去。并不是孤身一人。若能与同胞一起共同生存,那就绝不算是悲伤。

梓毅然决然地抬起头。

在公园那时就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甲斐的可怕。但脑中丝毫没有浮现出退缩的想法。问题只在于手段。

梓慎重地从柱子的阴影中探出头。

——诶?

驰骋在空中的黑鲨不见了。梓探出身体,想看看洞穴底下的情况。

咚。

地面突然开始摇晃。最下层的墙壁。黑鲨与梓所在的下方墙壁相撞。

梓探出身体反而遭了殃,伸出的脚打了滑,地面的感触消失了。

「呀!」

立刻抱住柱子,但这并不足以支撑起身体的重量。梓跌倒了,摔了个大跟头。

一瞬间浮空后,身体撞上了墙壁。宛如从陡峭的斜面滚落,梓与地面相撞。

「……咳,咳!」

墙壁上剥落的瓦砾散布在下方,纷纷扬扬地飞舞着粉尘。

下落的途中背部与墙壁摩擦。背后传来渗血一般的钝痛感。护住头的手腕与地面相撞,手肘染上一片赤红,擦掉了一层皮。所幸脚没有受伤。

「……哎,可恶!」

梓为了确认伤情站了起来。这里是战场。一直蹲在原地太过危险了。

头发散开搭在肩上。绑着马尾的皮筋似乎断了。制服沾满了泥变得破破烂烂,裙子下露出的腿摔出了青紫的肿块。看起来就像是被袭击了一样。

尘土迷了眼逼出眼泪。呼吸困难,强行忍住咳嗽。

——在哪里……?

在一片白色烟尘中什么都看不到。梓踩着脚下的瓦砾,在粉尘中四处张望。

视线停下了。

「小景!」

在模糊的视野深处,蓝色风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景匍匐在地,兜帽脱落,露出头部。

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头发沾满泥土。四肢微微颤抖着。宛如小孩子一样无力。

梓想要奔向景的身边。

踏出一步,但又停住了。

有种既视感。

以前也看到过类似的光景。

——蠢货。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要是不去帮他……要是不去帮他的话!

梓对自己怒吼道,但脚却没能再踏出一步。脑袋一刻不停地回转着,在记忆的相簿中寻找相同的光景。

对了,那时的小景也看向了这边。

想起这件事的瞬间,景的头动了,脸也转向这边。和那时一样。

他眼神朦胧地看着梓,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某物,睁大了双眼。

想起来了。

我——

◆ ◆  ◆    ◆      ◆        ◆          ◆

我谨慎地藏起身,看着那副光景。

听到了小景的哭声。

班上的男孩子们靠近小景,压倒了他。其中一个人拿着绘画用的颜料,涂在小景脸上。

小景痛苦地闭上眼睛,头发也被颜料弄脏,手脚轻轻颤抖着,被狠狠蹂躏了一番。

我藏在暗处,一直看着这一幕。

我的目光极其冷静,眼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有的只是满满算计。小景什么时候才会大声哭出来。或是有谁看不下去叫来老师。如果变成这样,在老师前来解救小景之前,我必须立刻去救小景。但是老师没有来的迹象。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对了。我想起来了。

