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接触-touch- [富士见fantasia文库][2024.2.17 更新第九章]

D crackersⅠ接触-tou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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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あざの耕平
插画:村崎久都
翻译:Beatr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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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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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本书是あざの耕平老师在第一届龙皇杯投稿的短篇出道作,后于2000年在富士见mystery文库连载为长篇,初版本篇一共8卷。2007年在富士见fantasia文库进行了重版,更换了封面以及插画,内容有极少许润色修改,新版本篇共7卷。剧情内容走向没有区别,原版1-3卷的内容合到了新版1-2卷中,新版1卷包括原版1卷+2卷1-4章,新版2卷包括原版2卷5章+原版3卷。后几卷卷数对应。
本文根据富士见fantasia文库的新版进行翻译。
2024-01-21 更新一至五章
2024-01-31 更新六至七章
2024-02-04 更新第八章
2024-02-17 更新第九章
本卷正文完,后记有缘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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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俗称·卡普塞尔的毒品,有着不可思议的传闻。有人说服下它,就能召唤出天使或是恶魔来帮你实现愿望。姬木梓回到了暌违7年的日本,等待她的是青梅竹马的物部景,与他服用卡普塞尔的事实。「我是凭自己的意志站在这里的。」和记忆中相同的声音,却拥有记忆中不同眼眸的景对梓低声道。「你不可以再扯上关系了。」卡普塞尔的真实作用,以及隐藏其中的关键词。王国、恶魔、还有冷酷无情的女王——当“钥匙”打开之时,在梓面前展现的世界是…?孤独的灵魂全力奔走,崭新的动作悬疑剧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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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Ⅰ章 亡国
Ⅱ章 波及
Ⅲ章 探索
Ⅳ章 对决
Ⅴ章 夜
Ⅵ章 足音
Ⅶ章 潜入
Ⅷ章 暗路
Ⅸ章 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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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属于两人的王国。
少女是女王大人。
少年是王子或是勇者——有时则是邪恶的魔法使。

「『使役恶魔时会high起来』吗。不错。确实如此。」
维萨特的“影子”被火焰炙烤着,再次崛起。

「你是『物部景』啊。」
「我是『维萨特』哦。」
Ⅰ章 亡国
1
那位朋友的家里,有一幢古老的木制别屋。别屋作为杂物仓库,里头填满了废弃的物品。
堆积如山的纸箱,积攒了厚厚的一层尘埃。就算吹上一口气,也只能吹掉表面的灰尘。
赤脚踩上榻榻米,脚底传来踏上荆棘的感触。在上面行走时,会发出踩到薄霜一样的声音。
拉门完全褪色了,拆了一半下来靠在墙上。
窗户的玻璃脏到无法透光,窗框锈到只能打开一点点。
房间内到处都是蜘蛛网,还充满了霉味。
别屋的周围是一片被杂木林包围着的水田,现在已经废弃成了沼泽。
田埂上杂草丛生,杂草甚至蔓延到了别屋的走廊上。
大人们都不怎么愿意靠近。
那里是姬木梓的王国。
梓是女王大人。此地的居民只有她与这户人家的男孩。
后院与水田作为王国的领土,别屋则是王宫,梓制定了王国的法律。
只有经她允许才能进入王国。王国内不能有秘密。谁都不可以多嘴。必须听从梓的话。她是王国内最了不起的人。自己也在认真为国着想,下达命令。
男孩非常听梓的话。根据梓的心情,他有时作为大臣,有时又变成骑士,有时则是侍从。那是个非常温和老实的孩子,说什么都会听。就算稍微捉弄一下,他也会直率又开心地接受。
那孩子长得非常可爱。王国的居民除了梓和男孩两人以外再没有别人。
两人是王国的居民,王国之外则是异邦人。
他们被周围的人疏远着,交不到其他的朋友,也没有想交朋友的意思。男孩一直被班里的同学欺负,每到此时梓就会来保护他。对着哭得双眼通红的男孩安慰道,我们是同胞哦。
我们是唯二的同胞。所以我一定会来帮小景的——
梓非常中意从字典上得知的「同胞」一词。她觉得比起「朋友」和「同伴」,这更适合两人的关系。
周围的人无法进入王国,两人只要在王国内就是安全的。
就算别人怎么在背后说坏话,也不痛不痒。他们说的是异国的语言,对两人来说没有意义。两人说着王国独有的语言。那是非常温暖柔软,又甜美的话语。
两人的话语装点了王国。
特别是夜里。话语宛如具有魔力的咒文。
别屋成为了宫殿。阁楼则是王室,飘窗成为了尖塔的露台。玻璃杯变成了水晶,自来水变成了香槟。在露台上能将昏暗的森林一览无余,银色的月亮悬挂在空中。
沼泽成为了湖泊,水面映照着月亮与大树。湖畔有帆船停泊。帆船上传来些许乐曲声。
微风吹过树海中的道路,乐曲乘风飞上夜空。风拂过湖面引起阵阵涟漪,拂过宫廷的天鹅绒窗帘,窗帘轻轻飘动着。风又乘上露台,恭敬地拂过女王的发丝,还带有些许花香。
女王大人心情大好,与骑士交谈着。有时骑士会变为魔法使掳走女王,然后又变回骑士来救回女王。有时还会变成王子或者传说中的勇者。不过,不管是王子、勇者还是骑士,以及本性恶劣的魔法使,他们都无法违抗女王的命令。
无视父母的说教,梓无数次在别屋留宿。每到那时,男孩都会陪在她身边。
在王国内度过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讨厌王国之外。
父母的关系日益险恶。但王国内听不到父母的挖苦。王国内也看不到他们互相辱骂的丑恶嘴脸。
渐渐不和班里的同学说话了。没有共同话题。语言不通。绝对不想听着无趣的异国语言陪笑。
与老师也只剩下事务性的接触。只要梓说没被欺负,对面就放下心再也不过问。同胞就由自己来守护。其他人不可信任。
有亲戚假装亲切地接近自己。讨好似的说着父母的坏话。带梓去主题公园玩或者去饭店吃饭,可面对板着一张脸的梓,只能扯出僵硬的笑脸打道回府。在那之后马上就把吃下的饭菜给吐了。
慢慢开始不去学校了。
一个人缩着的时候,别屋只是一间单纯的废屋。
「小梓——」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时,周围已经一片昏暗。梓没有回话。
「小梓。」
那个声音立刻发现了梓。因为别屋很小,几乎没有能藏的地方。
「小梓,大家都在找你。」
梓没有说话。顽固地一动不动。
声音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梓突然有些不安。抬起头寻找声音的主人。
男孩就在眼前站着。他双手抱着毛毯,手上还提着塑料袋。
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孩子。
「诶嘿嘿。」
那孩子把毛毯堆在梓的旁边,坐在上面。从塑料袋里取出了零食和果汁。
「小梓,吃吗?」
那孩子笑着,打开了最爱吃的饼干盖子。那是像女孩子一样的温柔笑容。
突然,梓的内心开始发狂。身体内部涌起一股热意。她不假思索地捏住了那孩子的脸蛋。
「小梓……?」
比自己要可爱得多的那张脸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睛。梓的手指慢慢使劲。
「小梓……好痛……」
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层不安。但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反抗。
梓的内心越来越激荡。两只手开始揉捏那孩子的脸蛋。
梓使劲地捏着。男孩的眼中浮出了泪花。
「好痛……住手。好痛……」
原本非常柔软、白皙又光滑的脸蛋,逐渐染上了红色。珍珠一般的眼泪溢出眼眶,濡湿了梓的手指。
和开始时一样唐突,梓突然放开了手。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梓。
梓把那张捏过的脸颊捧在手心。手指捏住鼻头,擦过脸蛋。将眼泪汇聚到指尖,涂在他的双唇上。手指放到口中,碰到了舌头。
男孩子默默地任其摆弄。只有眼神困惑地望向了梓。梓注意到了视线,突然放下了手。
然后取出零食,一个人吃光了。
面对实在是过于不讲理的行为,那孩子一直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梓说,哭的话我就生气。所以那孩子没有哭。
梓很快就变回平时的样子,开始了一如既往的游戏。那孩子起初还战战兢兢的,但很快就露出了往常的温和笑容。
最后梓像是要掩饰害羞一般,用粗鲁的语气道歉说,对不起。
那孩子微笑着,开心地点了点头。
◆◆◆◆◆
「所以,是怎样?」
「——诶?」
听到搭话后,梓才突然回过神。马尾像小狗的尾巴一样甩动着。
「诶?什么?」
梓反问道。祐子趴在桌上,露出一副疲惫的神色。
「又~来了。这孩子去哪神游了。」
「啊,对不起。」
「才不是什么对不起吧~」
祐子皱着眉说。隔壁的美加笑着调解道。
「一不注意梓立刻就走神了呢。」
「真是的,这就是海归吗。」
祐子的声音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啊,不好,这么想着,但为时已晚。祐子不怀好意地看着梓。
「对不起呀,小梓。妨碍你和洛杉矶的乔治进行隔空交流了。」
「对不起。我道歉。」
「没事啦~继续继续。我们会闭嘴看着的,继续吧。」
「真是,都说了对不起了。然后,乔治是谁?我可不认识。」
「又在装傻了。梓不是一直散发出一股不让男人靠近的气氛吗。班上都觉得是因为在美国那边有男友啦。是黑人说唱……不对,是年轻的西班牙人啦。」
「那是骗人的!我才没有。」
梓慌忙否定道,祐子若有所思地含笑道「诶——但大家都那么说呀~」
「好啦,祐子。梓都认真起来了。」
美加在一旁劝道。常由稳重大方的老好人美加,来告诫老是爱开玩笑的祐子。现在她也忍住了苦笑。
只要梓一发愣,祐子就会嘻嘻笑出声。
注意到她又在嘲笑自己的梓,噘起嘴瞪着祐子。
「祐子,你啊……」
「说真的,梓真是把『美国海归』的刻板印象给彻底破坏了呢。」
梓是海归。刚在一个月前回到了暌违七年的日本。
日本人大都觉得美国男女交往风气开放。虽然那也不是什么误解。但也不能将这个印象强加在海归身上吧。
「别把自己的偏见当成共识。祐子你才是,张口闭口男人、男人的,大和抚子的风范去哪了。」
「诶?妻子如果不精通房事的话,怎么满足丈夫呢……」
祐子用手掩住嘴,嚯嚯地笑着。梓疲惫不堪地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放学后的操场上,传来了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们的喊声。在操场的外侧,回家的学生陆陆续续往校门走去。每个人都满面春风,神色比上课时要开朗得多。
梓的教室在三层,能通过窗户看到街景。
被夕阳染红的街景,和梓的记忆有相当大的出入。原本无处不在的绿意,已经被扩张的街道包围成了一个孤岛。
视线不由得朝向某处。
靠近街道的外侧。有一块像小山一样微微隆起的地面,在那顶端留有一片树林。在梓的记忆中,那片树林本来应该更大的。周围没有建筑包围,忽隐忽现的河岸不断延伸到深处。在那片树林的对面,是她的青梅竹马的家。
现在那里已经成为公寓的一角。不过,从窗户这边看不到的公寓里侧,还留有一片空地。
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梓低下了头。
不只是街道产生了变化……
「……喂,在听吗?」
「…………」
「小——梓!」
「啊。」
梓回过神,转过头来。不出所料,两张脸愕然地看着梓。
「又来了,你该不会是内存不足吧。」
祐子有些不快地嘟哝道。
「嗯,对不起。」
「不,一定是海归大人的操作系统还是美国型号的吧。没用英语来搭话是我们的不对。毕竟我们土生土长没出过一步日本,还请务必原谅。」
「是呢。我们作为一介平凡的女高中生,还是希望能参加日语的会话呢。」
祐子戏谑地说道,美加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个组合配合得相当默契。梓到底不是对手。
「真的对不起,在想些事情……所以,是什么事?」
梓老实认输。看到梓的态度,祐子通情达理地笑了。
「那就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小梓在美国赤裸裸的性生活新情报吧!」
「……祐子,你的脑袋里真的只有这种东西呢。」
「嘛,经验丰富的成熟小梓和我们不一样。对我们日本女孩来说,男人是神秘与趣味的源泉呢。」
「日本的未来真是灰暗啊。」
「所以把乔治叫来日本怎么样?」
「祐子,这不是在自夸,我真的没有男朋友。」
真的不是在自夸啊,梓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昂首挺胸地说。原本想着会惹来一顿嘲讽,但祐子口中却说出了意外的台词。她突然摆出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
「是为了青梅竹马保持的节操吗?」
梓瞪大了双眼,刚才的思虑仿佛都被看透了。
看到梓的反应,祐子的脸上浮现出坏笑。有种非常危险的预感。
「——梓,和物部是青梅竹马吧?」
「为、为什么会知道?」
「哈哈果然呢~呀,只是稍微有所耳闻。果然是青梅竹马呢~诶~」
祐子很是兴奋,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梓慌慌张张地补充道。
「虽说是青梅竹马,但也只是在小学的时候,在去美国前——」
「当然啦,所以才是青梅竹马吧?」
「不,所以说……」
「然后呢?是时隔七年的再会吧。用在那边学到的床上技巧,一口气把这些年积攒的部分都榨干......」
「别乱说!只是因为以前经常在一起玩,回来的时候打了个招呼罢了。」
「诶~真的吗~?」
祐子狐疑地,或者单纯只是乐在其中地问道。看来这段对话最初的目的就是这个。「是啊!」
梓有些火大。
「哎呀,物部是谁?是我们班的吗?」
「美加不知道吗?那个图书室的居民。B班的。」
「啊,那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孩子。」
美加一脸了然地附和着。
「梓,和那孩子在交往吗?有点意外。」
「所以都说了,没在交往啊!你们真的听得懂日语吗?」
梓满脸通红地反驳道。就算知道摆出这种罕见的态度会被捉弄得更厉害,也无可奈何。
物部景——是梓的青梅竹马。也是她在日本时唯一的朋友。是直到现在也无法忘记的,特别的朋友。
其实梓在回国后,一直有听到一些景的传闻。比如——阴暗,沉默,老实,没朋友,冷漠,总之没有一个好的评价。原本光是沉默一点,就足以成为在班里被无视的理由。再加上阴暗,就更没人想与他往来了。本人似乎也尽量避免和同学对话。听说他一有空就会窝到图书室,而且是书库里。所以才被称为图书室的居民。
「一直讲这种无聊的话题也不是个事,差不多该回去了。」
「麻里奈还没来嘛。小梓好冷淡——」
「已经迟到三十分钟了,我们去叫她吧。」
梓想尽快转移话题,可平时比谁都注重准时的祐子,现在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
「啊,难道说梓在吃麻里奈的醋?」
「为、为什么?」
「麻里奈和物部很亲密嘛!」
「诶——」
第一次听说。梓一时语塞。这时祐子吐了吐舌头。
「骗你的。」
「什!」
「嘿嘿。小梓太好懂啦——」
「你这......」
「嘿嘿,麻里奈不是图书委员嘛。所以对图书室相关的传闻很清楚哦~」
面对预想中的展开,祐子发出了下流的笑声。美加也抓住了梓的肩膀让她死心。事到如今已经不会放过她了。只能等祐子自己腻了转向下一个话题吧。

此时——
「姬木同学。」
被叫到的不是祐子也不是美加,梓慌张地转过头。
「啊,海野同学。」
就算是不擅长认人的梓,也记得她的名字。毕竟她非常显眼。
「姬木同学,你还没有交入部申请书吧?不准备参加社团活动的话也行,但到现在都不交吗?」
海野千绘以一副班长的口吻,进行事务性的告知。虽然并没有给人冷淡的印象,但总觉得散发出些许难以捉摸的气氛。
她是美人,而且是少见的纯正和风美人。
艳丽的黑发,大大的眼睛,体型十分纤细,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班里属于少见的没有化妆那类人。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披在肩膀上的顺直黑发。宛如发型模特一样光泽透亮。梓自己的头发是栗色的,对她那一头黑发很是憧憬。
她也称得上是个怪人。有领导气质,也相当出众,却意外地不怎么跟随团体行动。和谁都能毫无隔阂地自然接触,但大概也没有特别亲近的人吧。她也经常向作为海归的梓搭话。
「对不起,我还没定好。」
「这样,那麻烦你这周内交吧。」
千绘淡淡地说道。梓也「嗯」地答应了一声。还想再继续找点话题来说,但脑袋里什么也想不出来。
「梓,在那边都参加过什么呀?」
美加问道。这是转移话题的好机会,梓点了点头。
「各种各样的都试过。运动,还有计算机什么的。自行车和汽车也会开。虽然没有驾驶证。」
「真的吗?好厉害。」
「性交也~?」
祐子又得意一笑,缠了上来。
「祐子,你差不多点别讲这个了。」
一脸不耐烦的梓,一脸认真地瞪着祐子。「别开枪!」祐子开玩笑地举起了双手。
「不巧的是,我们高中没有女子格斗技社团。同好会的话倒是能介绍给你。」
千绘若无其事地说,但梓吓了一跳。
梓在美国学习过护身术。不过这件事没对班上的任何人透露过。
梓转过头时,千绘已经离开了梓的座位。最后,她偷偷回头看了梓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她会知道?
梓茫然地盯着千绘的背影。
「梓,还会格斗技吗?」
美加惊讶地问。「嗯。」梓暧昧地点了点头。
「不是那么专业的,只是简单的护身术而已......」
「原来如此!那就可以袭击物部了!那家伙看起来相当文静,肯定无法抵抗作为运动系少女的梓。也就是说物部是受方,梓是攻方——」
「祐子,我警告你不要再继续踩雷.....」
梓用僵硬的语气叮嘱着。祐子一副不长教训的样子吐了吐舌头。美加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就在此时。
在梓座位旁的窗外。有什么东西穿了过去。
眼睛反射性地追上那个东西。
从上至下。
——诶。
身体打了个冷战。
头脑无法很好地理解视觉形成的画像。明明是如此鲜明地映入眼帘的画像,却无法清楚理解它的含义。
不一会。
咚——
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声音回荡在耳边。在脑袋理解之前,身体就失去了血色。
——诶、诶、诶、诶......
手脚没了力气,脸色发青。「梓?」注意到异变的祐子和美加,奇怪地看着梓。
在这时,楼下传来高亢的惨叫声。然后——
「哇!有人掉下来了!」
以这声叫喊作为契机,校舍中的学生们纷纷中断对话奔向窗边。
祐子和美加也迅速反应过来,扒在窗户旁往下看,随后屏住了呼吸。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兴奋的声音包围着校舍,像潮水一般蔓延开来。
梓也仿照祐子和美加,缓缓地从窗户探出头。
正下方倒着一个人。
是女生。她伸出了手脚,像人偶一样弯折着。裙子下露出了白皙的大腿。给人一种像在看照片似的非现实感。头发呈放射状散开,遮住了仰着的脸。呈大字一般展开的身体之下,一片赤红色缓缓蔓延开来。
跑到操场上的几名学生远远地围成了一圈。其中一人缓缓靠近。
她的手腕突然动了一下。
「喂!还活着!」
那个学生慌忙接近女生。「快叫救护车!」不知是谁大喊道。
靠近的学生提心吊胆地拨开了女生的头发。
在那瞬间,祐子和美加抑制不住恐慌发出了惨叫。
「麻里奈!」
那位学生正是梓这个团体的一员,就在刚才还成为话题的仓泽麻里奈。
2
啊——
在看到那幢公寓的瞬间,心情一下跌到谷底。不好的预感完全应验了。胃里像堵着石块一般。
那是七年前,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的家所在的地方。但是,现在周围的民房都变成了五层高的小公寓楼。
我茫然自失地跨坐在山地车上。
打击相当大。直截了当地说,这里是我回国后,唯一能开心度过的地方了。
我恨恨地盯着公寓楼看了十来分钟。然后一度放弃,拖着沉重的步伐准备从公寓前走过。
就在那时,我看到公寓里侧有一条小路。那是一条夹在水泥墙中,通往里侧的小路。
啊!我灵光一闪,不假思索地飞身下了自行车,冲到那条小路中。尽量无视丢着满地空罐和塑料袋的狭长地面,一心努力前进着。
在那条小路的尽头,有着我怀念的那个故乡。
「还在!」
我忍不住叫出声,绽开了笑脸。
水田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公寓的停车场。但是在那深处,被人丢弃、遗忘的木制小屋还颤颤巍巍地夹在缝隙中。
那是我的城堡。
「啊哈哈!」
我兴奋地喊出声,奔向那幢别屋。但是,别屋前面挂着锁,还立着一块用黑色油性笔写着『无关人员禁止进入』的看板。
心情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我有点火大。从字面上看就好像在对我说禁止进入一样,令人恼火。明明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拜访这里了吧?
趁兴想胡闹一番的我,瞬间沉下了腰,短促地吸了口气后再憋住它。
然后把看板踢飞了。
发出了比想象中更夸张的声音,稍微吓了一跳——不过没关系嘛。就当是为回国的姬木梓加油打气了。
我拍了拍干净的手,看着一分为二的看板。嗯,是相当漂亮的一击,断得非常干脆。满足的我再次准备走近别屋。
好小。当时就觉得是很小的别屋,现在看来这个建筑真的是非常寒酸。不管怎么看都是完完全全的废屋。
但,对我来说,这是世界上最棒的废屋。
我兀自兴奋着,涨红了脸。
「啊哈,有点兴奋起来了。」
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自言自语道。在美国时,无数次无数次地回想起,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那就先从约定之柱的伤开始吧——」
我走近了别屋。
决定要回国的时候——虽然说出来有点害羞——就已经决定好到这里要做些什么了。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到处看看,沉浸在过去不为人知的过家家回忆中。嘿嘿。
伸出手准备开门。
然而,那扇门却擅自打开了。
出现在面前的,是回忆中的那张脸。
「景......!」
小景——
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青梅竹马的朋友出现在眼前,吃惊地看着我。
长大了——那是自然!——但是,立刻就认出来了。不可能认错。不管是纤细的体型,还是女孩子似的中性容貌,一点也没变。
呜哇,呜哇!停止的心脏再次以猛烈的势头开始跳动。脸庞瞬间发热。虽说是意料之中的再会,其实还有点——不,是相当地——期待着。会成长为怎样的男孩子呢,这样那样地想象过一番。
但是......也太突然了吧!
「小、小景......」
嘴角有点抽筋。我一定摆出了一副相当呆滞的表情吧。可面部肌肉怎么都不听使唤。
不好,刚刚的看板!一定是听到了刚才的声音,吓得出来看情况吧。哎呀,坏了,该怎么解释呢。
先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是小景。那张惊讶的脸马上就恢复了原样。果然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蛋。啊,才注意到还戴着眼镜。很适合呢。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
「姬木同学。」
小景开口了。
那是完美控制着的,没有音调起伏的声音。以及冒出了没听过的台词。小景一直以来都是直呼我的名字的。
话语消失在虚空中。
「回来了?什么时候?」
小景问道。我沉默了一会,脑子还有些混乱。
漫长的沉默后,我回过神来。景的话语在脑中形成意义,然后我终于理解了,开口回答。
「嗯,昨天下午,回来的......」
「这样,高中呢?葛根东吗?」
「......嗯,是的。」
「那,又是同学了呢。」
小景如此说道。没有露出丝毫笑容。口吻也不甚亲昵。只是单纯地进行确认。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飘飘然的心情,一下子跌落到谷底。
「哈哈......是呢。还请多指教。」
「嗯,那学校再见。」
「嗯......」
说完,景就走出别屋,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我保持着一副僵硬的假笑,呆站在原地。
不知道呆站了多久后,就那么回家了。碰都没碰别屋一下。
总觉得都无所谓了。
那之后就算去了葛根东高中上学,也没有见到小景。他也不曾出现在我的面前。
◆◆◆◆◆
第二天上学时,看到了一些像是媒体记者的人影。梓努力避开相机走进教室。
教室里十分吵闹。但祐子和美加都没有在聊天。梓也是。大家都知道三人组和麻里奈很是亲密,因此教室中投来了许多意味深长的视线。
班会之前是全校集会。讲坛上的校长说明了麻里奈的情况。似乎是处于昏迷的重伤。以及自杀未遂之类的。
校长艰难地传达了警方介入调查的信息。比起麻里奈的生死,或许那边还比较为难一点吧。学生们已经看透了。但是学生们表面上并没有什么义愤填膺的表现。有的只是事不关己的兴致罢了。
梓和麻里奈并没有那么亲密。只是说过几次话,对她的为人也不太清楚。原本就是祐子、美加,再加上麻里奈的三人组。不过因为班级不同后,稍微有些疏远了。在此时梓作为转校生加了进来。梓加入之后,麻里奈在团体内更少露脸了。
昨天本来是祐子说,想久违地聚在一起玩一玩。就在这时,麻里奈从屋顶一跃而下。
梓当然很震惊。但祐子和美加才真的更痛苦吧。
「那家伙不会死的。」
祐子没有哭。美加铁青着脸没有说话,但也没有乱了方寸。很了不起。至少想安慰一下这两人,但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梓对没用的自己感到火大。
集会结束后,早上的课程照常进行。
「梓,听说了吗?」
午休开始后,祐子马上来到梓的座位。
「怎么了?」
「传闻。警察介入调查了,似乎不是单纯的自杀。」
祐子一反常态地认真说道。「怎么回事?」梓问。
「麻里奈,好像有在嗑药。」
「药?」
「......毒品。」
「不会吧!」
「真的。而且跳下来的时候也嗑了。」
脑袋完全陷入了混乱。
梓十分震惊。虽然没打过几次照面,但也没看出有这种迹象。
「不过,毒品在日本也很常见吗?」
「当然了。S呀可可之类的,随时都能买到。」
S是冰毒的首字母,是一种兴奋剂。可可就是大麻的树脂。
梓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回答得若无其事的祐子。毒品在美国并不少见,没想到在日本也传播得这么广泛。
「但是......」
祐子向铁青着脸的梓伸出了手。
「这个。」
把手中握着的东西放到了梓的手上。梓困惑地看着手心。
那是一粒胶囊。像感冒药一样,是随处可见的药品。
「......这是什么?」
「附近比较流行的那种。」
「——毒品吗?!」
梓抬高了音量,「笨蛋!」被祐子叱责后,慌忙压低了声音。
「听好了?这个单纯是被称为『卡普塞尔』的东西。吃下去就能立刻嗨起来,也就是精神刺激系的那种,像LSD一样能让人看到幻觉。」
「致幻剂的一种?」
「zhi——嗯,对,是致幻剂。类似那种东西。」
致幻剂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服用之后会看到幻觉,主要影响着视觉变化的精神药物。LSD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毒品,也简称为酸之类的。
由于LSD只需要二十到二百微克的极少量就可以见效,一般会被数百倍地稀释使用。最流行的是使用吸取稀释LSD溶液的滤纸,被称为酸纸的毒品。其他还有放入药片、砂糖、明胶来吸取LSD的方法。也有像这个胶囊一样,把市面上卖的胶囊内容物替换成毒品的类型。
「不过,这个和LSD不一样,这个毒品有着各种各样古怪的传闻。」
祐子支支吾吾地说。梓疑惑地看着她,祐子搪塞着继续说道。
「嘛,先不管这个,关键是其他的事。其实想接着昨天的话题,问问你知不知道一些事......」
「什么?」
「嗯,那个......」
祐子移开了视线。这样踌躇不定的她十分少见。「祐子」梓催促着,祐子终于开了口。
「这个卡普塞尔啊,传闻中是在图书室内进行交易的。」
咚,梓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她睁大了双眼。
「虽然觉得这个传闻十分可疑,但关于这次的事......」
麻里奈是图书委员。她和图书室有联系。然后——
「嗯,听说物部也有在嗑。所以——」
停顿了一会,祐子缓缓道。
「他是毒贩——然后也有人看到他和麻里奈单独在一起......」
哗啦,大脑搅成一团颤抖着,视界逐渐模糊,脚下失去了平衡。
有个声音激烈地在梓的心中大声呼喊。
被那个声音催促着,梓起身离开座位,直直朝教室外走去。
脚步擅自往楼梯方向走去。图书室在教学楼的四层。它位于最上层,是除了防火通道之外,通往屋顶的唯一出口。
「梓!」背后传来祐子的喊声,却丝毫听不进去。
回国一个月后。
姬木梓终于踏上了通往故乡的道路。
Ⅱ章 波及
1
窗外是阴云密布的天空。明明是白天,走廊还亮着荧光灯。在无机质光芒的照耀下,梓沉默着快步通过走廊。
登上楼梯到达四楼。在楼道尽头处,图书室的门左右大开着。
图书室有两个教室那么宽,人影稀疏。梓大致瞥了一眼房间内的样子,径直往深处的那扇门走去。门上挂着一块写着『书库』的板子。
梓打开了门。
书库的空间只有图书室的三分之一左右大。这里紧密地林立着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对没见惯的人来说有种无形的威压感。
室内满是灰尘和霉菌。一股旧书特有的气味不由分说钻入梓的鼻腔。但这对梓来说是有些怀念的气味。和那间别屋一样的味道。
立刻发现了要找的那个人。他就在书架之间的狭小过道中。梓觉得那张脸看到自己时,似乎闪过了瞬间的动摇。
「姬木同学——」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了......景君。」
面对没有合上书本的景,梓尽可能平静地说道。犹豫了一瞬间,还是直呼名字了。总觉得如果和对方一样称呼姓氏的话,或许再也不会以名字相称了。