这副光景至今重复过好几次。我一直都像这样对此视而不见。在小景遭受充分蹂躏之后,才去帮他,安慰他。

最开始胸中还隐隐作痛。每当听到小景的哭声时,都会为自己的残酷而颤抖。但是,我依旧没有去帮他。我一直对自己说。

这样一来,小景就会依赖

只有这样做,这孩子才会待在我的身边、、、、、、、、、、、

所以,我只是袖手旁观。

像是为了做鸡蛋烧打破蛋壳一般。像是为了养育牵牛花除去杂草一般。毋庸置疑,理所当然地袖手旁观。为了让小景变得和我一样,在小景被欺负时我什么都没做,放着不管。

只有这样吗,有谁这样问道。

不只是这样。还做了其他的事情。为了让大家欺负小景,故意挑起争端报复回去。明明知道这样做他们就会欺负得更凶,小景会遭到更过分的对待,却依然这么做了。

正是如此。

最开始不一样。在做这种事之前,两人都没有朋友,一直是孤身一人。所以才会在一起,所以才会变得要好,所以才会互相理解,成为了无可替代的亲友。

所以才会变得不安。

如果现在,这位亲友离开了自己。

自己一定无法忍受和以前一样的孤独。

如果现在,这个同胞交到了自己以外的朋友。

自己一定无法允许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关系。

为了守护两人的——独属于两人的王国,身为女王的我,应当排除异己。

所以。

那时,我也袖手旁观了。用毫无感情的空洞眼神注视着被颜料涂抹的小景。

但是。

只有那天,被欺负的小景和藏在暗处的我对上了目光。

他抬起朦胧的眼神看到了我。小景的泪眼中,清楚地映出了戴着假面一样面无表情的我。他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某物,睁大了濡湿的双眼。