书库的窗户也被书架占据着。唯一的光源只有微弱的荧光灯。
宛如深海海底一般,空气静静地堆积于此。物部景呼吸着这份空气,溶于这片深海。
那是一位拖着黑暗阴影的少年。
人工的微弱光亮,像细雪一样洒在了头发与肩膀上。铺着油毡布的地面均匀地反射着光亮,映出了模糊的阴影。暗淡的黑发与铅灰色的眼瞳。朴素的眼镜与不带表情的脸。玄妙的气氛与端正的容貌互相融合。周身散发出挥之不去的倦怠感。
「......什么事?」
景嘟囔着,用难以听清的声音询问来意。他垂下眼睛没有看向梓。视线立刻回到了纸上,面无表情地追逐着文字。
前些天在别屋重逢时同样的苦闷感,再次涌上心头。梓甩开苦闷,单刀直入地问道。
「景君,你真的在嗑药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大概过了十秒后,景一边翻开下一页一边答道。
「......为什么?」
「从朋友那里听到的传闻。」
「还真是突然呢。」
「到底是怎样?!」
「......只是些传闻吧?」
「我想知道的是,你真的有在吸毒吗?回答我!」
景的视线终于离开了书本。细长的眼眸看向了这边。
那是玻璃一般的眼眸。——为什么这么问?——和你没关系吧。梓预想或许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正面承受着景的视线。
为什么要问?因为是认识的人——因为是青梅竹马——
「毒品的话,没有。」
和想象的态度相反,景老实地回答了。然后马上把视线移回了书本。
「......真的吗?」
「嗯——」
他头也不抬地说。梓一时语塞。
眼前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他们失去了以往交流时的共同基础。
——真的吗?
如果是那时,就算不用问也知道有没有在说谎,也会明白为什么要说谎。自己说不出话的样子令人烦躁。
「麻里奈......」
「——嗯?」
「你和麻里奈......很熟吗?」
梓窥视着对方的反应,有些踌躇地问道,害怕听到那个回答。
景再次从书本上抬起头。比刚才更加面无表情,像戴着假面一样僵硬地看着梓。
「是跳楼的仓泽同学吗?」
「是。」
「她是图书委员吧。」
眼镜后的玻璃一般的眼眸,稍微眯细了一些。
「那又怎么样?姬木同学和她很亲密吗?」
「倒也不算很亲近......」
「所以?」
「那个......听到了奇怪的传闻......」
心跳加速。
「传闻呢。」
景直直盯着这边,小声说道。玻璃般的眼眸投射出的视线,如针一般锐利。
「然后,和我有没有在吸毒有什么关系吗?」
仍然是一副感受不到感情起伏的平淡声音。
难道是生气了吗,梓的内心开始冒出不安。仔细想想,自己听了没有任何根据的传闻就开始怀疑景,而且还来逼问他。他觉得被冒犯到也无可奈何。
还是那么天真。认为自己有资格知道景的事情。从旁来看不会太厚颜无耻了吗?
脑袋里无意间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但梓甩开了这个念头。
——不管被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梓在心中坚定地说道。不管理由是什么,这样磨磨唧唧下去一点都不像自己。
下定决心后,梓从口袋中取出了得到的卡普塞尔。
「有见过这个吗?」
紧张地递到景的眼前。
有反应了。
「那是——!」
「你见过吧!」
果然,梓逼近了景。
「这个是附近流行的毒品啊!景君,你真的没在吸毒吗?」
「你从哪里拿的?」
「是我在问你啊!」
「从哪里拿的。」
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惊人的锐利光芒。梓的追问一时中断了。
「从哪里,拿到的。」
景再重复了一次。那是决不算粗暴,但莫名蕴含着强制力的声音。
「......从朋友那里拿的。」
「谁。」
「那......是谁都无所谓吧......」
就算气势上被压制住了,梓也没有给出清楚的回答。景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有自己一直在单方面被质问所以不想回答。
另一方面,景没有再多加追问沉默着的梓。他迅速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望着虚空,好像当梓不存在一样。
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复杂的思考漩涡。
被无视的梓有些不爽。
「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会知道这种毒品?!」
「............」
「景君!」
景没有回答。只是半睁着眼,小声嘟囔着什么。
「............网络吗?」
「诶?」
「......而且——是校内的细胞——」
——诶?什么?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当然不是对梓说的。
「景君?」
「............」
没有回话。狭小的书库中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完全无法沟通。
梓不由得气血上涌。
「听人讲话啊!你真的和麻里奈不熟吗?她因为这个毒品跳楼了!」
说完后突然反应过来捂住了嘴。
景转过头。那张脸第一次浮现出了像样的表情。
「那也是传闻吗?」
那是仿佛看透人心的讥讽冷笑。似乎在说——就那么喜欢探听别人的丑闻吗?——就那么想插手别人的丑事吗?之类的。
宛如说出了梓自己的想法。梓窥视着玻璃般的眼眸,那双眼映照着自己的内心。
确实如景所说,全部只是单纯的传闻。而且只是从祐子那里听来的传闻罢了。但是。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说法呢。
自己会采取这样不像样的行动,是因为这个传闻和景有关。或许景已经察觉到了梓行动的理由吧。明明知道还采用这样的说法,就好像在说不过是青梅竹马而已,不要擅自凑过来——之类的。
「我——」
正想反驳的时候,景突然出现了异样。讽刺的表情扭曲了,脸色变得铁青。
「——!」
景呼吸困难,右手按着胸口,身体向前弯曲。
「景君?!」
「——咕——哈......可恶!」
「等下!没事吧?!」
梓慌忙伸出了手,但景冷漠地挥开了她。呼吸变得十分凌乱。
「景君!」
「......只是......发作而已。」
景用虚弱的声音说道。然后嘶、哈地吐着气。梓没有收回被挥开的手,只是一脸不安地望着景的模样。景的额头冒出了些许汗珠。
——真的没吸吗?
在梓看来,这个发作就像毒品的禁断症状。
发作大约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景终于直起身子,得以大口呼吸。梓再次问道。
「刚刚的发作是?以前没有那样吧?」
「......没什么。」
不管是苦闷,还是刚刚看到的讥讽表情都已经不见踪影,景再次恢复了假面,拒绝着和他人的接触。
「景君......」
梓央求道。
「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知道这个胶囊?那个发作是什么?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所以告诉我吧。你真的,没有沾染毒品吗?」
只在一瞬间,景看向了梓。眼前的景和小时候的景在梓的心中重叠。但是下个瞬间,景的视线就穿过了梓,执拗地望向虚空。
「没什么。」
他的语气十分冷漠。梓像死人一样铁青着脸。
「景君。」
「............」
「景君。」
「......你好烦。」
这回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烦躁。但是说完话没多久,他的身体再次开始痉挛,不由得捂住了嘴。
一副难以忍受发作的模样,景扭曲着脸,断断续续地咳嗽着。他把书放回书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景君!」
景从伸手想要帮忙的梓的身旁穿过,准备从狭小的过道走向出口。
他最后低声说道。
「还是......别管我比较好。」
「——小景!」
景头也不回地走出书库。梓没有追上去的力气。
梓拖着沉重的步伐,从书库走出了图书室。明明走到了宽阔的场所,却感受不到一点开放感。不如说梓的疲惫反而在这个比书库更加空虚的空间里,稀薄地蔓延开来。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只是——
——啊。
梓注意到窗户旁站着一位女学生。是海野千绘。
千绘没有在意书架,而是站在窗边朝外看。从这个窗户刚好可以看到麻里奈跳下的屋顶。
她的姿势端正,背伸得笔直,环抱着手臂。她将食指搭在唇边,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窗外。只是站着眺望窗外就好像一幅画一样。
——在干什么呢?
一副十分热衷的模样。梓不由得看入了迷。
千绘注意到了视线,转头看向了这边。她看到了梓的身影后,惊讶地眨了眨那双仿佛能吸入一切的眼眸。
梓马上移开了眼睛。一想到现在的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就失去了搭话的心情。
梓径直出了图书室,感觉到千绘的视线一直追随其后。
2
「你也太乱来了。」
祐子愕然地嘟囔着。梓板着脸保持沉默,没有回嘴。
放学后。夕阳照进教室,将其染成一片赤红。因为还在考试期间,留在教室里的只有邻桌的梓和祐子两人。美加因为还有补习就先回去了。
午休时在书库里看到景的发作之后,梓就开始向周围的同学打听有关卡普塞尔的传闻。因为一直以来都不怎么积极主动地和周围搭话,惹来了好些奇异的目光。如果没有祐子和美加两人在一旁周旋,肯定话都说不上几句吧。
「不过这样就清楚了吧,物部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传闻呢。」
被问到话的学生们,都对景和毒品有所联系感到很吃惊。但,马上就接受了这点。若是他有暗地在吸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样子。而且,还逐渐得知了一些不好的传闻。
比如晚上一个人在外游荡;和某处的不良团体产生纠纷;品行恶劣的外校学生也对景的事有所耳闻,等等。不过大部分都是些添油加醋的事。真的在学生中人尽皆知的话——只有这样的说法比较受欢迎吧。
以这些不靠谱的传闻为首,与景有关的情报完全是单方面的。在本人没有发言的情况下不过只是臆测罢了,也无法分辨这些不好传闻与见解的真实性。在B班的同学中,也有不少人在背后对他的交流障碍指指点点。
梓了解的景,是一个就算不擅长和人交流,也绝对不会染指毒品的少年。然而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即便是梓,回国经历了两次面对面的交谈后,也无法确信景的清白。
即使如此梓还是不愿相信。周围越是怀疑,她越是顽固地否定着。
「我说得大致没错吧?毕竟物部知道卡普塞尔是什么东西。绝对有什么瓜葛吧。」
完全是正论。然而梓反驳道。
「......就算知道,也不代表有在用。」
「又讲这些不讨人喜欢的话。」
另一方面,和卡普塞尔的相关情报意外地多。果然在市面上相当常见。校内也有地下贩卖的渠道,虽然这么传得煞有其事,但实际上并没有人知道谁是毒贩。不过也不知真伪就是了。毕竟生面孔突然来问,也不会老实告诉你这些吧。
关于卡普塞尔自身,没有正确的情报。大多数人都是只知道名字和形状,以及只要嗑了就会嗨起来,能看到有趣的幻觉之类的。在梓听来,就像是LSD的简易版。
——这么说来......
「祐子,你说过卡普塞尔和LSD『不一样』对吧。知道些什么吗?」
「啊......是呢。」
祐子挠了挠头答道。
「其实——是我以前认识的熟人有在嗑。」
「居然?说起来那个卡普塞尔也是......!」
「啊,不对。那个和这个熟人没关系。给你的卡普塞尔,是从完全不同的渠道得到的。」
「......这样吗。」
「好啦,怎么一脸遗憾的样子。总之据那家伙说,卡普塞尔最大的卖点,在于轻易就能让人进入幻觉状态。」
「轻易,怎么会——」
「卡普塞尔只要吞下去就可以啦。现在注射器什么的已经不流行了。」
「那可是毒品啊。」
「什么嘛。那这样说香烟和咖啡也是毒品哦。首先,LSD这玩意在毒品中也是最为友好的那种。」
祐子意外地知道得很清楚,若无其事地说道。
LSD的正式名称是LSD-25 麦角酸二乙酰胺。原本是作为精神疾病的医疗用药,由美国的制药公司制作发售的半合成物质。不仅会引起幻觉,还能使得服用者产生颠覆人生观的精神变化,成为了当时逐渐兴起的非主流文化的诱因。
LSD与吗啡和海洛因的药理性质不一样,几乎没有身体上的成瘾性。精神上的成瘾性与其他主流的违法毒品比起来也相当轻微。曾经有过会引起染色体变异的报道,但现在也已经否定了。
但是,在药理上比较安全的LSD发售之初,它在各个地方引发的纠纷却层出不穷。原因在于LSD能带来难以想象的幻觉作用。LSD会根据服用者的精神状态,服用时的环境,经历等,产生各种各样完全不同的效果。顺利的话,可以体会到在现实中无法体验的,充满诱惑的幻想世界。然而大部分人与之相反。特别是精神不安定的人使用的话,会极大地增幅原本模糊的不安与恐怖感,在眼前出现极其可怕的噩梦。面对此等幻想时,一些人会陷入恐慌状态,实行暴力行为,精神变得错乱,甚至自杀等等,引发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是被称为坠机的现象。这种恐慌状态,才是LSD被列入毒品监管法的最大原因。
「关于这点,这个卡普塞尔在让人进入幻觉状态的时候也能保有意识。一般来说,只有吞下去了才知道能看到什么幻觉吧?然后这玩意,不管怎样吞下去之后一定能看到『梦想成真』的幻觉。」
「梦想成真?」
「对,不管什么愿望,会有天使啊恶魔什么的出来帮你实现哦。」
真是奇怪的药,梓想。
「真有这种事吗?」
「谁知道呢?还有说吞下去之后会变瘦,和酒一起服用然后做爱的时候会更舒服之类的。估计是在搭讪的时候用的吧。方便事后装聋作哑。」
「但是,景——物部君他......」
「他发作了吧?是什么样子呢?」
「不太清楚。突然呼吸紊乱......痛苦地蜷缩起来......」
「啊哈哈这样啊?哇,那不是相当糟糕吗。从轻了来说,有些陷入幻觉的家伙会被叫去生活指导......但是,小看它的话就会尝到苦头吧。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也有人脑袋坏掉变成了植物人哦。」
「怎么这样......!」
梓打了个冷战。果然这东西的的确确是毒品。
在僵硬的梓面前,祐子的语调微妙地上扬,悄悄道。
「物部,没有类似的表现吗?比如精神错乱,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有。」
梓茫然地喃喃道。在那瞬间,祐子的眼睛闪现出奇异的光芒。
「——说了什么?」
「虽然听不太清......网络,细胞之类的......」
「『细胞』对吧。」
祐子咧开嘴笑了。但梓没有注意到。
「还有『网络』是吗......有别的吗?像『犬』啦,『DD』之类的没说吗?」
「诶?没有。」
「这样。那『女王』呢?」
——诶?
梓突然吓了一跳。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七年前和景的过家家游戏。
——怎么会。不可能有那种事吧。
「没有。刚刚见面的时候没说。」
「这样。」
祐子附和着,又回到了平时的样子。
「知道些什么吗?」
「嗯,因为那个熟人经常说些类似的话。不知道具体的意思就是了。」
祐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耸了耸肩。梓有些在意她的态度,仿佛在隐瞒着什么。
——但是,是什么呢。
不明白,净是些弄不明白的事。
「比起这些。」面对困惑的梓,祐子改变了话题。
「你还是考虑一下别人吧。梓应该把目标放得更高一些。就算是青梅竹马,物部绝对和梓不太配。」
——又来了。
「......不是的。」
「哈?」
「我和他不是恋人。」
梓如此说道,疲惫地笑了。
梓无论如何都没法习惯男女关系的桃色话题。尤其是自己和景的关系,和恋爱之类的感情不一样。要说的话是责任感,以及罪恶感吧。
梓自觉对景有所亏欠。
梓记忆中的景,一直都是个爱哭又容易被欺负的孩子。性格温柔,但也非常软弱,感觉他每天都被弄哭。因为梓住在他家附近,会一起上下学。她经常负责把哭着的景送回家,从欺负他的孩子那里保护他,总之各种照顾。
景也十分亲近保护自己的梓。梓也是,比起看着感情不和的父母吵架,和景待在一起更轻松。景原本就是十分内向的孩子,而梓因为父母的影响变得浑身带刺,两人都没有其他的朋友。
景家里的别屋就是两人的世界。两人每天不断重复着玩不腻的捉鬼游戏和捉迷藏,沉浸在空想的世界中,沉迷于过家家游戏。难以忘怀,不容分说就被埋藏在记忆之沙底下,独属于两人的王国,以及在王国度过的每一天。
蜜月不会永远持续。分居已久的双亲重归于好,带梓去往了美国。那时候景的脸上充满了悲伤与绝望,还带有些许被背叛的恨意。在美国生活时,那个表情一直在梓的脑内挥之不去。自己抛弃了景。难免会这样想。
回国,再会后,梓知道自己的担忧是正确的。景没有责怪梓。他只是单纯切断了过去的联系。景摆出这样的态度,梓也只能听从。
确实,有种事到如今的感觉。儿时的友情随着时间消散,这种事并不只会发生在两人身上。只是有些悲伤难以释怀罢了。只是这样而已。
但是,如果那个景真的染上毒品的话......无论如何都没法视而不见。
梓看向窗外的景色。
和昨天一样,黄昏每时每刻都在朝暮色变化。
「我看见了。」
梓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诶,啊......毕竟就在旁边呢。」
若有所思的祐子,附和着梓的独白。但梓回过头。
「......不是那样的。」
「嗯?」
突然,梓感受到一阵恶寒,身体不住打颤。那时的光景在脑内复苏。
那是深深烙印在脑中的鲜明景象。从时间中切分出来的一片空间中,就在隔着一块玻璃的窗户之外,在那触手可及的位置,麻里奈倒立着浮在空中。
像石头一样凝固着的,丧失了喜怒哀乐的脸庞。没有丝毫抵抗,耷拉着伸长的手脚。就在梓他们谈笑风生的一旁,麻里奈身处窗户之外,像是窥视着她们的说笑。
那时的麻里奈,和梓的目光对上了。
对上目光的瞬间,梓的脑中变成一片空白。麻里奈的眼睛宛如鱼的眼球一般,焦点迅速聚集到了梓的身上——
她嫣然一笑。
然后直直地朝地面坠落。
现在想来,那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出的反应。那是染上毒瘾之人精神障碍的脸,伴随着不祥、难以言喻的恐怖和异常的脸。
在书库内目击到景的发作之后,不由得将麻里奈坠落时的影像和景重合了。不管被景怎么想,梓唯独不希望他迎来那样的结局。
梓放在桌上的双臂,微微颤抖着。祐子把腰靠在桌旁,冷冷地俯视着死死抿住嘴唇的梓。
「也不用摆出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一定能圆满解决的。」
祐子轻松地说。梓反射性地瞪着她。
「为什么说得那么轻松?麻里奈可还没有恢复意识啊。」
「啊,好狡猾。梓担心的明明不是麻里奈。」
「才不——」
完全无法反驳。梓的动机是景,而且比起景自身,更像是为了担心他的自己。毕竟当事人景现在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平静。
「没事啦。麻里奈一定会恢复的。」
祐子再次摆出了一副笑容。难道她在给自己打气吗?又觉得不是这样。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果然,她知道些什么吧?
祐子是梓唯一可以依靠的亲友。虽然不想怀疑这个亲友......
「祐子,你——」
飒——
声音和梓的疑问重叠。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两人独处的教室。
窗帘晃动。掠过了梓和祐子的头发。
是照进教室的夕阳的阴影。以为是云遮住了校舍。但并不是,有些许违和感。
漆黑的影子穿过教室的墙壁。
皮肤起了鸡皮疙瘩。感受到了不祥的气息,像是某个巨大的生物不声不响地穿过了教室。
「什么——」
梓拉开椅子摆好架势,和训练时一样,身体反射性地确保活动自如。
然而,祐子的反应更加明显。
「谁!」
祐子从桌上飞身而下,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用警惕的眼神看向一旁。
视线的前方是教室的入口。
那里站着一位身穿蓝衣的人物。
——诶?
那人穿着带兜帽的外衣,看不见脸。宛如中世纪的修道僧出现在了日本的教室内,完全不像现实的光景。像是末流电影的布景道具,在场景中展现出特有的违和感。
「什么人?有本事就来试试看啊!」
对着沉默着伫立的人物,祐子大声怒吼道。
她的脸像换了个人似的。喜欢恶作剧的眼睛高高吊起,嘴唇上翻,眼里闪动着的光芒,射穿了蓝衣兜帽。
「祐子......怎么回事。你认识吗?」
祐子没有听到梓的质问。
谜之人物翻动外套,从走廊上消失了。祐子阴森着脸啧了一下舌,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等下,祐子!」
梓出声喊道,但祐子无视她冲出了教室。
没能追上。过于出乎意料的事态麻痹了自己的判断力。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梓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祐子关上的门再次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祐子。
「海野同学......」
海野千绘一边吃惊地看着走廊,一边走进教室。她走到了梓的身边。
「怎么了?刚刚那是祐子同学吧。吵架了吗?」
「不,没有......」
千绘似乎没看到在祐子之前出现的蓝衣人。这样一来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在梓含糊其辞的时候,千绘擅自误解了状况。
「麻里奈同学变成了那样,我知道你们会有些烦躁,但可不要吵架哦。」
「不是那样的......」
头脑一片混乱。麻里奈跳楼,景变成毒贩,还有祐子刚才的谜之行动。明明这些事就在身边发生,唯独自己跟不上事态的发展。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侵蚀着梓的身体。
千绘用一如往常的眼神观察着这样的梓。而后她说道。
「姬木同学,你怎么看这次的事件?」
「事件——指的是麻里奈自杀未遂吗?」
「嗯,对。」
梓困惑地揣测着千绘的真意。千绘兴趣盎然地望着梓的这副模样。
「我不知道。和她其实不如祐子和美加那般亲密。」
「但是,你不是相当热心吗?其他班的同学都在说,C班的姬木梓在调查事件。」
梓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到处打听的时候没怎么注意,但自然会有这样的传闻吧。
景在书库里的台词在耳边回响。自己肆意插手了丑闻。而且还被与这丑闻毫不相干的班长指了出来。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梓拿起书包,想尽快逃离此处。然而。
「等等。」
千绘叫住了梓。
梓倏地抬起了头,千绘温柔地安慰道。
「我并不是想责怪你。你会四处奔走也是当然的。毕竟你的朋友兼青梅竹马,有染上毒瘾的嫌疑。」
听到千绘的话,梓瞪大了眼。
「为什么知道这事——!」
千绘露出稍许满足的笑容,看着梓的狼狈样。
只是——只是露出了这样一个微笑,一直以来捉摸不透的气质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相当孩子气的表情。
千绘再次面向了梓,用欢快的语调缓缓地说。
「姬木同学,我们合作吧?由我和你,来找出将毒品带入这所高中的人。」
3
千绘将梓带到了学校背后的一家咖啡店。
店面位于半地下,建筑表面的墙壁被藤蔓覆盖着。看板也只是一个吊在空中的,小小的红茶色铜板。路过的人几乎没注意这家店的存在吧。现在店里也是空的。是一家商业气息稀薄,熟客专用的店铺。
店名似乎叫『潘多拉』。店内的装修,往好了说是沉稳,直说的话就是古旧。有种不知道该不该叫复古风的的微妙感。
两人坐到了距离柜台最远的位置上。千绘问要点些什么,梓就从菜单上选了牛奶咖啡。千绘则点了黑咖啡。
「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倒没什么。」
「太好了。可以的话希望能在今天解决。」
千绘不顾梓狐疑的眼神,爽朗地说道。
怀抱着无形的疑惑与不安,梓一脸疲惫。与她相比,千绘则生龙活虎的。明明在学校对待阴沉的事件时一副微妙的态度,进了这家店之后就掩饰不住露骨的好奇心。
——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更准确地说,是松了口气。和一直漠然旁观的班长形象之间的反差实在太大。千绘身上原本捉摸不定的气质没有变化,然而她的说话措辞和表情以及姿态,将先前散发出的难以接近的氛围一扫而空。
不知不觉中,梓沉重的忧虑也莫名消散了不少。
「那立刻进入正题吧。」
双目放光的千绘用一直以来的伶俐口吻开始讲道。
梓跟不上事态发展的节奏,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名为卡普塞尔的毒品在我们的高中——不只是高中呢,在整个葛根市内蔓延。」
——一上来就说这个啊。
「海野同学......你也听说过那个吗?」
「麻里奈同学的事吗?嗯。」
「那,传得相当广了呢。」
说不定是自己的错。像那样到处去打听,被问到的人肯定也会产生兴趣。自然会将麻里奈的自杀未遂和毒品的传闻联系在一起。
这样想着,梓产生了极大的罪恶感。都怪自己做了多余的举动,才让熟人的秘密公之于众。实在是罪不可恕。
「流言确实传得很广了。不过,我是从来校调查的警方那里听说的。」
千绘仿佛看透了咬着嘴唇的梓的思绪,马上补充了一句。
「警方?」
「是的,虽说无风不起浪,但也不能单单凭借传闻就作出判断。」
这样说来,梓也只是通过传闻得知麻里奈染上毒瘾的。虽然当时一下子就相信了,仔细想来并不算靠谱的情报。
「海野同学,警察问了什么吗?」
「诶,不。关于学生的直接问话,警方似乎还在和校方争执中。如果要调查询问那也是在明天之后吧。」
「那,为什么会知道麻里奈的事。」
「嗯,是因为——」
对于梓的询问,千绘含糊其辞。和之前的干脆态度比起来,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很是显眼。然而千绘本人却一点也不在意,马上又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流利地继续往下说。
「总之,不论是学校还是警察,都想隐瞒麻里奈在吸毒的事。毕竟是媒体喜欢的那种话题,不想引起过大的骚动吧。我觉得早晚都会进行入手渠道的搜查听证,不过现在似乎暂时还没决定。不过,学校和警方明明都有在控制情报,麻里奈同学沾染毒品的流言却还是传播得相当广泛了。要说是为什么,不是葛根东的学生喜欢散布流言,而是这个情报本来就有迹可循。」
「有迹可循?」
「麻里奈同学吸毒的流言,在更早之前就有了。所以这次传出流言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啊果然是这样,很容易就接受了。」
「诶?!」
梓探出了身子。
「真的吗?是从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左右。至少我大约是在那时候听到的。」
「怎么会——那么有名吗?」
「倒也不算是有名吧......对消息灵通的人来说,就算知道也不奇怪的程度。」
祐子一句都没有提到过。在梓看来,祐子的消息相当灵通。她会听漏自己亲友麻里奈有关的坏话吗?
——但是,正因为麻里奈是亲友,所以也有可能谁都没对祐子说。
麻里奈跳楼的时候,祐子可是前所未有的慌乱。那不可能是演技。也不愿这样想。
至今为止,谁都没有对其亲友祐子说过麻里奈的坏话吧。但是,因为昨天麻里奈跳楼了,原本传播甚广的流言再次被提起,结果祐子就知道了。这样考虑比较自然。梓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还是如此假定着。
但是。
——卡普塞尔的事......
祐子自然也是知道的。而且还了解得相当详细。
祐子对梓说的情报,大概只是她已有知识的一部分吧。其他的——比如卡普塞尔交易相关的基本知识,她应该也大致了解吧。所以,在麻里奈跳楼的时候,马上就注意到了和卡普塞尔有关。
然后这个联想,又和另一个联想有关。
——『听说物部也有在嗑。』
「............」
店员来到两人旁边,把杯子放到了桌上。千绘轻快地拿起了杯子。
「那个,海野同学。」
「嗯,什么事?」
千绘不紧不慢地接了话。梓低头注视着桌上的牛奶咖啡问道。
「......传闻中,有提到物部君吗?他和卡普塞尔有所关联之类的。」
「没有提到物部君哦。」
千绘干脆地说。梓放下心来,抬起了头。
「不管是卡普塞尔的传言,还是麻里奈同学的事件中,物部景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所以,听说你在到处打听时非常惊讶。我不明白他到底牵扯到了哪一环,为什么你会将事件和他联系到一起呢——」
千绘将嘴唇搭在飘着香气的杯子边缘,视线从梓移向了咖啡。然后小声,但确信地说道。
「是祐子同学吧。」
「............」
祐子确实说了「传闻中卡普塞尔是在图书室内进行交易的」。但那不是传闻,而是祐子自己了解到的卡普塞尔的买卖情报。
——景的传闻并不存在。
和梓打听到的结果一致。就算存在和景相关的可疑传闻,内容也和毒品无关。在梓打听的对象中,没有人在询问的时候就把景和卡普塞尔关联到一起。只是被梓问到之后才第一次考虑了景使用卡普塞尔的可能性,认为那家伙有在嗑药也不奇怪,从而接受了这个说法。也就是说,一旦意识到某件事,就会开始注意它罢了。
只有祐子一个人将卡普塞尔和景直接联系到了一起。
「姬木同学。」
千绘说道。
「可以跟我谈谈吗?」
我可以帮上你——的意思吧。千绘不知为何面带微笑,催促着梓继续。
当然,梓还在犹豫。
本来千绘和梓就只有点头之交,并不算是非常亲密的伙伴。只是单纯的同学罢了。更何况,两个人的立场相去甚远。
千绘是班级的中心人物,也相当受老师的赏识。她能自然地和同学交流,获得他人的好感。并且,不属于某个特定的团体,超然而飒爽地独自行动。
另一方面,梓作为海归,和别人交流时总有一层看不见的障壁。虽然对方算不上冷漠,不如说怀抱着好意。但那比起作为班级一员,更像是对待客人的方法。梓没什么朋友,直到现在还对不上同班同学的名字。自己并不是喜欢孤独的立场,只是单纯缺少契机罢了。也没有想要积极地交朋友的动力。
从千绘的性格来看,亲切对待有困扰的同学,或许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吧。但是即使如此,这次的交往态度有点过于亲密了。如果是由这边找她相谈,她可能会竭尽全力帮忙,但由她那边特意来插手这件事,对平时不拘泥人际关系的千绘来说,相当不自然。
难免觉得有些可疑。
「为什么?」
梓僵硬地问道。
「为什么,指的是?」
「......这件事和海野同学应该没关系吧。」
话说出口后立刻感受到了即视感。——和你没关系吧。——就那么喜欢探听别人的丑闻吗。
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然而梓却问出来了。
「为什么指的是,插手这件事吗?」
你的目的是什么。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梓好不容易忍住了。
景不可信。祐子也不可信。这种状况下,不可能相信千绘吧。
「我不理解你这么做的理由。为什么......?」
「因为有点担心你。」
「......诶?」
梓困惑地抬起了头,千绘微微一笑。笑容有些羞涩。
「啊,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理由。卡普塞尔蔓延的危机感啦,还有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如果你拒绝了我,之后我也准备擅自调查毒品的地下贩卖渠道的。我自己一个人去。不过,看到你非常关心这件事的样子,觉得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这样说着,千绘耸了耸肩。
随后喝了一口放了一会的咖啡,她的脸有些扭曲。然后偷偷看了一眼装有砂糖的盒子,像是要甩开诱惑似的喝了第二口。
梓紧紧盯着她。
「中午不是在图书馆碰见了吗?那时候的你,一副钻到牛角尖里的样子——然后在班里向同学到处打听,看起来相当拼命,所以有些在意。是我多管闲事了吗?可以直说没关系,我自己也有点这么觉得呢。」
是非常不客气的说法。但是,表面上说着干脆的台词,千绘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梓,手指不安地抚摸着杯子边缘。
虽说是有点奇怪的比喻——梓觉得,自己在看着一个怯生生地伸出手的小孩子。那孩子对着在一旁哭泣的陌生孩子,询问着哭泣的理由。明明说不定会被狠狠地拒绝,即使如此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可以的话要一起玩吗?这样问道。
自己也曾像这样,和谁寻求过亲近吗?
——担心你,吗。
如果自己也这样说就好了。虽然就算说出来,景的态度也不会改变吧。但是,清楚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应当就能明确梓自身的立场吧。
——『还是......不要管我比较好。』
景都那样说了。但是......
「谢谢你。」
梓认真地向千绘道谢。
千绘有些害羞,口中含混不清地应着。
黑咖和奶咖都已经各自续了三杯。千绘一边一脸苦涩地啜饮着黑咖啡,一边听着梓的讲述。
「原来如此,确实,祐子同学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梓的叙述告一段落后,千绘缓缓点了点头。
「首先,没有听说过『卡普塞尔是在图书室内进行交易』这条情报呢。那不是传闻,而是祐子同学了解的,卡普塞尔交易相关知识的一部分吧。」
「嗯。祐子在听说了麻里奈跳楼的理由和卡普塞尔有关的传闻之后,浮现了是从哪里入手的疑问。然后在她所了解的情报中有『图书室』这条线索,于是推测出图书委员的麻里奈和物部君有什么可疑的联系。」
「是呢。但是确切地说,她知道的应该不是『在图书室内进行交易』,而单纯是针对『物部君有某些内情』吧。」
「为、为什么?」
「因为,和图书室有关系的人可多着呢。如果要认为他很可疑的话,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她所掌握的情报中,包括了物部景这个人的情报,以及他和卡普塞尔有关的情报,这样考虑会比较自然吧?」
「那......」
正是如此。
「麻里奈同学和物部君见过面的证言,大概是祐子同学捏造的吧。在那之后,梓同学到处打听得知的物部君的相关传闻中,应该没有麻里奈同学的影子吧?」
「这、这样说来,确实没有听说两人有特别亲密......」
「刚才也说了,完全没有物部君在嗑卡普塞尔的传闻。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独处,所以在做什么也完全不清楚,经常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但那些内容充其量是胡说八道来取乐的。估计他本人也知道有人在背后说坏话,但完全没当一回事。姬木同学,你提到了『自己特地去问之后,对方才将物部君和卡普塞尔关联到一起的样子。』我也认为就是如此。而且,你去探听的对象,全部都是祐子同学和美加同学的熟人吧?实际问话也是由她们两个主导的对吗?」
「嗯......」
「果然。无论是告诉你虚假的传闻,还是事先做好了探听的准备。看起来祐子同学是在利用你呢。」
「............」
「啊,对不起。那个......」
梓沉默了。千绘瞬间回过神来,慌忙含糊其辞。
「我没想说你朋友的坏话。只是,从各方面考虑的话看起来是这样......她或许可能也有自己的打算......说不定她是在以自己的风格来担心你......」
千绘努力想要组织语言打圆场,但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畏畏缩缩地闭上了嘴,苦着一张脸。
「对不起,果然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无力地垂着头。或许是受到了刚才的印象影响,看起来就像被责骂的小孩子。
像千绘刚刚所做的那样,这次轮到梓露出鼓励的微笑。
「别在意。你说的应该没错。」
是的。在千绘指出之前,梓的内心就对祐子产生疑惑了。千绘只是将它清楚地点破而已。
——我被骗了。
被欺骗本身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是梓自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她。
——我所知道的,全部只是单纯的传闻。而且是偶然听到的,情报源单一的不实传闻。
归国后的梓,不管什么事都是从祐子她们那里得知的。当下的流行,高中的生活,班级的常识,梓没有仔细考虑过就全盘接受了。就算有不满也尽量压抑,就算有所怀疑也视而不见。只要是她们所说的事,自己就得一直绞尽脑汁地配合。
——真是笨蛋。
但并不气愤。不如说痛快多了。而且,自己并不怨恨祐子。
必须弄清她的本意。
「祐子,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嗯......」
「什么都可以说。我想过但想不明白。如果有想到什么,可以直接说来听听。」
「嗯,是呢。」
千绘抱着胳膊,右手放到嘴边,食指搭在唇上。是在图书室里见过的姿势。
「让警察的注意力转向物部君——」
「诶?」
实在是过于突然,梓不禁反问道。
「怎么回事?」
「刚刚也说了,暂且不论其真假,祐子同学掌握着物部君和卡普塞尔有关的情报。然后她或许认为他把卡普塞尔卖给了麻里奈吧。」
「但、但是她一句话也没和我提......」
「因为产生了这样的疑惑,才突然来问你青梅竹马的事情吧。她是在麻里奈同学跳楼之前,突然来问你物部君的事,对吗?姬木同学,虽然你认为祐子同学不知道麻里奈同学染上了毒瘾,但我隐约觉得不是这样。她或许觉得你知道些什么,若无其事地在对话中探听。这时麻里奈同学跳楼了。这样考虑比较自然吧?」
「............」
「这只是我偶然想到的,你就当成这样听听看。祐子同学认为,物部君把卡普塞尔卖给了麻里奈。然后正当她准备调查他的时候,麻里奈同学跳楼了。虽然想让警察知道自己对他的怀疑,但或许她又担心会暴露自己和卡普塞尔的关联。如果有这样一层背景,那么也就说得通她为什么熟知卡普塞尔了。于是她就唆使姬木同学——虽然这样说起来不好听,总之就告诉你一些他很可疑的情报,借你的手来暴露他和卡普塞尔的关联。然后为了加深周围人对姬木同学在怀疑物部君的印象,事先准备好了让你探听的对象。这样一来,在警察进行调查询问的时候,你到处打听物部君的事就会传到警察的耳朵里了。」
「怎么会......」
「而且,在警察询问的时候,你打听的对象,应该会作证物部景可能沾染了卡普塞尔吧。也就是说,祐子同学利用你到处打听,是为了将捏造出的传闻定为既定事实。」
「............」
梓无言以对。
——那、那我......
把景逼上了绝路吗?
景如果真的在吸毒,那必须要让他断个干净。就算因此被他怨恨讨厌也无所谓。但是,把景交给警察什么的......!
梓再次下定决心。要证明景的清白。但是——景真的是清白的吗?就像祐子断定的那样,他和麻里奈与毒品真的没关系吗?
头脑中卷起了思考的漩涡。在那漩涡的中心,那个声音又在激烈地大喊着。
——必须知道真相!
已经不想被传言蛊惑了。只能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
「祐子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不觉,梓的视线愈发坚定。千绘也被梓的干劲所鼓舞,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认为她知道校内卡普塞尔的地下贩卖渠道,知道谁是卖家,谁是买家。为了知道她的目的,以及她认为物部君将毒品卖给麻里奈的依据,我们只能从这条线索入手。」
千绘挑战似的说道。然后从包里取出了手机。
「你这次明显的行动,肯定已经被地下贩卖渠道的人们知道了,现在正是有机会能与他们取得联系的时候。」
她如此说道,按了几下按钮。手机的液晶屏幕上,显示出了『CAPSULE』的字样。在它的下方,排列着一行像是手机号码的数字。
「要怎么做?」
梓毫不犹豫地接过了手机。
[注1]:特指精神药物,特别是LSD之类的致幻剂引起的恐慌体验。其特征是能让人从轻度的不安和排斥感,转向更加深刻的难以言喻的恐怖和究极的闭塞感,甚至可能完全丧失人格的自我统一性。
Ⅲ章 探索
1
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又跑到了哪里。
一边嘶、哈地拼命喘着气,梓和千绘一边在繁华街道的小路上狂奔。
一脚踢开水桶,推开醉汉,强行前进着。两个人都衣衫凌乱,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马上就要到日期更迭的时候了,靠近市中心的繁华街上,依然是一片充满热闹生气的样子。
「等、等下,等等——姬木同学。」
从大楼的间隙中穿过时,上气不接下气的千绘停下了脚步。双手拄着膝盖弯下身子,扭曲着脸扶住了水泥墙。
「海野同学!」
「没、没事的。应该怎么都追不上了......」
千绘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断断续续地呻吟着。
「哈......哈......尼古丁、焦油和酒精......作息不规律,生活也不健康,为什么那帮家伙,会那么有活力啊?」
从腹部深吸了口气,千绘蹙着眉,快要吐了似的取出了手帕。明明一副快死掉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意外悠闲。
「嘛,那帮家伙,大概两三天内都起不来了吧。为降低犯罪率作出了贡献呢。」
她骄傲地笑了。
另一方面,作为那帮充满活力的家伙的对手,并与其大打出手的梓,可没有只是在一旁大肆挑衅的千绘那么悠闲。
她柳眉倒竖瞪着千绘,语气也不由得变差了。
「到底怎么回事?!那些家伙明明最开始还嬉皮笑脸粘了过来,看到你的脸后一下子变了脸色扑上来。那些人难道不是卖卡普塞尔的贩子吗?」
「是啊,肯定没错。上次我也报过警,在偷出来的垃圾里头搜出了吸过的大麻哦。」
满头大汗的千绘得意地哼着鼻子。不满的梓目瞪口呆地说。
「你打算从那些家伙口中,问出卡普塞尔的贩卖渠道吗?!」
「因为没有其他的情报来源了。」
「根本不可能告诉你吧!这想都不用想啊!」
「不,所以说我变装了一下......」
「变......变装......你管这叫变装?」
单纯是换了身私服罢了吧。梓这样说完,不知为何千绘一副很是受伤的表情。
「衣服和发型,还有说话方式都变了。」
「虽然是这样没错......」
也化了相当浓的妆,但同学中也有相当多的女孩子,卸妆后就看不出是谁了。这样一想,千绘的变装不过就是打扮了一番而已。
听到梓毫不客气的评价,千绘明显十分失落。她脱下了平光眼镜,嘟着嘴说「明明也垫高了嘛」。

梓摁住太阳穴,沉痛地努力思索着。
从咖啡店潘多拉出来之后,梓为了和千绘掌握的毒贩接触,拨通了电话。
如千绘所想,对方知道梓。自己居然在毒品贩子中广为人知,梓相当震惊。但也多亏于此事情就好办了。梓马上和对方约好了见面,和千绘两人一起前往指定场所赴约。在那中途把校服换成了私服。
等在那里的,和预想中一样是群男人。他们基本上是群体行动,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企图,厚颜无耻地靠过来,以近乎威胁的态度单方面地强加好意。
不和这些家伙扯上关系,才是最为确实的保护自己的手段。但是梓姑且掌握着与他们交涉的知识。而且不仅是口头谈判,也牢记并精通着对方实行暴力行为时的对策。她做好了用尽已有手段去追求真相的觉悟。
然而,结果派上用场的只有后者。
「话说回来真是厉害啊。姬木同学,这不是强得很吗。护身术不只是装装样子的。」
「因为对方大意了吧。看起来醉得很。」
「但是好帅啊。一开始被干掉的那个家伙都目瞪口呆了。」
千绘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天真地夸着梓,眼睛闪闪发亮。梓抱着复杂的心情瘪着嘴。
男人有四人。突然袭击干掉了一个,逃跑的有一个。剩下两人只给了点阻挡脚步的象征性打击,然后就开始没命地逃跑。
选择了轻便的服装,准备好藏有罐装饮料的挎包。时常把握对方的人数和位置,根据动作想好复数的逃跑路线。保持正对对方,决不让其靠近背后。做好了如果感受到危险就立刻先发制人的思想准备。正确把握着能够逃脱的范围,在此基础上加以行动。
总之,正因为再三谨慎,事前做好了重重准备,才好不容易无事脱身。幸亏没人拿出凶器。在不远处也很可能聚集着同伴,就算不是这样,剩下一个人都很危险。
宛如走钢丝一般的行为。
「实在是非常可靠呢。」
弯着腰的千绘举起了胜利手势。梓无语地抬头望天。
在视线的一角,看到了黑暗小巷中跃动的人影。
身体作出了反射性动作,梓扭身躲过了扑过来想要抓住自己的人影。
「你这娘儿们!」
是刚才的男人们。以为甩掉了的那两个人。
一瞬间被趁虚而入的梓,在知道追过来的只有两个人之后,马上就取回了冷静。仔细一看,两个男人都带着之前的伤。动作还很不利索。能追上来只是因为对方熟悉地形罢了。
这样判断之后,梓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上半身轻松避开了对方直线出击的拳头。错身而过,将装有罐装果汁的包挥向男人的小腿。
哐。
传来了钝重的手感。男人痛苦惨叫着仰面翻倒。
「呀!」
听到了一声欠缺紧迫感的惨叫。慌忙回头一看,被另一个男人抓住胳膊的千绘,正努力挣脱着。
「姬、姬木同学。这里!这里!」
「海野同学!」
梓想要冲过去帮忙。然而,倒下的男人缠住了自己的脚想要阻止。
以臂力远胜于自己的男人为对手,被绊倒的话胜率就会大幅降低。梓不得已只好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后,再次用挎包击打他。
在这时,千绘哇哇大叫着到处乱窜。但是那也没法撑太久。千绘徒劳地抵抗着,双臂被倒剪住了。男人看到梓不好对付,就转而将千绘当成了人质。
千绘没有放弃抵抗,拼命挣扎着。不过动作太过莽撞,不怎么有效。
梓翻身奔向千绘,男人全力按住拼命抵抗的千绘,推到了梓的面前。
「别动!再动我杀了这个女——」
话还没说完,梓瞄准男人的鼻子将包扔了出去。一般来说获取人质时会暂且安心下来从而产生空隙。进入胶着状态之前,一口气决胜负才是上策。
男人抱着人质难以活动,非常漂亮地被包砸中了面部。
「噗——」
鼻血飞散。鼻子是要害,鼻子出血的话呼吸也会变得困难。男人不由得张大嘴放开了千绘。
「离远点!」
千绘听从了梓的指示。随后梓趁势欺身,左脚抓准时机用力踏向柏油路,右脚水平踢了出去。
「哈!」
纤细的腿部曲线,划出了一道优美的轨迹。
脚深深踢中了男人的腹部。男人的眼睛瞪大到极点,身体弯折着。
宛如重弩射出的一击。放出的箭矢毫不留情地贯穿了男人,粉碎了他的怒意与战意。
然后,如弹簧一样的灵巧动作,转成了跳芭蕾一般优雅的模样,梓将身体回转半圈,收回了踢出的脚。同时,男人倒向了柏油路,一动不动。
「呼——」
梓吐出一口气,保持着架势,从男人的旁边退开了。击倒对方后的瞬间容易松懈,十分危险。梓不敢怠慢,俯视着男人们。然而这份紧张感却被「呀——」的欢呼声吹散了。
「干得漂亮!姬木同学!什么呀?刚刚那是什么招数呀!」
丝毫不像刚刚才被暴徒袭击的一副欢闹样,千绘摇晃着梓的肩膀。因为过于兴奋,鼻孔呼呼地膨胀着。像小孩子一样。
「说是招数......只是单纯的踢技罢了。」
「诶?但是刚才,不是还唰地转了一圈吗?唰地!」
——说什么唰地......
梓红着脸说「那不算什么」。其实刚才就决定好要漂亮地踢过去,稍微有点耍个帅。
「是吗?」千绘不知为何有些遗憾地看着倒在地面的男人们。
「但是真的,好厉害啊。非常有用哦。我经常想要这样直接的攻击力,准确来说是积极的防御力吧。不过只在理想中呢。」
「积极......是指什么?」
「啊,不不,是我的问题。」
面对梓疑惑的视线,千绘一脸清爽地岔开了话题。虽然本人可能是想要糊弄过去,但因为平时都是干脆明白的语气,想蒙混过去的时候就特别显眼。之前在咖啡店里也是这样。变装的时候也是,给人一种微妙的偏差感。
「梓同学,比起这些,还是快去向这些人问些情报出来吧。」
对了。
梓被提醒后想起了原本的目的,慌忙回头看向打倒的两人。
被踢到的那人彻底昏迷过去了。毕竟吃下了我的全力一击,也是没办法。梓稍微有些同情地反省之后,靠近了另一个男人。
男人被包重重击打后昏倒了。梓捡起扔出去的包重新背好后,慎重地靠近了男人。
「怎么样,吃到教训了吗?」
「............」
男人痛苦地扭曲着脸,看向了梓,嘴里说着意义不明的脏话。
「卡普塞尔,现在带着吗?还是说你不是毒贩?」
「......混账。杀了你......」
「没带吗?知道谁是毒贩吗?」
「......去死。」
「和卡普塞尔有关的事情,说来听听吧?什么都可以。」
「该死的家伙......」
「啧。」
梓不耐烦地叉着腰,这种家伙只要让他再吃点苦头就会开口了吧,但有点犹豫是否还要对胜负已定的对象进一步施加暴力。虽说如此,就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没有其他有效的情报来源了。
——难办了。
移开了一瞬间的注意。
「姬木同学!」
千绘发出警告。梓回过神来摆好架势,大意了。
但是男人并没有要反击的样子。只是用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了塑料盒,打开那个盒盖,将内容物放入了口中。
「啊!」
那只发生瞬间所以没看清,但应该没错。是卡普塞尔。果然带在身上。但是不懂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服用。
——为了止痛吗?
有些毒品服用之后能麻痹痛觉。而且还有不少毒品会让人精神高涨,变得更有攻击性。
——就算如此,受伤了就没什么好怕的。就算嗑上头后能用点蛮力,在这种状态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对方拿出凶器就糟了,但有的话应该早就拿出来了吧。
可以应对。这样判断之后,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男人的动作。
但是,男人的行动和梓的预想有些微妙的偏差。
男人靠着柏油路支起了上半身。就这么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肩膀颤抖着,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药物起效了吗。正当梓这么认为时,男人抬起了低垂的头。
「什——」
面貌为之一变。
原先一脸色相,像夕阳一般通红的脸,变成了宛如病人一般的青黑色。嘴角松弛,口水流了下来。脸部痉挛着,露出痴呆似的笑容。失去焦点的瞳孔到处晃荡着,和梓的视线对上了。
看到梓的身影后,男人露出了冷笑。然后双眼忽然闪烁出红色的光辉。
「——!」
梓不由得急速后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身体像是在激烈地抵抗着实体化的明确恶意。
——什?!相当不妙——
男人没有要反击的样子。但是,不知为何脑子里拼命敲响了警钟。梓产生了与过去在美国被枪口对准时的相同恶寒,第六感在叫嚣着快逃。
「怎么了,姬木同学?」
「快逃。」
「逃、吗?」
千绘茫然地问着。她似乎什么也没感受到的样子。梓啧了一下舌。
不知何时男人悄悄站了起来,似乎知道立场逆转了。
男人缓缓伸出手臂。他当然够不着这边。但是——
——来了!
梓僵硬地摆出架势。男人赤红的眼中流露出嗜虐的意图。
然而,在梓浑身冻结的瞬间,攻击突然中断了。
哐。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男人的身体突然向前弯曲,面部朝下扑在柏油路上。然后就那么一动不动了。
「什——」
在男人的正后方。原本空无一物的背后,不知何时偷偷接近了一个人影。
那家伙毫无征兆地,从后面踢飞了男人的后脑勺。手还插在口袋里,大大咧咧地展示着鞋底。
「谁!」
梓询问来者何人,对方马上应道。
「既然问了那在下就斗胆报上名来——」
如此放话的人物,是一个让人感到有些轻浮的青年。
「在下是美女与美少女,以及上限三十五岁女性的同伴。」
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啊!你是A班的水原勇司。」
千绘指着他喊道。哟!水原拱起手答道。
「哎呀~这不是小千绘吗。不是好生打扮了一番嘛。」
「别和我套近乎。你在这干什么呢?」
「哎呀,这么说来。」
水原故作姿态地挠了挠头。褪了色的头发松散地搭在额前。
「我正寻思着去哪玩呢,就看到了传说中的海归同学进了家俱乐部。那家店可相当不妙哦,就那么一无所知地进去的话,我说不定可以帮上忙。这不是,赶了个正着。」
水原嘿嘿傻笑着答道。
「......反正,是为了方便接近姬木同学吧。」
「方便什么的......小千绘还是这么古板呢。」
面对千绘冷淡的态度毫不退缩,水原耸了耸肩。
他是个相当英俊的美少年,而且本人的一举一动也透露出这种自觉。身高很高,大约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吧。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松散地穿着杂志里才能见到的那种衣服。
染过的头发看似随意地剪短,仔细一瞧是精心打理过的。眼下的泪痣让表情柔和了不少,但嘴角时常挂着轻蔑的笑容。
相当风流的样子。但是,莫名散发出一种冷酷的气息。看起来是相当受欢迎的那种类型。
「......认识的人?」
梓小心观察着水原,问向身后的千绘。
「有名的风流男。玩弄女性的轻浮先生。」
「哦哦,相当简洁。」
「足以形容你了。」
「啊,小千绘这样的文学少女,也会有这样的误解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是很复杂的。不肌肤相亲可没法互相理解吧?」
「明明是男的别用半疑问句。」[注2]
「哦呀,别搞性别差异呀。」
水原嘻嘻笑着。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靠近了。
梓一言不发,随着他的前进缓缓后退着。
「呜哇,小梓,态度不会太冷淡了吗?」
「你......认识这些男的吗?」
「嗯?啊,这些家伙?」
水原轻蔑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男人们。
「吸毒的吧。很怪吧。现在?这种嗑卡普塞尔的人,到晚期可相当危险。像蜡烛的火一样,砰——地燃尽,呼。」
砰——地。他将手掌朝上,摊开指尖。
「至于能不能去天国,那只有本人才知道了。」
「......」
梓紧闭双唇。刚才确实被救了一命,但还不可大意。
「你一副相当了解的口气呢。」
千绘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说道。她一边警戒着对方一边颇有兴趣的样子。
「你也了解他们带着的这些毒品吗?」
「这样一说,果然是有关卡普塞尔的纠纷?白天那事我也看到了,就觉得是这样。」
水原的眼中突然闪过强烈的光芒。对此,千绘用有条不紊的理智口吻答道。
「你,在初中的时候和祐子同学交往过吧?」
梓不由得回过头看向千绘。
——『我以前认识的熟人有在嗑。』
对了,祐子确实这么说过。
——是这家伙吗?!
「真的吗?」
「曾经吧。」
水原简短地回答了千绘的问题,然后装傻地说道。
「在调查卡普塞尔吧。可以啊,告诉你们也无妨。」
千绘没有直接回答,向梓投去了问询的视线。梓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马上就快午夜一点了。
2
「话说怎么是在家庭餐厅呀,千绘小姐。」
「我说过别那样随随便便地叫我。」
「但~是~啊~」
「再抱怨就去便利店的停车场怎么样?」
「那就没办法了。小千绘,你怕冷吧?那就这里。」
「......为什么会知道。」
「呼呼呼,太见外了。我们是同学嘛!」
水原咧开嘴笑着,千绘掩饰不住满脸后悔。水原缠人的态度,让千绘都完全掌握不了讲话的节奏。
不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这个地方,是千绘精心挑选过的吧。亮堂堂的照明能在进行古怪对话时照亮精神。
「立刻说正题吧,你是不是在嗑卡普塞尔?」
千绘马上切入了正题。似乎是由她来主导对话。梓跟随她的节奏,注视着对话的发展。
「现在没在嗑喽。」
「以前嗑过吧?」
「嗯,从祐子那里听来的?」
水原背靠在沙发上问向梓。梓短暂地应了一句「对」。
「虽然我也没想隐瞒就是了。以前我是卖家。不过是零售的。」
梓吓了一跳,表情变得严峻。千绘则是饶有兴趣,并未展现出愤怒的样子。
「什么时候?」
「初中的时候。」
「那,也在初中里卖?」
「只在不良团体里面卖。」
水原若无其事地断言道,点上了香烟。梓掩饰不住震惊。毒品居然已经在初中生间蔓延了吗?
「零售卖家,也就是说知道批发的中间商对吗?」
「说是批发啥的,更直截了当地说,是在做细胞网络的细胞。」
——细胞?
梓不禁反问,但被千绘制止了。她只在一瞬间被打乱了步调,进入正题后一直保持着扑克脸。与之相比,自己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梓老实地退场。这里就交给千绘吧。她一定更擅长。现在的梓已经相当信赖千绘了。
「『细胞网络』吧。目前为止听到过好几次了。那是在葛根市内散播卡普塞尔的组织名称。」
「还有其他的小型组织就是了,目前最大的就是网络吧。」
「『冷酷无情的女王』这个单词倒是极少听到。」
——女王。
这次梓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虽然努力在强装镇定,实际看起来是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呜哇——小千绘这不是清楚得很吗。那是网络的外号哦。不了解内情的家伙,一般不会知道的。」
「因为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词语。」
「嗯嗯,实际上也不怎么用哦。」
水原一边吸着香烟一边精明地笑了。原来如此,不负轻浮先生的外号。举止言谈看上去就缠绕着一股轻浮的空气。
「不过,为什么那么叫我也不知道。传闻中是因为执行细胞的头头是个冷酷的美人。」
「执行细胞呢。」
谨慎地,将「最重要」的东西放入记忆深处,千绘反复道。
「我想知道组织的结构。」
「诶,那回礼呢?」
水原的双眼放着狡诈的光。好色的视线来回扫射着梓和千绘。
但是不知怎么的,没有像刚才缠过来的那帮家伙一样的厌恶感。态度也很做作。明明不是真心的,却故意装出一副恶人脸。看起来像不负责任地在玩。
当然,不可能立刻安心下来。不如说让人看不透心里有点不舒服。只是,这个男人不可思议地让人有些亲近,该说是让人恨不起来吗。
「我们会对你与我们密会这点守口如瓶的。」
「哈?那算什么。」
「你会很难办吧?说是不干了,若是原卖家的一员涉嫌对外泄露组织情报的话——」
「啧,这是威胁吧!」
「说什么威胁,真是失礼。首先,你为什么不干了。」
「嗯?是为什么呢~」
水原想蒙混过关。但看到千绘认真的眼神后,马上消去了表情。
「因为我腻了。」
他坦诚地答道。然后又马上回到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手肘支在桌上,像是准备道出秘密一般悄悄道。
「因为,反应全部都一样嘛。我的得意秘技也形同虚设。不管睡着还是醒着都一样的话,本大爷的自尊心都受损了。」
「在说什么——我没问那个!」
「那真是遗憾。」
水原嘻嘻傻笑着,丝毫不为所动。烦恼着该说他一句轻薄就算了吗。
「因为腻了,组织就会允许你洗手不干吗?」
「那边在这方面管得相当松。网络就是——噢噢!这难道是诱导询问?!」
水原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然而,千绘完全没有反应,他觉得实在是没意思,摇了摇头。
「小千绘,这有点没劲呀。啊不对,是我冷场了吧。」
「你说还是不说?」
她事务性地催促着,水原摆了摆手「我说我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简单来说吧。你知道卡普塞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吗?」
「是从五、六年前左右开始为人所知吧。恐怕是七年前左右就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了。」
「正是如此。在那之后的两、三年内,到处都有卡普塞尔的贩卖组织兴起又衰落,可谓是战国时代。细胞网络就是从那时开始扩大势力的。」
此时,水原从口袋里掏着什么。
「嗯,口头上有点难讲——啊,有了,看这个。」
他取出了一个骰子。和常见的立方体骰子不同。是由四个正三角形组成的四面体骰子。
「细胞网络正如其名,是以细胞为单位构成的组织。就像这个一样,各个顶点为一人,总计四人的小组,构成了一个细胞。准确来说,是底下三人与顶端一人这样的感觉。顶端的那位是领导,剩下三人是部下。然后,领导也会从属于其他的细胞,底下的三人也各自有三名手下——也就是说拥有自己的细胞。明白吗?」
「......嗯。」
「那就从头开始。首先是刚刚说到的执行细胞。也就是最开始最厉害的那些人。正体不明。他们的领导被叫做『冷酷无情的女王』。有点像SF小说里头的梗吧,具体是怎样就不太清楚了。然后,她的三名部下也拥有自己的细胞。这就是第二世代细胞,是现在细胞网络的实际领导者们。」
「等等。细胞是四人一组对吧?那么第二世代细胞的领导们,不算执行细胞的一员吗?」
「啊,是我讲得不好。你已经察觉到了吧,这之后就像金字塔——或许说树根比较好?——类似的形态持续下去。所以,在称呼是第几世代细胞的时候,会排除掉领导的那个人。如果不这样的话,一个细胞就会跨两个世代了,容易混淆吧。不过实际行动的时候,大多是以一位领导带领三名手下的形式。看吧,这些人比自己地位更低,这不是很了不起嘛。所以我个人认为,虽然领导也从属于上个世代的其他细胞,只要看成是四人一组就行了。......嗯,果然还是很难懂吗?」
「......不,我懂了。继续吧。」
「那么。」

水原继续说了下去。他说得比想象中要流畅得多。说实话梓还有好些地方没理解,但觉得之后再去问千绘就好了,因此也没有打断对话。
「嗯——说到哪了。对对,第二世代细胞吧。实际上是由这些有地位的人来运营着网络,不过这也是传闻。然后,在那个动荡的时期,有相当多乱来的瘾君子。然后,其中唯一保持着和平主义的细胞网络,是个不参与斗争只想轻松嗑药的集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以保护成员的一般社会生活为目的』什么的,是个特立独行的毒品组织。啊咧,特立独行现在是死语了吗?先不管这个,总之就是消极主义吧。然后,在武斗派的那些家伙互相斗争的时候,以反战,稳健,非暴力的人为中心,慢慢扩大势力留存了下来。不仅如此,事实上还相当有钱。以丰富的资金为基础,一跃成为了市内最大的派阀。而且,这也是极端奉行秘密主义的组织。内部的羁绊并不坚固,一开始就以互相背叛作为前提。反正都是些非常疑神疑鬼的家伙。刚才说到的细胞。那个结构只会向下扩展。组成人员对自己的细胞——嗯,把那些家伙看作是四面体的角吧。首先是一位领导,然后同世代细胞的两名同伴,以及自己下面的三个人,成员总共只会知道这六个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算有人背叛了,受损的只有那家伙的细胞,以及下部细胞两个地方。然后,再底下的家伙,如果上头出问题了,不就联系不上了吗?那时候可以使用紧急联系地址,向上传达受损程度。因此,就算身边的人也同样从属网络,互相也不会知道。保密性非常优越。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复杂?」
水原一边流畅地说明着,一边点燃了下一根烟。梓这时候已经完全跟不上话题了,实在没办法,太复杂了。
只不过最后那句『不会知道谁从属于网络』的台词,让人有些耿耿于怀。......给人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
千绘似乎理解了水原的说明。应该是因为事前有了解过一些预备知识吧,不过这只是梓的偏见罢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现在流行的组织结构呢,那些细胞,应该也有『D-5』啦,『20k』之类的单独名称吧?各个细胞成员也应当有自己的代号?」
「说得好。顺便我的代号是『菲斯塔』。怎么样?」
「F——金字塔的第六阶。从世代上看的话就是从属于第五世代的细胞成员吧。」
「说得好!真聪明呀小千绘。」
「等下。你是在初中的时候进入的组织吧。」
「对。」
「两年前?」
「三年前吧。」
「那么,在那个时候——」
千绘止住话头,目光朝远处飘去。梓发觉她又变成了抱着双臂,手指搭在唇上的那个姿势。
「那时候就有243人加入组织了吗?已经构成地方暴力团体的规模了吧。在一个市内就有这么庞大的人数,警察不可能没注意到。」
瞬间,水原张开了叼着烟的嘴巴。
「算、算出来了吗?」
千绘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嘛,就只是单纯的计算而已。」
「诶——没有藏着计算器吗?」
水原缩了缩脖子,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实际上,旁边的梓也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千绘不快地斥责道「还没说完呢」。
「怎么说。三年前就已经扩展成那么庞大的组织了吗?」
「啊,不对,因为网络并不是完全的金字塔结构。上面的人不一定会有三个手下。比起构建组织构造,更倾向于实现情报网络的工作。特别是第四世代以下,并没有什么活动。只要求『正确且切实地传达情报』以及『对传达事项外的其他细胞成员的情报保持沉默,且不加干涉』。就这样,很轻松吧?」
「......原来如此。但是有在买卖卡普塞尔吧?」
「是呢。网络在度过了混乱期后,组织的性质就变了。那叫什么来着,隐蔽工作?组织大概是觉得如果把卡普塞尔放到明面上来的话,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麻烦吧。为了防止这些问题,就开始给瘾君子们那些明显的犯罪行为擦屁股,以及把那些家伙揪出来进行惩罚。虽然大都是在为其他组织收拾善后吧,关键在于瞒过公安机关的眼睛,掩盖事件。把那些小组织招入麾下,或是干倒那些讲不通道理的人。过去的和平主义者,一旦形成一定规模之后也变得强硬起来了。嘛,不过多亏于此,卡普塞尔相关的问题变少了吧?算是沾了网络的光?」
「我暂时没法同意你的见解,还需要查证这些情报是否正确。」
「随你喜欢。啊,不过姑且忠告一句,小千绘,你可是在他们的黑名单上哦。大概。」
「......果然?」
千绘的扑克脸稍稍缓和,露出了一丝玩味且无所畏惧的微笑。
梓十分震惊。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忘了刚才那一幕吗?小千绘对犯罪者可是毫不留情。那样自然会招人怨恨。而且还在深入调查网络的事。小梓你不注意的话也会被盯上的哦。」
「......怎么会。」
梓望向了千绘,千绘若无其事地答道,「没事,我有在注意。」虽然她一副相当有胆量的样子,但从刚刚的乱斗来看,这话实在是没说服力。
梓再次暗暗绷紧了神经,这下可要盯紧她了。
「就算没有涉及直接的利害关系,如果妨碍到了网络,他们也会下手的。老是到处产生冲突。把DD什么当成眼中钉。」
「DD?」
梓问道。
「那是个组织呢。或许不算组织算团队之类的吧......?『毒犬帮』,以头领甲斐为首,是这附近最危险的家伙们。」
祐子口中确实说过这个词语。她果然非常了解内情。
「其他还有像『维萨特』的家伙也被组织视为眼中钉呢。最近倒没怎么听说就是了。这家伙和DD的甲斐两人,在网络中处于最高的悬赏级别吧。两个人都相当不好对付。也有传闻说那个『维萨特』会不会是小千绘呢。」
「我吗?」
千绘疑惑地皱起了眉。
「我对斗争什么的没兴趣。」
「那家伙可是狩猎恶魔的专家。」
「狩猎恶魔?」
千绘诧异地问道。
「什么意思?是什么暗号吗?」
千绘反问道。水原瞠目结舌地停下了拿出下一根烟的动作。
「诶——喂喂,不会吧?小千绘难道不知道吗?然后就跟那么可怕的家伙扯上关系?」
水原来回看着千绘和梓,他并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相当震惊。
千绘和梓不由得交换了眼神。意料之外的反应。「到底怎么回事?」千绘一反常态,向水原老实地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那小千绘你觉得卡普塞尔是什么?」
「......一种能产生极其强烈的幻觉效果——恐怕是能带来某种特定暗示的毒品。不对吗?」
「通过暗示产生幻觉吗。虽然这也没错。」
水原挠乱了头发,烦恼着该怎么开口。
嘟囔了一会后,他生硬地说。
「卡普塞尔不是毒品。」
「你说什么?」
千绘蹙起了眉。脸上写着你到底在说什么。梓也是一样的感想。然而,水原不顾两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难以置信吧。但是是真的。卡普塞尔不是像大麻、冰毒那样的毒品。那是真的能召唤出恶魔的药物。」
这次轮到千绘目瞪口呆了。她吃惊地左右摇着头
「......没想到你会热衷于超自然现象呢。但也不是很意外。」
「啧。听好了。现在也有很多人误认为它不过是一种轻型毒品吧。其实那个东西,是不知哪来的超自然爱好者散播的,真正能够召唤恶魔的药物。是为了进入催眠状态的道具。」
「催眠状态呢。无论用途,它肯定就是毒品吧。」
「不对,所以啊,在催眠状态下确实能兴奋上头。可怕的是,真正召唤出来的那个瞬间。看到刚才那家伙了吧。那是正常人类的脸吗?」
他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但实在难以置信。和目前为止颇具现实感的地下贩毒组织的话题比起来,恶魔之类的说明也滑稽过头了。
——他是认真的吗?
不知道。超自然宗教的信徒就算平时能好好对话,但讲到特定话题时,态度会急剧变化。但梓觉得水原的态度和这种情况稍微有点不一样。
——嗯?恶魔?召唤?
等下,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祐子好像确实说过。天使啦恶魔什么的......
——有什么关联吗?
在梓努力回忆的时候,水原和千绘围绕卡普塞尔交换了各种各样的意见。虽说如此,不如说是千绘单方面地指出水原这个可疑说明中的矛盾点。
最后,水原放弃一切似的摊手。
「所以说,是真的。我也看到过啊,恶魔。」
「是幻觉吧。我之前就推测过,网络的人可能拥有通过施加暗示,在一定程度上操作幻觉的技术。卡普塞尔最可怕的点正是在此。他们可能在利用毒品来进行心理操作。所以不能放着不管。」
千绘斩钉截铁地说,语气深信不疑。水原叹了口气回答道。
「哎呀,真是固执呢,小千绘。对『侦探』来说,更加灵活的思考很重要哦。」
——侦探?
梓向千绘投去了疑问的视线。然而,不知怎么的,目前一向冷静沉着的千绘,脸红到了耳根。
察觉到二人异样的水原,露出了喜欢恶作剧的低等恶魔一般的笑容。
「啊咧,小梓,难道没有委托小千绘吗?啊不对,不会和委托人一起行动吧。那就是说小梓加入了咯?『推理宅同好会』」
「是『实践搜查研究会』啊!」
千绘红着脸怒吼道。
「实、实践搜查研究会?」
梓睁大了眼反问道,水原开心地点了点头。
「深入一切犯罪地点,贯彻正义与伦理的,葛根东的美少女侦探。这位福尔摩斯小姐身为弘扬传统伦理道德的使者,以及好孩子的伙伴」
「......再说下去就用水泼你了。」
「或者说叫马洛小姐比较好吗?」[注3]
水原大声地发出没品的笑声戏弄道。
千绘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正准备奋起反击时,注意到一旁的梓目瞪口呆的视线,马上极其尴尬地闭上了嘴。
口中含混不清地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向梓说的借口吧。
梓浑身无力,开口道。
「......说是担心我......」
「那、那是真的!我不是说了嘛,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会自己一个人继续搜查的!」
「......积极的,什么来着?确实说了『我经常想要这样』什么的......」
「啊,不,所以说,所以说呢,那个是......这个是......」
语无伦次形容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说起来昨天好像也有说。『同好会的话倒是能介绍给你』,什么的。
重新回想一下,从很早之前就觉得千绘经常偷偷看向梓,也说过很多暗示的台词,护身术的情报大概也是从哪里探听到的吧。
——实践搜查研究会啊
根据今天放学后她的言行,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其中的内情。
——而且,在班里微妙地处于难以融入的立场......
明明惹人喜欢却难以接近。是个有着令人困扰的兴趣的熟人,她应该处于这样的位置吧。本人估计也知道这点,因此在班里也不怎么积极地结交朋友。
——哎呀。
「对不起。」
千绘双手合十,发自内心地道歉着。那副模样实在是有些年幼。
梓的心情反而变得舒畅不少。
「没事。无论是什么理由都没关系。」
「但是。」
「不是有好好地在帮我吗。我们是合作关系吧?」
「......姬木同学。」
「叫梓就行了。」
千绘深受感动地湿了眼眶。看到梓的态度没有变化,她相当高兴。不过这也有对应的麻烦就是了,梓悄悄在心中捏了把汗。然而,这感觉并不坏。
水原叼着烟草,看似滑稽地看着两人。他的目光带有些许戏弄,却不见丝毫轻视的样子。
「二位关系真好呢。」
水原说道。至少这句话是他发自内心的吧。
「各方面都要谢谢你,水原君。但是还有一点想问的。关于祐子。」
「不知道。」
「——真的吗?」
「和那家伙早断了。说起来,之前好像有告诉她网络的事情吧。」
水原挠着头。
「直到现在,校内应该也有网络的细胞吧。不过即使在从属网络的时候也没法确定是谁。知道的只有透过电话的声音以及代号而已。只是这样。」
「............」
不是谎言。和刚才的话没有矛盾。
——回到原点......吗。
梓得出了这个结论,但又马上加以订正。
现在的梓不是单独一人。这就足以称得上收获了。
「那就没办法了呢。千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梓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嗯!」被直呼名字的千绘笑弯了眼,用力地点着头。
此时,梓的手机响了。
「诶?」
——都这时候了......
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来电显示是——清井美加。
——美加!
梓慌忙按下了通话键。
「喂!」
『——梓?是梓吧?』
对面传来了十分紧张的声音。梓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梓......你知道物部君的联系方式吗?』
——小景的?
预想之外的问话。没想到能从美加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会吧,真的吗?!』
「真的。如果是他家里的电话,我可以回家看一下联络簿——」
『我打了那个,一直都处于留言状态。』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
手机的对面,美加吞吞吐吐道。通话状况也不好,声音十分遥远。
『我,已经不行了。果然......还是好害怕。』
「诶?是什么事?」
『马上暴露......的话比较好。』
——不行。听不清楚。
「是谁。」千绘问道。
「美加。」
「美加同学?」
千绘露出了怀疑的表情。然而现在没有理会她的时间。
「美加,我听不太清。冷静下来慢慢说。」
『梓,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真的......没关系......』
通话中充满了杂音。声音中断了。
「美加,美加!听不清。发生什么了?」
『全部......所以。』
「美加!」
『明天......学校......拜托了。』
电话突然挂断了。
梓保持着手机搭在耳朵上的姿势,转向了千绘。
「美加同学,为什么?」
「不知道。她问我知不知道景——物部君的联系方式。然后明天在学校怎么样什么的......」
梓困惑地摇了摇头。究竟是什么事,会让一直面带笑容的老好人美加那么狼狈?
「美加,是祐子的好友小美加吗?」
水原插嘴道。梓点了点头,「嗯——」他把背靠向了沙发。
「......网络那边,认为昨天的跳楼自杀事态严重。」
「诶?」
「因为,嗑嗨了之后跳楼不是很惹人注意吗,会让卡普塞尔的事情声张出去的。他们现在应该正在暗地活动着,准备对相关人员进行封口吧。」
「............」
梓张口结舌。千绘犀利地向水原问道。
「封口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方法各种各样,不过嗑卡普塞尔的人本身就内心有鬼了吧。大部分会威胁一下。加入网络的人,一般比较在意世间评价。」
水原的话中带有些许确信,或许是知道什么实际例子。千绘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相关人员具体来说是指?」
「最先下手的,应该是把卡普塞尔卖给麻里奈的那个毒贩吧。」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明明刚才喝了水,听到这话的梓还是觉得喉咙发干。
像是为了逃避这份苦闷,梓看向隔壁的千绘。千绘摆出了至今为止最为严峻的表情,抱着双臂。
[注2]:上世纪末在女性中流行使用的半疑问句句式,以句中与句尾语调上扬为特征。
[注3]:雷蒙德·钱德勒笔下的著名私家侦探菲利普·马洛。
Ⅳ章 对决
1
——那家伙不怎么说话。
——一直都是一个人呢。
——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明明阴暗得要死。
——脸倒是很可爱,但那个态度啊。
——总觉得让人生气。
火大。想把每个人都揍到后悔为止。
你们知道小景的什么。像你们那样,粗野又欠缺细腻还一丁点感性都没有的家伙,到底懂得别人的什么啊。
果然那些家伙<不一样>。和我与小景<不一样>。是说着异国语言的不同的人类。
那,你又如何呢?另一个我问道。
你和景一样吗?
——还是......不要管我比较好。
不要。别这么说。我们不是同胞吗。我们不是唯二的同胞吗。
虽说如此。那个声音又在说。
你抛弃了景吧。七年前把景丢下,自己从王国出去了。
不是我的错,没办法啊。父母擅自吵架,又擅自和好,擅自把我带到国外。
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恐怕是从七年前左右就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了。
卡普塞尔?小景,为什么会知道卡普塞尔呢?为什么说了「细胞」什么的?那个发作到底是什么?
——物部知道卡普塞尔吧。绝对有什么关系。
不可能。因为。
——物部景的名字一次也没出现过。
对啊。那消息是谣言。不可以相信那种事。
——传闻呢。
不可相信。只是有点在意。没法放着不管。所以就去打听了。真的,只是这样。
——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欸—好烦。放着他不管就好了吧。
——女朋友?怎么可能有啊。书本才是恋人吧。
——确实确实。
——绝对没朋友啦。
火大。然后——实际上,稍微有点松了口气。
因为,这些评价和我知道的小景完全一致。而且,听到他没有朋友的时候,比起对小景的抱歉,更多的是安心。万一小景交到了好朋友,比如说交到了女朋友的话,我......
回到日本,无法融入周围。大家虽然都很亲切,但对我和对其他人的对话不一样。我勉强陪笑,装作没注意到对方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这种时候,就会想到我并不是一个人——小景也是一个人——虽然不能这么想——但总之安心了。
那算什么。那个声音轻蔑地说。
你这女的真是糟糕。
因为......因为......
——你还是考虑一下别人吧。
有什么不好。
——梓应该把目标放得更高一些。物部绝对和梓不太配吧。
没那回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所以别管我。
——毕竟你的朋友兼青梅竹马,有染上毒瘾的嫌疑。
不对。小景不是会沾染毒品的孩子。
——是在担心你啊。
啊......。谢谢。真的很开心。但是,我更希望由小景来说这话啊......
「小梓。」
景说道。
那双玻璃一般的眼眸,紧紧盯着我。然后——
嫣然一笑。
然后我醒了。那真是最糟糕的觉醒。
◆◆◆◆◆
梓洗了个澡冲去虚汗,比往常提早半个多小时出了门。
昨晚很迟回家,躺上床后各种各样的思绪缠在心头。大约到天亮才睡着。不过,起床之后一点困意都没有,头脑清晰得不可思议。身体虽然还很疲惫,但没法再老老实实地待着。无形的影子驱使着不眠不休的梓。没由来的预感不容许梓的休息。
那个预感应验了。
远远能看到围着学校的围墙时,就感受到了异变。在数个上学路线依次汇聚而成的,某个十字路口。
空气浮躁地动摇着。波纹一般的兴奋,像看不见的气体一般从校门溢出。
——怎么了?
梓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从同一方向前进的学生们的中间穿过,向校门走去。
其他学生们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靠近校门时,不再和朋友们谈笑,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耳语。
心跳逐渐加快。
梓不自觉地迈动着脚步,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跑了起来。反复吸入清晨的冷气,吐出了白色的气息。
穿过校门。
前方是操场,左手边林立着校舍,一副终于看惯的光景。
现在已经有许多学生到校了,但没有人前往教室入口。到校的学生们都停下了脚步,齐齐往校舍的上方看去。已经不再交头接耳了,有的人叫了出来,有的人捂住了嘴。
赶到的梓,注意到他们的样子停下了脚步。然后随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屏住了呼吸。
「美加。」
校舍的屋顶上有个人影。在屋顶防止坠落的围栏之外。有一名女学生茫然自失地站在那里,裙子随风飘荡。
「美加!」
校舍的侧边设有紧急通道的台阶。在延伸到屋檐下的混凝土的突出部分,清井美加站在那里。
她的步伐不稳。而且在那种地方呆呆地站着不看脚下,对梓的叫声也完全没有反应。从远处看都能明白她处于非正常的意识状态。
她服用了毒品。
——不要。
梓无声地尖叫着。必须阻止她。然而身体吓得动弹不得。想立刻冲过去的意志与赶不及的绝望,撕裂着梓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抓耳挠心的焦躁感在身体内肆虐。
然后,美加的身体大幅痉挛着。
——!
像被看不见的子弹击中一般,美加的身体突然大幅度向后仰。宛如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倒在混凝土上,从那边缘坠落。
——啊啊啊啊啊!
想要闭上眼睛,但做不到。
然而——
身体从紧急通道的屋檐边缘,被吸往了相隔数十米的地面,在那瞬间之前。从屋檐下的台阶中,伸出了一双穿过栏杆瞄准了美加身体的手。
那双手,在坠落开始产生速度之前抓住了美加的身体。趁势以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把美加往台阶内侧强行拽了进来。
那是只在一瞬间发生的事。从屋顶上坠落的美加,像魔法一般被吸到了紧急通道的栏杆内。
「美、美加——」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然后,从栏杆中窥见了那个人——看到了帮助美加的那个人,梓才真正惨叫出声。
「小景!」
是物部景。
景站在紧急通道的台阶上,手里抱着失去意识的美加。终于看清事态的学生们,吐出了憋着的一口气,发出了安心的欢呼。
然而景的目光没有看向仰望着自己的学生们。感受不到他救下一条人命的感慨。他保持着往常那副假面一般的僵硬表情,死死盯着旁边校舍的一角。
在那视线前方,某处走廊窗户的玻璃内——
表情宛如恶鬼的松崎祐子站在那里。

2
大约过了不到十分钟,警察出现了。
美加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后来才到校的学生们,被拼命想要收拾事态的老师们关在了教室里。在那之前,老师们向梓与目击到现场的学生收集了证言,但其中没有祐子的身影。
大致回答了问题后被解放的梓,怀抱着无处释放的激情直直朝教室走去。
——可恶。
早上的班会已经推迟了二十分钟。当然也没法上课。姑且是宣告了自习,然而没有一个学生老实地翻开书本。
各种各样的臆测大声地到处乱飞,在走廊上都能听得到。
「看不出她有在嗑诶——」
「但是,美加不是和麻里奈很亲近吗——」
「诶——但这样的话——」
「偏偏那种装乖的家伙才会——」
「不会吧。真的吗?——」
冒失的兴趣与恶意的好奇。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嘲讽对话的碎片
在蛛网般缠绕着的无数低声细语中,梓气势汹汹地前进着。她死死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带着马上就要火山爆发一般的气势。
——可恶。可恶。
或许,这怒火是对着无能为力的自己。袭击了麻里奈,也袭击了美加的谜之毒品。操纵这个毒品的谜之组织。忽隐忽现的恶意与嘲弄。漠不关心的相关人员。那些看不见也摸不着,来路不明的什么,想要压迫、击溃自己。不仅是自己,那无言的压力也将触手伸向了景,想要连他一起吞没。
——怎会让你得逞。
就算烦闷苦恼,也丝毫没有要逆来顺受的意思。到达自己的教室时,梓已经下定决心。
哐。
发出声音,拉开了门。
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静了下来。然而在那之后,浓厚的好奇心无声地膨胀着。
梓无视了这些,缓缓靠近了祐子的座位。
祐子一如既往,没有变化。
和昨天一样,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前辈似的微笑,堂堂接受了站在面前的梓的视线。和平时一样摆出了半开玩笑的,小恶魔般难以捉摸的微笑。今早在窗边偶然窥见的,那副换了个人似的面貌已经丝毫不见踪影。
「早上好,梓。」
梓的拳头攥得发白。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了梓?」
「美加啊。为什么连她也......为什么她也在嗑药啊?!」
「没事的。」
祐子毫不客气地勾起双唇。
「我没事的。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
「这种事......你!」
「梓要选哪边?」
轻轻挥开了梓的逼问,祐子向梓耳语道。
「忘了那种死宅吧。和我一起的话,就能帮梓实现愿望哦。」
看着梓的那双眼睛,浮现出怪异的光芒。
脊背发冷。
梓的下一句话消失在喉咙中时,门开了。教室里的目光向闯入者集中过去。
「喂,都安静点!」
进来的是梓她们C班的班主任。
班主任看到了班里的浮躁气氛,并没有特别询问理由。不仅如此,他十分慌张地扫视了一圈教室后,朝向了梓与祐子。
「松崎,姬木,你们来一下。」
傲慢地命令道。
学生门再次开始小声交谈起来。祐子悠然地站了起来离开座位。
——............
梓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然后终于想起来似的,看向了教室里千绘的座位。
千绘还没有来。是迟到了吗——还是说去了哪里呢——
梓盯了一会千绘空荡的座位,老师烦躁地催促着。梓像为自己打气一般迅速提了一口气,跟在祐子的后面。
两人被带往了职员室隔壁的会议室。
「打扰了。」
会议室是和教室一样宽广的房间,在角落里聚集了十人左右。其中有数名警察、教头以及年级主任。墙壁旁边准备了白板,白板上用油性笔胡乱地写着什么。沿着围成回形的长桌摆放着数张塑料椅。
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景。
——小景。
梓不由得看向了景。
景也在梓进入房间时转向身体投来视线。眼镜后的双眸没有无视她,准确地捕捉到了梓。
「......」
说来奇怪,梓觉得景眼中玻璃似的硬质感消失了。不如说,看起来像在担心无视忠告一头扎进来的梓。
不知不觉中,梓向景投去了亲切的视线。景没有回避,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真的只是一些非常细节的互动,然而,回过神时梓就取回了冷静。
「警察有些话要问你们。老老实实地回答。」
年级主任开口道。祐子漫不经心地,梓僵硬地点了点头。
然后,警察中最年轻的男子,缓缓取出了笔记本。
「那个,你是松崎祐子,你是姬木梓同学吧。我是隶属葛根市警署的上田。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吧,关于仓泽麻里奈和清井美加同学的自杀未遂事件,这边有些话想问问你们。说谎的话马上就会明白的,务必老实回答。可以吗?」
自称上田的警察直爽地,但又带着例行公事的口吻说道。稍微调查过的话,就不可能不去怀疑两人吧。然而,他应该是巧妙地隐藏了这些心思。
「你们和那两人应该很亲密吧。」
「对。」
祐子简短地答道。
「难道说,有想到什么使得两人跳楼的原因吗?」
「是毒品吧。」
祐子直白地说道。老师们一下子紧张起来,警察们则没有惊讶。问话的上田,饶有兴趣地盯着祐子。
「对,果然知道啊。这边也问了些别的孩子,消息传得相当开了呢。正如你所说,两个人都是在服用毒品的错乱状态下跳楼的。是不久之前在这座城市流行的毒品。最近虽然没怎么看到,但绝不是已经根绝了。是叫做『卡普塞尔』吧......」
「我知道。」
「哼,相当清楚呢。」
面对挑衅似的说法,祐子冷静地保持沉默。上田也没有特别在意,继续道。
「如你所说,在你们这个世代的人当中,这个名叫卡普塞尔的毒品传播得相当广泛。相当于便宜的LSD一样的东西。虽然有过各种各样的检举,但进行得不太顺利。说实在的,这次事件是抓住线索的绝好机会。」
上田轮流看着祐子与梓。沉稳的语气中,透露出处理工作时专业的冷静感。那是在了解达成目的的手段后,就会确切落实的那种人特有的冷静感。
「我想知道这两人是怎么获得卡普塞尔的。知道什么的话就说吧。」
为了先发压制住祐子,梓开口道。
「因为校内有毒贩。」
祐子大吃一惊回头望向了梓。班主任铁青着脸斥责道「姬木君,你」,上田迅速制止了他。
「继续说。」
「我觉得麻里奈和美加都是从那个毒贩手里买的。但是,那是谁,以及有多少人就不知道了。......物部君,你知道什么吗?」
突然被抛了话题的景,用和昨天一样毫无变化的镇静声音答道。
「我不知道。」
景看着梓的眼睛。
他的眼里确实包含着交流的意志,拼命想要看透梓的打算。你到底想怎么做,他的眼神仿佛在这样问道。
对面清楚传来了想要回应配合的意志。就好像从前那样。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梓的心跳加快了。
——真是笨蛋。
嘴角不由得缓和了一些,勇气涌上心头。真的——像个笨蛋一样。
「他是?」
「青梅竹马。我听到了他染指毒品的传闻后,昨天就去找他问话。因为他什么都没说,所以就在他的周围,到处打听了一番有没有这种迹象。结果没有人知道详情,至少这个传闻本身是虚假的。我问到的人当中,谁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传闻。」
梓站了起来发言道。
必须先发制人。祐子是想要把嫌疑转到景的头上吧。就算想隐瞒周边传闻,马上也会暴露的。还是由这边来积极地给出提示情报比较好。
——迟早会查到小景的头上吧。不,或许早就调查过了。
梓的脑中回想起景在书库里的发作。如果那个发作是使用卡普塞尔的副作用,他的入手途径很可能就是校内的毒贩。但是,景回答不知道毒贩是谁。在这种情况下说谎是致命的。景不可能不知道这点。即使如此景还是这样回答了,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说就算他万一知道,也有隐瞒这点的自信。他一定准备了与证言没有矛盾的整合好的答案吧。
——如果小景真的在嗑卡普塞尔的话......
必须让他洗心革面。但是,景不希望被发现,他和两人的自杀未遂事件有关吧。反过来说,如果能够成功摆脱这个事件的毒贩嫌疑——这正是戒毒的绝好机会。
——必须慎重。
再次看向了景。遗憾的是,景不可能和卡普塞尔没有关联吧。警察去调查的话,可能马上就会暴露了。既然这样,就由这边来公开迟早会被发现的事实。问题在于,景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以及隐瞒着什么样的事实。必须看破这点,想办法统一口径。
恐怕非常困难吧。别说是事先商量了,梓对景的秘密一无所知。然而梓还是决定这么做。
「嗯。」
上田探寻的目光望向了梓。梓的手心缓缓冒汗。
「确实,昨天你到处打听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吧?他的传闻——既然是青梅竹马不应该很清楚吗?」
「我直到一个月前还在国外。」
应该早就知道这种事情了吧。
虽然知道摆出反抗的态度并不是上策,但还是不由得露出了些许责备的眼光。上田敏锐地察觉到了,「啊,说来是这样呢」如此辩解道。
「但是,为什么突然,觉得他会染指卡普塞尔呢?」
「那是因为——」
梓的目光一瞬间朝向了祐子。不好,这么想着但已经迟了。上田精准地捕捉到了梓的反应。
「是你说的吗,松崎同学?」
「是的。」
祐子立刻回答,迅速瞥了一眼景。
「我听到了他在嗑卡普塞尔的传闻。」
「骗人!」
面对如此清楚告知的祐子,梓拼命反驳着。
「没有那样的传闻。是因为我去打听之后大家才产生了这种印象。那就是你的目的吧!」
「笨蛋,你在擅自兴奋些什么啊。那个传闻是在校外听到的。」
祐子不顾梓的反应,看着一言不发地注视事态发展的景。
「物部君,有着各种各样可疑的传闻呢,对吧。」
听到祐子的发言后,上田瞥了一眼景。景默不作声没有动作。不否定也不作辩解。
——为什么不反驳?!
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吗?一瞬间,景和焦躁不安的梓对上了视线。他的目光在说「没问题」。梓就没有再进行多余的发言。
「物部君,你和两人很亲密吗?」
「......交谈的话倒是有过。」
「是朋友吗?」
「不,只是单纯认识而已。」
「认识......那么,最后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
景保持沉默。上田慎重地试探着景的反应说道。
「其实,有同学说,你在今天早上和清井同学见面了。如果那是真的,也就是说你在她跳楼之前和她见面的吧。」
「什——」
梓不禁发出呻吟。受到打击的同时想起了昨晚美加的电话。
美加在找景。在那之后,可能取得了联络吧。
「究竟是怎样?」
「......是见面了。」
「说了什么?」
「仓泽麻里奈同学的事情。」
「你不是和她不算亲密吗?」
「嗯。」
「那又是为什么?」
「关于跳楼的事情。她跳楼的理由以及——要怎么做才好。」
「理由?」
上田诧异地问道。景完美地保持着面无表情。
「而且还问『该怎么做才好』?为什么要问你这种事?」
「是她——搞错了。」
「搞错了?」
「嗯。」
景在那之后没有再发言。上田投去了问询的视线,然而景的态度不为所动。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和我没有关系。」
「是和卡普塞尔相关吗?」
「大概。」
「大概?大概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交谈了吧。」
「只说了一点。」
含有言外之意的说法。不好,梓后悔莫及。恐怕他在班上也是这样冷淡地和同学对话吧。不会根据对象改变态度实在是很像他的风格,但不该给警察留下不好的印象。
「和仓泽麻里奈——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那是。」
「是在前天的放学后。」
祐子从旁插嘴道。
她的嘴角挂着一副陷害得逞的嗜虐的笑。注视着景与上田问答的人们,一齐看向了祐子。
上田一直以来的稳重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
「也就是说,就在她跳楼之前呢。」
「是的。」
祐子得意地说。
「那天,我们约好了大家久违地聚一起出去玩。然后麻里奈就说『物部君是梓的青梅竹马。』然后我们就决定也约他一起。在那之后麻里奈就去邀请他了。」
梓恍然大悟。那时候——麻里奈跳楼的时候,她迟到了。祐子本来是非常守时的人。如果是平时的祐子,早就不耐烦地提出要去叫她了。但是那时候,祐子完全不在意麻里奈的迟到。她应该早就知道那时候麻里奈去见景了吧。
听到祐子的发言,上田锐利的眼光转向了景。
「是这样吗?」
「......嗯。」
「也就是说,在两人跳楼之前,你都和她们见过面呢。」
梓张口结舌。
——怎么会......
这是极其不利的事实吧。本来景就有可能在隐瞒与卡普塞尔有关的事情......
——『麻里奈和物部君见面的证言,大概是祐子同学的捏造吧。』
千绘如此推断过。但是错了。两个人真的有过会面。而且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不过,麻里奈为什么会知道景与自己的关系呢?想来可能是景告诉她的......那么麻里奈和景亲近的传闻难道并非谣言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
「............」
景没有回答。
——为什么保持沉默?!
这里不该默不作声。难道说景......和麻里奈......
「就是他卖给麻里奈毒品的。」
祐子带着侮辱的口气说道。
「虽然那时候没注意到,但之后听到一些传闻后就理解了。前天在他和麻里奈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和毒品有关的纠纷吧。不管怎么说,在学校内嗑嗨了从屋顶上跳下来可不一般。」
面对祐子的告发,景宛如磐石般一动不动。看着忍耐着什么的景,祐子露出了胜利的嘲笑。
「胡说八道!」
不受理性控制的感情驱使梓发出了惨叫。
「那种无根无据的东西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就是你散布的那些谣言吧!」
「你啊......差不多得了吧?觉得物部是毒贩的可不止我一个。觉得我在说谎的话,回到教室随便找个人问一下啊。」
「大家都被你利用了!」
不可以,理性如此警告着自己。这样的话越说只会越来越降低周围对自己的信任。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停止。
祐子像是在煽动着梓的空喊一般,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也听到了那家伙的评价吧?明明只是青梅竹马而已,为什么能那么天真地相信他呢?你不是也说了,他有什么奇怪的发作嘛。」
「那是——」
不由得气血上涌。怎么现在提到这个话题......
「你才是,为什么知道得那么详细!对卡普塞尔的事情也——」
「很多人都知道呀。对吧,警察先生?」
祐子问道,上田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卡普塞尔的传闻散布得相当广泛。原本都是些奇怪的谣言罢了。」
「你不是知道真正的内情吗,祐子。」
「为什么你觉得是这样呢?」
「因为,昨天——毒品组织的事情什么的......」
「我说的那些?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是真的呢?难道说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吗?你又怎么知道那个谁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那是——」
「当然,我听到的物部的传闻可能是谣言吧。那些事调查一下就清楚了。至少美加相信了吧。所以才一大早去找他询问真相。」
祐子用十分刻意,但相当确信的口吻对梓说道。
怒意与焦躁折磨着头脑。
真实与谎言,传闻与谣言,虚实交错,夺走了梓的平衡感。
面对无法反驳呆站在原地的梓,祐子得意洋洋地故意蹙起了眉。
「真是的,这种死宅到底有什么好的......。搞不懂你。」
「............!」
忍不下去了,梓想要进一步上前逼问。就在这时。
「不可以哦,梓同学。」
耳边响起了冷静清爽的嗓音。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3
梓惊讶地回过头——一名女学生手扶着门,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千绘!」
「你出手的话,事态会恶化的哦。这里就交给我吧?」
出现的人是海野千绘。
千绘高声宣言着,迈着干脆利落的脚步,靠近了相关人员聚集的座位。仿佛拿着手杖似的轻快动作。
让人惊讶的是,她穿着和昨天分别时一样的服装,似乎没回家吧。仔细一看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
——没睡吗?
大概是这样吧。
「怎么回事,海野君!那副打扮究竟......总之和你没关系,快回教室去。」
「不,老师。美加同学也是我的同班同学。作为班长我没法视而不见。」
「那和现在这种情况不一样吧!」
「请别在意。很快就能结束了......老师们也不想把这事拖得太久吧。」
千绘一脸若无其事地面对老师的斥责。然后像名侦探一样,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满足地点了点头。
「演员都到齐了呢。」
宛如准备饱餐一顿的小猫,就差舔一圈嘴唇了。
看起来是通宵熬夜了,但别说疲劳,她的周身甚至散发出了光辉灿烂的气场。让人联想到了不吃不睡完成研究后的科学家。而且是那种带来那种被世人诟病的研究的科学家。