时间凝固了一瞬。

我从暗处飞奔而出。

喂!你们对小景做什么。不许欺负小景——

我赶跑了欺负的孩子们,和以前一样安慰着小景。

小景不哭了。

我取出手帕,擦拭着小景脸上的颜料。怎么都没法好好擦干净,脸蛋变得五颜六色斑斑驳驳的。

我焦躁不堪,比以往更加强硬地开始说教。

为什么一直都任人欺负。偶尔也还一下手怎么样。因为你总是这样才被欺负的。不会不甘心吗?不会生气吗?就那么害怕吗——

小景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害怕了。

为了掩饰害怕,生气地拼命放话道。

我不管你了。我不会来帮你了。我不会跟你说话了。我不会再见你了。我一点都不想管小景了——

小景一直都会窥视他人脸色,想办法顺着对方的意思行动。这时也是一样。小景准确地把握到了我想要的是什么。

小景唰地垂下眼,然后小声地说。

——对不起。

如此道歉了。

我终于心满意足,带着小景回到了王国。

还有呢?有谁这样问道。

在我住的公寓前面。停着一辆准备前往机场的出租车,我和小景面对着面。

我乍一看闷闷不乐,但实际上可以说是春风满面。脸上掩藏不住笑容,表情一刻也没能绷住。

那时,没有丝毫的悲伤和寂寞,或是罪恶感之类的。

爸爸妈妈也在身后的出租车上开心地笑着。崭新的生活即将开始。一切都会变好。满心都是这样的预感。就算是我也很高兴。非常高兴。

我说着。对不起。再见。这样道歉了。显而易见。

我不会忘了小景的——

骗人。到美国后不久就抛到了脑后。

每天都会写信给你——

没这回事。只写了一次。而且在投递之前就弄丢了。

这个给你。是我的宝物——

给出的到底是什么呢。已经不记得了。

别忘了我——

对。

小景一刻也没有忘记我。

十七岁的我,望着小景此时的脸。

小景的脸上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甚至一点也不悲伤。

那是看透一切的达观。

这位友人任性又自我中心,自己明明是怕寂寞的撒娇鬼,却一点都不懂得理解他人的心情。那是了解并包容了友人一切的表情。

那是侍奉于冷酷无情的女王臣下的通透达观之念。

心凉了半截。

然后在美国。

虽然双亲和好如初,我依然没能交到朋友。那是当然。自认为自己很特别,只会漠然地把别人当作异国人看待,这种人不可能交到朋友。

再次陷入孤独之时,想起了小景。新的孤独感成为借口,我擅自美化了回忆。

果然我只有小景了。那个王国才是我的容身之所。我与小景是同胞。然而我却抛下了他。真是残酷又罪孽深重的家伙。虽说是出于双亲的缘故,多么无情无义——又可怜的我……

连自己都不禁目瞪口呆。

居然自顾自摆出这样的谎言。

女王大人之后,又化身为悲剧的女主角。闷闷不乐地考虑着这些,擅自安慰起自己,擅自把小景当成借口……

糟了,我挠了挠头。

糟了。这样实在是没脸见小景。不管我有多么厚颜无耻,这回也实在是有点没脸见他。

你明白了吧,有谁这样说。

嗯,我明白。哈哈。相当明白了。

那么,就请你让开吧。那个谁说道。

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优雅的声音。

他需要的是吾。

而不是你。

我也这么觉得。

3

快到极限了。

“影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抽走自己所剩无几的活力。

每当“影子”动作时,意识愈发扩散,自我变得稀薄,理解力急速降低。跨越这样危险的瞬间之后,勉强重新凝聚起意识,想起自己是谁,在做些什么。宛如在死之深渊来回徘徊。

即使如此景也没有胆怯。不断重复着攻击,像是在切分出卖身体一样。而且还大笑着。

享受徘徊在死线上的快感。

无可救药。

——我果然是瘾君子。地道的蠢货。

不过,当初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这样一来9C就七零八落,失去东山再起的力量。细胞网络基本崩溃。已经不会派来刺客了。

混沌会再次降临吧。但那也是安稳的混沌。像过去那样狂暴的恶魔使已经一个不剩地被自己狩猎了。大概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是例外,不过就算在基层会有些许混乱,整体上应该也相安无事。

毕竟发生了这样轰动的追逐战。骚乱以葛根东为中心发展到市内全域,理应会吸引世人的目光。在这样的监视下没有笨蛋再敢轻举妄动吧。

也就是说,这下就基本保证了梓与千绘的安全。一切搞定。任务完成。

但是,另外一个目的。终究还是没法实现。

——9C里也没有。

估计还剩下一两个人吧,但实力不足以参加这一决战的恶魔使,估计希望渺茫。没有现身的实行细胞也是一样。那未曾露面的野生恶魔使呢?但若是强到能被《她》附身的使用者,应当多少会听到一些传言。附身在完全不知名的人身上吗。那样的话,需要拥有能够与《她》同调的素质。

比如说像自己这样。

——或者说,已经不在了——吗。

不管怎样,现在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

需要重整态势。为此,首先必须要摆脱这个困境。

——不过,这也是个难题。

到底还是被甲斐逼到走投无路了。镜子的反射攻击失败实在是让人悔恨不已。已经没有剩下的机关了。景没有任何战术,只是漫无目的地竭尽自己的全力。意识陷入了断断续续的黑暗,即使如此也拼命抵抗着。

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倒在了地上。

想要估计伤势,不禁打了个寒战。身体毫无知觉。宛如只有意识残留在尸体上一般。过度透支的身体,现在已经完全脱离景的控制。

——到此为止了吗……

若是就此失去意识,自己大概会死吧。心脏基本麻痹了,所以感受不到恐惧与丧失感。

但是,心中仍留有眷恋,想再次见到——

「小景!」

听到幻听了。

景躺在地上,微微抬起迅速失去焦点的眼眸。

倾倒的视野中,看到了裸露的地面。

下雪了。

虚幻到感受不到重量的细雪,无声地下落,在触碰到大地前消失。

幻想中的雪之面纱。在那白色纱帘的对面,出现了一个靠近自己的人影。

披散的栗色头发,包裹着令人怀恋的面容。

那是谁?小梓?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会是——

「您是否,还记得吾呢?」

那是比飞舞的雪花来得更加冰冷、肃穆的声音。

伶俐又清爽的声音,跨越数年的岁月,与景的灵魂产生共鸣。

景睁大了双眼。

「你……」

想要强迫身体动起来。竖起膝盖,抬起胸口。弯曲腿脚,想要站起身。

不行。

最关键的回路断掉了。景仰面朝天,干脆地倒下。

连眼球都动弹不得。视线投向空中。灰色的雪云中落下棉花般的子弹。倒在战场中的魔法使,被雪渐渐濡湿。

脚步声缓缓靠近,此时,头上投下阴影,现出了女性的脸庞。

是梓。

但,又不是梓。

她俯视着景,弯下膝盖蹲在一旁。散开的长发触碰到了景的脸。

「您是否,还记得吾呢?」

怎么可能忘记。景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唯独视线传达出了意志。

她露出了比出鞘利刃还要锋利刺人的冰冷微笑。

她微笑着,像人偶一般抬起双手。

白瓷般的指尖缓缓张开,触碰着景被风衣包裹的胸口。

猛然刺入布料。

景手脚痉挛,「咕!」漏出了灼热的吐息。

她享受着景的反应,缓缓深入手指。直到完全没入手腕。但一滴血都没有流。她在景的体内活动着手指。景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