「又是你啊!」
上田苦着脸嘟囔道。
「之前偷听的时候应该警告过你了吧。又来掺和这事!」
「多亏了那时的情报,目前的推理才得以成立。」
千绘佯装不知,将错就错。突然想起了在咖啡店的对话。千绘说是从警察那里听到麻里奈染上了毒瘾的。那似乎不是由警察告知,而是悄悄偷听来的。
被不安与焦躁逼得走投无路的梓,难为情地看着明显走错场合的乱入者。一直是这样,千绘总是让梓悲壮的心情通通白费。然而为什么又觉得被拯救了呢。
不知是看穿还是没看穿梓的心情,千绘向她投去了鼓励的微笑。然后用兴味盎然的眼光观察着景——最后挑战似的看向了祐子。
「可以吧,祐子同学?」
「......什么啊到底。」
「今天早上失败了。如果我再努力一点的话,就可以在美加同学变成那样之前阻止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物部君说了吧,美加同学一大早来学校是因为她『搞错了』。而且,你也是。」
「那算什么。」
「他不是说了吗。『和我没有关系』,正是这样。」
千绘故弄玄虚地说道。本人可能是像尽可能地作出冷静的姿态,但眼中藏不住闪闪发亮的光芒,鼻翼也兴奋地膨胀着。
从她知道景的台词来看,估计是一直在外面竖起耳朵偷听,计算着进门的时机。想象一下,一定是以相当认真的态度,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面对突然乱入,旁若无人地放话的千绘,祐子初次展现了不快的表情。那险恶的眼神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千绘继续说道。
「物部君之所以沉默,不是像你想象中的那样因为和细胞网络有关。并不是因为自己藏着问心有愧的秘密。不仅如此,他沉默的理由和梓同学沉默的理由是一样的。对吧,物部君?」
她以灵活的动作唰地朝向了景。梓也反射性地看向了景。
景没有回答。他谨慎地眯细了双眼,进一步隐藏了本就让人看不透的内心。
——和我一样的理由?
不知道是指什么。面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梓,千绘耸了耸肩。
「从他的角度来看,你是和祐子同学、美加同学、麻里奈同学隶属于同一个团体的成员。就算是过去的青梅竹马,也无法确信你是清白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贸然高声宣扬,轻率地把你交给警察,所以才保持了沉默。他是在顾虑这个。」
「那是——!」
——真的吗?!
慌忙再次看向景。景没有看梓。然而,那并不是漠不关心的态度,而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看向她。
「等一下。那说得好像我们不是清白的一样?」
「就是如此。三人组中有两人染指卡普塞尔了哦。当然,那也没办法证明你也是共犯。但这次的情况中,处于领导者地位的明显是你。就算我不插嘴,警察这边也会怀疑盯上你的——不如说是确信吧。——对吗?」
千绘富有心机地笑着看向上田请求同意。上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放弃了至今为止的礼貌态度,露出了极不痛快的复杂神色。
「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细胞网络的事情的?」
「如果稍微关心一下卡普塞尔的事,这种程度的情报自然就会传到耳中。」
千绘爽朗地答道,努力不让自己喜形于色。不,实际上就是喜形于色了。
「祐子同学,你是细胞网络的成员吧。只是作为成员的资历尚浅。以你为领导,和麻里奈同学、美加同学组成了一个细胞。恐怕最后一人是准备让梓同学来加入吧?在这个地方的地下势力中,加入细胞网络的细胞,意味着能有一定的地位。这和网络原本秘密主义的组织性质相违背,但成为网络的细胞,就会收获相应的面子。对于通过虚张声势来抱有优越感的人来说,是极富魅力的一个位置。」
「......你是来和我找茬的吗?意思是我是毒贩?」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毒贩。但是把卡普塞尔给美加同学和麻里奈同学的是你吧。至少不是物部君。」
「那家伙在两人跳楼之前都和她们见面了啊!」
「这个事实和他是毒贩的假说并没有关联。麻里奈同学和他见面的理由,如你所说是为了邀请他放学后一起来玩吧。」
面对满怀怨恨的祐子,千绘冷冷地反驳道。
「你们在那时,就已经把他误认为是网络的细胞了吧?一定是想联手交换情报之类的吧?细胞网络的特征是,本人只知道自己在组织中的世代位置。以及除了消息来源之外,也不知道自己与其他细胞相比处于什么样的立场。这对于像你这样时常注意掌握着学校内流行兴衰的人来说,应该很是难受吧。而且做得还是犯罪行为,多少想要缩短和其他人『不一样』和『显眼』的差距。因此自然想要不择手段得到其他细胞的情报。」
千绘做出双臂环抱的招牌姿势,一刻不停地转变着身体的朝向。她伸出的指尖时不时地触碰着嘴唇,随着思考的节奏左右摇晃着。
千绘的推理与分析十分大胆。虽然毫无证据,充其量是说成妄想也不过分的臆测吧。但是,针对细胞成员的心理分析,梓心服口服。
例如——在梓的班级里,存在着不成文的「标准」。根据这个标准分成「受欢迎」「普通」「古怪」几类评价,不管是谁都战战兢兢地按照这个评价行动。服装,容貌,言行,习惯,嗜好等等不管哪一个,如果和其他人不一样,就会被看成是「古怪」「不合群」,这个等级评价会在各种方面体现。
但是,这个「标准」本身,是毫无根据地随着感觉在流动。只有断定你很「古怪」的一方与被如此断定的一方。要是谁半开玩笑地说你「古怪」,就会这样传开来。所以,现在还身处「普通」的人并不能安心。如果谁运气不好被当成了替罪羊,马上就会有人同意并跟随这个意见。为了让自己逃过「古怪」的评价,就选择去往差别对待他人的一边。然后为了尽可能延长现在的「评价」,就去探听一些某人很「古怪」的传闻,并积极地散播。
这也是景被讨厌的一个理由吧,梓这么想到。景在班级中「不合群」,并且一点也不在意这个评价。就算被别人在背后诟病为「古怪」也不曾动摇。不仅不去绕着评价的人转,连这个想法和心思都没有。虽然从他本身来看,单纯是一种不在乎自己的表现吧,但在被「标准」折腾,拼命想要保持自己「评价」的同班同学的眼里,就像在嘲笑他们一样吧。所以越是固执于「评价」的人,而且在心底里无法完全舍弃差别对待他人的人,就越是讨厌景,越会说他的坏话。
对祐子来说,就是这样吧。
「麻里奈同学跳楼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应当比谁的都大。跳楼的原因如果在于毒品,警察自然会出动。就算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过警察的搜查,也避免不了细胞网络的追责。本就是个讨厌惹麻烦的组织,还造成了这么大的骚动,如果暴露了他们应当是饶不了你的。」
——『他们不想让卡普塞尔的事情声张出去。现在应该正为了对相关人员进行封口暗地活动着吧。』
——『最先下手的,应该是把卡普塞尔卖给麻里奈的那个毒贩吧。』
昨晚水原说的,细胞网络的隐蔽工作。
「本来的话,在细胞内发生纠纷时要向上位细胞报告。但是你害怕网络的处罚——或是不想让上层部对自己的『评价』变差,因此没有报告。幸亏网络内为了保护各自的隐私,不需要报告自己细胞成员的相关情报。只要不说,就不知道麻里奈同学从属于那个细胞。但是你不仅想默不作声就这样算了,还想把这个失态的责任,转嫁到看起来同为细胞的物部君身上。也就是让人误以为麻里奈同学是他的细胞成员。我最开始以为,你带梓同学去到处打听,是为了误导警察的搜查。但不只是这样,也是为了向可能来调查的其他细胞进行告发。也就是在显示物部君很可疑这点。」
千绘一边做着连舞台演员都要汗颜的举止在相关人员的面前往返,一边对全员展示了自己的推理。她的声音凛然而响亮。宛如练习过一样——怎么说也不会做到那一步吧,但事实和梓的想法相违背——非常流利地演说着。原本是鼻梁高挺的美人,这样的举止让人觉得宛如活泼的少年。
「真是肆无忌惮的中伤诽谤。你有什么证据呢?」
「物部君。」
面对祐子的指责,千绘向景搭话道。
「综上所述,梓同学和这些人没关系哦。她和网络没有任何关系的话,知道什么可以说出来。」
千绘唰地移动到景的身旁。
景看了一眼千绘,然后看向梓。
——小景......
梓咽了一口唾沫。景突然开口,用没有感情的声音,极其事务性地说道。
「仓泽麻里奈同学说过,包含她在内的松崎同学的小组加入了细胞网络。」
「别说傻话!」
哐当!祐子跺了一下脚。她突然高声大叫,让许多人吓了一跳。
「你说的话谁都不会信的!阴暗的家伙就老老实实缩着吧!」
带着与千绘对峙时完全不一样的激烈蔑视,祐子对景怒吼道。
她赤裸裸地展现出了生动的憎恶。明明至今为止祐子都在顾及上田他们的眼光,采取了常识性的对应,自己却将那份努力付诸东流了。
那是被自己轻视的人逼到绝境的,激烈而愚蠢的愤怒。
梓第一次见到别人在眼前展现如此明显的憎恶。是让人忍不住别过眼的场面,然而,当事人景静静地正面接受了祐子的憎恶。
「他的证言,至少与你的证言具有相同的可信度。谨言慎行吧。」
「......你这不是相当得意嘛。自以为是地装成一副侦探的样子,就像小屁孩一样。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那自恋的性格吗?」
「对自己没自信,才会过于在意别人背地里怎么说吧。而且,大部分人不会真心在背后说人坏话哦。就算会为了配合当下场合附和的坏话,也不会真心憎恨谁吧。」
「哈——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因为是班长呢。」
故意摆出了双手叉腰的动作,千绘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话说回来。你的计划相当奏效。然而昨天,美加同学背叛了你。」
目前状态绝佳的千绘,鼓起鼻子斩钉截铁地说。梓注意到,她是兴奋起来鼻孔就会膨大的体质。
「不管是染指卡普塞尔还是加入网络,我不知道她究竟抱有怎样的心情。但是,她应该没有像你那么热衷吧。因为自己,导致一直以来身为普通女高中生的日常生活空间内,有警察频繁出入。我觉得这对于没有明确意识就犯法的普通人来说,是非常大的重压。她一定恳求过你向上层老实报告吧?被你邀请加入细胞的她看来,比起不清楚内幕的网络的制裁,眼前警方的搜查才是更加切实的威胁。但是你顽固地没有采取清井同学的意见。在细胞网络内,只能通过自己的细胞领导来联络上层部,只要你拒绝了她就没有办法。你肯定也没有告诉她紧急用的联络方式吧。被你拒绝后,怀揣着无处可去的不安,苦恼万分的她就向物部君坦白了。相信他从属于其他细胞的她,认为可以从他的渠道来向上层部报告事态,总之先设法从警察那边自保。细胞网络本来就是『以保护成员的一般社会生活为目的』的组织,她寻求保护这个行为本身没有错。只不过,物部君不是细胞的人。」
最后一句话,是发自内心的独语。千绘停顿了一会,看起来有一些悲伤。那不是演技,而是如同洁癖少年般的她的本心吧。
「......她看起来彻夜未眠。不知道能信赖到何种程度,她就向物部君求助了——但并没有达成一致。这也没办法。物部君应该对事态也有所察觉,对他来说,反过来没法信任美加同学。昨天祐子同学和梓同学还在调查自己的事,散播陷害自己的流言。自然也会警戒这之中有什么隐情吧。」
千绘这次没有让景登上舞台。景也没有发言的意思。但是他的沉默,对梓和上田他们来说,此时是和千绘同等程度的雄辩。
在有关人员面前走来走去的千绘,再次走到了彻底沉默的祐子面前。
「最后两人的交涉破裂了,物部君离开了那个地方——后来,就如你所知。」
「名侦探,说得好像你看到了一样——?」
祐子憎恨地扭曲着脸唾骂道。然而,千绘居然点了点头。
「是啊。不巧我确实看到了。从头到尾用这双眼睛见证了美加同学和物部君的争论,一直到他们离开为止。」
所有人愣愣地张大着嘴。上田最先回过神来质问道「真的吗?!」
「那你能够证明吗?有能够客观证明,你看着今早两人的证言的证据吗?」
「有哦,我用数码相机拍下了照片。」
「照片......」
「连那种东西都」上田莫名恐慌地嘟囔着。其他警察也不知道该斥责她做得太过了,还是该佩服她准备得周到。不过当事人没有一丝怯场的样子。
「千绘,难道你昨天在听到了美加的电话之后......」
「嗯。在那之后就一直在学校里埋伏着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很正确的判断。」
「......这也是那个同好会活动的环节吗?」
「......现在就别说那个了吧!」
千绘红了脸目瞪口呆地说。
「总之,在中途我就跟丢了美加同学。她看起来状况有点不妙,所以我就报警让警察一起来找,结果变成了那样。但是不仅如此。祐子同学,在我跟丢美加同学之前,也拍到了你和她谈话的场景。」
上田忍不住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
千绘从挂在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了小型数码相机交给上田。上田当场操作起来,小小的显示器上显示出了部分照片。几名年长的警察也绕到上田背后看着相机。
看了几张照片后,上田不禁呻吟起来。他凝视着相机一张又一张地切换着。
「美加同学一看到你的身影就陷入了恐慌状态,惨叫着乱窜......完全失去了理智。最后一副恍惚的样子,注意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屋顶上了。」
千绘大胆地站在祐子的跟前。
祐子完全褪去了刚才的激昂。面对一个又一个穷追而至的不利展开,像是放弃了一切。但她一点都没有老老实实要死心的意思。反而是用着凶恶的眼神像看脏东西一样,环视着房间内以千绘为首的人们。
「......然后呢?」
「当然,这并不是说清井同学跳楼的原因在你。这里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是利用了后催眠现象。」
「后催眠?」
梓问道,千绘点了点头。
「对催眠状态下的对象施加特定暗示,是一种在催眠后觉醒状态下发生反应的催眠暗示。昨天我也说了,卡普塞尔似乎有容易施加暗示的性质。通过在产生幻觉的期间施加暗示,清醒后就可以随便操纵对方了。是心理操作的一种呢。虽然不能断言真的能够产生效果,但无法忽视这个可能。大概这也是至今为止网络没有暴露的最大的理由——」
说到这里的时候。
朝向梓说明的千绘的背后,祐子像幽灵一样地动了。
「千绘!」
梓发出警告,但已经晚了。
祐子从后面抓住千绘的手腕,向背后胡乱拗去。
「啊!」
被趁虚而入的千绘,很快就动弹不得。
被相机吸引了注意的警察们慌忙看向两人。
梓马上摆出了架势。
「一个个的......」
祐子阴沉着脸低语道。梓打了个寒战,那是宛如老太婆一般的声音。
「你们这群混蛋......我可不知道你到底要诡辩到什么时候。但是你这家伙和警察,不管有多少歪理,都绝对不会传到网络那边的。不知道的家伙,就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是将错就错了吗。大部人都会这么想吧。然而——
——不对,她......
她在笑。
打了个寒战,背后宛如有冰块滑落。曾经遗忘过的那个感觉,再次侵蚀着梓的神经。
「你、你这是招认了吗?」
维持着手腕被反剪的姿势,千绘含着泪眼叫道。「千绘,别动。」梓制止了她。有不好的预感。感受到了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的恐怖感。大概祐子会毫不犹豫地用力折断千绘的手吧。
「别做傻事了!做这种事也没有用的!」
上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手缓缓伸向祐子。就像读着指导书上的台词,实际上也是第一次使用和听到吧。
「松崎君!」
「闭嘴!」
祐子拗着千绘的手腕,左手伸向了自己制服衣领的内侧。指尖捏出了一粒胶囊。
是卡普塞尔。
「你!」
上田激烈地大喊着,祐子在他面前咬碎了卡普塞尔。
「祐子。」
猛烈袭来了不好的预感。仿佛要应验梓的恶寒似的,祐子吞下了卡普塞尔。
变化马上就出现了。是和昨晚见到的毒贩一样的变化。
她的双眼出现娇艳恍惚的光芒。肩膀时不时颤抖着,嘴角变得松缓,舌头舔了舔嘴唇。
眼中射出红光。
唾液润泽的双唇缓缓咧开,露出了全部的牙齿。
「嘻嘻嘻嘻嘻......」
手腕被剪住看不见背后的千绘,听到祐子的笑声后脸上失去了血色。注意到她的样子,祐子笑得更大声了。她朝着千绘的后颈吹了一口气,然后吸了一下起满了鸡皮疙瘩的脖颈。
「噫——!」千绘发出了宛如被献祭的童女一般的弱小悲鸣。祐子仰天大笑。那是仿佛能摇动房间的放肆笑声。
完全放飞自我了。一直以来将祐子与梓所熟知的世界联系着的什么,彻底脱落了。
「松崎祐子!放开她!」
上田叫道。他的声音变了。
祐子看向上田,令人麻痹的残酷敌意照耀着祐子。
没有任何前兆,上田的身体被击飞了。
像被突然刮起的暴风吹走一般,他的背击向了墙壁。
——诶?!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师们发出惨叫。警察们也吵闹起来。
「这不算什么!」
祐子叫道。
「让你们全部闭嘴就完事了!」
话音刚落,她高高扯起了千绘的手腕。千绘一边苦痛呻吟着一边倒向地板。
——千绘!
想要救出千绘的话,只能现在趁其不备了。就算舍身一击也要救下她。
但是,宛如看穿了梓的想法。她马上就对梓的动作作出反应,像奖杯一样举起了在地板上痛苦挣扎的千绘的手。
梓快把嘴唇咬出血来。祐子愉悦地灿烂一笑。
这时,仿佛要遮住两人似的——景挡在了面前。
「小景。」
景突然举起手捂住了梓的嘴。在这种紧要关头时,景依旧冷静。
祐子露出了和刚才一样轻蔑的视线。但是她的表情,暗含着对无法理解的事物的烦躁与不安。
「......麻里奈那个笨蛋说你也在嗑药。说你是细胞,让你加入我们作为同伴。」
面对祐子脱口而出的疑问,下方传来了解答。
「她应该是对物部君有着好感吧......」
说话的人是千绘。千绘的这个发言,是目前为止让梓最为动摇的一次。
「前天的放学后,她应该和邀请加入细胞一起,传达了自己的心意吧?但物部君拒绝了她。那才是她跳楼的理由哦。如你所说,在学校内服下毒品是非常不得了的事。她是因为被物部君拒绝了才跳楼的。」
——怎么会......
梓反射性地望向了景的侧脸。景——景不知为何,露出了讽刺的苦笑。
祐子呆呆地茫然自失,然后突然地,像痉挛一般地笑了出来。
「什么?那个笨蛋,迷上了这样的死宅?然后不惜谎称这家伙是细胞,也要将他拉拢成我们的伙伴?」
祐子笑到声音嘶哑,紧接着震怒道。
「开什么玩笑!一个个的......!」
完全激怒她了。
梓想要救下千绘直起了身子,但再次被景阻止了。
「小景。快让开——」
景没有听见。祐子大叫着。袭来了祐子身体膨胀的错觉。和昨晚的毒贩一样,是致命一击的预感。看不见的恶意向景与梓露出獠牙。
然而,不可视的攻击在触碰到景之前就消失了。
飒——
两者间横跨着漆黑的影子。
在墙壁旁,地板上,天花板的下方,能感受到了巨大的气息。
有既视感的一幕。放学后,两人独处的教室内。最开始的那个异样感,成为了初次窥见祐子本性的契机。
「......什。」
祐子的双眼像是裂开一般地睁大了,她的手放开了千绘的手腕。祐子对此浑然不觉,呆站在原地。
「为什么......」
像是要否定自己的疑惑,祐子摇了摇头,再次朝向景震怒着肩膀。
哐!
袭来了能晃动房间的冲击。然而那个波动在触碰到静静站着的景之前就停止了。
祐子目瞪口呆地张开了嘴。
「怎么会...」
第三次的攻击,还是打不到。
「怎么会!」
第四次的攻击,依然打不到。
祐子的敌意像是要咬紧撕碎对方一般。但是,那被景眼前坚实的墙壁阻挡、四散开来,化作些许微风摇动着景的发丝。
哐——景踏出了一步。祐子接住了。像是在战斗一般退后了一步。那双眼睛狂乱地在景与窗外照进的太阳,以及光亮照耀下景的影子之间来回移动。
「骗人吧。你......难道是......」
祐子的脸上失去血色。景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然而,此时景的动作停止了
枯燥无味的表情瞬间绷紧,睁开了像针一样眯细的双眼。
「这样啊——你......住手吧。」
如此小声喃喃道。
然后——
「呀啊啊啊啊啊!」
祐子惨叫道。
像被雷击中一般摊开了手脚,面部染上了恐怖的扭曲。她的双眼上翻,口吐白沫,头发像受到静电一般在空中飞舞。
宛如暴风雨一般的惨叫声中断了,祐子昏倒过去。
谁都说不出话。
有听到惨叫的学生赶来。老师们回过神,斥退了他们。警察们也终于恢复了理性的思考,开始采取善后的动作,再次叫了救护车。
赶到现场的学生们当中,有水原的身影。
水原看着倒在地板上的昔日恋人,一副忍耐痛楚的苦涩模样。
然后他将感情抹杀,面无表情地低语道。虽然听不清楚,但知道是对梓说的。「砰——地燃尽,呼。」
景再次回到最初那样,抹消了自己的存在感溶于周围。回过神来,和梓之间短暂恢复的连带感也消失殆尽。
那就是事件解决的瞬间。
梓宛如迷路的小孩,被想要大声呼喊的不安包裹着。
Ⅴ章 夜
1
喀拉——
门铃响了,梓打开了潘多拉的门。那是最开始千绘邀请梓去往的咖啡店。
「果然在这里呢。」
「......诶——啊。」
千绘独自坐在和那天一样的位置上。
被进店的梓搭话后,千绘抬起了垂着的头。但是在看到是梓之后,再次难受地埋着脸。
看起来非常沮丧。第一次见到她这样。
梓坐到了千绘的对面。
桌上放了个冒着热气的杯子,散发着甜美的香味。是奶昔。千绘两手抱着杯子自言自语道。
「其实我喜欢甜的,一直在耍帅。之前也是这样,故意光点黑咖啡来喝。」
「是这样吗?」
实在是不会连这种细节都记得。但是梓这样回答后,千绘惨淡的脸变得更加沉重,她叹了口气。
「是啊。一般来说不会在意这种细节的吧。一直都是这样,光顾着说话方式,道具这些怎样都好的细枝末节,却看漏了最重要的事情。」
她沉下肩膀沉重地叹着气,看起来陷入了自我厌恶中。梓有些意外,一下子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好。

「我对不起祐子同学。」
千绘喃喃道。
「不该那样穷追不舍的......明明知道她不是那种在大家面前暴露罪行后,还会洗心革面的类型。」
「千绘......」
「在漫长调查后得到了细胞网络的情报......看出了事件的走向......然后就沉迷于证明它了。那样不是就看不见大局了吗。要比警察调查得更快,要比谁都更早察觉,净想着这些了。最后完全擅自兴奋起来......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害臊得不得了。」
千绘再次缩了缩身子。梓努力寻找着安慰的话。
周六的下午。事件后过了两天。
突然倒下的祐子被送往医院。在两天内叫了三次救护车,电视和杂志都不必再偷偷摸摸地藏摄像机,大肆报导了此事。其中,讲述了祐子和美加,还有麻里奈的事。虽然没有说名字,但葛根东的学生都知道是谁吧。
另一方面,毒品组织的检举工作陷入了窘境。遗憾的是,千绘得到的情报几乎就是全部了。
「昨天傍晚,麻里奈同学恢复意识了。」
「我知道。明天去看望她吧。」
这次事件涉及到的三人,全员都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美加和祐子没有恢复的征兆,终于醒来的麻里奈丧失了记忆。她忘记了卡普塞尔有关的事。
至今为止由于卡普塞尔倒下的被害者中,常有恢复后失去卡普塞尔相关记忆的情况出现。千绘着眼于后催眠的一个原因正是在此。施加暗示,自由地操纵他人的意识,需要高度专门的知识和技术吧。但是,单纯地封锁记忆的话,或许可能只需要根据一些经验就能做到。警察也无法无视千绘的假说。只是信息量压倒性地不足。终究无法跨越臆测的范围。
实在是余味糟糕的事件。
在了解事件的学生当中,也有迄今为止嘲笑千绘的人一转态度夸赞她「很厉害嘛」。老师们不彻底的封口反而让传闻被添油加醋了一番。特别是在低年级女生中,俨然成为了话题中的英雄。
如果是以前的千绘,这个结果一定能满足她的自尊心吧。但是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个评价反而让她无地自容。
「和祐子同学说得一样呢。自以为是地装成一副侦探的样子,肆意暴露出同班同学的罪行,把她们的人生搅和得乱七八糟。.....实在是没用的家伙。」
千绘自虐地说,扭曲了嘴角。面对这样的千绘,梓只是默默听着。
千绘所说的评价,或许更适合形容梓吧。但是梓产生了坚实的成就感,认为这样也无妨。因为救下了景——
「不做侦探了吗?」
「......诶?」
「已经再也不敢玩侦探游戏了吗?要彻底洗手不干吗?」
与体贴的表情正相反,梓用挑衅的语气质问道。千绘抬起头看着梓。
盯着梓的双眼润湿了,她紧紧咬住了嘴唇。
然后,蕴含坚定意志的光芒缓缓地点亮了她的眼睛,将后悔与迷茫全部压下。看到她的反应,梓再确认了一遍。
「这回犯错了对吧?那要洗手不干吗?」
「不。」
说出口的瞬间,最后的忧愁也从千绘脸上消失。
「不,不对。我是失败了。但是,我不认为自己面对事件的意志是错误的。所以我不会停下。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追求的东西,到现在也不可能放弃。」
她愉快地答道。面对千绘一心一意的回答,梓笑容满面。然后从包里取出了一张纸放到桌上。
「太好了,不用扔掉它了。」
印有『入部申请书』几个大字的纸张上,写着梓的名字与班级。然后用圆珠笔写着『实践搜查研究会』。
千绘的眼睛和嘴巴都变得溜圆,最后鼻孔也变圆了。
「梓同学——」
「因为,细胞网络目前还健在。我肯定多少能起到点作用吧。」
千绘的脸明显放晴了。她的嘴里扭扭捏捏地说着什么,然后不断冒出了「啊」「诶」之类的嘀咕,最后轻轻咳了一声沉默下来。
过了相当一段长的时间后,千绘害羞地放松了脸颊。
「通过了。」
「好。」
梓夸张地点着头,千绘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带着梓也摇晃着肩膀。
两人间飘荡着安稳、模糊又甜美的热气。
「首先要干什么好呢?」
梓问道,千绘马上回答「做看板」。
「看板!『实践搜查委员会』的吗?」
梓一边笑着一边问道。千绘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否定着。
「高八十公分宽五十公分的看板喔。写着『无关人员禁止进入』。」
梓的脸唰地变红了。
「为、为什么......」
「那间小屋,旁边不是有间很大的公寓嘛?那里遭到了内裤小偷的毒手。被熟人拜托之后,我那天一直在三楼的阳台埋伏着。虽然是不好对付的惯犯,但现在有些感谢他了。多亏于此见识到了你格斗技的技术,然后产生兴趣调查之后,你和物部君的关系也就明了了。」
梓的脸变得更红了。这样啊。那之后自己与景再会了。也就是说被从头看到尾了吧。
「能顺利真是太好了呢。」
千绘说着意味深长的台词,满足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梓。她喝干了奶昔朝柜台叫道。
「再来一杯黑咖啡!」
2
细胞网络目前还健在——那也和小景有关。
在那一幕后,我和小景的关系没有明显的变化。小景还是老样子和谁都不说话,我的交友关系产生了变化后,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日常中。
只有一点。
就像小景对我来说是特别的那样,我对他来说,至少和其他人相比,有着不同的意义。我从心底里如此确信。
真是天真啊。
确实,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断绝。但是,那种关系并不是此时擅自认为的那样确实的东西。而是更加脆弱纤细,如同细雪一般的关系。
◆◆◆◆ ◆
「啊,好冰。」
脸颊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空中下起了雪。
厚重的灰云漂浮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感觉用一根长棍就能碰触到。
「呜。好冷。」
医院的停车场空空荡荡。
断断续续设置的路灯,从视觉上更加凸显着寒冷。医院大楼位于深处。虽说是近代的建筑,但从远处看起来冷冰冰的。
「算了。还不到八点嘛。如果当时拒绝的话就好了。」
梓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喝着罐装咖啡。没多久前才从自动贩卖机那里买的,但已经冷透了。
虽然说是自己主动代替怕冷的千绘在这里监视的,实际执行时比想象中要严酷得多。毕竟,继续不知道有没有成果的努力是很痛苦的。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样回家的可能性更高。努力大概会白费,一旦这么想,就越来越想放弃了。千绘能不请自来在学校内监视了一整晚,现在想来确实非同寻常。
——要回去吗......
也不是要盯着谁。和千绘分别之后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已经算是好好遵守规矩干活了吧。这时候回去差不多也不会受到指责了......
「哎。再坚持一小时。」
加入的第一天就偷懒,实在无颜面对研究会会长。梓向掌心呵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不过,无需等待一小时。
「啊。」
——那是。
出现了一台小型摩托车。
摩托车没有朝向停车场,而是停到了正面入口的旁边。那人停下引擎随意地取下了头盔,褪了色的茶色头发搭在了脖子上。
是身为目标的水原勇司。
——真的来了......!
忘记了长时间监视的辛苦,梓兴奋地潜伏在近处的绿植丛中。
——好厉害。和千绘说的一样。
水原没有拔下钥匙直接往入口走去。现在早就过了探病的会面时间。水原没有前往关着的自动门,而是穿过侧方的紧急通道进了医院。
梓连忙从绿植中出来跑向入口,稍迟了一会进了医院。
医院中静悄悄的。
接待处的宽广柜台自然没有一个人影。或许是因为关掉了灯,和白天看到的氛围完全不一样。——往哪走了呢?
梓竖起耳朵,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与移动的声音。但是,水原的目的地有限。麻里奈、美加,或是祐子的病房。
梓尽力放轻脚步奔上台阶。心跳得很快。跳动源于或许找不到对方下落的不安。
走廊上的灯也关了。只有紧急照明的绿光照耀着脚下。从二楼上到三楼,三人的病房在这里。
——不在。
紧急照明只设置在楼梯与走廊的交叉处的天花板上。多亏于此,楼梯附近比其他地方更亮。梓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慎重移动着。从楼梯一角探出头,走廊长长地延伸着,看不到黑暗的尽头。但是没有人的气息。
屏住呼吸观望着。
等了大约五分钟。但是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办......
搞错了吗?不对,不可能。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来医院呢。
不会让你逃了的。如果能在这里制服水原的话他就没法搪塞过去了。
——去找吧。
梓下定决心,再次下了楼梯。
祐子她们三人陷入中毒症状,使得细胞网络的情报就此断了。但是靠近网络的线索还有一条。那就是祐子从属的世代细胞。
细胞网络的细胞一共四人。由领导与他底下的三名部下构成。然后,部下三人也拥有各自的三名部下,组成一个细胞。这次的事件是祐子作为领导,美加与麻里奈作为她的部下。当然,祐子也从属于其他的细胞,也就是说她作为某人的部下构成了别的细胞。
美加与麻里奈的上位细胞,那个细胞的领导才是将祐子拉拢进细胞网络的幕后黑手。
「麻里奈同学跳楼的时候,祐子同学应该是打算隐藏这件事和自己的关系吧。但是她现在变成了那样,这件事的责任,不应该向祐子同学所属的细胞的领导问责吗?」
那究竟是谁?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监视的。原本千绘就在一定程度上预想到了。看起来她的预想没错。
「想想水原勇司那么轻松地透露情报的理由。那天晚上的事对他没有一点好处。而且就算已经身为局外人,泄露组织的秘密也是十分重大的背叛。不可能只是因为人好。对他来说,应该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们网络情报的理由。」
泄露情报的理由。只能考虑到他单纯想帮助两人的搜查。
「也就是说,他也知道麻里奈同学与祐子同学的关系。」
就算邀请祐子进入网络的是水原,他也应该不知道祐子细胞的相关情报。但是,考虑到祐子和麻里奈很亲密,不可能不怀疑的吧。
「恐怕他九成九看穿了她的失态。不仅如此,还察觉到她想隐瞒这件事。于是在一旁观望事态的发展。」
如果祐子的隐蔽工作成功的话还好。但是如果失败了,不马上采取对策的话,这次就轮到他受到网络的制裁了。
——水原将祐子封口。然后麻里奈失去了记忆。既然如此......
剩下美加一人。为了封住她的口,水原会出现在医院。千绘与梓是这样预测的。
——不会让你得逞的。
从楼梯下到一层。医院被寂静包裹着。梓为了不发出脚步声,极力绷紧了神经。
先从一楼开始找起吧。走下楼梯的梓,小心地朝走廊走去。
突然——
产生了违和感。
些许人类的气息——听到了呼吸声。
梓不经意地转头朝向背后。
然后,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在下楼梯的地方。紧急照明照耀下的走廊中央,一张床放在那里。
并不是什么冲击性的光景。只是眼前有一张床而已。但是,那里是刚刚才走过的地方,刚才走过去的时候,还不存在那种东西。
——............
脑细胞变得僵硬,舍弃了眼前的现实。身体像麻痹了一样动弹不得。明明不想看但眼睛还是被吸引过去,连眨眼都做不到。
那是在病房里十分常见的,普通的钢管床。床脚很高,附有防止滚落的栏杆。
从床的边缘垂下了白色的床单。床单被紧急照明的绿色光照耀着,在表面描绘着流畅的阴影。缓缓隆起的床单聚起褶皱,在床的中央汇集到了一点。干净的棉质布料搭在上面。是入院患者穿的贯头衣。
床上坐着一名患者,腰部以下被床单包裹着,背后靠着枕头,以上半身直立的姿势坐在那里。
那名患者和梓对上目光后,平静地笑了。
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膝盖抖得像开玩笑一样。
牙齿发出了奇怪的打颤声。
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恐怖攫住。和被小刀和枪抵住当成人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不曾体会过的异质的恐怖,无言地支配着梓。
「......麻里奈。」
呻吟似的说道。
麻里奈在紧急照明的正下方,理所当然地点着头。
她答道。
「晚上好,姬木同学。」
「噫——」
气息不由得从喉咙中蹦出。
——快逃!
心中有什么在惨叫着。梓发着抖,驱使着虚弱的脚向后退了一步。膝盖的动作好奇怪。脚使不上力气。
「如果一开始拜托你的话就好了。那样的话很快就完事了吧。」
麻里奈温柔地向梓搭话。
她的说话语气是这样的吗?这样回想时,梓涌现出了更深的恐惧。
不记得了。
仓泽麻里奈。是祐子与美加的亲友,曾经是三人组中的一人,在梓加入之后仍然与其来往。也一起去街上玩过。和她有过对话。对话的内容也记得。但是,想不起她的声音。完全失去了语气、说话方式和举止的相关记忆。不,就连她的脸也记不清了。
自杀的时候——不行。能会想起倒在地面上的身体与扩散开来的血泊。记得盖着脸的头发。也记得看到了头发下的脸。但是,想不起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但是,多亏于此我很开心。」
似乎真的乐在其中的样子,麻里奈继续前进着。
如果这是在她的病房看望她的话,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但是现在的状况,完全背离了那样平凡的场面。场景的反差给梓带来了异样的战栗感。
——这家伙是谁?!
面对爆发的疑问,梓立刻作答了。是麻里奈。毫无疑问。自己知道她是仓泽麻里奈。然而仓泽麻里奈的外表等等事情却完全想不起来。
过去的现实在瞬间化作了虚像。直到刚才还一直延续着的,确实而理所当然的过去,突然如同轻飘飘的雾霭一般远去。
「这次和你玩吗?」
——!
镇静的声音捶打着梓的神经。冰刀沿着血管滑下,朝着心脏落去。
「呜·啊·啊......!」
梓陷入了混乱。
然而,混沌了视界的错觉,被突然照进的白光吹散了。
「?!」
走廊亮起了灯。
等间隔地分布在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从头开始按顺序亮了起来。转瞬间,纯白的光照亮了走廊。
「......诶?」
乳白色的医院墙壁,均匀地反射着荧光灯的光亮。无机质感的走廊,突然出现在了黑暗之中。
梓像是快要跌倒似的,背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然后朝着麻里奈所在的反方向看去。
走廊深处的尽头。通往外部的紧急出口的前面,有谁站在那里。
——啊。
靛蓝色的人影。那里站着一位身着蓝衣的人。
——是那时候的!
是和祐子两人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见到过的那个人。他从头到脚都被靛蓝色的布料覆盖住了。上次乍一看觉得是外套——但仔细一看有些不对,是带有兜帽的风衣。和瘦小的体型比起来码数明显大过头的风衣,袖口完全遮住了手腕,下摆长及到膝盖以下。兜帽深深戴着,那人的脸藏在影子当中,只露出了嘴角。
在漂白了视界的荧光灯的光芒下,鲜艳的靛蓝布料映入眼帘。身着蓝色外衣的人物,缓缓放下了伸向电灯开关的手。
蓝衣轻快而迅速,无声地滑过地面,脚步没有一丝迷茫。风衣的下摆像水草一样翻弄着。
「............」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时——
「等一下。」
麻里奈朝向靠近的人物出声道。
「魔法使真的对俗事毫不关心呢。可让我费了好大的工夫。」
——魔法使?
原来如此,那个人的装扮,能让人联想到故事中身穿长袍的魔法使。
然后。
「还有像维萨特这样的家伙也被组织视为眼中钉呢。」
水原确实这么说过。
「前些天的回复。我可以再问一次吗?」
麻里奈问道,兜帽深处传来了回应。
「......真是服了你了。」
那是低沉又简短的回复。然而那个声音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梓。
「小景!」
那毫无疑问是景。
景靠近之后脱下了兜帽。他摘掉了眼镜。同往常一样假面般的脸上,唯独目光射穿了麻里奈。
「为什么在这里......!」
景无视了狼狈的梓,目不转睛地盯着麻里奈,用刻薄的语气说。
「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你切断了紧绷的弦,斗争又要开始了。这次——会持续到最后。」
「是祭典呢。」
「你也逃不过的。」
景淡淡地说,麻里奈开朗地破颜一笑。
「到那时候想与你共舞呢。」
景稍稍变了表情,脸上浮现出了被千绘指出麻里奈抱有好感时的讽刺苦笑。
「实在是超乎常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那时候答应就好了。」
「谁叫你让女孩子蒙羞了。不过多亏于此——」
麻里奈的嘴角弯成了新月形。
「这不是跳下来了吗。」
她妖艳地笑了。
啪。
头上的荧光灯破裂了。梓反射性地抬头向上看。
在鼻尖上方,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间横穿而过。
——!
训练有素的身体在反应过来之前就摆好了架势。但是目不可视的某物不顾梓,从她身前横穿而过,直线朝景射去。
景的风衣鼓满了风发出响动。和祐子对峙时的现象一致。然而,麻里奈的攻击并没有弱到会在景的面前就消散。
景的身体稍稍浮空了。
看到这的梓屏住了呼吸,然而景十分冷静。他随意地将手腕举到腰部的位置,然后挥下了手。
身缠风衣的景的影子,在走廊墙壁的平面上从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复杂地奔走而来。
传来咚的一声冲击,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走廊的地板上。
「好厉害。」
麻里奈感叹道。
「在服用之前就能做到这样吗?」
「因为身体已经刻上了印记。」
景答道。明明刚刚才承受了一记攻击,一点都没有情绪高涨的样子。
「我和你的年限不同。」
和前几天的景——和身为阴暗老实的图书室的居民的景,散发着明显不一样的氛围。他明确地传达着一言一语,眼神宿有强烈的意志。
麻里奈神魂颠倒地喃喃道「好棒」。然后从床单中伸出了手。
手里轻盈地握着什么举到眼前。稍稍松开拳头,一颗颗胶囊从指尖散落。
是已经见惯了的,卡普塞尔。
「啊,兴奋起来了!还好跳下来了。因为你很冷淡嘛。不这么做的话,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热烈的视线缠上了景。景轻轻一笑,摆好架势沉下了腰,麻里奈则直起了上半身。
「今天可以陪我到最后吧?」
「无妨。」
景从风衣袖口露出了手腕。和麻里奈一样,那只手握着几粒卡普塞尔。
「那就开始约会吧。」
「小景——!」
在梓的注视下,两人同时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咬碎,咽下。
瞬间,空间中掀起了波浪。
「唔!」
扰乱三半规管的讨厌感觉向梓袭来。面对天旋地转的错觉,梓只能束手无策地倒下。旁边传来了激烈对战的气息。
那是目不可视的射击战。而且是不顾自身安危,抓到什么子弹就将其随意射出的乱射战。抑或是为了阻止对方脚步而进行对打的拳击贴近战。
——什么?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声音。光影互相交错。产生激烈的冲击。但那是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梓交叉双手护住脸,窥视着周围的样子
两个人只是站在那里而已。什么都没有做。梓瞪大眼睛,拼命地环视着周围,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然而......赤裸裸暴露出的攻击冲动,偷偷侵入了毛孔。宛如锐利的刀刃擦过汗毛。
——好可怕......身体动不了......好可怕!
「唔——!」
漏出了软弱的声音。而且被麻里奈听见了。
「——啧!」
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但是来不及了。
——!
蹲坐在一旁的梓的外套,像打桩一样被拉扯着。
「什......」
难以置信的力量使得梓的身体轻盈地浮空。上下感觉颠倒,视界旋转——身体唰地落下。在那瞬间,梓在麻里奈的床上摔了个屁股墩。
前方是露出了可怕表情的景,背后是麻里奈。
麻里奈冰冷的手腕绕过肩膀上方以及手腕下方,缠住梓的身体。
「真不甘心。」
耳边传来了气息,梓铁青着脸缩起脖子。
「你之所以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是因为有这孩子在吧?果然青梅竹马不一样吗?」
麻里奈从后方绕过的手搭在了梓的下巴上。然后缓缓张开手指,掐住了喉咙。平静的语气中,清楚蕴含着毫不掩饰的嫉妒。
麻里奈射出了冷漠的视线。景无言。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小景......
「哼。」
麻里奈觉得十分无聊,哼了一下鼻子,然后——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走廊的荧光灯一齐碎裂。
「呀!」
走廊上没有窗户,光源就此断绝,落到了黑暗中。只剩下靠近地板的紧急照明亮着。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宛如超能力。
同时,随着肉体被击打的讨厌声音响起,景的身体向上弹起。
「小景!」
他弹到了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又重重摔到地板上。麻里奈高声嘲笑道。
「威名赫赫的维萨特在暴露正体之后,不也只能夹着尾巴藏起来吗!藏在自己的影子中确实是非常独特的发想,但只要知道了这点,对策要多少有多少。」
空气接连不断地振动着。景的身体不断被鞭打,在地板上反弹着。为了防护攻击,景立刻蜷缩起了身子。但这种程度的防护并不能就此安心。攻击没有停止,承受着看不见的攻击的景,像卸货的鱼一样摇摇晃晃地弹跳着。
不知吐了多少次的血,然而攻击也没有停下。
「啊哈哈哈!击退了那个甲斐冰太的传说中的维萨特,怎么这么不像样地满地打滚啊?快点反击啊!」
「景——!」
口中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怒火炙烤着大脑,梓瞬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不可思议的状况。
——麻里奈!
梓朝向麻里奈所在的位置,用后脑勺重重撞了一下。命中了,传来沉闷的声响,麻里奈松开了手腕。
「小景!」
梓想从床上下去,身体前倾。但是,头发被麻里奈扯住了。
「啧——」
「你太狂了。」
麻里奈低声道。梓转过头,毫不怯场地瞪了回去。麻里奈瞪大眼睛,瞬间靠近梓的脸,近到仅仅相隔数厘米的距离。黑暗中,麻里奈的双眼宛如鲜血滴落一般放着赤红的光芒。
「总之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啊。这里是我们与众不同的神圣决斗场。你来这里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吧?」
麻里奈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焦躁地说。
「你就在阳光普照的世界里,寻求平凡的幸福就好了吧。你的『愿望』在那边也能实现吧?这是属于我们的夜之世界。我和他,还有祐子也是,大家都是为了实现『愿望』,带着觉悟才吞下『卡普塞尔』的。你能够理解我们这样生于黑夜的人类吗?你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
麻里奈的话语蕴含着强烈的自尊与骄傲。她的目光闪耀,那是法外之徒的骄傲,那也是狂信者的光辉。
但是,麻里奈的话也反过来激烈地动摇着梓自身。她的疏离感,她的孤独感,那也是根植在梓心中的感情。麻里奈的话语,与梓的想法在根源上是相同的。
然后,有数个早已听过的关键词镶嵌在麻里奈的怒吼中。「愿望」「召唤」,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些词了。
——『对,似乎会有天使啊恶魔什么的出来帮你实现愿望哦。』
——『那是为了召唤出恶魔的药物。』
——冷静。冷静!
像精神错乱一般拼命重复着。如果不这样做,会被麻里奈的狂气一口气带走吧。
「生于黑夜的人啊......」
在梓拼命念叨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了景的声音。
「自诩见不得人,做法却这么夸张啊。」
「你说什么?」
扯着梓的头发,麻里奈歪着嘴笑了。
「你,会被吞噬吧。」
景若无其事地说。麻里奈抽筋似的反应了一下,消去了笑容与感情。
「你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实体正在被侵蚀。恶魔这种家伙,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使役的话没什么危害。但是要对他人彰显威力,那必定会返还、侵蚀使役者本身。弱者会承受不出这个副作用,最后被自己的恶魔吞噬。也就是所谓的『堕落』。正如你所说,要想在舞台上出场,需要有相应的觉悟与代价。」
景站了起来。身体还摇摇晃晃的,但别说逃跑,也丝毫不见害怕的样子。
「真正的恶魔使是潜伏在深渊中的,在本质上与你和松崎祐子这样想引人注意的人不同。除非有什么特殊才能呢。」
「净说些不懂装懂的话,想让我动摇吗?」
麻里奈凶狠地唾骂着,看起来十分焦躁。她的自尊心被伤害了吧。
景耸了耸肩膀。
「只是我的感想。你的恶魔......那是必须『寄生』于他人的恶魔,是没法独立的家伙吧。」
漫不经心的话语。但这话听起来像嘲讽似的,刺激着听者的神经。麻里奈表现出激烈的反应。
「别侮辱人了!」
她激动地痛骂道,愤怒地握起拳头,重重锤在床单上。
然后,床逐渐升高。
「噫——」
哐。
升起的床落地了。然后再次浮空,又再次向前着地。
哐哐哐哐哐!
像装有弹簧的玩具一样弹跳着,梓与麻里奈坐着的床在一点一点地向前进。坐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梓,看不到自己坐着的长方形床垫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什么啊......!
现实完全脱离了正轨。景和麻里奈,这两个人正在体验着的卡普塞尔的噩梦,把自己也卷了进去。
「魔法使!看你能怎么办!」
麻里奈放话道。
然后,她的背后传来了回答。
「吵死啦,你个精神病。」
咣!
和声音一起,后方的楼梯传来了光亮。
——是手电筒!
亮着的手电筒滚下了楼梯,在走廊的地板上旋转着滑过。扔出它的是——跟丢了的水原勇司!
「什么!」
麻里奈被趁虚而入。
旋转着的光芒无拘无束地撕裂了黑暗。光带切开了世界。在其中看到了异形的黑影。
——!
剧烈的冲击击飞了床。床的一角在梓的眼前粉碎。

「呀!」
交错的光与暗夺走了梓的平衡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姿势抱着头的梓,手腕被某人抓住了。纤细的手指陷入皮肤。是景。
梓被拉着手开始奔跑。
后方传来了麻里奈的怒吼。金属撞击的声音,敲打墙壁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这些是真正的声音吗,梓没有自信。
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在跑。分不清楚到底是在走廊上奔跑,还是爬上了台阶。黑暗与光芒交错。断断续续的光景映在眼帘,飞入头盖骨中。紧急照明的灯管,漆黑的窗框,叠有毛巾的竹筐,放有烧杯的推车,病房的牌号,无名的门牌。
在阴影的缝隙中看到了虚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影子。景说这是恶魔?那是恶魔之影吗?
回过神来,梓已经坐在了走廊上。眼前是景的脸。
——小景——
「啊,景——小景......」
舌头不听使唤。眼眶盛满了泪。
「站得起来吗?」
那是温柔的声音。是做梦都能梦见的,令人怀念的声音。
眼泪溢出眼眶。
「有哪里受伤吗?」
梓闭上眼摇了摇头。
「......没事,我站得起来。」
「......好。」
景往梓的手中塞了什么。不用看也知道。是卡普塞尔。
「快逃吧。如果被追上的话就吃下这个。吃了就清楚了。只有一次的话不会有副作用。」
「小景。」
「快走。」
「不行。这样......不行。」
梓的脸沾满了泪水与鼻水,即使如此也没有放开景。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卡普塞尔是什么,小景在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那种事怎样都好了。但是......但是,我不会一个人逃走的。我不要。绝对不要。要逃的话一起逃吧。就这样好吗?小景,一起回家吧。」
梓一边抽抽嗒嗒地吸着鼻子,一边摇晃着景的风衣。
——『这是小景哦。以前经常来家里玩吧。』
回到日本的时候,做过这样向父母介绍景的梦。像以前那样一起玩耍,让他陪自己游览时隔七年不见的日本。只要在景的身边,不管什么都会陪他做。为了补偿抛弃他的罪,决心填补这七年间的空白。
「小梓。」
——和记忆中相同的声音。景向梓低声说道。
「我是以自己的意志站在这里的。」
温柔,但是毫不妥协,景放开了梓的手。
「从今往后也会是这样。你不可以再扯上关系了。」
第二次的拒绝。就在梓的心中开始萌生憎恨的瞬间。
「打扰啦。」
水原出现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水原的高个子。
「接着。」
水原随意地将一个瓶子丢向景。其中装有透明的液体,贴着什么标签。
「舞台照明准备好了,机关很明确。之后请您自行过目一下咯。」
「......你那边呢?袭击松崎祐子的就是她。」
「不要。那是那家伙自己选择的末路。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一如既往的无责任发言。看到两人的熟稔互动,梓十分惊讶。
「小景!你认识水原君吗?」
景没有回答。水原代替他抛了个媚眼肯定道。
「魔法使自然使役着使魔吧。」
「倒是值得称赞的使魔。」
「代号为蝙蝠。」
水原宣称自己是投机主义者,啪嗒啪嗒地扇着手。[注4]
「怎么会......水原君,你和祐子的细胞没关系吗?」
「哎呀哎呀,所以才跟着我过来了吗?是小千绘教唆的吧。」
水原开玩笑地说,脸上浮现了苦笑。
「那孩子也太天真了。他们应该早就收拾干净了吧。那之后可过了两天。早就哪都不留痕迹喽。祐子本来就没有和自己上面的细胞有什么关联。」
水原耸了耸肩,蹲在梓的面前。
「祐子是耐不住寂寞的家伙啊。但那家伙只有自尊而已,没法自己主动去做点什么。即使如此,虽然闹着别扭,我觉得她到最后也想让小梓成为同伴吧。」
他说着就笑了。黑暗中的水原看起来有点悲伤。景和水原,在光下都不会表现出本来的面目。不仅是这两人。祐子是这样,麻里奈也是。
「她就拜托你了?」
景向水原说道。
「倒是可以,你呢?」
「那边不会放过我吧。」
「这不是很受欢迎嘛。」
「要换一下吗?」
「嗯——确实是个美女呢。」
景白了一眼似乎真的抱起手在考虑的水原。随后扭过头重新穿好风衣。他不再向梓搭话,背对她向黑暗中走去。
他是认真的。
「等下!小景,你要做什么?」
「......」
「小景!」
「她马上就会『堕落』。已经不可能沟通了。如果在这里不收拾掉她,接下来就会盯上你的。」
「但是——」
不可以去。梓站了起来扑过去想要抓住景的双手。
瞄准了那一瞬间。
「景!」
「——!」
喀——
传来了撕裂肉体的不快声音。血喷溅出来濡湿了梓的脸。景为了在那瞬间护住梓,正面吃下了所有攻击。
景承受不住倒下了。
「啊啊啊啊!」
梓像是被景拖住,抱着他的身体倒在了地板上。
同时,这回轮到水原,他被抓着脚举高了身体。
「哇,可恶——」
噗——
如此把水原往走廊深处扔去。消失的黑暗尽头传来了夸张的落地声。
「小景?!——小景?!」
血不停地从旁边溢出。黑暗中,冒着热气的血泊骗人似的蔓延开来。
哐哐。麻里奈的床发出的金属声就在旁边。但是太暗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声音回响在四周。
梓为了寻找伤口,翻动了景的身体。风衣被濡湿变重。看不见伤口,也不清楚受伤的程度。
「不要......不要......!」
——会死的。
景会死的。
梓陷入了恐慌,各种各样的记忆在脑中闪回快进,乱七八糟地展开着。
然后,手中坚硬的触感,引起了梓的注意。
梓摊开了手,被血染湿的手掌中,卡普塞尔漠不关心地沉睡在那里。梓的眼泪,祐子的愿望,美加的不幸,麻里奈的狂气,景的过去,一切都封闭在这个小小的胶囊容器中。卡普塞尔静悄悄地酣睡着。
——「吃了就清楚了。」
梓闭上眼睛。
就这么闭着眼放入了口中。
卡普塞尔躺在舌头上,碰到了牙齿。跨越了一瞬的犹豫,梓将其咬碎。
难以言喻的粘稠触感蔓延开来。
——可恶!
梓吞下了它。
◆ ◆ ◆ ◆ ◆
变化十分剧烈。
身体中央诞生了恒星。天文意义上的光与压力,一瞬间从肉体中将魂魄牵引而出。自我消融在身体中。小小的蛋壳从内侧被刺破。压倒性的快感让一切的郁闷与忧虑都化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恐惧。
脚下忽然开了个洞。所有重要的事物,都落到遥远的彼方消失了。一旦失去就不会再回来的,毛骨悚然的丧失感。从温暖安全的被窝中被强行拉出一般,难以直视的绝望感。独自从世界上被放逐的,刻骨铭心的孤独感。
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坠落。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一直一直往下坠落着,深不见底。在下落的方向上是一片往深处无限延伸着的浓密的黑暗。
那片黑暗的深处,一扇隐约可见的《门》浮在空中。自己在朝着那扇门笔直地下落,速度越来越快。
那扇《门》稍微开了个缝。那里有什么在窥视着这边。
我惨叫着。
然后,我醒了。
呜啊!
我将肺中的气体全部挤出,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脏不听话地疯狂跳动着。
那是可称之为觉醒的醒来。睁眼后的世界清楚得可怕。颤抖的视网膜上压入了清晰的影像。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感受到了压倒性的细节,世界原来如此精密吗?
黏着在五官上的日常的污泥,被力量的奔流洗刷干净。解放的五感向世界扩展开来。甚至能用手感受到每一粒飘荡在空中的灰尘,能够理解发出声音时空气振动的形状。不仅如此!甚至能看见浸染着医院的病人们的感情,看见了在黑暗世界中瞬间绽放的星球的生命力。
好厉害。兴奋起来了。
我跪坐起来。扩大的知觉,捕捉到了巨大的奇特气息。
上面!
我朝天花板看去。
天花板上倒贴着一张床,麻里奈坐在上面,仰起头观赏着我的表现。
啪啦。我的心中传来了现实龟裂的声音。
床单明明朝着天花板落下,但唯独麻里奈的头发却反向朝地面落去。
宛如高烧患者一般的麻里奈的双眼,迅速转动着和我的目光对上了。
然后,嫣然一笑。
「呀啊啊啊啊!」
我不听使唤地发出了悲鸣。同时又笑了出来。什么啊这是?哈哈......这到底是什么啊?!脑袋都要坏掉了!
骨碌碌——
如同从破裂的蛋壳中落下一般,床落到了地板上。然后床下伸出了无数的......无数的手。橡胶材质触手的手腕,一根一根像波浪一般令人作呕地伸展着。它的末端连着手掌。
这次,清楚地用眼睛看到了,耳朵也能听到。
「啊——噫!」
腰部发软。我抱着一动不动的小景,慌乱地摆动着手脚后退。小景的血泊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滑滑的没法顺利移动。
「哈,哈——!」
啪嗒啪嗒。
无数的手掌撑在地板上。缓缓逼近,不断前进,手掌敲击着地板。然后床痉挛着浮空了——朝前飞来。
哐!
啪嗒啪嗒
哐哐!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哐哐哐哐哐!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手掌驱使着床。血泊发出了哗啦啦的声音。
麻里奈露齿一笑。不行,要疯掉了。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我的脚腕。
全身汗毛直立。
然而,下一个瞬间,那只手被小刀切断了。
「小......景?」
被我抱着的小景,一言不发地挥着小刀。刀刃深深没入了地板,被切断的手腕滚落到地上。那只手瞬间就被床吸走了。
喀拉......
小景用牙齿咬碎了卡普塞尔。不是一颗两颗,而是塞了一整把卡普塞尔咀嚼着。将其中的内容物贪婪地吞下后,吐掉了咬碎的胶囊外壳。他的眼中,灿烂地燃烧着愉悦的光芒。
然后小景,抱起了我的身体。
「啊,啊......!」
不会吧。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小景那么瘦小,体型也和我差不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黑暗中,蓝衣翻动着。他在奔跑。后方洒落着难以置信的大量血液。
我死死抓着小景。风衣下景的身体在动。他的肌肉在振动,肩膀上下摇晃。我死死抓着那个感触。
到底要跑到哪里呢。
小景停下脚步时,眼前有一扇双开的门。
小景放下了我。和疼痛一起,抛在了地板上。血液随着动作大幅甩出,溅到了我的脸颊上。
然后,从蓝色外衣中取出了一个瓶子。是刚才水原君给的瓶子。小景将内容物倾倒在脚下。
刺激的臭味钻入鼻腔。这是——?
没有说明的时间了。后方传来金属的落地声。
小景——维萨特的手扶着门,翻动着风衣转过身。他摘下兜帽露出了脸。血一直从头发蔓延到脚下的地板上。半张脸都染着赤黑的血液。
转身时麻里奈就追上了。她坐在无数手腕支撑的床上,那副身姿宛如坐在地狱椅子里的女王。
恶魔与魔法使再次对峙。
二者之间的黑暗中,闪烁着紧急照明的光亮。
「果然来这里了呢。和预想中一样。」
「然后就满不在乎地跟过来了吗?」
「不尽全力就没意义了。恶魔会通过吞噬恶魔,增强自己的力量。」
麻里奈傲然说道。
「我已经忍到极限了。使役恶魔就会high起来。实在受不了,忍不住想饱餐一顿。」
「很好。」
坏掉似的嘲笑与邪恶的冷笑相对。
吱呀——
随着悠长的声响,门开了。
是手术室。
灯光照亮着手术台。鲜明的白光灼烧着眼瞳,驱散了黑暗,替换了世界的阴影。对了,这是水原准备的「舞台照明」。
背对光源站立的维萨特的影子,像箭矢一般朝麻里奈飞去。
那影子在活动着身体。
才这么想着,它就像解放的野兽一般跳跃起来。从地板向墙面,从墙面向天花板,然后又回到了地板上。影子保持着人形,但那和维萨特的影子相去甚远。
向前突出的粗壮肩膀。
蕴含攻击冲动的颤抖手腕。
从头部向后反向伸出的角。
留有呼吸孔的假面。
“影子”的全身被钢索一般的线捆住了手脚。钢索无声地崩开。直到最后一根钢索断裂时,“影子”的双手像前足一般蹬向墙壁。
它像跳舞一般划出弧线,从平面上滑动着袭来。
床下生出的手腕聚成了一团挑衅着“影子”。然而被轻松地轰散了。
「什么!」
麻里奈惊呆了。然而,毫无怯意地聚集起了比先前多上数倍的手腕呈镰刀状。一根一根的手指像钩爪一样显露着敌意。
宛如波浪般袭来的无数手腕。宛如冰雹般刺来的无数手指。
笑意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泪水模糊了视界。

但是,面对噩梦般的光景,魔法使冰冷地置之一笑。他的“影子”也嗤笑着,一边嗤笑一边咆哮起来。
一击就把麻里奈的触手横扫干净了。
「咕......!」
麻里奈后退了。地板上的“影子”紧追其后伸出了手,抓住了触手束。没有实体的二次元的影子,像错觉画一般抓住并用力拧着手腕。随后竭尽全力地拔断。
触手的手腕从根断裂成碎片,伸展着粉碎的手指迎来了末路。
「可恶!」
“影子”朝床单移动,它朝向麻里奈的身体,畅通无阻地爬上了床。
麻里奈失去了余裕。她放弃了手腕的控制一起朝“影子”袭去。
那宛如箭雨一般。在床单上出现的影子,转瞬间被扎得跟一只让人毛骨悚然的刺猬一样。但“影子”的嗤笑一点都没有变化。“影子”一点都不把刺在身上的手腕放在眼里,将面前的手腕拔掉,撕碎了床单。
「噫!」
我第一次看到了麻里奈的脸色因为恐怖发青。
穿着贯头衣的麻里奈,弯折着脚在床单上向后爬,撞到了背后床上的栏杆。
「到此为止了。」
维萨特打了个响指。然后他的脚下出现了复数黑线朝着影子射去。是先前拘束“影子”的钢索。
黑色的线将影之怪物缠住,毫不留情地勒紧。钢索压制住非同寻常的抵抗,束缚了“影子”的自由。
“影子”的无声怒吼撼动着整个医院。
「已成定局。投降吧。」
面对维萨特的劝降,麻里奈表现出了激烈的憎恨。她强行整理了呼吸,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然后不甘心地呻吟道。
「......真是精彩。魔法使。」
至少这声赞许是发自内心的吧。但是她没有一点投降的意思。
「我放弃将你的恶魔收入囊中了......但我不会投降!」
光明消失了。
灿烂地照耀着的手术室的灯光,像阳炎一般轻轻消失了。
为何.....!
「我把连接手术室的电源从头破坏了!事先把一只手腕藏在了墙壁内。虽然是卑鄙的做法,你看不起我也没关系。」
在恢复黑暗的世界中,回响着麻里奈洋洋自得的声音。
然后再次听到了那个响动。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不止是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也长满了手,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群居生物一样蠢动着。
已经感觉不到恐怖了。心灵完全麻痹。因为这个场景太没有现实感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最开始只是单纯的传闻。太过难以置信,所以自己展开了调查。因为亲眼所见,亲耳听到的才是值得信赖的真实。但是,这是什么?
眼睛看到,耳朵听到的这副光景,是真实吗?开什么玩笑。难以置信。这一定是骗人的......
「我不觉得能赢过你,也没有打算以此邀功,就让你的传说静静落幕。不为人知地消失吧——孤高的魔法使!」
敌意与杀意高涨。在致命一击到来之前,时间稍稍延缓的那一瞬间。
维萨特默默地点燃了光亮。
手掌中燃烧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打火机?
麻里奈立马嘲笑道。
「啊哈哈哈!难道打算用这个来制造影子吗?维萨特!停止无谓的挣扎吧。老老实实去死——」
无视了麻里奈的嘲笑,维萨特将打火机扔到了脚下。
点点火焰撕裂黑暗落下,在地板上燃烧起来。
刚才的刺鼻臭味——是撒了酒精吗!
不止是这样。火焰沿着地板,舔舐着墙壁,经由天花板烧到了麻里奈的床上。和刚才他的影子的移动轨迹一模一样。在脚下撒酒精,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麻里奈惨叫着滚下床。火焰烧到了她的贯头衣上。
黑暗中燃起了篝火。
被火焰包围的床下,麻里奈痛苦地满地翻滚着。看着这一幕,维萨特笑出了声。
「说什么卑鄙,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一点都不像恶魔使说的话。」
维萨特的“影子”被火焰炙烤着,再次崛起。不祥的身姿已经完全解开了束缚。为了守护主人——或是窥视着主人的空隙——从背后的墙上一直耸立到了天花板附近,那副身姿宛如发狂的恶鬼。
麻里奈脱下了贯头衣,只穿着内衣披散头发。不由得被吓了一跳,但麻里奈似乎已经顾不得自己的样子了。她一言不发地趴在地板上,拼命地捡着自己的卡普塞尔。然后猛地瞪向了维萨特。
充满敌意的视线。再次出现的手腕群。然而,此时麻里奈的眼中有着掩藏不住的怯意。
看着这一切的维萨特——景说道。
「『使役恶魔时会high起来』吗。不错。确实如此。」
他睁开了双眼。
玻璃一般的眼眸,闪耀着混合了黄金光辉的赤红。
「——真是痛快。」
咚!
留下震响地面的冲击,景的影子猛扑了上去。
胜负只在一瞬间。
但是,在见证那幕之前,我就迷失在世界中,沉入了深深的黑暗。
3
在那之后是梦的记忆。
小景扑灭了火焰。麻里奈滚到了地板上,口吐白沫翻着眼球,但不可思议的是身上没有烧伤。
后来出现的水原看到现场不禁抱头。然后和景交谈了三言两语后马上离开了。小景则背着我走出医院。
小景的伤不知何时已经治好了。他真的......受伤了吗?
背着我的小景,用自己的脚,普通地行走着。瘦小的身体走一步就晃一下。背后的我也感受到了这份振动。
夜晚的街道十分寂静。我们离开了医院。走过了长长的人行道,从商店街的缝隙中走出了市中心。爬上横穿公园的斜坡,走下电车的高架桥,穿过了明灭不定的信号灯。
下雪了。
不是能积起来的大雪。雪在触碰大地的瞬间就消融了。
夜晚的冷气侵袭着外套。但是身体很暖和。我感受着小景的呼吸、体温以及气味。好温暖。
以前都是我来背的。由我来将被欺负受伤的小景,一直背到家里。
小景一直都在抽抽嗒嗒地哭。我拼命向他搭话,想尽办法逗笑小景。最后小景总是顾及我的心情,对着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破涕为笑。
就算能自己走的时候,我也经常要背小景。虽然小景很害羞,但我总是以受伤为理由强行背着他。一直背到家有点困难,就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在路边的草地上休息。只要我一直背着他,这个可爱又温柔的同胞,就一直归我所有。
不断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回忆。
小景默默地走在街道上。我在半梦半醒间,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身上。
将这份触感铭刻于心。
既不是谎言也不是虚幻,相信着这份触感。
相信着两人接触的,这份触感。
◆◆◆◆◆
「无论是梦还是现实,一切都归你所有。」
耳边传来了轻声细语。
那是非常,非常让人怀念的声音。
「一切,都是你的自由——」
4
第二天,周日是个大晴天。
「怎么样?」
「嗯,感觉不错。」
「好,那之后锁上就可以啦。」
千绘满意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完成的是以前梓踢飞的那个『无关人员禁止进入』的看板。用木板加固过的胶合板上,写着墨痕清晰的文字。是千绘的手笔。
千绘一副穿旧的无帽卫衣加上牛仔裤的打扮,头发也用皮筋扎成了一束。她马上就迅速执行了昨天才说的看板制作。

「说来放晴了呢。知道吗?昨晚下雪了哦。」
「......诶,是这样吗。」
「啊,也就是说果然监视到一半就回去了吧,梓同学。」
「诶,嗯......对不起。」
「没关系啦。结果还是扑了个空呢。」
千绘无忧无虑地笑了。梓也回了个生硬的笑容。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好生折腾了一番。是在咖啡店潘多拉发生的事情。
那时的千绘,露出了极不愉快的复杂表情,噘起了嘴巴。
隔了一张桌子的对面,水原坐在椅子上傻笑着,形成了鲜明对照。
以及站在旁边一脸复杂地望着两人的梓。
三人形成三角形的正中央的桌子上,压着一张纸片。纸上印刷着几个大字『入部申请书』。然后它的下方,有着像女孩子一般的圆润笔迹写的『实浅搜查研究会』,紧接着还写着『水原勇司❤』。
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千绘从胸前口袋中取出了一支古色古香的钢笔。划掉了『浅』字,改成了『践』字。水原「哦哦」地拍着手。
「那就是通过申请啦?」
「......我没说过。」
「可是,小千绘既然怀疑我的话,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一起为世人粉身碎骨献身工作当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那么这个建议怎么样呢?」
「不仅是书写方式,那个说话方法也是挂科点。你再好好学学日语吧。」
「小的不才,还请您严加指导多多指教!」
「给我去自习啊!自习!」
看水原的样子,他似乎也没有打算说明医院里那场不为人知的决斗。完全被他糊弄过去了。
「我能帮上忙吧?在不良中能说得上话,还精通那方面的情报,最重要的是还有细胞网络的经验。」
明知道会惹千绘不快,他还故意延长了语调。但是,他确实能帮上忙,所以千绘才一脸复杂的样子。
最后千绘没有表态就走出了潘多拉。
摸不清水原的真意。但是,梓自己沉默的理由是什么呢。
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情,没有和千绘说。怎么都说不出口。说了也不会信吧,一想到可能会被奇妙的目光看着,就无论如何也没法说出口。即使不会被这样对待,也相当难以开口。只是含糊地传达了祐子的细胞领导不是水原一事。千绘似乎不太信服,但姑且是接受了梓的意见。正当这时,当事人水原来访了。
最后得到了这样一个,满是搪塞与谎言的结果。
胸口隐隐作痛。
——对不起。
「嗯?怎么了,梓同学?」
「欸,啊,没事。」
稍微蒙混了过去,梓的目光移向了里头的别屋。
自从一个月前的再会后,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明确了与景之间的距离。在这几天内,那段距离有缩短吗?还是变得更远了呢?
——到最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握紧了手,手中残留着昨晚的触感。这是真实的。这不是错觉。但是,又是多么孱弱的真实啊。
「梓同学?」
两手叉腰,暂作休息的千绘问道。
「之前就想问了,那间小屋是什么呀?」
「啊,我没说过吗?这里是......以前物部君的家所在的地方。那间别屋是残留下来的。」
梓答道,目光飘向远方。上一次梓没有碰触别屋。在梓看来,那里封锁着七年前的过去。
面对断断续续讲述的梓,千绘「唔——」地回道。
「那现在没在用了吧?」
「嗯,是这样吧。」
「......真奇怪呀。」
千绘纳闷地喃喃道。她抱起了手臂,右手的食指搭在了唇上。
「哪里奇怪呢?」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看板是谁立在那的呢?」
梓听到千绘的话,直眨巴着眼。
——这样一说......
听说,这间公寓在梓去美国之后马上就建起来了。但是,那个看板并不是那么古旧的东西。
——和停车场也没有关系......还是说,那间别屋现在还用来放置杂物之类的吗......
梓忽然直起身子。
那时候。和景再会的时候,景从别屋里出来了。
用力蹬向地面,梓跨过了锁链。然后一口气向别屋飞奔过去
别屋的入口上锁了。这把眼熟的锁和七年前是一样的东西。指尖还记得那个密码,拨好了刻度盘后,生锈的锁柱懒洋洋地跳了起来。
门开了。
然后,梓呆呆地睁圆了双眼。
里面——被收拾得很整齐。
万年积雪一般的尘埃一扫而空,纵横交错的蜘蛛网也没了踪影。堆满纸箱的小山,整齐地靠在里侧的墙壁旁。
眼前有一张椅子。椅子的前面摆放着电炉和毛毯。旁边是书桌和台灯,还有手制的书架。
梓摇摇晃晃地被吸进小屋。
桌上放着夹着书签的书本。脚下是电插座和水壶。还有一个塑料小箱。
半透明的箱子中,放着一次性纸杯,速溶咖啡,茶包。还有......罐装饼干。
「噗。」
梓不禁笑了出来。
记忆鲜明地复苏了。是什么时候呢,梓曾经离家出走过。虽说如此,其实都在这间别屋里躲着。那时候从为了寻找梓出现的景那里,拿到了零食。那确实是用同种罐子装着的饼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梓捧腹大笑。停不下来,笑意不断地涌现,实在实在是没办法停下来。
那时候的景特别喜欢这种饼干,每月只能拿到够买一罐的零花钱,一天一个特别珍重地吃着。知道这事的梓,故意选了那个饼干。还在紧张不已的景眼前,用手抓着饼干吃,或是把罐子藏起来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小梓!」被景这样哭着央求实在是很开心。所以任性的女王大人,一有机会就搞这种恶作剧。
「梓同学,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啊哈哈哈哈!」
千绘站在入口望着这边。又大又漂亮的眼睛浮现出一丝疑惑,呆呆地看着自己。梓笑得更开心了。
「等、等下,梓同学。」
千绘十分狼狈。梓笑够了回国后一个月份额的大笑,终于缓了下来。
「没、没事吧?怎么了?」
「——嗯,没事的。我没事的。」
梓精神满满地保证道,打开了箱子,取出里面的罐装饼干扔给千绘。千绘慌张地接住了。
「吃吧!」
「诶?梓同学,这可不行吧。忘了看板上的那句话吗?首先你这是标准的非法入侵啊。加上这,不是盗窃吗。」
转向慌忙摇头的千绘,梓破颜一笑。
「无妨,妾身准了!」
✝✝✝✝✝
看来已经顺利『移动』过去了。
与带着新朋友的她擦身而过时,他回了一次头。
她的表情十分明朗。
而《她》还没有醒来。
但是,齿轮确实已经咬合,缓缓地开始转动。
「神啊,请聆听我的请求。」
他低声喃喃道,迈着步子静静地离开了。
✝✝✝✝✝
[注4]典故出自《伊索寓言》。蝙蝠在鸟与野兽发生争斗时,随着哪方得胜,一会说自己是鸟类,一会说自己是野兽。等到鸟与野兽和谈后,双方都拒绝它的加入,并定下了叛逆之罪。从此蝙蝠只敢出现在夜里,不敢在白天活动。这个故事多来比喻墙头草的下场凄惨。后来多用「蝙蝠」来比喻立场摇摆不定,投机倒把的人。也就是水原自称的机会主义。
Ⅵ 足音
1
花束只是想拿来开个玩笑。
本来没什么兴趣的。估计是不知哪来的瘾君子大闹了一番吧。会想去拜见那种蠢货,真的只是因为闲得不得了。
漠然地哼着歌,在走廊上信步而行。
擦身而过的患者和护士都惊讶地看着他。半是责备地瞧着他那身在医院十分违和的服装。另一半则是单纯被吸引,目光忍不住追随着他的背影。
他一点都不在乎投向自己的目光,无聊地在走廊上晃荡着。
身材修长。能让人联想到拳击手的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但称不上是美男子。而且,从全身上下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来看,他似乎也不太在意外表。
但是,十分引人注目。
理所当然地迈着步子。不经意地晃动着视线。轻快地摆动着花束的动作。他的一举一动中透出掩饰不住的四射活力。内在蕴含的生命力过于庞大,从名为肉体的容器溢出。在医院这个地方,实在是和周围的人们格格不入。而且,与他看似无聊的倦怠表情相反,能想象出他原本是多么地活泼而富有生气。
他停下了脚步。同时,嘴里也不再胡乱哼歌。
位于走廊正中央,眼前没什么显眼的东西。但是,他的表情稍稍有些惊讶,毫无预兆地停在走廊中间呆站着。
他双眼半睁,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一片空间。在那仿佛浮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无言地凝视着空中。
注视了一会虚空后,他再次迈出了步子。这次并非有气无力的脚步,而是有意识地控制着速度,踏实地前进着。
经过走廊下了台阶,从刚刚抵达的三楼下到二楼,然后来到了一楼。
走下楼梯时,他再次停下了脚步。
眯细双眼,眼眸中蕴含着愈发强大的力量。他的神情极为认真,眼神犀利地来回扫视着走廊。随后,目光猛地向上移动,停在了天花板的荧光灯上。
那不过是非常普通的室内荧光灯。只是和其他走廊的灯比起来更亮一些。这盏灯是新换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起来,移动到了下一盏灯的下方。
抬头一看,这盏荧光灯果然也是新的。下一盏,再下一盏灯也是。这层走廊的每一盏灯都是新的。是最近才刚换的东西。然而并没有重新装修的痕迹,既然不是这样,也就是说旧的荧光灯坏掉了。
一定是被谁全部破坏掉了。恐怕是,为了消灭光源。
他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欢喜之色。
「不。」
不行,高兴得太早了。这样的伪装,到现在为止已经看过了好几次。但是——
他又折回了来时的道路。这次则抑制不住脚步在走廊上跑了起来,奔上了台阶。
他来回转动着脑袋,在寻找些什么,找到新的荧光灯后就奔向下方。随后目光移向地板,蹲了下来,表情进一步绷紧。他几乎是以趴着的动作,将手搭在地板上。
「喂,你......」
听到了一副不悦的嗓音,他回过头看到护士露出一副怀疑的眼神望着自己。
「在这里做什么?你是哪位?来看望谁的——」
「有血。」
他简短地指出。
护士浑身僵硬。
「什么......」
「有血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面对他的指责,护士明显十分狼狈。确实几天前在这个地方,出现了一滩谜之血泊。护士们都觉得毛骨悚然,不想在医院里引起骚动,就默默收拾掉了。但是,在已经打扫干净的现在,乍一看应该没有血迹了才对。
「你,你究竟......」
护士的态度肯定了这个疑问,随后他马上就离开了此处,丝毫不顾护士叫住他的喊声,沿着血迹与某种残留的气息,不断向前进。
原本以为肯定是往外逃了,但那个血迹却是朝着医院深处。前方是手术室的门。那是两扇双开的门扉。他将手搭上门,又回头看向走廊。
长长的走廊呈直线延伸。现在天花板上没有亮着灯,只有脚下等间隔地设置着的紧急照明发出绿色的光芒。
因为是在医院深处,走廊上没有窗户。昏暗,而且相当安静。但是在这个表面上狭窄寂静的场所,现在也能清楚感受到那种气息。而且有两个,不论哪边都是异常少见的强大气息。在他们之间产生了激烈的冲突,而后更强大的一方压倒性地胜过了另一方。对,胜负决定的瞬间,是压倒性的。
他打开了门。里面完全一片黑暗。只是,这里应当有手术使用的高功率的手术照明灯。
密闭的空间。没有遮蔽物的直线。位于背后的光源。最重要的是,为了提高胜算,承受着那种出血量的负伤,也要引导敌人前往指定场所的强烈意志。
「库」
他不由得歪起嘴唇。
「库库库」
肩膀微微颤抖。呼吸不规则地抖动。不一会后,他停止了窃笑。
挺起胸膛,再次凝视着黑暗。
同时,刚刚缠绕周身的倦怠气息一扫而空。他的身体中迸发出了霸气,全身的细胞注入了新鲜的力量奔流。
唇边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双眼放出了闪耀的光芒。
「很好——维萨特。」
他对着黑暗低吟道。
在那瞬间,黑暗中的那双眼,浮现出鲜血一般的赤红。
在进入病房时,护士目瞪口呆地摇了摇头,双手叉着腰。躺着患者的病床上,扔着一捧玫瑰花。
她对那个夸张的花束有印象,那是探病的青年带来的东西。一般不会选择玫瑰作为慰问品,所以记得很清楚。
点缀在白色床单上的赤红玫瑰与绿叶,宛如给埋葬的死者献上的花束。护士拿起粗暴地扔在床单上的花束,移到了装有水的花瓶里。就算患者失去了意识,就这么扔在床上扬长而去也太没常识了点。
稍微对探病客人的行为生了会气后,护士马上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打开窗户更换室内空气,定期检查以及更换点滴的药物,简单扫了一下地板。随后她忽然歪了歪头。
那个来探病的客人确实在接待处,问了名为松崎祐子的患者病房在哪里......那为什么会到这位仓泽麻里奈的房间呢?
护士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番,还是想不出理由。最后她结束工作,关好窗户离开了病房。
◆◆◆◆◆
「啊。」
猛地踢出了脚,还漂亮地击中了下巴。
「呜哇!」缠着女孩子的皮夹克男呻吟着仰面向后倒去。
那是在周日正午的中央街人行道当中发生的事。
「啊,又是这样。不小心做过了头。」
姬木梓红着脸从躺成大字的男人身旁退下。身后摇摆着的栗色马尾在空中旋转飞舞。阳光照耀着的发丝,将主人的困惑轻快地甩在一边。
守望着事态发展的行人一齐送上了掌声。梓愈发无地自容,呆站在原地。
一名少女代替她上前一步。
「是皆见茜同学吧?」
「......诶,啊,是的......」
被男人缠住的当事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如此唐突的展开答道。
「初次见面,我们是葛根东的海野千绘和姬木梓。」
「你,你就是......?」
看着瞪圆眼睛的委托人,千绘回了个清爽的微笑。那是一副非常客气的笑容。
「接到你的联络我们马上就赶来了,那个男人是电话里说的那个男的吗?」
「嗯...嗯。」
千绘点了点头,随后移动到走上前来的梓身旁,用只有梓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
「梓同学,非常漂亮的一记上端踢,但是至少注意一下裙子比较好吧。」
「千、千绘不是说让我上吗!」
「我可没想到会用上端踢呀。」
「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男人意外地身手敏捷。因为想尽快帮助女孩脱身,没有在意众人眼光的空闲。
千绘苦笑着安慰板着一张脸的梓,站到了倒下的男人的脚边。照例是把物理上的交涉全部交给梓,自己则在后面抱着胳膊观战。
「你,你是......」
男人抬起颤抖的头瞪着千绘。千绘悠然地俯视男人。
她是鼻梁高挺的古典美人。光泽亮丽的黑发,顺滑地从肩膀上流泻而下。举止言谈称得上高雅,外表上散发着良家女子的柔和与清廉感。
不过,周身完全没有端庄娴淑的氛围。她把背挺得笔直,面对男人的怒气没有一丝怯意。
「哎呀,看起来知道我呢。」
「有名得很。是不自量力地把『卡普塞尔』当成眼中钉的女高中生。」
「是啊,我确实时常竭尽所能。」
面对男人的谩骂,千绘若无其事地回嘴道。说是如此,在旁边看着的梓看得出,听到「有名」的时候千绘的鼻翼明显动了一下。
她很开心吧。对千绘来说,受到犯罪者的怨恨反而十分高兴,是个相当棘手的坏习惯。
「正是关于那个卡普塞尔。你是使用者吧。而且还是『毒犬帮』的人。稍微有点话想问你。」
千绘故作平静地问道。「啧。」男人唾了一口。
「别看扁人了。我们和网络那群胆小鬼可不一样。你觉得我们会跟他们联手卖吗?」
「躺在路中间就别逞能了吧。」
被千绘指出这点,男人怨恨地呻吟着直起了膝盖,还是一副摇摇晃晃的样子,估计是脑震荡了吧。对着不听使唤的双脚,男人骂了句「可恶」。
「话说回来你啊,那边的马尾头!明明是女的!怎么能踢飞比自己身高更高的头啊?」
「很厉害吧?忠告你一句,她要是认真起来,别说是下巴,连头骨都能给你踢裂了。」
千绘一边呼呼笑着一边警告道。
梓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听到这话的男人脸色变得铁青。不仅是男人,连委托人少女都开始脸部抽筋,周围的行人也议论纷纷。他们好像当真了。梓没能反驳,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怎么样?说不说呀?」
「下、下不为例!」
「不是关于你们的事。是和网络有关的。」
面对毫不掩饰敌意的男人,千绘柔和地说道。
「最近你们的伙伴中,是不是有一个前细胞网络成员的女孩,脱离网络加入你们了?」
「......你说什么?」
男人装傻问道,从旁观者的角度也看得出他明显想到了什么。
「你知道吧?」千绘追问道。他故意无视了她。
「告诉我吧?」
「不要。」
「就这样把你交给巡警也无妨吗?」
「切。......是......那家伙吧。」
他赌气似的答道。
「你知道的吧?果然和你们在一起?」
千绘趁势追问道,男人苦着脸嘴里叽叽咕咕地嘟囔着。
「诶,什么?」
「是.....啊。」
「什么,你在说什么——」
千绘皱着眉探出身子。
此时男人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千绘,别!」梓回过神来叫道。但比千绘的反应更快,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诶?」
客气地说,千绘也没法算是运动神经很好。此时也照常被男人夺走平衡,毫无抵抗地倒在他的身上。刚才那副摇摇晃晃的样子仿佛在骗人一样,男人机敏地动作着,抱住倒下的千绘,一口气站了起来反剪住她的手。
「千绘!」
梓慌忙朝男人踏出一步,但是,已经变成了无法轻举妄动的状况。
「可恶。」
面对因为自己和伙伴的轻率后悔莫及的梓,男人重整好架势,得意地嘲笑着。但是,正当梓想着他可能就这样趁机挟持人质的时候,他却一把将抓住的千绘推向了梓。
梓瞬间接住了千绘,此时男人翻身而过。
「你们给我记住哈!」
丢下这句台词,他挤进了周围的人墙中。看戏的人们尖叫着被左右拨开,男人转瞬间就逃到了大街上。梓暂时松了一口气。
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惊慌失措的千绘终于「啊」地回过神来。
「不好,被他逃了。」
听到这迟钝的台词,梓的面色愈发凝重。
「你慢悠悠地在说些什么啊,刚才多亏那家伙逃掉,这边才得救了。」
「是,是这样吗?但难得的情报源......」
「哎,清醒一点。那家伙要是带了刀,就麻烦了!」
梓扬起眉毛严厉地说,就算是千绘也变得有些沮丧。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拜托了,真的。」
「那个......」
被搭话的两人回过头。然后,才发现被卷入纠纷的少女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她戴着黑色树脂边框的眼镜,是非常不起眼的少女。
「谢谢你们。那个......来帮我。」
「啊,没事,没受伤吧?」
「嗯。」
「那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类似于解决那种家伙的相关事件的人,那个......」
梓偷偷瞥了一眼千绘。都到现在了,由自己来说出口还是有点羞耻。
马上重整好态势的千绘接过梓的接力棒,对着少女露出了微笑。
「我们是『实践搜查研究会』的人。还请多关照。」
2
为了详细地询问经过,梓和千绘带着名为皆见茜的委托人少女离开了中央街。
来到了一家名为「潘多拉」的位于半地下的咖啡店。
走下台阶,彩色玻璃的灯光照耀着房间内白色的石灰墙。除了吧台位之外,还用毛玻璃隔开了四个包厢位。房间内的墙壁上挂着常用的餐具架,上面摆放着杯子和茶托等陶瓷器具。吧台的里面,陈列着洗净的虹吸式咖啡壶。
千绘很中意这家店的复古氛围。外墙被藤蔓遮住,还处于半地下,从外面几乎看不到。是家不怎么为人所知的店,在进行这类谈话时十分方便。
只是,今天已经有客人先来了。
——哎呀。
梓稍稍吃了一惊。千绘像看到天敌一样表情变得严峻。
在吧台上啜饮着橙汁的客人,看到两人后十分高兴地转过椅子回过头来。
「啊,好过分,小千绘。刚刚看到我的时候一脸『难得打算趁没人打扰的时候愉快地处理掉一件工作,这个闲人到底是从哪里听到消息凑过来的』的表情吧?」
「难得打算趁没人打扰的时候愉快地处理掉一件工作,这个蠢货到底是从哪里听到消息凑过来的。」
「好过分啊——好过分的讲法——这是对同一个同好会的同志能说出来的话吗?」
「是『研究会』。」
千绘努力用一副事务性的口吻冷漠答道。然后点了三人份的咖啡,从他——从水原身边穿过,把茜带到了里面的包厢。
——哎呀哎呀。
看起来又会有点小麻烦了,梓在心里暗暗耸肩。
水原勇司是千绘所创立的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成员之一。他在会长千绘的身边频繁出没,是校内有名的风流人物。
长得帅,身材也好,服装品味也不错,说话好听。自然很受欢迎。在美男子外表的基础之上,他的存在整体都给人留下一种轻浮的印象。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茶色。眼下的泪痣,更加丰富了他吊儿郎当的笑容。
就算被清高的千绘讨厌,他也一点都不吸取教训。不仅如此,反而看起来还觉得被千绘嫌弃很有意思。有他在的时候,连平时我行我素的千绘都会抓狂,对梓来说是带来双倍麻烦的男人。
被带路的茜不明所以地望着水原,水原注意到茜的视线看向自己,马上回了个圆滑的笑容,从吧台移到了包厢里。
「喂,别过来!」
「有什么不好——这个位置是四人位嘛。你是这次的委托人?名字是?」
「皆、皆见。」
「皆见——名字呢?」
「皆见茜。」
「小茜呀。我是水原勇司。叫我勇司就行了。学校呢?看起来不是葛根东的嘛。文清吗?」
面对肆意绽放着笑容的水原,茜困惑地闭口不言,表情有点微妙。
看到隔壁的千绘已经柳眉倒竖,梓慌忙插嘴道。
「水原君,我们想问皆见同学一些事情。你的私人疑问可以放后吗?」
「真是遗憾呀,小梓。我是为了今后的调查,把握一些有必要的情报哦。」
「那个,真的是很重要的事。虽然不会让你出去,至少保持沉默吧。也不是和你完全没关系的事。」
「又来了。虽然不是我骄傲,我最近可没惹什么麻烦呢。在男女关系上。」
「......是祐子的事。」
「哦哦,那.....」
搬出祐子的名字之后水原也老实了。看到水原不再多嘴后,梓重整架势,向茜轻轻咳了一声。