「怎么搞成这样……」

她像是在责备孩子一般嘟囔着。

「眼看就快死了。」

她没有停下手腕的动作。像追逐水中的小鱼一样摇晃着双手。秀丽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内脏。

触碰肺部。

「哈——!」

触碰心脏。

「咕!」

碰到剧烈喘息的喉咙。

「!」

指甲在一瞬间穿过头部露了出来,随后移向脸庞。

抚摸舌头,抓住舌尖。

「唔……」

擦过鼻孔,触碰眼球内侧。

「啊……」

随后抽出手,插入手指的第一关节,怜爱地抚摸着头盖骨。

「…………」

虚弱的瞳孔深处,燃烧着景最后的火焰。

她的指尖埋入景的脸庞固定住头颅,额头相抵,注视着他的瞳孔深处。

随后再次插入手指。

触碰大脑。

指尖持续深入脑中。

就在这时。景的手抓住了她的制服下摆。

「放……开……梓……」

景动着嘴,语气像是注射了麻醉一般。在现在这种状态下作出这样的行动,需要忍受超乎想象的痛苦与巨大的努力。

她稍有不满。

但还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吾所需要的仅仅是您。随后就解放这位。」

景不再抵抗。

她再次将手指埋入脑中。

闭上眼寻找。感受着指尖与额头传来的触感。

绿意。森林。书海。寂静。湖面。墙壁。大理石。石阶。楼梯。地下。黑暗。地下。最深处。火炬。封印。锁。钥匙与,门扉。《门》。

城堡的地下。在最深处的黑暗底端。有一扇《门》

手持火把的火,点燃了堆积的古老空气。灰尘、霉菌与蜘蛛巢穴。门上挂着好几重锁,施加了重重封印。火焰的光芒照亮了门扉,在表面留下阴影。

她站在《门》前面。能够解开封印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这座城堡的主人。

女王打开了《门》。

同时,吸入了景的心。

落下——

◆◆◆◆◆

最后打了个不分胜负。

被“影子”扔出去的黑鲨,猛地撞上了洞穴的墙壁。

腹部受到重击。甲斐一时站不住,不由得弯下膝盖。这是极少出现的情况。

「啧、哈、啧、哈——」

——可恶,有点缺氧了。

连拌嘴的力气都没有。自己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被逼到极限。耸起肩膀深呼吸,强迫摇晃的双脚站起来。

发生冲击的附近,升起了滚滚白烟。

墙壁崩塌,粉尘飞扬。

「哈……哈……」

——在哪里?

甲斐用朦胧的眼神寻找对手的身影。那家伙应该也到达极限了。不仅如此,他的情况应该远比自己更严重。

甲斐召回了头上摇摇晃晃的黑鲨。这边也是前所未有的伤痕累累。闪耀着艳丽光泽的黑色表皮,现在已经不见踪影。

但并未觉得不快。不如说全身充斥着的疲劳感让人身心舒畅,心情格外清爽。

「……啧。像个运动员一样。」

甲斐开始边走边找维萨特。

要是找到了该拿他怎么办,自己也不太清楚。不是要为了决出胜负,只是单纯地在寻找维萨特的身影。

一脚踢开脚下的瓦砾,差点摔倒。

体力已经消耗殆尽。甲斐慢吞吞地走着。

——上面怎么样了呢。

抬头仰望上方。这时才发现开始下雪了。不觉得冷,但口中呵出的气息是白色的。

「估计差不多完事了吧。」

战斗还在持续,但大局已定。

细胞网络大概会输吧。DD那些家伙应该没事。每个家伙都坚强得很。而且有比格在,事后处理也没问题。说起来戴尔塔那个笨蛋似乎也来了,有好好藏起来吗?那家伙看起来机灵但意外迟钝,还跑过来多管闲事,要是没受伤就好了。