「皆见同学,可以麻烦你再详细说一遍电话里谈的事吗?」
「可以。」
茜轮流望着这看起来怎么都不搭调的三人组。
「在那之前,可以请你们先介绍一下吗?虽说是因为听到了许多传闻才打的电话,果然还是想从本人口中听听详情。」
茜单刀直入道,她的语气还有些警惕。
有道理。梓用视线向千绘示意。这种说明由千绘来会比较熟练。千绘点点头「那我就开始了」简洁地叙述了一遍事件的大致经过。
那个事件,发生在梓回日本刚过一个月的时候。
事件的起因是,梓他们的同学,仓泽麻里奈从校舍屋顶上跳下一事。原因是被称为『卡普塞尔』的毒品。麻里奈服用了卡普塞尔,然后在它的影响下陷入错乱状态跳楼了。
传闻校内有卡普塞尔的毒贩。梓听说自己的青梅竹马是那个毒贩后,为了解明真相,开始追查校内的卡普塞尔地下贩卖渠道。并以此为契机,结识了同样以消灭卡普塞尔为目的而行动的千绘。
地下贩卖卡普塞尔的组织名为『细胞网络』,别名『冷酷无情的女王』。两人从曾经身为卡普塞尔贩子的水原那里问出了组织的内部情报。最后成功找出了潜伏在学校内的组织成员。那就是松崎祐子。
千绘揭发了祐子是细胞网络的成员,以及她给曾是伙伴的仓泽麻里奈与清井美加卡普塞尔,导致其陷入中毒症状的事实。在警察们面前败露犯罪行为的祐子,当场服用了过量的卡普塞尔。使得自己走上了和麻里奈与美加相同的精神崩溃的末路。
从各自各样的意义上对梓来说都是个阴沉的事件。祐子对海归的梓而言,是回国后最初的亲友。
「我们最后弄清了真相,洗清了被怀疑为毒贩的男学生的嫌疑。但是,没能帮助到祐子同学。关于这件事,对你也......」
「没关系。我和祐子在上高中后就没往来了。染指卡普塞尔,是那孩子的错。」
茜曾是祐子初中时期的亲友。千绘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咖啡刚好端了上来,只能闭上了嘴。
在那之后对话就中断了,陷入了总觉得有些尴尬的沉默。
祐子因卡普塞尔走向了毁灭,虽说那是她自作自受,但最后点燃导火索的是千绘。「就没有其他做法吗?」在事件后千绘自问道。不只是梓,千绘也还没能摆脱那个事件。
梓怀抱复杂的思绪,望着这样的搭档。
实际上,真相更加错综复杂。特别是被怀疑是毒贩的梓的青梅竹马。有关他的事实,远远超出了想象。
——但是,那究竟是......
事件在表面上解决之后,梓经历了一次与卡普塞尔相关的难以解释的体验。
卡普塞尔看上去像是致幻剂的一种,服用之后会产生改变视觉以及振奋精神等效果。也就是说能让人看到幻觉。而且,关于卡普塞尔的幻觉有个特别的逸闻,服下它之后,会出现恶魔来实现愿望。
梓体验到的一连串的现象,不由分说地让人联想到了这个传闻。
被召唤出的两只恶魔之间脱离常识的战斗。留下了怎么都无法看作是幻觉的生动的真实感,脑中铭记着怎么说都不该在现实里存在的异样光景。那是卡普塞尔导致的单纯的幻觉吗,梓无法判断。
——问题在于这家伙。
梓偷看了一眼抽着烟的水原。
水原也在那时的现场。不,他不只是身在那里,那时候的水原应该能把握事态的全貌吧。但是,这个多嘴的男人却对那件事绝口不提。另一位当事者,梓的青梅竹马也是。两个人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守口如瓶。
因此梓也无法通过这两人来了解事实。不仅如此,连对一同行动的千绘也没有说。千绘虽然是浪漫主义者,但那无非是根植于现实常识的基础之上。就算跟她提到恶魔之类的话题,肯定也不会相信吧。实际上,以前水原就委婉地提起过恶魔的传闻,那时候的她从根本上否定了这一点。
但是这也没办法。毕竟,梓本人也不能百分之百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而且,是和小景有关的事情......
梓思念着怀抱秘密的青梅竹马。此时千绘终于重新开始了说明。
「皆见同学,你知道『细胞』是什么吗?」
「具体的不太清楚......也就是加入细胞网络的人吧?」
「是的。正确来说是构成细胞网络最小单位的团体。由四位成员组成一个细胞。想象一下三角锥吧。每个顶点各代表一名成员。顶上一人是那个细胞的领导,底面构成三角形的三人则是部下。总计四人一起行动,收集并交换情报。」
千绘一边如此说明着,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描绘着立体图。
「而且这个细胞不只是一个就完了,它是从上到下关联扩展开来的。顶点的领导,也在其他细胞内作为三人部下中的一人。另外,其领导的三名部下也拥有自己所属的三名部下,构成各自的细胞,以此形成了巨大的网络。这就是细胞网络的构造。」
「啊,这个我或许稍有耳闻......是叫做世代什么的对吧。」
「对。细胞网络的顶端是第一世代,其次则是第二世代,第三世代,第四世代以此类推。最重要的是,即使是加入细胞网络的人,也只知道自己所属细胞内的情报。比如说,我就算作为成员加入了网络,我知道的也只有自己所属细胞的领导与同一世代的伙伴两人。如果还有部下的话加上部下三人,只能知道这些。因此就算不断挖出网络的关系者,也始终无法明确得知网络的全貌。虽然十分可气,但这确实是相当了不得的结构。」
千绘边说边叹气道。
茜暂时沉思了一会,似乎理解了之后望向千绘道。
「那接下来就是我要说的了。」
千绘面对茜点了点头。
「目前已知祐子同学是网络的细胞。也知道麻里奈同学与美加同学加入了祐子同学为领导的细胞中。但是,关键在于怎么都找不到祐子同学身为部下所属细胞的情报。在听到你的情报之前。」
千绘真挚地凝视着茜的眼睛。茜没什么自信地耸了耸肩。
「我也不是从本人那里得知的。」
以此作为前提告知后。
「我的一个朋友,也是之前和祐子相识的孩子,那孩子在卡拉ok的包厢里打工。那家店到深夜之后,就会有很多混混出没,在那天也有那种人来店里玩。他们看起来似乎相当醉了吧,她拿饮料到房间里时,还在桌子上大摇大摆地摆上了没用完的卡普塞尔。然后......那孩子听过卡普塞尔的传闻,对此也有些兴趣。不过,直接对他们说能不能给我一些不是不太好吗,所以她就想着能不能打听点卡普塞尔的贩卖渠道之类的,就把房间内的听筒稍微挪开了一点,然后就躲在主控室偷听。所有人都醉了就没注意到吧。然后——是麻里奈同学吗?她的跳楼成为了热烈讨论的话题。说到那个事件的黑幕是名为松崎祐子的学生之后,其中一人就说『斯米蕾不久之前不还在网络吗,和祐子那个女的是一组的。』然后就有一个女声说『别乱说』什么的。」
「斯米蕾......。」
千绘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注意到茜的视线后道「继续吧」,催促她往下说。茜再次耸了耸肩。
「只有这样。最后那些人回去了,我从她那里听来了这些。那孩子已经不太关心祐子了。祐子本来就是会到处交朋友的类型,她只是其中一人罢了。我在初中的时候和祐子相当亲密......虽然知道祐子卷进了卡普塞尔的麻烦,但想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然后就想着能不能和那个叫斯米蕾的孩子见面。但是,和她一起行动的,果然看起来都是些很恐怖的家伙。特别是刚才那个男人,若是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去问他祐子的事的话,对方或许就会知道我的身份了。于是我就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但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所以就想着能不能联络到你们。」
听完了茜的话,千绘像是正好听完委托人描述的侦探一样,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们也稍微调查了一下。那间卡拉ok,是位于西黄坂大道上的杂居大楼三层的一家店吧。」
「对。」
「那家店的旁边,似乎经营着一家名为『女神之链』的卡普塞尔专卖店。那时候的客人,大概是那里的常客吧。」
「什、什么?」
千绘说了之后,目前为止都难得老实沉默着的水原,猛地呛了一口吸入的烟。
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千绘烦躁地斜了他一眼。
「干嘛,吵死了。」
「等下,那不会是在说DD吧?」
「如果你说的DD是毒犬帮的那个DD的话,正是。」
「喂喂,真的吗。」
水原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望向千绘和梓。
「和网络作对已经相当费心劳神了,还打算接着对DD出手吗?别开玩笑了。那地方相当可怕。那些人和网络不一样,都是些脑袋坏掉不计后果的人啊。一年到头都在嗑药上头,根本没法好好沟通。」
水原以前加入过网络的细胞。因此,直到现在也了解一些详细内幕。水原都这么说的话,那真的是非常危险的组织吧。
但是千绘一点都不见害怕的样子,刁难地看着焦急的水原。
「你没什么好怕的吧。只要我和梓同学注意就行了。」
「又说这种话。」
水原可怜兮兮地说道。
「好了,听我说。首先,这事不可轻信。啊,不是在说小茜你哦。我说的是斯米蕾这个女的。之前也说了吧?网络为了不让卡普塞尔的纠纷公之于众,一旦发生什么的话,就会除掉那个细胞。祐子那件事,已经是被媒体盯上的大事件了。祐子的细胞不可能还在的。」
「是呢,确实我也觉得细胞网络会做一些掩饰。但正因如此斯米蕾她才脱离了网络吧?为了逃过封口的毒手,于是投靠了细胞网络的最大敌对组织毒犬帮,这样考虑如何? 」
「那是......嘛。」
听到千绘的推理,水原闭上了嘴。
得理不饶人的千绘满足地哼着鼻子。即使如此水原也没有退让。
「但是啊,之前我就忠告过,小千绘你果然还是太没防备了。虽然我知道小梓很强,但是,嗑卡普塞尔的那些人的『恐怖』不只在于打架很强,或者是会若无其事地乱来之类,那是另一回事啊。」
旁听的梓稍稍有些紧张。
另一方面,面对深深吸了一口烟的水原,千绘摆出了一副「又来了」的表情。
「又是恶魔的话题吗?那个肯定是幻觉啦。」
千绘不耐烦地说,「——恶魔?」茜喃喃道。「啊,什么都没。」千绘慌忙笑着蒙混过去,半睁着眼瞪了一下多嘴的水原。
「嘛,感谢你的忠告,我心领了。但是不准备停止搜查哦。」
千绘如此干脆断言道,水原叼着烟草瘪起了嘴。
「真是的,怎么劝都不听啊。至少别暴露自己的身份,做事稳当点吧。」
水原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烟说道。
「还是和往常一样注意力不够呢。」
千绘答道,拿起了点好的黑咖啡的杯子。
「注意力?为什么?」
「刚才好好听皆见同学讲的话了吗?」
「呼呼,其实刚刚我看脸看入迷了。对不起,小茜你太有魅力了。」
「她刚刚说了『刚才那个男人』吧?」
「嗯,缠着小茜的那个DD的男人?」
「现在他的下巴上有个鞋印。二十四厘米的。」
千绘一脸清爽地说道。
水原蹙起了眉,似乎想象到了什么,凝视着梓。
梓不悦地避开了水原的视线。
一阵尴尬的沉默。
「啊,真是的!」
水原感叹道。
3
「啊,真是的!」
茜恨恨地合上钱包。
——一般来说一个人会吃掉六千块吗?
早知道这样吃拉面而不是寿司就好了。
确实,在茜最开始的计划中,他的角色会更加帅气一点。预想中是在海野千绘出现的时候放开茜,留下几句意有所指的台词和一些威胁的话之后扬长而去。最后,变成了在大众的面前,被自己年龄更小身高更矮体重更轻的女孩子干倒的这个结果,只能说是值得同情的不幸吧。
但是,那又不是自己的错。就算是委托人的女孩子被缠住了,一介女高中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打出手,还打得那么漂亮,谁都不可能事先预想得到吧。
然而那家伙却嚷嚷着「和说好的不一样,我没法接受!」什么的大吵大闹,还说什么要再见对方一面报复回去之类的。实在没办法才请吃晚饭安慰一下他,结果那人径直冲向了寿司店,拿起菜单从头点到了尾。掏空的是自己的钱包。
茜再叹了一口气,合上钱包放回口袋。
她不知道男人的名字,只知道代号是『丁格』,首字母『D』。是最近才加入茜所属的第三世代细胞的新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原本茜所在的细胞就缺乏连带感,极少和领导以外的同伴见面。只有像这次这样,受命需要完成任务的时候是例外。在这种时候领导也定下了规矩,禁止两人以上的同伴同时见面。
——不好,迟了五分钟。
看到手表时间的茜,慌忙奔上台阶。
明明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咖啡店的二楼几乎坐满了人。
茜推了推眼镜,环视一圈店内后,最里侧的桌子上有个客人稍稍举起了手。茜赶忙坐到了那个座位上。
「迟到了五分二十二秒。」
「——对不起,路上稍微有点堵。」
「但我们好歹也是犯罪组织。」
「我、我以后会注意的。」
茜道歉后,对方觉得十分滑稽似的,抿起嘴笑了。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面对亲切的微笑,茜配合着露出了讨好的笑容。但没有就此放下警戒。毕竟眼前的人物,拥有一边露出亲切微笑一边掐死对方的力量,以及有必要的话就会毫不犹豫地行使这份力量的性格。
虽然也不知道名字,但其代号十分响亮,名为『凯伊姆』。实际上——这么说有点奇怪——似乎是来源于恶魔的名字。作为茜他们的领导,也是从属于第二世代细胞的干部。与稳重的举止相反,长年以来执掌着对DD战斗的指挥大权,是细胞网络内首屈一指的武斗派。
「那么戴尔塔,情况怎样?」
「成功实施了。但是没有什么显著成果。」
『戴尔塔』是茜的代号。茜首先简短地陈述结果,之后再进行了详细的说明。她的领导十分重视合理性。完全不像是卡普塞尔常用者的方针,但十分适合茜的个性。至少比海阔天空的闲聊好多了。
「按照计划和葛根东高中的海野千绘与姬木梓接触了。但是,从她们的话来看,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她们似乎只是将卡普塞尔认知为一种毒品。追查网络,也纯粹是以消灭毒品为目的。」
「为了什么?」
「在我个人看来——只是单纯出于正义感吧。最多是想出名。或者也可能是过去曾经卷入过卡普塞尔的相关纠纷,怀有一些私怨。至少占据主导地位的海野千绘看起来没有什么隐情。不仅如此......还对细胞网络的调查乐在其中。她所建立的『实践搜查研究会』,大概也像是种兴趣社团一样的感觉。」
茜快速报告完后。
「消灭毒品的兴趣社团。」
凯伊姆诙谐地说道。
「那可真是崇高的兴趣呢。」
「是非常奇特的一个人。但是,再重复说一遍,并不是需要如此在意的存在。」
「这么一来,也就是说——」
「对,海野千绘并不是恶魔使。同伴的姬木梓也是一样。连卡普塞尔的使用者都不是。我可以打赌。」
赌上极品寿司。
茜如此断言道,凯伊姆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就有必要扩展调查范围了呢。」
「其他组织的线索呢?」
「没有。可能性只有无组织的使用者。」
「但是,即使如此做法也非常巧妙。不觉得手法非常熟练吗?。」
「说是无组织的使用者,不止是完成突发性恶魔召唤的新人。老练的恶魔使中,现在也有极少数人不从属于任何组织,独自行动着。在那种人的身边偶然发生了事件并受到波及。这样推测比较妥当吧。」
茜老实同意了凯伊姆的见解。
细胞网络基本上不采取组织性的行动。只有被称为实行细胞的实际行动部队和第三世代细胞以上的细胞另当别论。他们为了组织的运营,每当有问题发生时就会行动。这次的任务是为了调查一连串在葛根东高中发生的卡普塞尔骚动。特别是解明松崎祐子的末路之谜。
祐子在接受警察的调查当中,由于千绘暴露了自己的罪行,从而恼羞成怒吞下了卡普塞尔。
在这时服用卡普塞尔乍一看是无法理解的行动。警察内部将其当作是精神错乱的结果接受了。但是,对于了解卡普塞尔真实作用的人来说,她的行动是再明显不过的提示。
卡普塞尔,是能够召唤恶魔的秘药。
恶魔——被使用者如此称呼的存在,没有人能够从物理、科学的角度理解它。但是暂且不论实际情况如何,对常用卡普塞尔的人来说,恶魔的存在就是「现实」。有好几位使用者成功召唤了那个,并驱使它为己所用。
松崎祐子的行为明显表明她是恶魔使。恐怕她是想使用手上的恶魔,从那个地方逃出去,或者是将在场人员全部封口吧。实际上,当时处于现场的一位刑警,就因为原因不明的现象受伤了。
然后,如果考虑到松崎祐子是恶魔使的话,就能想通在那之前发生的,仓泽麻里奈与清井美加自杀未遂的疑点了。可以猜测祐子经由那个超常的力量,在其中产生了直接或是间接的影响吧。
但是,祐子失败了。不仅如此,她还在服用卡普塞尔正当准备行使力量之时,当场精神崩溃。
这不只是急性中毒这么简单的问题。过量摄入卡普塞尔,往往会导致精神崩溃。但那只是在一般使用者的情况下。对于成功召唤恶魔的人来说,在超越自身界限的时候,会进入被称为『堕落』的恶魔暴走状态。在这时恶魔完全脱离了主人的控制,毫无保留地完全发挥那份超常的能力。这是对于所有的恶魔使,特别是对身处防止卡普塞尔情报泄露立场的细胞网络干部来说,宛如噩梦一样的状况。
本次的情况中,幸好祐子没有『堕落』。但是,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导致了祐子精神崩溃。
松崎祐子是被其他恶魔使的攻击打败了。
「其实,这边还得到了一个新的情报。」
「——是什么?」
「嗯,虽然现在已经没法确认了......有迹象表明,最开始计划自杀未遂的仓泽麻里奈也持有恶魔。」
「诶?那么,解决掉松崎祐子的是仓泽麻里奈吗?」
——也就是说,是细胞内的争斗?
虽然稍微有些扫兴,但茜提高了音调。
这样的话,继续深入调查就没有意义了。两人现在都处于躺在医院病床上等待意识恢复的状态。两个人都是因为恶魔战受伤的。成为恶魔饵食的人,就算花费时间恢复了,但恢复意识的时候就会丧失所有关于卡普塞尔的记忆。放着不管也没问题。
但是,凯伊姆干脆地否定了茜淡淡的期待。
「就算假设是这样,这次就出现了另一个解决掉仓泽麻里奈的人物。而且这个人——称他为『A』有些失敬?那就叫他『X』吧。这个『X』,将即将暴走的两个恶魔使在短短一两天内摆平,使用手法如此大胆,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相当能干。是个不容忽视,相当危险的人物。」
凯伊姆用刻薄的语气说道,捧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
茜的意见和凯伊姆微妙地有些不同。那个某人的确是相当能干。但是他——或许是她也说不定——真的是对网络有害的人物吗?
比如说,像麻里奈那样从校舍屋顶上跳下来这样,可以说完全不顾后果的人。她的棘手行为引起了周围人的无谓紧张,成为之后剧情崩坏的导火索。如果放着不管,接下来很可能会做出更加致命的行动。
并且,如果祐子失去理智,在刑警们面前公然使用恶魔的力量,也会导致同样的结果吧。但是『X』将那种事态防范于未然,并且他将事件埋葬于黑暗中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个立场和细胞网络的基本方针一致。
细胞网络本来,是不想卷入吸毒者斗争的稳重派使用者们的相互帮扶组织。在淘汰了其他过激团体,扩张了组织的现在,也在灵活运作着,它的主要目的没有发生变化。为了「保护使用者的一般社会生活」,为了不暴露恶魔的存在,排除那些可能会引起公安机关注意的因素。
与祐子事件相关的『X』所采取的行动,完全符合这个方针。应当尽量避免故意打草惊蛇的举动。
——嘛,打草惊蛇的理由倒是能理解。
茜藏起略带讽刺的想法,偷偷看了一眼眼前坐着的凯伊姆。
现在,细胞网络分为了两派。
一种是,希望保持原有细胞系统的现状维持派。另一种是希望重新构建扩张后的网络,展开更加积极的组织活动的革新派。凯伊姆是后一个派阀的掌权者。
众多使用者都认为网络的最高层是以『冷酷无情的女王』为首的执行细胞。然而,现状却不是这样。现在实际管理、运营着细胞网络的,是凯伊姆所在的第二世代细胞的成员。第二世代细胞共有三个。构成细胞底边的人总计九人,既是女王的家臣团,也是网络的支配者。身为他们的领导,构成执行细胞的三位『B』,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再干涉网络的运营,如今也甚少见到他们的身影。
这九位『C』放弃了细胞单位的隐秘性,暂时实行了议会制度。通称为『9C』。茜也没见过所有人。之前曾被DD的甲斐冰太打倒了两人,以及独狼恶魔使『维萨特』打倒了一人,目前应当总共由六人组成。
茜认为这次的调查是凯伊姆的独断专行。为了掌握9C的主导权,需要能够盖过其他『C』发言的功绩。凯伊姆在对DD的战斗中战果累累,以此在组织内得势。只不过最近DD慢慢变得消停了。
——也就是说,想要一些筹码吧。
对被要求奉陪的茜来说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虽然基于自己的立场不会说出口,但她是彻底的现状维持派。更准确来说是消极主义。适当嗑点卡普塞尔玩一玩就足够了。自己一点都没有想出人头地的欲望,而且完全不想卷入权力斗争。
——但是,就算发牢骚也无济于事。
不知为何,感觉凯伊姆似乎挺中意自己。并非恶魔使的自己能加入凯伊姆的细胞,似乎是因为看中了恶魔之外的能力。
这也是件麻烦事就是了。
「要扩展调查范围的话,以哪个方向为对象呢?如果那个『X』是偶然被卷入事件的话,果然还是从松崎祐子的交友关系入手比较妥当吧。」
茜如此陈述意见后,凯伊姆沉默着思考一会,说。
「报告上应该还有其他的名字吧。调查过被列为事件嫌疑人的男学生了吗?」
「物部景吗?那个学生是清白的。」
「依据呢?」
「对一连串事件的反应太迟钝了。首先,在学校内开始传播自己是毒贩的传闻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第二,和身为卡普塞尔使用者的仓泽麻里奈与清井美加两人的接触,被复数的第三者目击到后,放着这个证言不管。另一方面,阻止清井美加的自杀未遂,与松崎祐子对立之类的事,这些容易引起警察注意的行为太过惹眼了。不是有报告称,他在刑警的调查过程中,也没有进行像样的辩解吗。和以未知数的恶魔——如果把仓泽麻里奈算在内的话,这个数量就是两只——毅然地与之为敌周旋格斗的恶魔使形象不太一致。」
「呼呼——还真是有戴尔塔的风格,老样子见解深入。但是,仅凭这些就干脆地把出现在面前有名有姓的人物排除在外,我觉得这个判断相当大胆。」
「或许是这样吧......比起他,有个更加让我在意的人物。今天,和海野千绘她们一起的——同样是葛根东的名叫水原勇司的学生。」
「水原勇司......初次听闻呢。」
「是那个『实践搜查研究会』的一名成员。似乎是前细胞成员。」
「细胞网络的?」
「是的,恐怕提供给海野千绘情报的人就是他。而且还不仅仅是下部细胞,看起来对实情知之甚详。而且,调查后了解到,他在初中时是松崎祐子的交往对象。」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让人在意。」
凯伊姆的指尖敲击着桌面,看起来相当感兴趣。
「不知道他的代号吗?」
「实在是没法连那个都......」
「哼,相当不方便呢。因为不知成员的本性,才会出现关乎组织安全的问题。细胞系统也有好有坏。」
凯伊姆用意味深长的说法冷笑道。茜慎重地闭口不言。
「好啊,给我彻底调查那家伙。然后是海野千绘。即使她不是『X』,她的『活跃』也越来越碍眼了。差不多到了该稍微打击她一下的时候了。」
「是。虽然如此......其实我已经稍微耍了点小手段。」
「哎呀哎呀,动作还真快。不错。」
凯伊姆再次挪揄道。但这次眼神没有笑意。茜顿时紧张了起来。
果然独断专行不太好吗?但是,为了能一边减少自身危险一边和千绘她们接触,没什么工夫费劲取得凯伊姆的许可了。
「其实得到了相当有趣的情报,稍微利用了一下那个。」
装作没察觉到凯伊姆的想法,茜就像一个等待长官评价的新兵,夸耀似的解说着自己的作战。
「虽然还没确认真伪,得到了和松崎祐子同属一个细胞,名为新田堇的人的情报。而且那个人现在在DD。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海野千绘。那两人似乎对祐子事件有很深的执念,不出意料果然上钩了。这样一来,她们的目光就会转向DD了吧。」
DD的好战程度是网络没法比的。而且那些家伙和实际情况不透明的细胞网络不一样,是显而易见的犯罪集团,或是说是犯罪预备军吧。对那个宛如伦理与正义化身的海野千绘来说,不可能在知道他们的事之后还放着不管。
二者产生冲突,两人受伤,或是遭到失去消灭卡普塞尔的热情的遭遇。两败俱伤的话就更好了。就算没有发展成那样的暴力事件,在那之后也能诱导两人的搜查目标从网络转向DD。
这个作战的好处是,怎么看都对茜他们这一方没有坏处,而且做起来并不费事。是个自我评价为实用性很高的方案。
然而,凯伊姆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听完茜的发言后,凯伊姆的双眼闪烁出红光。
浑身战栗。
就在短短一瞬之前还在正常交谈的人类,突然间变成了别的生物——变成了只要遇到就意味着伴随死亡的危险生物。那个生物张开下颚,滴着唾液的牙齿抵住了自己的皮肤,茜出现了这样的幻觉,感受到它喷出的吐息擦过自己的脸颊。
凯伊姆的眼中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怒气。这是茜第一次体会到暴露在如此巨大的力量面前。因恐怖畏缩的身体,自然而然地碰响了椅子。
隔壁座位的情侣,回过头来看向茜所在的桌子。
不一会凯伊姆的力量就消散了。双眼的光芒也消失了。
——呜、啊......
束缚解开了。突然冒出的大量汗水濡湿了脊背。
自己忘了。不对,是没有切实地理解这件事。
眼前这位是恶魔使,而且是细胞网络中首屈一指的攻击型恶魔之主。这个人的危险性,不只是携带着强力武器这种程度的威胁。要问为何,此人本身正是培育了那个强力武器的温床。
所谓恶魔,不是希望拥有就能得到的东西。召唤者内心深处隐藏着的《门》,因为某些偶然的机会打开了,在里面潜藏的东西穿过了通往现世的门扉。因此,恶魔多少会反应出召唤者的灵魂。恶魔的攻击性越强,就意味着它是由越发激烈的破坏冲动和残虐本性培养的。
当然,只知暴力的人不会身居细胞网络的干部之位。
一瞬间忘记自制的凯伊姆,马上就回到了原先那副稍带戏谑神色的表情。
「不好意思,稍微有些惊讶了。」
凯伊姆说。茜拼命地点头称是。
「我知道新田堇。她确实是松崎祐子的细胞成员。」
凯伊姆如此保证道。当然那种事怎样都好,茜只想尽快从这张桌子上站起来。
「但是我还是很吃惊,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那个,是......」
——是从哪听到的?
想不起来。是自己的情报网吗——好像最开始是从丁格那里听来的。
「算了。可以继续实行这个计划。只是,如果下次能事先报告的话就更好了。」
「好的。非常、对不起......」
自己的脸色莫非十分苍白?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留下牙根不住打颤的茜,凯伊姆站了起来,俯视着她温柔地说道。
「拜托你下次守时,戴尔塔。」
自己到底有没有点头,茜也记不太清了。
Ⅶ 潜入
1
「梓同学,这还要再做多少伪装呀?」
「能做的都要做哦,千绘。关键在于,只是换个衣服才不叫什么变装呢。——快,把这个摘了。」
「啊,怎么这样。平光眼镜不是变装的基本吗?」
「千绘,你想想谁会带这个圆溜溜的眼镜,去参加吸毒的派对啊?」
梓选了方便大幅活动的衣服。把刚买的服装放到洗衣机里面洗了几次后再穿。
然后是化妆。口红和眼影自不必说,睫毛膏也涂了。扎起双马尾后就能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千绘则让她戴上了美瞳,甚至准备了假发。实在是没想到在美国学习的化妆技术,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完成变装的两人,径直往西黄坂出发。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虽说是工作日,人流量却不小。繁华街上穿梭着各种各样的行人,没人注意到身着花哨打扮的两人。
梓跟在千绘身后稍远处,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
——还不太够......
和自己相比,明明花费了数倍的功夫给千绘化妆,然而眼前得意洋洋迈着大步的并不是「不认识的游客」而是「打扮奇怪的千绘」。话说回来,不管千绘打扮成什么样,都一目了然就是千绘。
另一方面,千绘对梓意想不到的特技十分满意。
「哎呀,梓美,你快点啦。」
她立马就扮演成了变装的女高中生千歌。顺便一说,梓美指的是梓。
看到干劲十足的千绘,梓愈发不安。
「那、那个,千绘。」
「嘘!不行呀,梓同学。在变装的时候,就算周围没有别人,也要彻底成为扮演的那个人。因为不知道会怎样暴露自己的真身,最重要的是做好心理准备。」
千绘极其认真地嘱咐道。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哎,千、千歌呀。果然还是把水原君也一起叫过来吧?不管怎样他很清楚这方面的——」
听到梓的意见,千绘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没必要哦。那个轻浮男,就算来了也起不了作用吧。而且那家伙好像很怕的样子。」
如此说着噘起了嘴。
他确实可能不算是可靠的帮手。但如果是他,不管是DD,还是这家店,说不定会知道一些梓他们不知道的情报。关于本次的调查稍微有点缺乏情报。
两人的目的地是名为『女神之链』的一家店。那是前几天与茜的谈话中提到的,聚集着DD成员的店。今天会在那里开吸毒派对。千绘和梓两人,为了打听名为斯米蕾的少女的情报,准备直接前往。
千绘比往常都要性急得多,但梓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恐怕千绘和梓一样,把名为斯米蕾的少女和祐子的身姿重叠了吧。千绘没能救到祐子。所以至少想办法让同一个细胞的斯米蕾戒掉卡普塞尔。
「到了。」
千绘朝梓抛了个媚眼。
『女神之链』是家有着类似livehouse一样氛围的店。
店面很小,还有些脏。一面墙上有喷漆的痕迹,在那上面装饰着海报以及画满了涂鸦。
梓在店门前来回打转,悄悄探视着情况,随后绕到后方确认出口。
有紧急出口。台阶一直延伸到了地下。
——地下吗......
梓皱起了眉。万一要逃出来的话会很麻烦。越发需要慎重行动了。
一边对照着记在脑中的周边地形,一边清点着小路和小路之间的分岔口。花了足有三十分钟后,终于靠近了店门口。
店前放着折叠式的看板。上面重叠着贴有几张单色印刷的广告宣传单。
在角落里发现了比较新的一张。
『周三晚九点——黑弥撒 内售子弹 允许自带』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千绘轻轻点了点头。看起来没错。
梓先站了起来,进入店里。
眼前有一条狭窄的楼梯。墙壁有些脏,同样也贴满海报画满了涂鸦。里面沉淀着酒精和呕吐物的气味,空气十分浑浊。
走下楼梯拐了一次角后到了尽头。面前出现了一扇门,以及坐在钢管椅上翻着杂志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抬起头瞪着两人。
「你们,什么事。」
男人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因为并不是能让无关者参加的集会吧。梓尽量有意识地摆出一副懂行的样子,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回答。
「我们最近在附近的卡拉ok接到邀请。说周三晚上来这里的话,能嗑卡普塞尔。」
「啊?谁啊?」
「那个,不太清楚名字。」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伙啊。」
「谁、谁知道呢。好像说......是DD的成员。」
「那样谁知道啊。我们又没有搞什么会员证。只要穿着皮夹克谁都能自称是DD的人吧?」
男人嘲讽道。这么说,这个男人就是DD的成员吧。
男人戴着皮革帽子,穿着皮制的短大衣。说来中央街缠着茜的那个男的似乎也穿着皮夹克。说不上是制服一样的东西吧,但看起来DD的特色是穿着皮革制品。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是他带着的那人说是叫斯米蕾。」
身后的千绘补充道。
「堇?是跟着那家伙的人吗。谁啊?」【注:堇的日文发音同斯米蕾。】
男人游移着视线若有所思。梓趁机迅速和千绘交换了一下眼色。说中了。
男人站起来打开了门。
从门里面传来了咚、咚的重低音。「喂!」男人这么喊了一声,就瞧见了另外的男人探出头来。原来如此,这个男的也穿着无袖的皮制夹克。
「堇呢?」
「在里面......怎么了?」
「似乎有她的熟人来了。」
看门的男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梓和千绘。
梓尽量不表露出兴奋,让自己冷静下来。
男人们说,堇在里面。也就是说本人在场!
无袖男看了两人一眼,扬了扬眉毛似乎在估量着什么。千绘立刻挥了挥手说「你好~」。梓也勉强露齿一笑。
有效果了。无袖男嘻嘻笑着拍了拍看门男的肩膀。
「有什么不好,让她们进来吧。」
「但是啊。」
「没事。最近,甲斐的心情也很好。」
看门男稍微犹豫了一会,最后耸了耸肩。无袖男对着梓和千绘招了招手说「来吧」。两人互相望了一眼,一面露出笑容一面从看门男身边缓缓经过。
「姑且让堇认一下人。」
「知道,知道。」
无袖男套近乎地搂住了梓的肩膀,迅速给两人带路。

里面很宽敞。果然看起来像livehouse。不过内部装修似乎是由仓库改造的。
没有开灯,取而代之的是舞台用的灯光,一边缓缓地旋转着一边放出红蓝相间的光。烟草与像是大麻的烟充斥着整个空间,光束散射在空中。
参与人数不明,大约有将近二十人吧。有一个吧台,一旁适当地布置着一些桌子、沙发和钢管椅。参与者们并没有特别做什么,喝喝酒,抽抽烟,有人在跳舞助兴,也有人在调情。梓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调查着可能存在的出入口,和穿着皮革的人的位置,但无法完全准确把握。烟和声音,气味和照明,让人头晕目眩。
在震动着地板的重低音的单调节奏中,梓与千绘在无袖男的带领下向深处走去。那里的墙壁上投射着发白的影像。似乎是西洋乐的音乐影片。可能是现在播放的这首吧,是梓没见过的组合。
「堇!」
男人用不输音乐的音量叫道。
抱着单膝,坐在椅子上看着影片的女孩回过头来。
「好像是你的熟人。」
「熟人?」
女孩望向这边。困惑的表情与这个场合不太相称,有些笨拙纯粹的感觉。
——就是这孩子吗。
仿佛要事已经办完的样子,梓挣脱了男人搭在肩膀上的手。男人似乎不满地骂着什么,但梓完全不在意。
轻盈的层次发型包裹着她小小的脸蛋。妆容非常朴素。虽然她的样子称不上提心吊胆,但似乎还不太习惯这里,和周围格格不入。手里拿着的塑料杯里装着可乐。在这个地方没喝酒抽烟的人,放眼周围只有她一个。独自待着的也只有她一个。
——这孩子就是祐子的细胞成员。
「怎么样,认识吗?」
男人似乎心情不好,用冷冰冰的态度不耐烦地问道。
抢在准备回答的堇之前,梓迅速打断了她的回复。
「祐子有寄放在这边的东西。」
「你——!」
堇的态度变得警戒起来。
——失败了吗......
梓一边装作镇定的样子,一边紧张地捏起了拳头。
「什么啊,喂。认识吗?」
「......嗯。认识。很久没见了一时没认出。」
堇盯着梓说道,随后冰冷地看着男人。
「不好意思,能不能出去一下?我们三个有些话想说。」
「啊?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去一边呆着。」
「喂。」
男人的声音变得可怕起来。
「你这家伙看不起我吗。新人你以为在跟谁讲话?」
「............」
堇和男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这是意想不到的状况。
就在梓准备插手调停的瞬间,在那之前其他的参与者「喂」出声制止了男人。
「忘了甲斐说的话了吗?别管那家伙。」
「——啧。」
男人阴暗地看着堇,然后又瞪了一眼梓和千绘。但没有再对她们出手,他啧了一下舌头就离开了。堇目送着男人,吐出了紧绷的气息。
「那个......斯米蕾同学?」
「这边。」
堇移动到了更里侧空无一人的包厢位中。梓看了一眼千绘,千绘点了点头跟在堇的后面。
「你们不是网络的人吧?气质不一样。」
坐到座位上的堇,单刀直入地问道。
「祐子放在你们那里的是什么东西?」
「抱歉,那个是骗人的。」
堇瞠目结舌,随后微微笑了。
「什么嘛。」
那是非常直率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来是卡普赛尔使用者。
「那又是为什么来这里?你是从哪里听说了我和祐子的?」
「那是——」
梓一时语塞,千绘立刻接着她的话说。
「我们在找你。因为无论如何都想问一下有关祐子同学和细胞网络的事情。」
千绘判断这时候不该摆出胡闹的演技吧,她没有拘泥于变装的语气如此说道。
堇遗憾地耸耸肩。似乎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果然。不好意思我没打算说。暴露就完蛋了。」
「很遗憾,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已经迟了吧。」
「你说什么?」
「细胞网络,并不在意成员泄露组织的情报。我认识的前细胞成员,就口无遮拦地吹嘘了一番,网络那边没有任何反应。说到底细胞网络本来就是以情报泄露为前提的组织,一般不会费尽心思地抓这种人来处罚。」
千绘用确信的语气说道,堇稍微有些烦躁地尖声答道。
「......相当清楚呢。那么,既然了解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不对。你的情况稍微有点不一样。你,正在被网络追捕吧?」
「那是......」
「那是因为你和祐子同学从属同一个细胞哦。那个事件被媒体报道了。卡普塞尔被那样公之于众,对网络来说是件大事。和无名的下层细胞泄露自己细胞内的情报完全不同。如果你公布那个事件的详情的话,网络就会受到真正的制裁吧。既然存在着这样的危险性,不管你是否会说出去,对网络来说都是一样的。从今往后网络也会盯上你。」
千绘的说明没有丝毫隐瞒。堇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面对没有回答的堇,千绘像是一再叮嘱般说道。
「甲斐冰太会帮忙藏匿你,也是看中了你的情报哦。」
堇明显动摇了。
梓也非常震惊。「千绘?」寻求她的解释。
「你知道DD和网络是对立的团体吧?虽然他们最近的武力抗争有些消停了,与此同时,似乎展开了地下的情报战。」
千绘耸了耸肩膀。
「斯米蕾同学。我不认为你会喜欢DD的做派。你在DD只是因为想寻求保护对吧?但是,你错了。他们只是觉得你持有的情报有利用价值。你应该也注意到这点了吧?」
千绘像是要确认堇的反应,暂时没有说话。
堇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拜托了。和我们一起从这里出去吧。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质朴真挚的说辞,非常有千绘的风格。
——但是,这样的话。
「相当亲切呢。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是警察的话我就要笑出来了。」
这个质问应验了梓的担忧。梓瞥了一眼搭档。
看到了千绘直率的眼神。要摊牌吗。
——那好。
一点都没打算阻止她。梓为了保证随时能采取行动,改变了自己坐的位置。
「我们是祐子的同班同学。我是海野千绘,她是姬木梓。」
堇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后露出了轻蔑的眼神。
「哈哈哈......那个,我听说过。然后,你们就到这种地方来了?实在是好大的胆子。」
「斯米蕾同学,我们......」
「听好了?虽然我和祐子是只见过两三次面的同伴,即使如此和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同伴意识。你觉得我会乖乖跟着把祐子卖给警察的人走吗?」
「我们是为了说服你,才来这里的。」
千绘说道,堇沉默了。
到这种地方来,还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背负风险的事实本身正是说服对方的最大筹码。
梓焦急地守望着事态发展。事到如今,在沉默蔓延的时候才开始注意到周围的视线。
让步的是堇。她突然失去气力,自嘲似的垂下了头。
「回去吧。」
「斯米蕾同学。」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说实话,就算你们不做这种多余的事情,我也知道——但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我会对这里的家伙保密,你们可以回去了。」
「你不能待在这里。DD的人只是在利用你啊。」
「你们也是一样哦。只是在利用这里的势力。」
「你相信DD吗?刚刚那些家伙,如果万一有刺客出现在你的身边,那些人会挺身而出守护你吗?肯定会把你当作诱饵自己逃掉的。」
堇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她也有所自觉吧。即使如此堇还是顽固地小声嘟囔道。
「......冰太不一样。」
「斯米蕾同学......你。」
在这时,播放的音乐突然变了。虽然还是那么大的音量,但节奏变快了很多。
房间内传来了欢呼声。参与者们的动作突然变得活跃起来
「什、什么?」
「嗑了卡普塞尔哦。」
堇如此告知的同时,「堇~」有女孩子靠近这边,扔来了一个瓶子。
是个广口玻璃瓶,里面放着各种颜色的胶囊。
「难道,这个就是。」
「在DD这个叫『子弹』呢」
堇取出一粒卡普塞尔,然后将其咬碎,喝了一口可乐。
「啊。」
梓和千绘一齐叫了出来。堇若无其事地吞下了。
「虽然我不是恶魔使。」
她用稍稍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但不嗑卡普塞尔我就受不了。」
那是低沉而颤抖的笑声。在梓听来像是在又哭又笑。
忽然,感受到了背后的气息,梓迅速回过头。
有一个男人靠近了梓他们所在的桌子。是刚才那个穿着无袖的男人。
「什么啊,这不是相当没兴致吗。」
男人像是要强行插嘴一般,俯视着桌子。他已经嗑了卡普塞尔吧。但是,表面上看似嗑嗨了,眼神明显十分清醒。
「是上等货,别客气。」
他把装有卡普塞尔的瓶子塞给梓。
——不好,这家伙。
是在怀疑我们吧。事情变麻烦了。
看到梓有所犹豫,男人当场蹲了下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堇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保持了沉默。像是要挥开迷惑一般把手伸向下一粒卡普塞尔。
「怎么了?吃啊?」
男人沉声说道。
梓一时无法回话。
◆◆◆◆◆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变装了.......望着打扮奇妙的海野千绘和姬木梓靠近了『女神之链』,茜躲在暗处摇了摇头。
——不过,那两人毕竟不像细胞网络那样了解DD。就算那样也没暴露吗?
「喂,那个是前几天的二人组吗?」
「是啊。」
「诶——这不是cosplay吗,穿得像要去拍照的样子。对吧?」
丁格一边偷偷观望着两人,一边漏出了几声偷笑。
前不久还憋着一口气,嚷嚷着绝对饶不了那个马尾头。他似乎已经把那事忘了个干净。其实这个男人意外地干脆爽朗。往好了说是淡泊,更准确来讲对什么事都神经大条。
男人身高很高,一头卷翘的黑发,比茜高了三十厘米以上。是比起网络在DD那边更常见的粗野类型。不过,给人一种与体格不符的像捣蛋鬼似的亲近感。
他原本是下部细胞的人,但成功召唤了恶魔,便受到凯伊姆的提拔。在那之后加入了凯伊姆指挥的实行细胞,在对战DD的争斗中发光发热。是网络中稀有的纯战斗要员。
「哦?那个马尾头相当有经验嘛。」
「嗯?」
丁格如此说道,茜再次观察两人。还以为她们马上就会进去,但梓一方十分慎重。在店铺周围反复打转,似乎是在拟定逃跑路线。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原来如此。并不是没心没肺地就一头钻入修罗场的。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办?」
丁格把手放到茜的头上,揉乱了她的头发。据丁格所说,茜的头似乎正好是让手休息的好地方。实在是倍受屈辱的评价。
「喂!我说过没事别再凑过来了吧!」
茜从丁格的手边逃开,双手重新压好头发。这人就算被瞪也毫不在意。实在是让人火大的男人。
茜和丁格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后,重整心情取出了手机,拨打了水原勇司的号码。是这边还没开口问就塞过来的电话号码。而且居然还准备了手制名片。
「在做什么?」
「把嫌疑人叫出来。」
「嫌疑人?」
丁格夸张地摆出了怀疑的表情。看起来乐在其中。
拨号时选择隐藏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但只呼叫了一声对面就接起来了。
『喂喂——我是水原勇司。如此害羞地匿名的你又是哪位呀?』
与前几天相比丝毫未变的轻浮嗓音。认为水原十分可疑的自信瞬间动摇了一下,茜深呼吸后回答道。
「那个,水原同学。我是之前谈过话的——皆、皆见。」
茜想起旁边还有丁格在,慌忙压低了声音。
为了取得千绘她们的信任,有必要报上能够证明身份的本名。但是,对同一个细胞的人来说,并不希望对网络的人泄露不必要的个人情报。看到茜的态度丁格也明白了她的意图吧。他捉弄似的嘻嘻笑着,但也没有要特意责备她的样子。
『啊!是小茜啊。哈哈,我记得。那副复古的眼镜非常可爱哦!』
他用大得夸张的声音说道。
丁格听到漏出来的电话声,没忍住笑了出来。茜的眼镜是朴素的黑色树脂框,确实是显得有些土气的设计。茜涨红了脸,在心里暗骂着水原。
『然后,今天怎么啦?我有空,随时都可以陪你哦。』
「实际上那个......水原同学。你知道海野同学今天在做什么吗?」
『小千绘?谁知道呢?大概是在哪里为了弱势群体行使正义吧。怎么了?』
「那个.....我刚才看到了很像她的人。穿着和之前非常不一样的衣服,所以没一下子认出来,不过我觉得那大概是海野同学和姬木同学吧。」
『啊,那有可能呢。是变装了吧?』
「变装——是的。看起来似乎是那样。」
『估计是又在计划着什么吧。真是的,稍微移开会视线就这样。』
电话那边传来几声抱怨。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男人似乎也会抱怨。
『小茜,谢谢你通知我啦。要是那两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被那家伙杀掉的。』
「那家伙?」
茜把电话贴近了耳朵。『啊,是这边的问题。』水原笑着糊弄过去了。
『那么,是在哪里看到的呢?』
「那个,似乎是往之前说的卡拉ok的方向去了。」
『啧,真的假的?就是「女神之链」旁边那家吗?』
「是的。」
「啊!真是的!」
对面慌了神,发出了哀叹似的惨叫。
『了解,感谢你的情报,小茜。这次要好好谢谢你。所以再给我打电话吧。下次在气氛好的店里慢慢聊。那就这样!真的谢啦!』
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后挂断了电话。
「这不是个乐天派的家伙吗?」
「是个狡猾的男人。」
面对一旁好奇观望的丁格,茜板着脸答道。但是,那个反应。水原果然有点什么问题。
「那两人呢?」
「现在进店里了。我们也再等等吗。」
「是呢,演员马上就凑齐了。」
「好咧,要嗨起来咯!」
茜目瞪口呆地看着嘻嘻笑着的丁格,此时茜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来电。
——诶?是谁?
不会是水原。对面不知道自己的号码。
看了一眼屏幕,显示的是『凯伊姆』。
——是凯伊姆吗......
茜的脸色变得铁青。前一次的后遗症还历历在目。
眼尖的丁格察觉到了茜的变化,问道「谁?」茜简短地答了句「是凯伊姆」,接起了电话。
「......你好。」
『戴尔塔吗?状况如何?』
「和计划一样。海野千绘和姬木梓进了『女神之链』。水原勇司应该一会就会出现了。」
『这样。』
努力控制着声音不要颤抖。好想快点挂掉电话。
但是,面对想着快点完事的茜,凯伊姆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也去那边。等下会合吧。』
「诶......那,那我撤退吧。」
一次只能两个人见面,是凯伊姆制定的细胞内的规矩。但是凯伊姆没有同意。
『让丁格撤。不需要两个恶魔使。』
「诶——是。我知道了......」
咽下了瞬间差点说漏嘴的反驳。凯伊姆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撤销决定好的事情,冒失地唱反调不是上策。
挂断电话的茜郁闷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凯伊姆要过来。你得回去。」
「哈?什么?这正要到有意思的地方啊!」
「你跟凯伊姆说吧。」
「但是啊——」
「要抱怨跟那边抱怨去。」
「......啧。什么嘛。白跑一趟。」
丁格不快地发着牢骚。茜也一样想发牢骚。
——明明只想嗑点卡普塞尔轻松一下,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累啊。
如果可以的话想脱身再次回到下部细胞。但是,茜也知道不可能允许她这样做。自己早就身处失去自由的立场了。
怀抱着看不到前路的不安,茜目送着丁格。
2
为梓解围的是千绘。
千绘突然撒娇似的靠在了梓的身上。
「真走运!原来真的会免费提供呀~」
她接过了瓶子,取出了其中一粒卡普塞尔。
「来吧,梓美也来嗑吧。」
千绘拿着卡普塞尔往梓的嘴里塞。
——千、千绘!
梓瞪圆了眼睛。千绘捧着梓的脸,像是要亲吻一样凑近了脸。
「梓美是第一次对吧?把这个咬碎吞下去。」
千绘盯着梓的眼眸。和她的语气正相反,千绘的眼神满是认真。
相信着搭档,梓闭着眼咬碎了卡普塞尔。
然后。
——唔!好苦!
是感冒药。她把伪装用的感冒药拿在手里去取卡普塞尔,然后抓着卡普塞尔,看起来像是要塞进嘴里一样,将感冒药放入了梓的口中。
梓的脸颊不由得放松了一些,随后咽下感冒药配合着千绘的演技。
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说着「千歌也~」,将卡普塞尔送入了千绘的口中。千绘咬碎的瞬间,那张笑脸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保持着微笑吞了下去。
「起、起效了呢......」
「对吧?在胃里头混起来了呢。」
看到两个人都吞下了卡普塞尔,男人回到了最开始那副套近乎似的和蔼模样。但是,哪里有点不自然。
——不行。完全没信。
他的直觉说不定很敏锐。男人摆出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肯定是为了抓住这边的马脚。
男人特意缠住了梓。从名字到出身刨根问底了个遍。搪塞这些质问并不难,问题在于服用卡普塞尔后的演技。梓对这个完全没自信。
「千歌,对不起,我。」
「啊啊,梓美是第一次呢。在坠机前别吐了呀。」
明白了梓的困境,千绘立刻配合跟进。
——得救了!
梓抓住时机离开了座位,清楚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一直跟在背后。假装摇摇晃晃地走着,逃进了厕所。
——可恶,这下不妙了。
必须带着堇一起逃出去。而且是越快越好。为此梓在奔向厕所的途中,确认了能逃到地面的紧急出口的位置。总之得想办法逃到那里。
梓正拼命地思考着逃脱方案的时候,在巨大音量的BGM之中,听到了从房间那边传来了尖叫和玻璃破裂的声音。而且这个尖叫的声音十分耳熟。
——千绘!
梓从厕所里飞奔而出,发现参与者们的目光集中到了里侧的座位。是梓她们所在的位子。看到了站起来连连后退的千绘。富有光泽的顺滑黑发轻柔地从肩膀上垂下。
假发被拿掉了。千绘的面前站着那个男人,手上拿着她戴过的假发。装有卡普塞尔的玻璃瓶在男人的脚下碎裂。
「嘿~这是什么?啊?」
「什么啊,戴假发很奇怪吗?别乱来!」
千绘铁青着脸,但仍然坚决地大喊大叫着。梓看清事态后,将背着的包提到了手上。
挺直脊背。
控制呼吸。
一边让全身的肌肉像雷达那样紧张起来,一边尽量不紧不慢地靠近千绘那边。
「千歌。」
「梓美!」
千绘跑到梓的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
「那、那个笨蛋。想贴过来抱我啊!」
千绘小声地窃窃私语着,张着鼻孔愤然主张道。恐怕是为了确认是否变装了吧,而且似乎完全被看穿了。
——斯米蕾呢?
堇还坐在座位上。抱着膝盖把玩着几粒卡普塞尔。她空虚的眼神正是卡普塞尔起效的证据。
「你们是什么人?网络吗?」
男人堵在梓的面前。自己被愚弄了一番所以想要报复吧,他目露凶光。
「......你说什么啊?真不爽。我要回去了。」
「嘿。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这么有气势。看起来也不像恶魔使嘛。」
「够了吧。我们是被你们邀请了才来的。」
梓加重了语气,但男人哼了一声笑了。
「喂!有人见过这两个人吗?」
当然没有回应。
眼下,穿着皮革的男人们,像是要团团围住梓和千绘似的靠了过来。
「哦呀?看来谁都没见过呢。说不定是因为那副打扮的原因?脱一件看看?」
男人没品地嘲笑道,享受着玩弄弱者的感觉。
就在此时,梓挥出了铁拳。
「噗——」
毫不犹豫的精准一击。
千绘露齿一笑,满脸放光地摆出胜利手势。包围着的所有人全部吓得呆站在原地。
梓趁机从包里取出了发烟筒,在墙壁上擦出火点燃了它。
「千绘,斯米蕾同学就拜托你了!」
她将发烟筒往头上一扔。
报警器的声音响起,上方喷出了水。烟雾报警器启动了。
「什!」
「可恶,这个娘们!」
梓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扔向了扑过来的男人。烟灰缸击中了额头,最前面的男人后仰着倒下了。
下一个男人马上抓住了梓。梓将身体一扭挣脱了男人的手,随后趁势施加离心力,从下至上一记回旋踢,踢中了男人的下巴。
嘶、嘶、嘶、嘶的重低音有节奏地持续着。心跳也与这个节奏重合。
「千绘,快!」
千绘马上抓住了堇的手。堇完全沉迷于卡普塞尔。她没注意到周围的状况,捡起散落的卡普塞尔,像小孩抱着糖果一样放入了口袋中。千绘抓住堇的手腕,转动她的肩膀强行让她站了起来,跟在梓的背后移动。
「好了!」
「站在沙发上!」
「诶?」
「听我的,快点!」
千绘站上沙发,把堇也拉了上来。
梓也跃上了沙发。
男人们团团围住沙发。梓一边估计着距离一边将手伸进包。握住了藏在里面的高压电流枪。电流枪改造过,固定在最大功率上。
一个男人扑了过来。梓将电流枪压向了经由烟雾报警器喷出的,蔓延到地板上的积水中。
火花四溅。
瞬间,地板上浮现出青白的光芒。男人们的惨叫和怒骂回响在地下的房间内。
看起来很夸张,但实际上威力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为了吓唬敌人的攻击。
「别离开我身边,要强行突破了!」
梓跳到地上朝着紧急出口前进着。
由外行人改装的房间照明,由于喷水和电流棒的影响短路了。火花连续不断地绽开,黄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内四处闪烁。
从电击的影响中重新振作起来的男人们,试图阻碍梓的行动。
用拳打,用脚踢,用装有铁制哑铃的包敲打。
梓一个接一个地对上前挑战的男人们施以颜色,男人们愈发一意孤行。是好事。如果要真的干起架来体力不同,臂力也处于劣势。最关键的是人数相差太多了。一旦被包围就完全失去了胜机。
但是,梓的期待落空了。那是意想不到的展开。
目标的紧急出口前站着一个穿着皮革的男人。
眼睛赤红。
梓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那是......!
脑内的记忆复苏了。梓在祐子事件的最后,目击了恶魔之间的战斗。那时,她的青梅竹马操纵着恶魔,眼睛也绽放着赤红的光辉。
男人目中无人地笑了。在那瞬间,四处迸溅的火花的光芒,照亮了面前异样的东西。
是熊。
全身长满硬毛的熊站在那里。身躯高至天花板,巨大到失去平衡的双臂像圆木一样垂到了地上。从身体中伸出了扭曲的突起物,嘴巴里露出了让人联想到海葵的歪扭牙齿。
然后,脸庞中央有着篮球大小的眼球。其中一个眼球闪烁着光辉,捕捉到了梓、千绘和堇。
火花消失后,熊的身影也不见了。
然而,在一瞬间看到的那副不祥身姿,彻底夺走了梓的战意。
——难道......刚才的......刚才的是......
「呀!!!!!!!!」
堇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原先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像是假的一样,她甩开了千绘的手开始暴走。
「不要。不要!!!」
「斯米蕾同学!」
千绘拼命地按住她,然而堇没有停止抵抗,她甩乱头发,一副近乎发狂的模样。
——可恶。
梓也想大叫出声。为了寻找男人堵着的紧急出口以外的生路,回头看向了屋内。
回头时不禁毛骨悚然。
又看到了。而且这次不是刚才那家伙,眼前不止一只。
异形的怪物在房间内横行霸道。像是恐怖电影一样脱离现实的场景,随着闪烁的光芒时隐时现。火花燃烧的亮光替换了视界的阴影,像是用完全不同的片段替换了连续画面的意识流影像一样,怪物们的身影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呜、啊......」
——一样......又和那时候一样......!
梓完全停止了动作,被充满房间的恶意与嘲讽击溃。
「梓同学!振作一点!」
听见背后传来了千绘的喊声。但是身体动弹不得。
——因为,因为这样的......
在此时,听到了梓她们之外的惨叫声。
回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堵住紧急出口的男人被击飞了,身体向前翻滚。紧急出口的门被破坏,光射了进来。
「......诶?」
梓呆呆地看向那边。「梓同学!」千绘拉着堇与梓朝向紧急出口。
「等下!」
一个男人抓住了梓的手腕。这使得梓恢复了理智。梓瞬间挣脱手腕反向拧住关节,利用杠杆原理将对方摔向了地板。麻痹的思考开始运作。
——必须逃走!
她往紧急出口奔跑。
紧张的男人们追在后面。
梓抵达紧急出口的下方,朝台阶上看。
台阶上溢满了白色的光。光芒过于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睛。白光的光源在头上。通往地面的出口,被切成了一个格外明亮的长方形。
在长方形的正中央有个人影。
一个身穿宛如斗篷或是长袍的长衣人影,静静站立在那里。
「好奇心害死猫。」
宛如鞭笞一般的锐利声音,甩向了梓的内心最深处。
「而且是三只。还偏偏一头扎进了野狗的巢穴里。」
「小景!」
「低下头。」