突然,感受到了强大的气息,甲斐移动视线。

毛骨悚然。

前方的粉尘中,宛如盛夏骄阳一般闪耀着一股完全陌生的气息。

强大。

非同寻常的强大。

而且力量还在时刻增强。就像圣歌队的轮唱一样,以固定间隔逐渐增强。气息稳步增加,非常坚实,也看不到上限。

「这是……?!」

白色的雾霭散开。

眼前出现了靛蓝色的风衣。

但是,并非与甲斐的视线同高,而是在两米之上。

尘埃彻底消散,维萨特飘浮、、在离地两米高的地方。

风衣朝向天空,像翅膀一样飞舞。头发和制服,像是被从地面刮起的狂风吹动着。

在两米高的空中,持续着坠落。

这是恶魔使引起的,名为『堕落Crush』的超常现象。

「混蛋……」

甲斐放心似的嘟囔着。

头上传来悲鸣。似乎有谁注意到了地下的异变。

参与祭典骚乱的恶魔气息错综复杂,甲斐对留在现场的每个恶魔使的实力都有印象。但所有人都丢下自己方才战斗的敌人开始逃窜。

飘浮的维萨特睁开双眼。冷酷无情到极点的眼眸。那双眼眸释放出了黄金色的炽烈光辉。

——影子呢?

甲斐看向维萨特的脚下。双脚离地的维萨特,脚下没有影子。

背后出现了某个巨大的气息。

甲斐回过头,表情不由得僵硬起来。

“影子”在沸腾着。

像落到地面的黑色喷泉一般,“影子”的表面泛起泡沫。翻滚又混合,随后再次翻滚。它在自我吞噬。

最终,绽开的气泡开始放出光芒。从黑暗中摄取的力量释放出热意,转化为光芒。

光芒随着绽开的气泡在空中延伸,缓缓扩散。而且它还在逐渐加速,在扩散之前,下一个气泡就放出了下一道光芒。光芒逐渐重合、凝固,汇聚成一具身体。那不只是单纯的波动,同时还具有质量。

那具跪坐的身体缓缓站起了身。

一名骑士傲然挺立。

身穿闪耀着黄金色的铠甲,拿着水晶之剑。他是女王的仆从。

力量从散发着光粒的铠甲缝隙中喷薄而出。每迈出一步就刮起蒸汽一样的光之旋风,粉碎了周围的黑暗。

满溢着光芒与荣耀的勇猛身姿,一点都不像恶魔。但甲斐对那造型有印象。那是刚才战斗的对手。也就是说这家伙不是“影子”——

本体、、吗?!」

骑士用钩爪型的手甲朝天举起水晶之剑。头盔深处射出的眼神中,蕴含着诛杀主人之敌的明快战意。

甲斐没有避开攻击的力气。

骑士挥下剑,与此同时,黑鲨飞身挡在主人与骑士之间。

剑刃闪过一道白光。

劈下一刀。

黑鲨被一分为二。

◆◆◆◆◆

水原与千绘赶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呜哇。」

窥视着工地墙壁内的光景,千绘不禁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别说葛根东的体育馆了。这边的损失金额好像更夸张……」

环视了一圈暴风雨过后的被害现场。千绘张圆了眼睛与鼻孔,靠近开着洞穴的工地中央。

「啊,那里。有好多人在逃。那不是卡普塞尔使用者吗?得抓住他们!」

「之后再说!先给我找景。小梓说不定也来了。」

是因为失去了现实感吗,千绘没有了平时的那股认真劲,光是跟上状况似乎就已经竭尽全力。

另一方面,水原拼命地压下内心的焦躁。两人都穿着制服,和周围的风景构成了强烈反差。

「虽然看起来姑且和计划一样……可恶。要平安无事啊。」

「平安无事……是指物部君也参加了这场乱战吧?而且,梓同学也说不定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只是以防万一。你看,最近小梓的样子很奇怪吧?——说起来景也说过她出现了闪回什么的。可恶。要是更加注意点就好了。」