话音刚落,影子的形状就扭曲了。伫立的双脚下方伸出了黑色的什么,通过台阶的墙面直线飞往台阶下方。
梓按住了千绘和堇的头,趴在了台阶上。
后颈掠过了力量的波动,无形的某物欢快地嘲笑着从背后穿过。
后方传来了男人的惨叫。梓抬起头,拉着千绘和堇站起来后一口气往台阶上冲。
在台阶上看到了熟悉的脸。
码数明显大过头的靛蓝色风衣。被蓝色布料包裹着的瘦小身躯。从盖住脸的兜帽下窥见了端正的脸庞。眼神冰冷。
是梓的青梅竹马,物部景。
「小景。为什么在这里......」
梓不禁喃喃道。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钢铁一般的沉默。然而从周身散发的氛围来看,总觉得他相当生气。
「所以我都说住手了吧!偶尔也听听别人的忠告吧!」
「水原君。」
水原就在一旁跨坐在自行车上。那个照明是自行车的前车灯。
「是水原君叫的吗?」
梓问道。景不但没有回答,连看都不看一眼。
「啊,水原!为什么你在这种地方?!」
迟了一步跑出来的千绘,发出了不看场合的怪叫。水原无力地笑了。
「好好,一会再说明。这孩子就是那个斯米蕾吗?」
「是的......」
千绘让堇搭着肩膀,但话语一时中断,注意力像是被吸走一样,从水原朝向了旁边站着的风衣人。
她用惊讶,但带着强烈好奇心的声音问道。
「......谁?」
被千绘拉着的堇也移动了视线。她的脸突然开始抽筋,屏住了呼吸。
「啊......噫......维、维萨特——!」
她挥开了千绘的手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噫——救命......救命!」
堇跑了出去。
「斯米蕾同学?!」
「不好,是坠机了吧。」
水原啧了一下舌。
「啊真是的!在这种麻烦的时候......那边就拜托你了小千绘,放着不管就糟了。」
「我知道了。」
察觉到事态紧急,千绘没有多问。她偷偷看了几眼梓和谜之人物,然后就把现场交给水原,自己跟着堇后头追去。
景对朝向自己的一连串反应完全不感兴趣。
「今天真是灾难啊。」
他小声嘟囔着,朝着台阶走去。
「喂,景!」
水原大吃一惊叫住了他。
「今天应该是他们开聚会的日子。底下有四五只啊。」
「但是没有那家伙的气息。」
景从兜帽深处斜了一眼水原。那双眼瞬间染上了赤红。
「没法坐四个人吧。把自行车丢在这里。」
蓝衣飞舞着被吸往地下。
「小景!」
「不行!还有小千绘和斯米蕾在,先逃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快点!」
——小景。
想跟着跑过去。但是,知道自己只会碍手碍脚。
像是要斩断迷茫一般,梓和水原将『女神之链』甩在了身后。
◆◆◆◆◆
茜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那一幕。
——开玩笑吧?那难道是......
「是维萨特——」
凯伊姆说。
「真是惊讶。没想到钓到了一条大鱼呢。」
凯伊姆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口气透露出掩藏不住的兴奋。尽管程度有差,但茜也是一样。
——那就是,维萨特。
凯伊姆认为打倒祐子和麻里奈的犯人,是无组织的恶魔使。而且是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的老练恶魔使。正是如此。
「为什么......觉得是本人呢?」
「是『影』之恶魔。绝对没错。看吧——」
凯伊姆兴奋地感叹道。
「从地下传来了战斗的余波。这份炽烈的力量波动如何?」
茜没法产生同样的感慨。然而,多少能从凯伊姆的态度中想象得出。还不曾见过如此激动的凯伊姆。
维萨特在卡普塞尔使用者中是传说中的存在。
在细胞网络的管理还未成立的数年前,曾有过这样一个时期。由卡普塞尔使用者成立了众多组织团体,重复着合并与分离的斗争。那是卡普塞尔在地下蔓延,成功召唤恶魔的好战恶魔使们沉迷于眼前战斗的狂乱期。
在那之中,没有加入幼稚的阵营斗争,只是冷漠地持续着狩猎恶魔的,正是维萨特。他身穿靛蓝色的长风衣给目击者留下了鲜明的印象,故因此得名。
身份、目的统统不明。只有离奇的行动方式与不择对手的无谋感。不仅如此,还有着将所有敌人悉数葬送的实力,这引起了争霸强者们的注意。尤其是在打败当时已号称最强之名的DD的甲斐冰太之后,一下子名声大噪。
虽然最近沉寂下来没什么动静了,然而随着身份被谜团包裹的同时,也比甲斐受到了更多的特别关注。他是将恶魔饲养在自己影子中的一流恶魔使。
过去他也曾和细胞网络数次对立,9C中的一人被他打败。对网络来说是仅次于甲斐的仇敌。
——不妙了......
有种很麻烦的预感。
对凯伊姆来说维萨特是预想之外的猎物吧。如果能够顺利地处理掉他,凯伊姆在细胞网络内的立场将会坚如磐石,所以应该会选择尽全力将维萨特击坠。茜肯定也不能只是旁观了事。
——可恶。怎么会变成这样......
凯伊姆的目光闪闪发亮,像在舔舐嘴唇一般地轻笑着。茜只能望着这一幕。
Ⅷ暗路
1
梓和水原追上来的时候,千绘已经成功抓住了堇,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的。于是他们一起移动到附近的公园休息。被国营公寓包围着的公园像立交桥一样,中央设置着一个花坛,那里立着一座挂着电灯的钟塔。
时间是十点十五分。公寓的窗户中大多亮起了点点灯光。
「——哈,哈,哈,啊——」
「哎呀,跑到这里应该就没事了吧。小千绘,你还好吗?」
「为什么——那样——到底是怎么——谁——」
「好好,先缓口气吧。——茶和矿泉水要哪个?」
「......茶。」
累瘫了的千绘和堇,坐在和膝盖一般高的花坛围栏上休息。一时间只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和喝饮料的声音。
「没事吧?斯米蕾同学。」
梓担心地注视着堇。和满脸通红的千绘相比,堇的脸色十分苍白。她的嘴唇毫无血色,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过,堇双手捧着递过来的热可可喝了几口之后,看起来也稍微舒服了一些。
「可能还没从刚才的坠机里缓过来吧。」
水原看着堇的症状说道。所谓坠机,就是类似于吸毒后的「宿醉」状态。
——带她去医院比较好吗?
但是如果去医院的话,堇的症状太过明显。被人知道染指毒品的话就不会放她回家了,肯定会被警察带走。
「......没事。已经没事了......这种程度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如这句坚强的回答一样,虽然脸色还很差,但堇的眼中已经恢复了理智。与刚刚在『女神之链』的恍惚模样不同,逃跑时的那副狂乱神色也不见踪影。
千绘等着堇恢复冷静后,故意咳了一声。
对着水原怒目而视。
「麻烦你说明一下。」
「嗯,是呢。从哪里说起比较好呢?」
「请你从头到尾别有任何隐瞒,有条有理地说明一下。」
「是呢。那我就坦白吧。自从与你相遇之后,我就一直注视着你。正因时常在意,才能像这次这样逃出生天......」
「水原君。」
千绘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请你从头到尾别有任何隐瞒,有条理地,认真地,给我说清楚。」
水原开玩笑地作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然后取出香烟,抽出一根点燃了。
「是小茜告诉我的,说是看到了小千绘和小梓。然后我就看穿了你们打算闯到DD那边去闹,所以就赶来了。」
「皆见同学吗?」
「是的老大!」
千绘歪了歪头。
「奇怪,明明放学后就一直在变装了。」
「......关于这点才更需要你说明一下吧。」
「总之,你会来『女神之链』有一半是偶然咯。」
「别那么简单地就得出结论。再说一遍,我可是平时就一直在注意着小千绘的动向,所以才能顺利演出这一场英雄救美。」
他大言不惭,得意洋洋地把手搭在耳朵上。
「作为人,而且又是朋友,对救命恩人应该说些什么呀?」
「......谢谢。得救了。」
「不~客~气!」
面对心不甘情不愿低头的千绘,水原笑容满面地接受了道谢。千绘再次咳了一声,稍稍有些脸红地重新起了话头。
「接下来是正题——那个穿着蓝色外套的人,究竟是谁?」
听到这个疑问的梓,不禁颤抖了一下。
——不说不行......但是......
不想对千绘有所隐瞒。但如果要说明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了。首先梓有些抗拒说明景的情况。自己信赖着千绘。但是如果让她知道认识的人犯法的话,肯定会要求他得到犯罪应有的惩罚。
景的罪,并不是需要被依法制裁的那类东西。
「维萨特......」
堇喃喃道。
梓的心跳加快。
「那不是维萨特吗......?」
「维萨特是?」
千绘惊讶地问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质问水原。
「是之前从你那打听情报时出现过的名字呢。是网络悬赏通缉的一个人吧。怎么回事?那是名为维萨特的通缉者本人?为什么这号人物会和你一起行动?」
听到千绘的质问,梓的心比被问到的水原揪得更紧。梓也抱有同样的疑问。
过去水原曾开玩笑地自称是『魔法使的使魔』。为什么水原会像那样和景一起行动呢?
梓屏住呼吸等待回答。水原吸着烟,把手插进口袋。
「你也知道我人脉很广吧?和那家伙稍——微有点联系。」
「熟人吗?」
「嗯,算是吧。那家伙在追查某只恶魔。然后,我就以有价值的情报以及报酬作为交换,让他接受这边的委托什么的。」
水原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无色透明的轻浮笑容。那和景面无表情的假面有些类似,深不可测。
「恶魔,又是这个话题?嗯......」
本以为她又会变得不耐烦,但意外地,千绘老实抱着胳膊沉思了一会。
「看来我或许过于小看『恶魔』这个要素了。」
「千绘?」
梓惊讶地问道,千绘朝搭档点了点头。
「我们在相当早期的阶段,就知道卡普塞尔有着『服用之后就会出现恶魔来实现愿望』的传闻。但越是深入调查——也就是从一般使用者的范围进展到贩卖源头,就越频繁地听到恶魔这个词。这并不是传闻在情报末端横向扩展,而是从核心往末端延伸的纵向发散的证据。对了,梓同学,还记得之前我对卡普塞尔以及其使用者所作的推测吗?」
「嗯。说它是一种具有强烈的幻觉效果以及某种暗示性的毒品......」
「正是如此。我依然认为这个推测没有错。而且那是一种由细胞网络所属的部分成员来操纵服用过卡普塞尔的人的幻觉,进而施加催眠暗示的心理操作技术。我认为这个设想也是对的。但是,在这时出现『恶魔』之类的词稍微有点不自然吧?光从『实现愿望』的评价来看,就能证明确实实现了幻觉操纵。然而,实际的传闻中往往伴随着『出现恶魔』的句子。也就是说,这个传闻并不是像我最开始想的那样只是个闹着玩的都市传说,而是在卡普塞尔的核心里,实际存在着与『恶魔』这一词汇紧密相连的要素,这个要素一直延伸到了传闻的末端。这样一来,或许它是和这个超自然名称相应的某种东西。」
千绘粗略阐述了自己的看法后,水原「哦哦」地鼓起了掌。
「那么小千绘终于承认了恶魔的存在吗?」
「只是承认了定义为恶魔的东西。并非是否相信神明存在的那种问题。总之『恶魔』不也是作为象征邪恶的概念性标志吗?和『爱』与『正义』一样呢。」
梓不禁暗自赞叹着如此理性思考的千绘。自己本应比千绘得到了更多的情报,却没能像这样重新评估事物的本质。不仅如此,自己忙于考虑自身的问题,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去客观看待,弄清那个异常事态。
俯瞰的视野,独立的思考。不论哪个都是自己所缺少的能力。
——但是......
梓看到的那个,并不是现在千绘所想象的那种概念性的存在。虽说如此,要问它是否实际存在,也无法确切地回答。自己目击到的那些东西,很有可能只不过是幻觉。
「小千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果然那个还是有点不太一样哦。我所说的恶魔,是更加直接和简明易懂的东西。」
「比如说是什么样的?」
「它像生物一样。会咬人拽人,施加诅咒之类的。」
「......你在小瞧我吗?」
「用舔的吗?不错啊,我喜欢......啊不对,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开个玩笑。总之,那种恶魔也是存在的。不只会造成外伤,还会使心灵受到伤害。」【注:这里的舐める既有小瞧也有舔舐的意思】
「因为是毒品呢。」
「不对不对。被恶魔袭击的话会受到精神上的损伤......」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恶魔......」
堇一直默默听着千绘和水原逐渐变成相声的拌嘴,她嘀咕道。
「但我明白那家伙在说什么。我也看到了。就在刚才,在那家店里。」
「斯米蕾同学?」
千绘十分意外,但表情马上变得认真起来。
「这样啊,所以你才那样慌乱吗。但是斯米蕾同学刚刚服用了卡普塞尔吧?你能断言那不是你的幻觉吗?」
「不只有我看到了。」
「不,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东西』的只有你自己哦。假设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服下卡普塞尔看到了恶魔。那怎么知道你和你的朋友看到的恶魔是同一个体呢?各自报一下特征能不能对得上?如果能对得上,你们就会判断两人看到了同一个东西吧。那能确定不是通过第三者的幻觉操纵导致的吗?」
「这......」
「做不到吧。回想一下。虽然不知道你至今为止见过几次恶魔,有哪次是在没服下卡普塞尔的时候看到的呢?在那时旁边一定有细胞网络的人——这样限定可能有点不对。那就限定为卡普塞尔的惯用者吧。也就是说,那时身边有没有远远超过正常使用量的卡普塞尔重度患者呢?大概是有的吧。你看到恶魔的时候,一定服下了卡普塞尔,身旁应当也有精通卡普塞尔使用的人吧。」
「但、但那也没办法吧。只有服用了卡普塞尔的人才能看到恶魔,也只有恶魔使才能够使役恶魔。」
「恶魔使——在店里也说过呢。是像那样称呼吗?」
千绘微微一笑。说漏嘴的堇「啊」了一声,有些闹别扭地噘起嘴。
虽然最开始也这么觉得,这样毫无掩饰的她看起来非常直率。之前摆出固执拒绝的姿态是在逞强吧。
「斯米蕾同学。严格来说,主观上的所有感觉,都是主观固有之物。我们是通过自己的五感来感知,通过自己的头脑来识别和理解现实的。所以,谁都不是直接接触到现实,而是隔着名为自我的过滤系统来与之接触。当看到极为真实的幻觉时,当事人无法知道那究竟是现实,还是自己的过滤系统产生了异变。为了作出判断,只能拜托完完全全的第三者,而且是抱有好意的第三者来进行判断。」
「......你是想说你就是那个抱有好意的第三者吗?」
「我真心实意地想成为这样的人。」
千绘说完,从坐着的花坛围栏边站了起来,转向坐在身边的堇。
「帮助你会有什么样的好处吗......是为了提高人望,还是为了得到情报。如果列出那样的理由,你一定就能够接受了吧。但是,不是的。我们只是单纯想帮你一把。如果你觉得不安,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如果那些家伙打过来,就由我们来做他们的对手。所以跟我们一起吧。我们一起为祐子同学她们报仇。」
千绘十分冷静,但满怀热情地说道。
堇还想反驳些什么,但看到千绘的眼睛后就闭上了嘴。大概,她想说让祐子走向末路的不就是你吗。但是,堇也知道这种批评并不妥当吧。是祐子自己走向了毁灭,而使她堕落的是卡普塞尔和操纵它的人们。
堇身上的演技消失了。从她的眼中可以窥见些许依赖之情。
宛如迷失在看不到出口的迷宫中,拼命压抑着不安与孤独的年幼女孩。她拼尽全力调动所有感觉,想要看清眼前出现的不认识的人是谁,可以信任这双伸出的援手吗。是否要相信他人的善意,这是时常会遇到,但十分困难的判断。
梓回想起了与千绘的相遇。那时自己相信了千绘的好意。并不是计算过得失或是有什么能让自己接受的理由,只是单纯相信着对方。现在想来,作出那个判断的自己的确非常幸运。
堇没有握住千绘的手。
「我留在DD。」
「斯米蕾同学!」
面对一脸悲痛的千绘,堇也站了起来。
堇的表情并不阴沉,不如说她挥开了所有迷茫,看起来十分清爽。
「不是怀疑你们有什么问题。和你们在一起说不定也不错。」
堇经过千绘的身旁。
「我有要留在那边的理由。已经决定了。」
「......无论如何都要留下?」
「不好意思。」
堇穿过公园走向垃圾桶扔掉空罐子,然后向着出口走去。但她突然停下脚步,向千绘她们回过头来。
「我虽然是祐子的细胞成员。但肯定已经见不到上头领导的另一个家伙了吧。我之所以留了下来,是因为有相当复杂的理由。首先我并不太了解网络的内情。如果要报仇就去找其他线索吧。比如说『凯伊姆』之类的。」
「凯伊姆?」
千绘不禁反问道。
堇从远处望着千绘她们所在的方向,似乎觉得很是耀眼。然后她微笑着离开了公园。
「......斯米蕾同学。」
千绘有些失落,断断续续地嘟囔着。「千绘。」被梓搭话后,她勉强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再观望一下吧。」
「嗯。」
原本闯入『女神之链』就是为了得到堇的情报。结果能和本人接触,收获绝不算少。
决定好明天去学校再谈以后的方针,梓她们也准备回家了。
然而,在千绘暂时走开去丢空罐时,水原极其自然地凑了过来。
「小梓,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交给梓。一看是钥匙。
「诶?这是?」
「景家的钥匙。」
梓凝视着水原。
水原没有露出下流的轻浮笑容,而是一脸温柔地接受了梓的凝视,随后目光看向了后方的时钟。
「差不多那边该结束回去了吧。不过,不管是赢是输,估计都不能算是平安无事。」
他淡淡地说。当再次转向这边时,他的脸上又挂上了一直以来的轻浮浅笑。
「我今晚有约了。小梓可以帮我去看看情况吗?」

2
景住的公寓位于市区外。
周围都是住宅街,在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动静了。深夜无人的街道中,零星亮着几盏路灯。
梓尽量压着脚步,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每当转弯时,面前就出现了陌生的道路。在使人忍不住屏息沉默的一片寂静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如果白天来拜访的话,这里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住宅街罢了,但现在这条路,让梓产生了走在某个异国街道上的不可思议的错觉。
——......到了。
目标公寓在月光下静静地伫立着。和周围的住宅一样,只是普通的五层公寓。现在景的父亲独自去东京工作,母亲也早就离婚分居。景一个人住在这幢公寓的房间里。
幸好公寓入口是开放式的。梓走进玄关后按了一下电梯开关。电梯启动的声音吱吱呀呀地回响在公寓的墙壁间。
——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乘上电梯,梓靠着墙壁想到。
这样说来,实际上是时隔七年以来再次拜访景的家。在过去几乎每天都来,两人共享着大部分的生活空间,但自从梓移居美国后这份关系就断了。现在自己对景一无所知。
——以前一个人待着反而静不下心。
过去的梓和景是伙伴。在周围人看来,大概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但当事人都相信着,彼此是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不对,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事实就是如此。
景温顺而消极,是个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的孩子。他是个会认真地观察别人,想办法顺着对方的意思行动的少年。他拥有女孩子一般的端正容貌,时常缩成一团战战兢兢的,所以经常被同龄的男孩子们欺负。
梓则是一往无前的少女,排斥着所有与自己产生关联的事物。失和的双亲不顾孩子的眼光互相辱骂,一直看着这些的她拼命向外散发着满怀内心的扭曲感情。
梓是因为反感同学才帮助景的。她并不是同情景,而是想要反抗班级里那种容忍欺凌的气氛。结果他们一并开始排斥保护景的梓,那也正是她所期望的。总之梓不分对象,心烦意乱地散发着怒气。
但由于顺势保护下来的景的影响,那狂暴的心灵一点点地开始产生变化。景像小猫一样依恋着与同学敌对,保护自己的梓。最开始梓觉得很烦,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粗暴地对待他。即使如此景也温和地笑着,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在那之后梓也没有改变充满攻击性的态度,但回过神时,景成为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存在。只有在对待景的时候,像姐姐对待弟弟,或者说更像是孩子王照顾自己底下的孩子那样,以一副保护者的姿态来对待他,他们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说的朋友。毕竟十岁的女孩不管怎样横冲直撞,她也需要说话的对象,而且没有比景更适合做谈话对象的少年了。
放学后,在夕阳染红的操场的一角。晚上,从家里偷跑出来在秘密的游乐场会合。梓无数次地向景倾诉心中模糊混乱的感情。大人们的欺瞒,同班同学的卑鄙,世间的矛盾,自己的不幸。年幼的她无法完全表达自己感受到的无处可去的愤怒。即使如此她也用磕磕绊绊的语气,组合起用不惯的词汇全力传达自己的感情。
不管是双亲,老师,还是觉得可能会理解自己的同学,大家听到这些时都一样地不知所措,不会去认真倾听梓的话语。但景以那种年岁的少年来说十分罕见的忍耐力和洞察力,接受并理解了梓。不仅如此,还引出了她心中未能成型的想法,编织成了只有两人能够理解的语言。
梓大喜过望。她万分珍惜这位意想不到的知己。
在那之后的回忆,总是和景一起的。外部的压力越强,忍受这份压力的两人的羁绊就越深。他们甚至乐于被孤立。
但是,那在梓移居美国后就干脆地中断了。从那以后过了七年。
——这里吗......
电梯到达四楼后,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为止。梓望着面前大门上的名牌。
上面写着。
『物部』
——呜,好紧张。
按响门铃。稍等一会后再按了一次。
没有反应。
——还没回来吗?
梓取出了从水原那得到的钥匙,为难地盯着它。
在本人不在的时候闯到房间里实在是有点......话虽如此,这周围也没有能打发时间的店。只能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等着不知道是否会回来的景吗......
——嗯?
突然,似乎听到门后传来了一些响动。梓慌忙看向电表和煤气开关,明显在动。里面有谁在。
——小景回来了?难道已经睡着了吗?
梓的手不由得伸向门,然后又猛地停住了。现在已经是深夜。在这样的时间女性来拜访男性的家可是个大问题。
——别、别犯傻了。我是为了问『女神之链』发生的事情才来的......!
但是,要问的话明天也可以问,首先景很可能已经睡着了。如果他平安无事到家,需要这么着急见面吗?
梓在门前时而抓住又放下门把,只有时间白白流逝。如果水原看到这副情景,肯定会捧腹大笑或是目瞪口呆吧。但是梓专注于思考眼前微小却不容忽视的难题,没有在意时间或是寒冷的余裕。
随后,里面再次传来了声音。里头稍微漏出了一点啪嚓啪嚓的声音,像是水声。
——水?为什么?
梓不由得拧动了抓住的门把。
门毫无抵抗地开了。似乎没锁。
「什、什么嘛。这不是一开始就开着吗......」
惊讶的梓稍稍有些沮丧,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推开了厚重的门。
面前是狭窄的玄关,走廊向里延伸,没有开灯。梓缓缓探视着里面的情况,犹豫了好一会后,才溜到了房间内。
「......景——物部君......?」
她对着黑暗出声道。但没有传来答复。
——怎,怎么办?怎么办......
不能在一片昏暗的玄关口傻傻地呆站着。太怪也太蠢了点。但如果可以的话,梓说不定会就这样一直傻站着待到早上。
突然传来了些许微弱的水声,催促着犹豫不决的梓。是淋浴的声音。
——啊,难道在洗澡吗?
糟透了。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洗完澡的景啊?
想着果然还是回去吧,梓准备折返。但她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眼睛习惯了黑暗后,看到了走廊染上了些许黑色的痕迹。
有些在意的梓,弯下腰仔细观察着那个痕迹。
是鞋印。
——没脱鞋?
梓的身体顿时紧张起来,这意味着无法保证在里面的人就是景。但是会来访这个家的人,除了景本人以外也只能想到水原了。
梓下定决心,犹豫一瞬之后,自己也没有脱鞋就进入走廊。
走廊前面是客厅。水声是从左手边传来的。里面似乎有浴室。
梓横穿过客厅朝浴室走去。洗手间的门开着,旁边就是浴室。此时能清楚听到淋浴的声音。浴室入口装有毛玻璃的门半开着。但是,和走廊与客厅一样,浴室果然也没有开灯。
梓抓紧了装有铁哑铃的包,悄悄探视着浴室。
——她不禁哑口无言。
挂在墙壁上的喷头迅猛地喷着水,注入了浴池。浴池里的水已经满了,不断从边缘溢出。
浴池中伸出了一双穿着靴子的脚搭在边上。吸了水变重的布料垂在后面,水在布料表面蔓延。贴着湿发的脑袋靠在里侧墙壁上,任凭落下的水滴击打着。
「小景!」
梓飞奔过去开了灯。浴室的景象鲜明地映入眼帘。
果然是景。他穿着刚才在『女神之链』看到的那身衣服,鞋也没脱就泡在了浴池里。
梓开灯后,景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他的动作像是要避开光源一般。但是,身体似乎实在是很虚弱,他没有再动弹。
「你在干什么啊!」
梓冲上前去,不顾自己的身体也被浸湿,将手伸入水中,抱住景的肩膀,扶起他的身体。幸好浴池里不是完全的冷水,里面稍微混了一点热水,还有些许温度。
「没事吧?!到底怎么了,在干什么啊?!」
「——把药——排出去——」
景朦胧的眼神望向凝视着自己的那张脸,眼睛缓缓对上了焦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物是谁之后,景瞪大了双眼。
「姬木同学——为什么——」
「总之快出来。这不是凉透了吗?你以为现在是几月了啊。像这样肯定会感冒的。」
梓强行把他拽了出来,景意外地乖乖听从了,可能意识还有些模糊吧。他宛如幼儿一般被梓带出了浴室。
水从风衣上滴滴答答地滑落。梓将景身上的风衣脱了下来。吸满了水的风衣沉甸甸的,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它从勉强站着没法自己动作的景身上脱下来。
接下来一口气剥下了打底的高领衬衫,露出了完全没被晒过的白皙肌肤。梓猛地回过神来涨红了脸。但她马上甩甩头挥除了杂念,用挂在旁边的浴巾将景从头裹了起来,擦干头发,擦拭身体。为了不让他着凉,用新的浴巾卷好后,再解开鞋扣脱掉靴子和袜子。总之尽可能地擦干水汽后,把景带到了客厅。
梓按下客厅的灯,打开了暖气开关。旁边似乎有个电炉,就把它移到沙发前,让景坐了下来。
这时,景的身体才终于开始颤抖。苍白的肌肤染上了些许赤红。
大概有时也在沙发上过夜吧,沙发靠背上搭着毛毯,梓将毛毯递给了景来代替浴巾。此时她终于注意到自己还穿着鞋,就把鞋脱掉了。
——有什么暖和的喝的吗。
梓走进厨房。往水壶里装上水打开炉灶,从餐具架上取下马克杯。还想找些咖啡或者茶,于是打开了配有水槽的柜台。
——什。
柜台里填满食品。而且全部都是微波食品或者是罐头之类的速食品。它们整齐地码放在里面,右边稍微矮了一截。恐怕是每到吃饭的时候就从旁边开始按顺序拿来吃吧。计算好了能吃一周的量。
「光吃这些吗?」
梓愕然地喃喃道。随后注意到一旁有速溶咖啡的瓶子,便取了出来。冰箱里面有牛奶。将牛奶倒入杯子里用炉灶加热。正好这时水烧开了,就把速溶咖啡的粉泡进去,再加入热好的牛奶里做出了牛奶咖啡。
回到客厅,看到景裹着毛毯蹲坐在沙发上。
他的呼吸急促,有时发出阵阵激烈的咳嗽,全身伴随着猛烈的痉挛。
梓把马克杯放到桌子上,取出自己的手帕,擦拭着景额头上浮出的汗珠。这样一来,梓再次端详着青梅竹马的脸庞。
那是个散发着阴沉气息的少年。
瘦小纤细的身体,给人靠不住的印象。苍白的肌肤与暗淡的黑发。玻璃一般的铅灰色眼眸。摘下了平时一直戴着的眼镜。柔弱的容貌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现在散发着浓重的疲惫感。
梓在无意识中开始寻找往昔的面影。那个令人怀念的,消极但又十分温柔的少年的面影。
和在学校里见到的冷淡地轻视人似的态度相比,现在眼前痛苦喘息着的景,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儿时的面容。但是,就算细节相似,周身却默默地散发出不同的气质。过去的少年没有那种阴暗又颓废的气质。
「你为什么在这里?」
景的视线突然和梓对上了。虽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说法,但声音没有力气。
「担心在那之后会怎样我才来的。果然如此,真是的。」
「就算这么说......」
突然,景的眼神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水原吗......那个蝙蝠。」
「好好,有什么抱怨等下说。有可以穿的衣服吗?」
「给我回去。」
「我说,怎么可能就这样放着你不管回去啊?你知道自己脸色很差吗。」
「你不知道。快回去。」
「不好意思,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都这样了,你一个人应该也很不方便吧。」
梓两手叉腰说道。平时的话他应该会冷笑一声,然后吐出更加尖刻的台词吧。但现在似乎没有那种力气,景用像是在发烧一样的朦胧眼神看着梓,一脸焦躁。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还在男人的房间里。太没常识了点。」
「被小景谴责『没常识』什么的也不痛不痒哦。要去问的话我十成十会被说成是常识人。」
「我在说绯闻。」
「在意绯闻?小景吗?我认识的人里,像你这样不在乎绯闻的人也只有千绘了。」
太不像景会说的话,梓觉得有些好笑。
「首先,要是小景袭击过来,你觉得能赢过我吗?可不只是现在哦。」
如此开玩笑似的答道。
景板着脸闭上了嘴。虽说男女体格有差,但在格斗方面景胜过梓的几率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梓面对景久违地心情舒畅了一回。她满足地说了声「好」,递出了做好的牛奶咖啡。
景盯着面前冒着的热气,不情不愿地接过杯子。
「然后是衣服。」
从洗好晾在室内的衣服里,找出干了的卫衣递给景。看到景迟缓地把手套进袖子,梓在一旁伸出手,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帮他把脑袋穿过衣领。
梓冒出了不合时宜的感想。像这样照顾景,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一样。仔细想想,从七年前分别以来,也是第一次像这样和景好好说话。
「好了。」
在沙发前铺好坐垫,泡好自己的咖啡后,梓转向了景。
「稍微来谈谈吧。小景,最近一直是这样穿着衣服去泡澡吗?」
「......占星术上写的。」
「呀,这像水原君会说的借口呢。」
「............」
在谈话中失去主动权,相当不甘心吧,景闹别扭似的以沉默作答。即使如此姑且是装出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虽然想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客气地说并不能算成功。
景保持着沉默,对话一时中断了,但梓没有动作,只是啜饮着咖啡。时间还有的是,这大把的时间足够用来好好谈谈了。
「......刚才说了吧,把药排出去。」
景小声说。不是梓而是景败给沉默的时候可不多见。
「是卡普塞尔吗?」
「多亏了某位,想都不想地就闯到别人的派对里去呢。」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梓微微抽动肩膀。
「......在『女神之链』里发生了什么?」
梓问道,景静静地望着她。
「和你想象的一样。」
「......和之前一样吗......?」
「没有像她那么强大的家伙呢。」
景渐渐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该你说了。到那里做什么?」
景催促道。虽然就这么放开难得掌握的节奏有些可惜,但这时自己不说的话不太公平。梓尽量简洁但事无巨细地从茜的前情开始,引出堇的问题,再把『女神之链』里发生的来龙去脉说给景听。
景在中途露出了好几次疑惑的眼神,但他没有打断梓的讲述开口提问。
但是,听到梓在『女神之链』看到恶魔的时候。
「看到恶魔了?明明没服下卡普塞尔?」
景确认道。尽管还没法好好出声说话,质问的声音却十分锐利。
梓稍稍有些惊讶地肯定着「是的。」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怎么说呢。像这样,转瞬间啪地时隐时现......真的像幻觉一样。」
「是闪回。」
景哑口无言。
——闪回?
梓也知道这个词。确实,如果曾经服用过毒品,在药效过后也可能会继续产生效果。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在使用过LSD后,有人在清醒状态下也能突然看到幻觉。梓不知道原来卡普塞尔也有这样的弊病。
「这是一般在重度使用者身上才会出现的现象。如果经常使用,就算不服下卡普塞尔也能看到恶魔。但你的情况应该不是这样。」
「但是,我确实看见了。」
「......奇怪了。」
景似乎有些难以接受,神色严肃起来。然而下个瞬间,景就弯下腰,像是承受着剧痛一般蜷缩起身体。
牛奶咖啡从手中撒了出来。他像在吐血一样不断咳嗽着。
「小景!」
梓慌忙伸手去扶。这是第二次看到景的发作。但比上一次看起来更严重。不愿向他人示弱的景全身承受着剧烈的苦痛。他把额头抵在沙发上,死死咬住牙剧烈喘息着,手紧紧抓着毛毯。
梓揪心地看着景走投无路的痛苦模样。
景纤细的手指触碰到了挂在脖子上像十字架一样的挂坠。他颤抖着手抓住挂坠,掰开了银质的十字架。从中陆续掉出了两三粒东西。
是卡普塞尔。
「——!」
梓一看到它,就迅速把它从景的嘴边取走了。
「还我......」
景激烈地咳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虚弱地伸出了手。梓铁青着脸摇了摇头。
咳嗽停不下来。终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景默默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急剧的戒断反应可能会危及性命。不知从哪学到的知识敲响了梓的警钟。梓几乎没有什么关于毒品的知识。但现在眼前痛苦的景,明显处于不容乐观的危险中。
「......一粒就好......」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梓。梓再三犹豫之后,递出了一粒卡普塞尔。
但是景已经没有接过卡普塞尔的余力了。他僵硬着身体,忍受着席卷全身的剧痛。梓抱住景的头,撑起他的上半身,把卡普塞尔放到他口中服下。景使尽浑身解数将卡普塞尔咬碎。
和着唾液将内容物咽下。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卡普塞尔成瘾——而且相当严重。
视而不见的现实再次在眼前展开,梓像吞了石块一样揪心难受。同时想到他是为了帮自己收拾残局才会变成这样,不禁涌起了自责的念头。
「对不起......」
「......?」
「都是因为我们的错。」
「............」
景目瞪口呆,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样。是因为刚从痛苦中解放吗,还是因为梓的道歉过于意外,景在那瞬间完全卸下了假面。
那是梓非常熟悉的少年的面容。但是那副面容很快消失了,景像消耗殆尽的重病患者一般,疲倦地失去力气。他靠在沙发上缩进毛毯,最后一动也不动。
面对一言不发的景,梓把滚落到他身边的杯子放好,擦拭着倒在地毯上的咖啡。
一时间,只有时钟指针在客厅内无机质地回响着。
收拾完后,梓胆怯地再次提出疑问。
「小景,恶魔究竟是什么呢?」
说实话不觉得会听到回复,但景没隔一会就小声答道「谁知道呢?」
「我只对它的力量感兴趣。你就算问我它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是,小景也,有在用它吧?......恶魔。」
不知不觉声音慢慢变小。
景暂时没有作出反应,但——
「这里有个电炉。」
他的眼神示意着电炉。
「就算不知道它的原理,只要按下开关就能启动。关键的只有这个,里面的构造是什么都好。最多只会注意一下更高效的使用方法。」
「怎么会——恶魔和电炉完全不一样吧!那种不知底细的东西!」
梓不禁提高了声音,裹着毛毯的景,稍稍扬起了半边眉毛。
「就算不知道它的底细,但知道它的来历。比如我的恶魔。那本来就是藏在我心里的家伙。」
「怎么回事?」
「那是将我的潜在性格塑造成形的东西。毕竟恶魔是主人的分身。」
「......不会吧。」
梓的脑中,回想起在深夜的医院看到的那个。还有刚才在『女神之链』一瞬间感受到的东西。寄居在景的「影子」之中,暴力而好战的狂气恶魔,那难道是景的本性吗?
「所谓恶魔召唤,并不是执行仪式,吟诵咒文后,从地狱里将恶魔呼唤出来。是某一天突然就从那个人的脑袋里蹦出来的。不过,所谓的地狱,说不定本来就存在于人的脑袋里呢。」
景说完后转过身体,耸了耸肩。
梓注意到景的语气变得和蔼。一直以来拒人千里之外的僵硬感消失了。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是刚刚服下的卡普塞尔的影响。他嗑嗨了。
有不好的预感。在发作前感受到的,两人之间像过去一样的亲密感逐渐变得稀薄。
「也就是说恶魔是人类的产物吗?」
「对。」
梓反复咀嚼着景的话语,告诉了他刚才千绘在公园内所说的推测。
景意外地热心倾听着。不仅如此,听完之后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辉,赞叹道「有意思。」
「不愧是侦探,非常独到的见解。不过实际嗑了卡普塞尔的人中,大概没有人会赞同这个说法吧。不过从她的论点来看,卡普塞尔使用者无法看穿自己陷入的幻觉,所以自然得不到赞同。警察说不定会采用这个说法?」
「那么,小景认为千绘说的是对的吗?」
「嗯——我觉得这个说不定意外地就是正确答案,不过,就当它是正解也无妨。」
「怎么这么随便——!」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听到如此敷衍的说法,梓有些火大。
「如果把我们卷进来的这些都是幻觉的话——」
「如果是幻觉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景有些奇怪地问道。
「如果那些全部是幻觉的话,拼命就没有意义了吗?没这回事吧。从以前开始,所谓人类就认为梦想与幻想有着超越现实的价值。世间充满着虚幻。并非一切都处于显像管中。包括我在内,所有人类都活在自己创造出的外界认识里。某个特定对象,虽然从物理上看它是唯一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但从形而上学来看并不是这样。比如说,你认为自己正在和『物部景』交谈,但那真的是真正的『我』吗?」
还是一如既往缺乏生气的声音,但带着些许的戏谑与挑衅。
梓扬起了眉毛。
「你是『物部景』啊。」
「我是『维萨特』哦。」
景笑了。那是优雅又让人毛骨悚然的残酷微笑。那不是「小景」的笑容。那是名为魔法使的男人的表情。
尽管梓知道自己必须反驳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像是要事已经说完,景翻了个身拉上毛毯。然后不再动弹。
——呜......
梓的心中充满了无处消解的悲伤与寂寞。真不像样。眼眶不由得发热,必须忍住。于是她站了起来,关掉房间的灯。
本以为已经入睡的景,静静地对一言不发的梓说道。
「现实的基准是由主观决定的。」
没有音调起伏的奇妙声音,低沉地回荡在耳边。
「重要的是你的想法——是梦还是现实,都是你的自由。」
那是在何时听到的话语,梓已经记不清了。
自虐般的感情喷薄而出。
「小景......」
「............」
「为什么,会染指卡普塞尔呢?」
梓用颤抖的嗓音问道。黑暗之中没有传来回答。
「是我......」
梓闭上了眼睛。
「是因为我去了美国,小景才......」
梓移居美国,抛下了景一人。把他独自一人,留在了被敌意、嘲讽、与不解包围的空荡王国。就算那不是被强行带走的梓的过错,但那无疑是背叛了牢不可破的誓言与两人度过的时间。
「是因为我......」
梓哽咽着说。
「——不是那样的。」
那是温柔到令人吃惊的声音。梓不由得侧耳倾听。
「不是那样的——」
但,声音就此中断。
◆◆◆◆◆
灯暗了。进了房间的姬木梓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十分钟后,茜再三警戒,靠近了目标的公寓。
那个房间在四楼。因为是最靠边的房间,房间号应该是最小或者最大的。
——如果住在这里,很有可能设下了陷阱。就算查到信箱的收件名也好。
如果只需要确认这个的话,现在就可以。茜蹑手蹑脚,提心吊胆地靠近了公寓的入口。
看到维萨特在『女神之链』现身之后,茜和凯伊姆就兵分两路。凯伊姆将事态守望到了最后,然后去跟踪维萨特。
茜也准备帮忙,但将关键的跟踪交给了凯伊姆。平心而论,茜认为对维萨特的跟踪很可能会失败。身经百战的维萨特时常神出鬼没,彻底贯彻着一击脱离的战法。事实上,在胜过甲斐冰太之后,他被DD执拗地缠上了,但漂亮地逃过了他们的穷追猛打。即使是像这次这样大规模的战斗之后,不,正因如此更会万分注意是否被人跟踪。暂且不论持有跟踪能力的恶魔,凯伊姆的恶魔是战斗用的。最后应该会被甩掉吧。
于是茜去追梓一行人。
新田堇服下了卡普塞尔,应当非常疲惫。就赌他们在彻底逃脱之前会在哪里休息一下。不管是海野千绘还是姬木梓,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有多个秘密基地的人。问题在于水原勇司,但他如果是前细胞成员的话,应该对作为DD地盘的这一带也不会太熟。
果然,茜发现了梓他们。四人一边休息一边在说着什么。虽然没法连对话都听清楚,但能从各自的发言次数,说话的注目程度,听者的反应之类的,从而掌握他们各自在团体内担任的位置以及他们大致的力量关系。
可能本人没有注意到,茜如此了得的观察力和注意力,以及正因她没有深陷卡普塞尔才能做出的冷静思考,才是凯伊姆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
最后,新田堇似乎和他们分道扬镳了。但是,她认识凯伊姆让人有点意外。
——确实,『凯伊姆』这个代号本身非常有名。
即使如此,她作为松崎祐子同一世代的细胞,却对此相当熟悉。茜也将这个疑问牢牢记在脑中。
继续观察了一会后,他们似乎要解散了。茜原本准备跟踪水原勇司。但是,有些在意他在分别时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姬木梓。
——跟哪边?
相当难下决断,但注意到姬木梓走的方向并不是朝着自己家之后,最后就决定跟着她来了。然后最终抵达了这间公寓。
——如果这要是她男友的家,自己就太可怜了点。
在这样寒冷的夜空之下,跟在同龄的女孩后面,埋伏了将近一小时,确认到她和男人温存睡去后打道回府——实在太过悲惨,可怜,滑稽了点......
——找到了。
有信箱。茜迅速地找出四百开头的号码。
『401号 山下』
——山下......山下......
没印象,即使如此茜也还是先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一个,这次找的是号码最大的那个。
迅速往旁边看去,402——403——404——405号是最后了。
『405号 物部』
非常少见的名字。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3
新田堇的脚步十分沉重。这份沉重和她的心境与未来的预感相呼应。
或许跟着她们才是对的吧。
自己也知道现在在干一些不习惯的事。原本自己就是隐藏着对毒品的抵触,为了撑面子才开始吸毒的,并不是在真心享受卡普塞尔,最近也完全没有那个兴致。自己不过是在骗自己很爽很享受罢了。什么意义都没有。
在这一点上,那些人或许不坏。不管是海野千绘,还是姬木梓,甚至是水原勇司,比起网络或是DD的任何人都更让人产生好感。那是自己心中残留的最诚实的部分所产生的想法。
但是没法跟她们走。理由是男人。而且连恋人和朋友都不是,对方只是稍微对自己好了点。
海野千绘说了。他的温柔是瞄准了自己的情报。大概确实是这样吧。那肯定了。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堇自嘲地笑了。
但是,那笑容并不阴沉。
自己是个笨蛋,但现在也已经无济于事。因为男人走向破灭也挺像自己会做的事。而且自己迷上的那个男人,既是实力君临于所有使用者之上的枭雄,也是在暗网势力中的领袖,不如说已经很不错了。
堇努力打起精神,强行让沉重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一会就到家了。就算是谁都不在的空荡的家,家就是家。今天也很累了,洗个澡,喝点红茶,听着喜欢的音乐睡吧。明天说不定会碰面,也说不定能想到什么接近他的好方法......
快到家门口时,堇停下了脚步。
玄关前有谁在。
眼前与现在脑中描绘的幻想重叠,堇不由得心跳加速。之前告诉过他自己家在哪里。
「啊,冰太——」
话语冻结了。
「不好意思,辜负了你的期待。」
那个人影答道。那是非常熟悉的声音,血液的温度瞬间冷却。
「啊,啊......」
堇的嘴巴一张一合。凯伊姆露出稳重的微笑,看着面色苍白的堇。
「我来听听报告。像一直以来说的那样,从结果开始,合理地叙述吧。」
凯伊姆的双眼放出红光。
Ⅸ逼近
1
看到堇躺在床上的模样,梓不禁悲痛万分。
她身穿住院患者的方形贯头衣,原本手脚所在的位置全部打上了崭新的石膏,细长而巨大的茧代替四肢伸了出来。
就像强行给人偶装上了大小不合的手脚。光看造型有些滑稽,这点反而让人感到一阵恶寒。
堇一晚上像是老了十岁。她的面庞失去生气,脸颊急剧消瘦,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在昨晚见面时偶然窥见了她直率与稚气的一面,现在已经被破坏殆尽。少女耷拉着手脚,像虫子一样无力地躺着。
四肢失衡带来的滑稽感,以及位于中央动弹不得的少女。这副姿态使得看到的人受到沉重的冲击。如果凶手就是瞄准这点犯下罪行的话,那实在是过于残酷扭曲的,活生生的精神猎奇。
「双手双脚骨折,加上所有手指。需要两个月才能痊愈。而且,医生说完全折断的地方要花更长时间来治愈。」
坐在病床旁边的女性说道。她是堇的姐姐,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她的背后垂着扎成一束的长发。