这边一开始就片面地断定,那家伙只会附身在恶魔使身上。但是,那家伙最开始和景相遇的时候,景还没有召唤出恶魔。哥哥也是这样。他们都是在被那家伙附身之后才能召唤出恶魔的。

若是要附身在恶魔使以外的人身上,必须要和宿主之间相性良好。但是,梓可谓是原型。和那家伙的同调率说不定甚至能与景匹敌。这是盲点。

但说到底,这不过是想象罢了。若是杞人忧天就好了。

「总之去找他们。平安无事的话最好。」

「这孩子没事哦。」

水原对千绘下达指示时,从洞穴深处传来了一道镇静的嗓音。

那里设置着下到地底的梯子。梯子搭到地面之处,一位背着长发少女的男人站在那里。男人朝水原他们搭话后,将长发少女放到了地上。是昏迷的梓。

「梓同学!」

千绘大叫着飞奔靠近。

「梓同学,振作一点。没事吧?……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梓的脸庞沾满了尘埃与泥土。衣服也是一样。渗血的地方绝不算少。

千绘悲痛地呻吟着,男人温柔地说「放心吧。」

「只是失去意识了。这些伤不是很严重。身体方面、、、、马上就会恢复吧。」

男人的话并没有错。千绘确认了梓的伤情,在知道都是轻伤之后安心地跌坐下来。

「非常感谢您能伸出援手。」

她发自内心地道了谢。但男人苦笑道。

「清醒一点。这边可是事先就知道她可能会受伤。你这样低头反而让人有点扫兴。」

千绘目瞪口呆。男人没有再在意她,转向了水原的方向。

水原和千绘不一样,他一步都没有离开原地。千绘惊讶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还是第一次见到水原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憎恶的感情。

「好久不见,勇司君。」

「四宫……你又做这种事吗……!」

「又,这么一说——是呢。从那之后一直到几天前,一直都销声匿迹。不过呢,她似乎觉醒了,所以我就来迎接她。」

水原用锐利的眼神望向千绘怀中抱着的梓。

男人摇了摇头。

「不对。已经不在了。她『回归』了。」

水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甚至传到了千绘的耳边。

「在哪里!」

「我不能说。勇司君,这也是为了他好。他的身体处于末期中毒濒死的状态。放着不管的话毫无疑问会丧命。」

听到男人的话,水原十分动摇。

「末期?!那家伙什么都没……」

「……果然没注意到啊。我没骗你,是真的。他快死了。但是若是和她在一起就还有救。她绝对不会让他死去。没有其他能救他的方法。」

「…………」

水原哆哆嗦嗦颤抖着捏紧的拳头。千绘坐立不安,抬头看着站在身旁的男人,问了一句话。

「……你是,巴尔吗?」

「是的。」

回答了千绘的提问,巴尔折返来路,准备从两人身边离开。

「给我等下!」

水原大叫着举起双手。

他的手中举着一把闪耀着无机质光芒的手枪。

「水原!」

千绘愕然地大喊。巴尔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觉得不是恶魔使的我,会空手贸然闯进来吗。我可是在这五年间,一直和景两人一起想方设法收拾你和老哥的残局啊!怎么可能再让你随心所欲!」

「……是那时的手枪吗。」

「景在哪里!」

枪声摩擦着冰冷的空气。

土块和沙子在巴尔的后方一米处四处飞散。

「水原,住手!」

千绘的悲鸣与枪声的残响重叠。巴尔若无其事地背过身。

「你和信司不一样。你开不了枪。」

说罢,巴尔径直离开了。那背影徐徐退远。

在千绘的屏息守望中,水原用鬼气逼人的表情瞪着巴尔。

枪口颤抖着,手腕颤抖着,肩膀颤抖着——但是,最后依旧没有开枪。

巴尔的身影消失了。

水原放下枪,一时间低头颤抖着。过了一分钟左右,他苦涩不堪地抬起脸,叹了口气靠近千绘身边。

「……水原。」

千绘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水原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太不中用了。」

「不……」

水原翻过手,举起还未散去硝烟的枪,仿佛看着难以完成的工作课题似的盯了一会手枪后,卷起上衣将枪插入皮带。

他将空出的双手聚成碗状,像是要掬起一捧落下的雪花。

「啊——今年的前夜祭都乱套了。之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板着脸嘟囔着,随后滑稽地笑了,就像用眼泪涂上颜料的小丑。

忽然,千绘的眼中溢满泪花。

从体育馆的事件后一直——不,是从更早之前就一直积攒的眼泪。

注意到梓有所隐瞒,察觉到水原的秘密之后,逐渐在胸中增长的苦闷,积攒在内心深处的眼泪,宛如洪水决堤一般溢出。

沉睡在怀中伤痕累累的梓好可怜。

怀抱过去却勉强露出笑容的水原好可怜。

呜咽停不下来。

面对抽泣的千绘,水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想要说点安慰的话,但是想不出像样的台词。

不知所措的水原绞尽脑汁思考之后,战战兢兢地将手搭在千绘的肩膀上。用自己也觉得十分不可靠的声音说。

「别哭了。」

只能道出如此笨拙的话语。

千绘依旧哭得停不下来。

天空中渐渐下起了大雪。

4

景是在别屋里看书时,注意到她的存在的。

她没有身体,没有脸,也没有声音。不仅如此,也不能清楚地说话。只是一种模糊思考着的存在。

最开始注意到她时,景想,自己是不是坏掉了。

梓移居美国后一个月。那之后经常有一整天都不和人说话的时候。从书上得知,如果一直持续着这样的生活可能会让脑子坏掉,最后甚至会听到幻听什么的。所以才觉得现在听到的不成音调的声音,是不是坏掉的前兆呢。

但是,即使如此也没什么办法。因为没有说话的对象。而且就算变成那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并没有别的想法。与梓离开时一样。只是想着,这也没办法。

接下来,想到这或许是幽灵吧?

看起来,发声的是除了自己之外的什么东西。而且,说是声音却没有音调。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对着内心呢喃的声音。话语没有意义。在形成话语之前,先直接传出了不成形状的思考。虽然不相信有幽灵存在,但这说不定是那玩意呢。

只是,就幽灵来说不太像人类。传达的感情称不上怨恨,说到底也算不上感情。像刚从蛋中孵出的鸟儿,在偶然间不断地用喙啄着眼前的生物罢了。

景很中意它这种丝毫不带多余感情的地方。

景尝试着和那个幽灵交流。自己也觉得这举动像个精神病患者,或者是什么黑色幽默,不过自己确实对它有兴趣。在梓离开以后急速变得空虚的景,还没有完全失去他本来的好奇心。该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最开始重复着向它打招呼。幽灵若是伸出了看不见的手,就在心里使劲念叨一句,呀,并重复这个举动。接下来是发出声音,回一句「呀」。无数次地重复着。

很难判断幽灵是否回话。它的声音非常小,在下一个瞬间就变得仿佛幻听一般。即使如此也竖起耳朵等待着声音,若是觉得它听到了,就说一句「呀」。发声的次数也零零散散的。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一小时一次。

这对于十岁的少年来说,需要非常强大的忍耐力。但景没有放弃,像机械一般淡淡地持续着。

终于,它开始有所反应。

景说。

「呀。」

如此搭话后。

「?」

就会返回这样的想法。

「呀。」

「喂?」

如此搭话后。

「?」

「?!」

就会返回这样的思考。

景不由得笑出声。随后。

「!」

「!」

「!」

传来了连续的意思。景开心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在梓离开后初次展露的笑颜。

在那之后不久。幽灵知晓了景的感情,记住了语言,寻求着对话。景当然有求必应。幽灵能够读取景的心思。在景形成思考之前,就察觉到他在想什么。

在重复了几十天类似于精神感应的对话之后,幽灵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最初的一句话。

景哑口无言,没能回答。

那是和梓一样的声音。

「那时也下着雪呢。」

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女王静静地呢喃道。

和那时一样,她身处于景老家留下的别屋。

女王安静地伫立着,宛如被花瓣包裹着的百合一般,身穿靛蓝色的风衣。

暗淡的黑发与苍白的容颜。脸庞柔弱秀丽,完全看不出是少年。飘然站立的身姿,像是不存在于此的幻影。连周围的空气也畏惧着触碰玉体自行退却。

「终于回到这里了。」

她安静地举起右手,温柔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身后别屋的大门打开。

进入房间的巴尔夸张地挥着手放在胸前,单膝跪地垂下了头。

「恭迎回归。」

殷勤的语气中隐隐有些虚伪。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瞻仰着虚幻的王。

但是,这位王能给予他虚幻的乐园。

在笼罩黄昏的房间内,深不可测的双眼闪耀着黄金色的光辉,望着巴尔。

不知是否知晓臣下的思绪,少年之姿的女王的美貌中,刻着与别名相符的冷酷无情的笑容。

◆◆◆◆◆

关于拟态的考察。

在我们的认识中,称为「恶魔」的存在没有自我。与其说是生物,不如理解为精神层面的病毒程序更恰当。潜入对象内心的缺损处,展开补完缺口的形态,最终引起毁灭Crush。若是从超自然的角度来说,就是替换召唤者的灵魂,为之实现梦想。这是巴尔所期望的「恶魔效果」。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会以宿主的记忆为样本形成拟似人格。拟似人格的形成,应当与宿主的精神补完息息相关。不管是成长的速度,还是完成的程度,这回的容器恐怕也是这样吧。

我想与《梦魔》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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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9 96/04/20 Beelzeb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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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极富冲击的第二卷——若是有这种感想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笑)

诸位觉得如何呢?

正好是在这卷左右,这个系列开始渐入佳境。当时可以说写得如痴如醉——若是能多少感觉到那时的「热意」,我将不胜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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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这里是「后记Ⅱ」。

正如「后记Ⅰ」中所说,这卷是将推理文库版的二卷与三卷,『敌手』的最终章与『祭典』放在一起刊载的。旧版三卷的后记里也写了,从这之后笔者基本上就开始疯狂暴走了呢(笑)。要是被问到这本书的内容是否和「推理文库」相符合,回答大概会相当犹豫。

但是,这在旧版三卷与前一次的后记中也写过,『D crackers』原本是为了龙皇杯准备的作品,原本就算是「暗黑幻想风」。所以越是靠近故事的核心,自然展开就愈发奇幻。

弄清了景与水原的目的,梓暴露了过去的秘密,千绘也流尽眼泪,如此这般,角色们的感情起伏十分剧烈。这卷把从系列开始之后想写的东西写了个够……故事逐渐开始散发活力——总觉得自己说出来不太好意思(笑)。作为故事的第一个高潮,似乎有很多读者说「是从这里开始喜欢上这个故事的」。

实际上,写完这一卷之后,当时尚且青涩的笔者,终于能够朦胧地把握故事整体,初次品尝到了「啊,这原来是这样的一个故事」的感觉。现在看来,『D crackers』这个故事也在锻炼着身为作者的笔者自身。

顺便一说,在当时的后记中,笔者自己形容『D crackers』是个「瘾君子主人公嗑药陷入幻觉驱使恶魔干倒敌人的推理小说」的故事。

说得太过直截了当,现在想来(当时也这么觉得?)听起来是相当乱来的故事。但好像也没错吧……

●●●●●

由于这次分给后记的页数比较少,就说到这里。

终于有所行动的执行细胞。逐渐明了的过去因缘。受尽折磨的主人公们,之后究竟会变得怎样呢?敬请期待!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