放学后听到堇的噩耗,两人就火急火燎地直奔医院。病房内只有她陪在堇的身边。堇的双亲似乎来探望过一次,就回去工作了。
梓她们到的时候,透过窗户的夕阳正好像聚光灯一样照在躺在床上的堇身上。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这副景象。
「警察那边说,大概是动用了私刑吧。虽然没有被强奸的痕迹......但这样看起来才格外恐怖。他们说,像是好玩似的把人偶破坏掉一样。」
她用阴沉的语调淡淡诉说着。似乎一夜未眠。她应当经历了相当大的打击和疲劳,但十分冷静地对待着前来探病的两人。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感情吗——还是说精神恍惚了呢。
梓心痛得说不出话。但是,千绘不一样。
「堇同学的意识如何呢?」
「不行,似乎打击很大。说是卡普塞尔什么的吧。服用了毒品,才尽说些胡话。之前相当严重。目前麻醉倒是起效了。」
「说了什么胡话?」
「不知道,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像是,原谅我,救救我,之类的。」
不带感情的漠然语调反而更让听者胆寒。昨天听到的嗓音再次鲜明地在耳边回响。梓无法忍受,将幻听逐出脑海。
「第一发现者是?」
「是我。她倒在家门口。」
「大概几点呢?」
「大概半夜一点过后吧。我现在住在大学的研究室里。昨天偶然回去取换洗衣物才回家的......现在家里只有这孩子一个人,什么时候倒在那的就不知道了。」
是昨天分别之后。一定是回家路上被袭击了吧。
「这孩子,最近都不怎么跟家里人交流。从以前开始就尽惹麻烦。本以为每天晚上是去哪里玩了,居然还染上了毒品......结果遭到了不良团体的毒手......这不就像小混混一样了吗。这孩子真是个笨蛋。」
堇的姐姐无情地说道。梓无言以对,咬住了嘴唇。
——不该让她回去的。
如果强行把她带走的话,就不会遭到如此毒手了。梓她们原本可以做到这点的
——还说什么想保护你啊。就好像......就像瘟神一样。
如果我们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说不定就不会被袭击了。一想到这点就后悔得心如刀割。
另一方面,梓的搭档似乎极力压抑着感情。她应当和梓一样心烦意乱,但表面上完美地保持着冷静。
「她叫『新田堇』呢。还是第一次知道。」
千绘盯着陷入沉睡的堇,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你们……不是堇的朋友吗?」
「我们是她的朋友。」
千绘即刻回答,还稍稍加重了语气。
「我们是朋友。虽然才认识不久……但以后会变得更加亲密的。」
千绘没有用过去时态,干脆地如此断言道。堇的姐姐看起来有些许困惑,但并没有多问。
「堇同学的姐姐,那个——」
「我叫鸫,新田鸫。」
堇的姐姐——鸫之前一边望着病床一边说话,直到这时才第一次正面朝向了千绘。和情绪有些不安定的妹妹形成了对比,她的眼神宿有强烈而冷静的意志。
不知为何,千绘在听到名字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胆怯。但她马上就取回冷静端正了姿势。
「鸫小姐在发现堇的时候,周围有谁在吗?比如可疑的车辆之类的。」
「没有,因为是深夜,而且那附近离大路有些距离。」
从鸫那里打听到的住址是高级住宅街。因为附近什么都没有,深夜拜访的人很少。但反过来说目击者也很少。因为非常安静,大声尖叫可能就马上会被人听到,但如果在堵住嘴的状态下被拖到暗处的话,就不可能有人来救她了。
「警察说了什么吗?比如被袭击的现场之类的?」
「现在的调查阶段说是......应当是在某个别的地方被袭击后,再拖到家门口的。详细情况还不知道。」
「身上的服装和随身物品呢?」
「......服装的话,我不知道这孩子平时穿什么。那时是穿着红色羊毛衫和黑色紧身裤。没有穿外衣,也没有包。」
服装和分别的时候是一样的。那时她穿着外套,恐怕是在折断手的时候被脱掉了吧。
梓光是默默听着,内心就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阴沉怒火。
「钱包怎么样?手机呢?」
「那个,钱包放在口袋里。手机不见了。」
「钱包里面呢?」
「......保持原样。」
「现金和卡之类的也是吗?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大致金额。」
「......大概有四万元吧。」
「相当大的金额呢,分文未动吗?」
「......是的。」
「调查这些的是警察吗?还是鸫小姐从警察那里听来的内容?」
「不,不是。我报警了,是在警察来之前调查的。」
面对执拗的询问,鸫开始有些困惑。但是千绘毫不在意,机械地继续着。
「卡普塞尔呢?」
「没有哦。」
「一粒都没有?」
「嗯。」
「......那也是在警察到之前调查的?」
「是,是的。」
「堇同学身上受的伤只有手脚骨折吗?不只是拷问,像是被打,被绑的痕迹之类。另外还有擦伤之类的吗?是否有被灌下卡普塞尔以外的药物呢?」
一旁的梓听到接连不断的提问内容,不禁目瞪口呆。至今为止一直用事务性语气回答的鸫,也哑口无言地看着千绘。
「你打算干什么?为什么问这些——」
「拜托你了,可以告诉我吗?」
千绘死死盯着鸫。冷静的话语奇妙地蕴含着无可动摇的魄力。
鸫竭力隐藏着被年轻少女的气势所压倒的动摇,稍稍在椅子上转动了身体。
「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细小的伤痕就不清楚了。」
「衣服有乱掉吗?比如有没有哪里脏了。」
「并没有......应该没有哪里乱了或者脏了。喂,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
鸫一副狐疑的样子。这也没办法,千绘的做法太强硬了。梓也摸不清千绘的用意。
——冷静一点,千绘。我知道你的心情。
梓悄悄碰了一下千绘的手。但千绘无视了梓的触碰继续提问。
「最后两个问题。鸫小姐以前就知道卡普塞尔这种毒品吗?」
「不,怎么可能知道呢。是警察告诉我才初次得知的。」
「这样吗。那您知道『凯伊姆』这个词吗?」
「『凯伊姆』?不知道。」
「也没有从堇同学那里听过吗?」
「我说了吧,那孩子不怎么跟家里人交流。和我也是一样。」
「这样吗。」
最后,千绘突然停下了质问。随后像是向谁宣告一般,挺直了脊背。
「堇同学找我们商量过某件事。」
——千绘?
究竟在说些什么,梓慌忙看向千绘。千绘用挑战似的眼光,与鸫及对面的某人对峙着。
「从结果来看没能好好谈拢,最后变成了这样。但是既然接受了她的商谈,我们就会负责到底。如果堇同学恢复了意识,还请您把这些话告诉她。」
这是宣战布告。梓如此想到。这是千绘对让堇遭到如此对待的犯人的宣战布告。
「究竟,是怎样的商谈?」
「是关于某个组织的,非常重要的事情。最后可能会告诉警察吧,但在那之前还有些事要确认,所以就问了很多问题。请原谅我的冒失,告辞了。」
「千绘,等下——」
「走吧。」
千绘对鸫深深行了一礼,迅速走出了病房。这样疏于礼仪的千绘还是第一次见。
梓在追上千绘之前,向哑口无言的鸫道歉。
「对不起。堇同学变成这样,我们也很震惊。」
「......是呢。」
「那个......我们还会再来探病的。今天真的很抱歉。虽然不该轮到我们来说,但堇同学就拜托您了。」
说完这句话,梓飞奔出病房。
千绘没有等梓,独自快步走向出口。梓小跑着追上了千绘。
「怎么了,千绘。那种态度一点都不像你。太没礼貌了!」
「......对不起。但是麻烦等一下,我在想事情。」
千绘无视了梓的怒吼,低声回答后就闭口不言。这时她也没有放缓脚步,用宛如奔跑一般的速度,快步走过医院的走廊。
水原站在医院大厅外面。
「怎么样?」
梓无言地摇了摇头。水原抹杀了表情,轻轻啧了下舌。
「水原君。」
「......嗯?」
「能联系到昨天那个『维萨特』吗?」
梓突然停下了脚步。水原保持着面无表情问「为什么?」
「因为想再和DD的成员见个面。最好是昨天在『女神之链』现场的家伙。想问他昨天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喂喂,认真的吗?」
水原像听到玩笑似的笑了。千绘认真地点了点头。
「千绘认为犯人是DD的吗?」
「一般来看可能性很大。但我不这么认为。」
「......那,是细胞网络的?」
「大概吧。这比起推理来说更像是我的直觉,但如果是昨天那帮人的同伴前来袭击,堇同学受到的应该是更加惨烈和性意味的暴力。而且从细节上看,钱包里的现金分文未动,稍微有点不像是DD的罪行。」
千绘抱起手臂,食指搭在唇上,阐述着自己的意见。似乎是在通过诉诸于口来整理已知的情报。
「施加在堇同学身上的暴行。警察认为这像是私刑,但就算是私刑,看起来也不像是对叛徒的杀一儆百。只折断了双手双脚的骨头,有点像是什么仪式。这更符合细胞网络的刺客的做法。」
「那为什么又要跟DD的人见面呢。既然要找网络的刺客,从DD那边下手不是白费力气吗。」
「我想知道堇同学的人际关系。」
千绘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在病房内拼命压抑的激情,缓缓地喷薄而出。
「堇同学是在自己家里被发现的。就算是在哪个别的地方遭到了暴行,犯人明显知道她家在哪里。她在细胞网络里应该也不剩什么亲近的细胞同伴,也刚加入DD没多久,孤立又不合群。那么知道她家在哪里的人应该少之又少。」
「说不定是被跟踪了。」
「包括这点我也想了解一下。而且,如果是在那场乱战之后有人趁乱袭击了堇,那就更有必要知道『女神之链』里发生了什么。」
「嗯——」
水原为难地瘪着嘴。
「这样......也就是说需要在DD里了解小堇周围的人,以及知道昨天乱战结果的家伙吧。」
「对。最好能当面问那个『维萨特』。」
「那就有点......不过,我会尽量努力满足你的期待。」
水原一口答应后,千绘转向了梓。
「我们也再和皆见同学见一次面,问她点问题吧。」
「和茜同学?」
「嗯。若犯人是细胞网络的刺客,我认为她是因为昨天和我们接触才受到了袭击的。」
听到千绘的话,梓僵住了。果然千绘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产生犯人到底是怎么知道堇同学和我们见面的疑问。我们在周日听完茜同学的话,才决定要和堇同学见上一面。在那之后,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这里的三个人和茜同学。如果犯人一直监视着堇同学,从而得知我们接近她的话还好,若并非如此,就意味着情报泄露了。必须确认一下,茜同学是否将我们开始找堇同学的情报告诉了别人,否则搞不好也会把茜同学卷进来。」
「......我知道了。」
梓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行动会不会太过轻率了?现在已经出现了实际被害者,可以说压力倍增。交给警察不是更好吗,这个想法激烈地动摇着梓。
——但是。
进行着激烈思想斗争的脑内,浮现出了黑暗中时隐时现的恶魔身影。
光靠警察不行。警察无法在真正意义上解决这件事情。
「但是如果是网络的刺客,要找出真实身份也相当困难。」
水原马上嘟哝着。但意外的是,千绘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对。」
「现在所进行的调查,是为了排除所有的可能性。不是为了找出犯人。」
「哈?」
水原眨了眨眼睛。
「那犯人怎么办?」
「如果我的猜想有误——也就是说调查结果表明其中某个可能性是对的,那就让警察去逮捕他。若将这起事件单纯作为伤害事件来处理,花费一些时间和人力应当就能解决。」
「......如果猜想正确呢?」
「到那时——」
千绘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怒火。
「就血债血偿。」
◆◆◆◆◆
这是板上钉钉的违规。
茜愤怒地合上了翻盖手机。靠着路旁电线杆的丁格夸张地缩了缩脖子。
「果然是凯伊姆干的?」
「绝对没错。」
茜在手机上看的,是由中坚细胞所运营的暗网揭示板。那里有着使用者关注的各种各样的情报。不仅是网络成员,外部的使用者也能用,因此有着情报来源丰富的特征。
现在那个揭示板上新增了大量的情报。全部都和昨天在『女神之链』所发生的那场乱战骚动有关。由于情报中出现在现场的是那个维萨特,因此掀起了热烈的讨论。从被害程度到现场状况,再到DD的应对,上面写着有关昨天那起事件的所有情报。
在那之中也穿插着新田堇的住院信息,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并不是什么重要情报吧,但茜看穿了那是凯伊姆的所作所为。
凯伊姆的目的很明显。是对海野千绘的挑衅。
「因为打击海野千绘,维萨特就会跑出来。凯伊姆一心想收拾维萨特。」
「毕竟是悬赏通缉犯。打败那家伙就会出名吧。」
「说什么蠢话!」
茜唾骂道。真是受不了有些恶魔使。茜最讨厌那些热衷于炫耀自己恶魔力量的好战恶魔使了。
「维萨特会被通缉,是因为有段时间他一直不分目标随意狩猎着恶魔。不知什么时候会暴走让警察抓到把柄,为了预防出现这种事态才通缉他的。但现在为了追捕他反倒去引起事件,袭击一般的使用者,这不是完全本末倒置了吗!」
而且被害者还是DD的人。DD是同伴意识很强的组织,若是自己人被袭击必定会报复回来。如果他们知道犯事的人是细胞网络的凯伊姆,很有可能会发展成正式的斗争。毕竟凯伊姆负责指挥对DD的战斗,对DD来说,在本就看不爽的细胞网络中那也是最大的仇敌。
——新田堇进DD还没多久,那些家伙可能还并不觉得她是自己人。
但他们本来就是一群跃跃欲试想大闹一场的家伙。正是因为最近没有引起特别大的骚动,不知道什么契机会点燃他们暴力的火种。凯伊姆当然最清楚目前的事态。这是明知故犯。
「而且动作不会太快了点吗。就在维萨特出场之后。」
「凯伊姆以前就认识新田堇。毕竟新田堇那边似乎也认得凯伊姆。双方应该见过面。」
「那又是怎么回事?堇是和松崎祐子一个细胞的吧?下部细胞是怎么和第二世代细胞的凯伊姆认识的?」
「不知道。可能是两人哪里有联系——」
茜喃喃道,脑中突然闪过一种想法。
——对了。新田堇和松崎祐子是同一个细胞,那么......!
在那个事件之后,松崎祐子的细胞最先被处理掉了。仔细想来,让堇一人无事逃脱有点不太自然。难道凯伊姆和本应被处理掉的堇接触,逼她给自己当手下来作为逃脱处分的交换吗?
「所以她才会在DD!」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去做『家犬』吧。」
「很敏锐嘛。」
「因为我也是啊。」
「诶?」
茜反问道,丁格轻轻耸了耸肩。
「『丁格』是澳洲的一种哺乳动物。和狗很像但又和狗不一样。我原本就是被派去潜入DD里面的。」
所谓的『家犬』,是指网络派出的潜入DD的间谍。DD内部羁绊牢固,很难让原有成员作为情报提供者背叛。于是,就让实行细胞的人伪装身份后,作为新成员潜入DD。
——凯伊姆是对DD战的负责人,用间谍这种手段没什么好奇怪的。
作为松崎祐子的前细胞成员,因为害怕被网络制裁从而逃到DD是非常正当的理由。若是还暗示着持有祐子事件的情报,DD无疑会对她更感兴趣,也应当比较容易接近干部成员。
——但是,要是说到新田堇本人适不适合,有没有能力作为间谍......
一旦暴露的话就是DD内部的问题。肯定会受到更甚于网络的重罚。接受了不适合自己的任务,孤身处于敌营中。堇的压力应该相当沉重。
——然而。
凯伊姆却把自己勒令强上的间谍随意当成祭品献祭掉了。为了权力与功名。
——那个施虐狂......!
回想起咖啡店里发生的事。展现出部分力量的凯伊姆,一面温柔地向害怕得颤抖的茜搭话,一面愉悦地享受着她的惊恐。而手脚被折断时,堇的内心究竟承受着多大的恐惧呢......
「看起来相当生气啊。怎么办,要停止调查吗?」
面对愤怒到颤抖的茜,丁格小心翼翼地问道。
现在两人在葛根东学生聚集的游戏中心前,为了找出松崎祐子事件的幕后黑手『X』。知道昨晚姬木梓去了物部景家的茜,来这边重新着手收集物部景的周围情报。
——物部景和『X』以及维萨特。
细胞网络经由海野千绘与姬木梓的登场,捕捉到了三个名字。这三者之间能画出至少一个等号吗?
——无法断定。
负责事后处理的实行细胞的报告还不够。还需要更多详细而确实的情报。
「继续调查。」
「那么,报告呢?」
犀利的质问。茜盯着丁格。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失误。这个男的既是自己的同僚,也是凯伊姆的部下。
「我只被吩咐了要协助你调查,没说让我报告结果。」
仿佛看穿了茜的内心纠葛,丁格两手一摊答道。
「所以我不会对凯伊姆说的。不过也不会离开你身边就是了。」
「......你不是被提拔了吗。明明是人家的心腹?」
「我也想会会维萨特呢。」
丁格像是在故意坦白自己的恶作剧,他露齿一笑。茜厌烦地叹了口气。
「想和他战斗?真是蠢啊。你觉得会赢吗?」
「会输的话我就不打了。」
「你打算怎么判断?」
「让我见识一下就知道对方有多强了。」
丁格把摊开的双手放到胸前发誓道。
「约好了。如果我觉得赢不过,就绝对不会对维萨特出手。」
茜当然没有相信这个约定。但如果他去跟凯伊姆报告就麻烦了。这时还是和丁格合作比较好。
「OK,那就联手吧。」
「好咧。」
他开心地笑着,伸手摸向茜的头。
茜慌忙后退几步,从丁格手中保护自己的发型。
此时,刚才放回口袋的手机震了几下。
——有消息?
是短信。发件人是海野千绘。茜有些紧张。
「怎么了?」
「侦探小姐发来了邮件。」
内容是想马上见上一面。一定和堇的事件有关。
——目的为何?
自己没有被千绘她们怀疑的要素。恐怕是为了收集情报吧。但是,自己和堇的关联只有那个编出来的故事罢了。那又是为什么?
尝试追溯一下千绘的思考回路。现在她的脑中一定推断出了许多可能袭击堇的犯人。她在怀疑哪边?大致来看,应当会怀疑是细胞网络的刺客,或是DD的成员吧。
——一般来说首先会怀疑DD。
这样一来,为何要联系自己?还是因为之前那个编出来的故事,认为卡拉ok是DD一伙的聚集地,准备根据这条线索调查那个地方吗?
——不对。那两人直接闯进了『女神之链』。而且她们现在应当拼命想要揪出伤害堇的犯人。会将危险置之度外,采取更加快速确实的方法吧。
这样一来联系自己就有点奇怪了。怎么想都不觉得千绘会把自己和DD联想到一起。
那就假定千绘认为袭击堇的犯人是细胞网络的刺客吧。这种情况下她在意的点应该是「为什么昨晚堇被袭击了。」
为什么昨晚堇被袭击了。能举出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因为昨晚发现了正在追捕的堇。」另一个则是「因为堇昨晚与千绘接触了。」就算是前者,也能认为昨晚堇不是偶然被发现,而是在和千绘见面之后才被发现了。也就是说如果犯人是细胞网络的刺客,不管是哪个理由,昨晚堇会被袭击都是由于千绘导致的。她应当更加自责了吧。
然后,千绘想到这里后,接下来疑问就会转向「为何犯人知道自己与堇见面了呢?」自己时常被细胞网络监视着吗?还是说,对方知道了自己在找堇后,才开始监视自己——
——对了!因为我也是知道这个情报的其中一人!
千绘和堇见面——正确来说,知道千绘为了和堇见面开始寻找她的人,除了千绘她们之外就只有茜。所以才担心茜有可能泄露了这个情报。
茜把「千绘开始找堇。」的消息告诉犯人。正在寻找堇的犯人,于是就跟踪在千绘后面发现了堇并收拾了她。或者是,害怕堇把手中掌握的网络机密告诉千绘等人,就在她和千绘接触后马上封口。类似这种走向吧。
——海野千绘在怀疑我吗?
最开始自己向千绘提出委托,就是为了借千绘的手找出堇的策略,这样猜想也很合理。要是立场颠倒的话自己就会这么怀疑了。当然这是误解。虽然茜确实是给千绘设下了陷阱,但这个陷阱不是为了找出堇,而是为了让千绘和DD起冲突。
——为了解开疑惑,最好再见上一面。
茜如此盘算着。
然后她突然注意到,眼前有一只大手在上下晃动。
「哎呀,回来了回来了。」
丁格在自己的眼前挥着手。
「得出结论了吧,戴尔塔君。」
茜红着脸,为了掩饰害羞扶了扶眼镜。
「我去和侦探见面。」
「一个人吗?」
「你要是出场的话这事不就变得更麻烦了吗?忘了在中心街吃的苦头了吗?」
她坏心眼地指了指下巴。
丁格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本以为他会嘴硬或是嘲讽几句,但出人意料的是,他认真提出了忠告。
「最好注意一下那个马尾头。」
「难道你觉得我会被卷入格斗战?」
「不是那个问题。那家伙身上有点什么。」
他一脸神秘,似乎嗅到了一丝危险,但表情明显乐在其中。
听到这意味深长的说法,茜皱起眉。
「......有点什么?你不会要说她是恶魔使吧?」
「不是。本人似乎也没注意到......但是她身上附着某些冰冷的气息。」
他一反常态,让人十分不安。茜不由得凝视着丁格的脸。
但是,丁格难以启齿似的蒙混了过去,而后又回到那副满不在乎大脑空空的表情,把手放到茜的头上。
「嘛,可别掉以轻心咯。你的话,估计不会用上端踢而是踩你的脚后跟吧。」
他笑着揉乱了茜的头发。
「要你多管!」
茜拍掉了丁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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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没有把这话和其他的人说,对吧?」
「对。也不是可以随便往外说的内容。」
面对千绘的严密追问,茜困惑地点了点头。
此时日期已经更迭,到了第二天周五放学后。千绘和梓再次与委托人皆见茜汇合。
千绘指定的地点是之前谈话的『潘多拉』。茜马上就回了千绘的短信,答应再见上一面。从她的态度来看,大概是想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吧。
和预想中一样,千绘单方面确认完毕后,茜突然转变了话题。
「那又怎么了?难道还没找到斯米蕾那孩子吗?」
「那是......」
千绘少见地支支吾吾起来。然而大概是认为什么都不说更加危险吧,于是严肃地开口道。
「我们和堇同学见上面了。但是几乎没能好好说上话。她在前天,被什么人袭击了。」
「诶?」
茜的脸色变得铁青。
千绘省略了堇受的伤,大致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茜僵着脸,拼命摇着头反复喃喃着「怎么会......」
「是、是细胞网络干的吗?」
「还不知道。所以才开始着手调查。」
千绘如此说道,茜沉默了一会,然后慌忙解释。
「啊!所以今天才叫我来?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冷静一点,皆见同学。并不是在怀疑你哦。只是如果把这种事泄露出去的话,就连你也会有什么危险,我们是为了告诉你要多加注意才把你叫来的。」
「我,我也会有危险——」
茜张开了嘴,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不会吧......」
「不。不能断定没有危险。在堇同学遭到这种毒手的情况下,我认为再怎么注意都不为过。」
面对惊慌失措的茜,千绘简明易懂地说明着。但虽说是简单的「说明」,要表明何种程度的情报也有点微妙。如果只告知了表面的情报,缺少何种行动为何会有危险的具体性,也不能提高茜的危机意识。虽说如此,也不想半开玩笑地煽动她的恐惧,或是告诉她太过于深入的事,这反而可能会让茜陷入危险的境地。
——如果是小景的话会怎么做呢......
关于堇的事件,也想听听景的意见。但在那之后,没有再见过景。
——水原君会告诉他堇的事情吗?
那天晚上景的发作断断续续,梓就一直守在痛苦的景身边。发作一直到早上才大体稳定下来,所以梓就先从公寓出来回了趟家,之后直接去上学了。
那天,景向学校请假了。梓本打算放学后再去一趟,但是听到堇的消息就飞奔了过去,之后就无暇拜访了。
——那个发作......
景闯入了『女神之链』,一直战斗到那种状态为止。虽然很高兴他能来救自己。但梓非常在意景会满不在乎地投身于战斗一事。
景在战斗前就应当知道会有后遗症了。然而他的行动中没有一丝迷茫。即使之后会有后遗症,会痛到满地打滚,也丝毫不后悔。他把痛苦当成理所应当的代价承受了。梓非常在意那个「习以为常」的态度。
景在平时就一直重复着那样的行为吗?这绝不寻常。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家伙在追查某只恶魔。然后,我就以有价值的情报以及报酬作为交换,让他接受这边的委托什么的。』
水原那天晚上的话。那究竟是临场找的借口呢,还是说......
在梓烦恼的时候,千绘的说明结束了。茜自然十分不安。
「为什么不告诉警察呢?那样不是比较安全吗?」
「最后是准备告诉警察的。但是,现在还不行。」
千绘抱歉地摇了摇头。
「犯人一定是和卡普塞尔有关的人,但这种人极度厌恶暴露在公众面前。而且因为负责办案的刑警也各种各样。若是现在就把事情不清不楚地告诉警察,轻率地开始搜查的话,犯人瞬间就会藏到组织里了。」
「虽然是这么说。」
茜狐疑地轮流望着梓和千绘。
「就单纯靠你们来找出犯人吗?之前我就在想,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只有两个人在行动吗?虽然你们也不像是警方的线人......难道是有哪里的组织作为后台?」
「被你怀疑也没办法,但我们基本上都是两人行动哦。再来就是之前同席的水原了。」
「......嗯。」
茜的语气变得有些尖刻。她的眼神像是看着犯人一样。
——确实,我们看起来相当可疑呢。
千绘第一次要说帮助自己时,梓也没有立刻就相信她。因为明白他人无法简单地理解当事人所处的立场。只能通过行动来获取信赖。
「千绘,暂时让茜同学和我们一起行动,顺便保护她怎么样?」
梓如此建议道。
但是,茜仓皇失措地出声反对道。
「不、不用啦。这也比较麻烦......啊,对了。这反而可能会被卷进去吧?虽然不太好意思,我想就此退出。」
她慌忙干脆地拒绝了,千绘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比较好。虽然半途而废草草收场有点遗憾,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会再联系你的。在那之前请不要插手任何有关卡普塞尔的事。」
「我、我会这么做的。」
茜僵着脸承诺道。
话说到这似乎就告一段落,但千绘最后才想起来似的问道。
「对了,茜同学。你对『凯伊姆』这个词有印象吗?」
「『凯伊姆』?不知道。是卡普塞尔的组织吗?」
「不。不知道的话就好。谢谢你。」
最后两人与茜就此分别。虽然也知道不能勉强她,但挂念着祐子的茜如此干脆地改变了心意,说实话有点难过。
「没把茜同学卷进来就收手也好,但没什么成果呢。」
喝完了杯底最后一口咖啡,梓有些沮丧地坐在椅子上。
「也并非如此。这不是知道了我们着手搜索堇同学的情报并没有泄露吗?这样一来犯人跟踪我们的可能性就变低了。」
千绘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边往刚点的咖啡里扔了四勺砂糖。平时一直努力装着忍受苦涩黑咖啡的她,现在没有在意那种细节的悠闲,专心集中着注意力。
「但是,这样一来细胞网络刺客的这条线索不就错了吗?」
「......也不一定。犯人与堇同学之间,说不定有什么别的接点......」
「对了。『凯伊姆』是堇同学和我们分别时说的词吧。千绘是想到了什么吗?」
「我在想会不会是代号......细胞网络的成员不是都有自己的代号吗?」
「啊,对。水原君是说过这个。他是叫『菲斯塔』吧?」
水原身为前细胞成员,『菲斯塔』是他在脱离网络之前的代号。这个代号有一个规则,每个人根据自己所在的细胞世代来决定首字母。执行细胞的首领是『A』,其下位的三人则是『B』,按照字母顺序以此类推。例如说『菲斯塔』的话首字母是『F』。也就是说他是第五世代细胞的成员。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凯伊姆』的首字母就是『C』或者『K』了。也有可能是『Q』。但是『K』和『Q』分别就会追溯到第十和第十六世代了,因为一个细胞下面一定有另外三个细胞,如果增长到了第十世代的细胞的话,光是第十世代的成员就有——嗯——59049人。持续增长到第十六世代的话,那就是天文数字了。」
「五、五万......!等下千绘,刚才是你心算出来的?」
「当然并不是每个细胞底下都会有三个下部细胞。即使如此这个数量也是异常的。所以现在细胞网络中应当没有代号首字母为『K』或者『Q』的人吧。」
「虽说如此......真的是心算的吗?」
「但是如果是『C』,那就是第二世代的细胞了。虽然不知道祐子同学是第几世代的细胞,但她加入没多久,肯定是下部细胞吧。同一个细胞的堇同学和第二世代的人有所联系,从网络的体制上来看很不自然。......但若是在网络之外的地方有什么关联——」
千绘没注意到梓跑偏的惊叹,越发陷入沉思。她一口一口啜饮着咖啡,又丢了两勺砂糖进去。
此时,手机响了。是水原打的。
千绘拿出手机,短暂交谈了几句话后朝向梓。
「似乎今晚能和DD的人见面。」
「这么快?」
才没过两天。水原不仅人脉广泛,做事也滴水不漏。
「诶?」
挂断通话的千绘盯着手机屏幕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收到了一封邮件。没见过的地址。」
千绘制作了实践搜查研究会的主页,极少情况下能收集到事件相关的匿名情报。发送到那里的邮件,会自动转发到她的手机上。
千绘熟练地操作着手机。梓回日本后在周围人的劝说下买了手机,但不会用于通话以外的用途。细节的设定也交给别人来帮忙。
与之相反,千绘则非常精通使用手机和各种设备。她拥有很多在梓看来十分可疑的电子道具。那些东西会在搜查时起到作用,比如『女神之链』里梓所使用的改造过的高压电流枪就是她准备的。不过千绘喜欢使用奇怪的道具,大概有一半是她本人的兴趣吧......
「垃圾邮件吗?」
「好像不是......『from D』?」
千绘按下按钮,屏幕上浮现出了文字。粗略扫一眼后,千绘瞪大了双眼。
◆◆◆◆◆
物部景,十六岁。葛根东高中二年级学生。
身高一米六八。体重四十八千克。血型是B。发型是长到眉毛左右程度的短发。戴着眼镜。体型娇小苗条。和同龄的男生相比,看起来相当纤细。
户籍与住址都在葛根市市内。没有移居记录。父亲是企业顾问,目前在东京。母亲在十年前就离婚了。没有其他亲近的亲戚。本人目前在葛根市内的公寓独居。
学校内对他的评价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阴沉」。交友关系惨淡,没有能称为朋友的同班同学。不管是运动系还是文化系的社团、俱乐部,一概没有参加。在上课之外都把自己关在图书室的书库里,因此被起了个「图书室的居民」的绰号。不过,他并不是图书委员,也没有与把图书室作为聚集场所的阅读爱好者有所交流。也就是说,完全没有能要好谈话的对象。
但是,他并非被彻底无视或是当成空气对待。不如说他比起一般学生更加引人注目。因为那相当帅气的外表以及拒绝与同学接触的态度,引来了各种各样的评价以及臆测。一般来说,在名为高中的这个闭锁社会里,不管是友好还是敌对,如此特别的存在总会在集团中有个定位。但物部景的定位并不明确。
「总之就是阴暗吧。」
「虽说如此,但是根据现有情况来看也不仅是这样。虽然让人在意,但也很难从旁搭话,氛围十分独特。」
「也就是阴暗呗。」
丁格自信满满地笑着,将酒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他看起来醉得相当厉害。所以茜才不想在居酒屋里谈话。
周末的店里人声沸腾。居酒屋独特的喧闹和谈话的内容极不合衬。不过两人所在的里侧座位,并没有会特意竖起耳朵偷听的客人。毕竟,谁都想不到眼前的醉汉在进行和毒品有关的密谈吧。
那个醉汉点了下一杯啤酒。茜叹了口气,继续分析着。
收集到的传闻,基本和祐子事件有关。物部在嗑卡普塞尔,或者是卡普塞尔的毒贩。他和仓泽麻里奈搞到一起,抑或是和松崎祐子搞到一起。还有他是莫名其妙被卷进去的,以及被松崎祐子利用了,等等。
——问题在于这些全是真假不明的传闻。
特别是在事件初期阶段的传闻,明显受到了谁的诱导。恐怕是在警察正式介入调查之前,就展开了如火如荼的情报战。
——但是,这些传闻基本没有一个是对物部景有利的。
这样就意味着物部景没有参加情报战。不管他究竟是不是维萨特,对卡普塞尔使用者来说,暴露自己的身份应当只有负面影响。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呢?
「好,那就从最开始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吧。一开始是那个吧。麻里奈那个女的跳楼了?」
「是的。那是一连串事件的开始。」
在那之后,传出了麻里奈在嗑卡普塞尔的传闻。这是事实。
接下来,就开始流传起物部景是卖给麻里奈卡普塞尔的毒贩的传闻。这个是未确认的情报。假设他是毒贩应当也和网络没关系吧。
顺便一说,这个传闻开始流传的时候,正好与姬木梓和松崎祐子向同学打听收集物部景相关情报的时期对上了。
「真奇怪。物部和姬木应当是一起的吧?为什么要到处打听消息呢?而且,松崎祐子是最后和海野对峙的那家伙吧。海野的搭档是姬木,和松崎一起行动不是很怪吗?」
「啊,那时和现在的状况不一样。在事件发生前,姬木梓和海野千绘没有联手。不如说她是以松崎祐子、仓泽麻里奈,还有清井美加这三人之间的交友关系为主。」
「诶。那么,她也一起跟着松崎祐子陷害物部吗?」
「有点微妙的不同。这时不如说是姬木梓占据了主导地位。」
「嗯?那难道是姬木要陷害物部吗?啊,不对。姬木是被松崎利用了吧?」
「正是如此。我认为她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真相。」
「为什么姬木那么在意这些传闻呢?」
「那是因为......姬木梓和物部景是青梅竹马。所以才会如此在意吧。」
最开始看报告时,一直没弄清楚这里错综复杂的情况。直到向千绘提出委托,直接从她那里听来当时的情景之后才第一次搞懂了。
「哈?那直接向本人问不就好了。就算物部阴沉又冷淡,青梅竹马至少还是熟的吧?」
「她是海归哦。在事件发生前一个月才回国的。在那之后似乎没有和物部讲过话,也没有他的任何情报。」
着急想要知道真相的梓,中了祐子的奸计,阴差阳错地加重了景的嫌疑。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梓与千绘相遇了。
「虽然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但姬木梓似乎开始怀疑起松崎祐子的行为。另一方面,海野千绘这边从早前开始就热衷于调查这类事件。于是两人为了解明真相联手了吧。」
紧接着又发生了接下来一起事件。身为祐子细胞同伴的清井美加,在麻里奈之后,也企图在服用卡普塞尔的状态下跳楼自杀。
但是,这场自杀被物部景阻止了。
「为什么?」
「谁知道——但是,这件事情大大改变了他在学校内的评价。特别是在现场目睹的学生,都觉得非常感动。他的评价也上升了不少。」
然后接下来进行了问题核心的调查询问。
在这次调查中,祐子被千绘暴露了卡普塞尔使用者的身份,随后暴走了。险些酿成大祸之时被『X』解决掉了。景也出席了这次调查。
「果然物部是本命吧?按照这种节奏,也没其他可能了。」
「但是,我在可能的范围内收集了这场调查的情报。在调查当中,物部景几乎没有进行像样的自我辩护。而且在那之前的行动不是也很奇怪吗?如果他是『X』的话,应当在更早的阶段就收拾掉松崎祐子会更保险吧。」
「确实,不是很积极啊。」
丁格叼着烤串上下点了点头。看起来实在像是喝醉了纠缠不休的醉鬼,茜有些火大。
——无法积极行动的理由。
是什么呢。事件的进展以及他的行动。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不,他在害怕着什么呢......
「喂,姬木梓不知道自己青梅竹马的真实面目,所以才这样那样地调查了对吧?」
「嗯。」
「那物部呢。他是怎么看姬木的?」
听到丁格无意间说的话,茜恍然大悟抬起头。
——对了。物部景不是也没有姬木梓的情报吗?
景与梓,两人互相挂念着对方的立场,也无法解明真相。所以梓才为了寻求景的真实四处奔走。
那么景呢?这时的梓身边有祐子。在景看来,梓当然是和祐子一伙的吧。
「于是他就袖手旁观......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对吧。而且这样一来,这家伙的软肋也就清楚了吧?」
对了。姬木梓。她正是景的弱点。
「啊,不过等下。现在还不确定物部景就是『X』吧。只根据这些间接证据来下定论还太早。」
看到茜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努力自制着,丁格哼了一声笑了。
「真麻烦。」
「喂,既然要和我联手,就不许做出轻率的举动。」
「那就这样吧。戴尔塔,你认得物部的脸吧。」
「......只看过照片。」
「我们埋伏在校门口,直接拜见一下他的脸呗。一看就能明白他是不是恶魔使了。」
「是、是这样吗?在不使用恶魔的普通状态下也可以看出来?」
丁格没有回答,只是无畏地笑了。
集合目前所有现状,若他是恶魔使的话,首先一定就是『X』。
「好。如果真的能看出来的话就尽快吧。明天来试试看。」
「了解。」
丁格嘻嘻一笑。茜没有看穿那双眼中寄宿着丝毫不见被酒精侵蚀的狡猾意志。
3
约定地点是酒吧后门。在那里出现的男人一看到等着的千绘,立马掉头就跑。然而后方已经被梓堵住了去路。
梓抓住男人的手腕,干脆地从背后反剪住他的手。男人惨叫一声向同伴投去了责难的视线。
「喂!勇司!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为什么?这不是没错吗?有两位美女等着想和你谈谈。」
水原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地坦荡回答道。男人咬紧牙关。
「这样好吗?我要告状!?」
「你要自爆吗?哎呀,最好别那么干吧。DD对背叛者的惩罚好像比网络更残酷吧?不如来好好谈谈。我们也没想搞什么严刑逼供的。」
水原使劲抛了个媚眼作为暗号,梓把男人押向千绘的方向。男人虽然撑出一副强硬的态度,但领悟到自己已经逃不掉之后,无力地垂下了头。
看到男人死心后,千绘向他搭话。
「你就是情报提供者吗,又见面了呢。」
水原叫来的DD的人,是在『女神之链』入口看门的那个男人。他和之前一样戴着皮革帽,身上穿着短大衣。
听到千绘的招呼,男人十分诧异。
「又?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哎呀,前天不是刚见的吗?」
男人十分纳闷,上下仔细打量着千绘,然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千绘变了声音。
「所以说~前天晚上不是在店里见过吗~」
「啊!你是那时候的女的!」
男人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指向千绘。似乎是因为那时变装了没认出来。
「喂喂你没注意到吗?那为什么要跑啊?」
「因为这家伙是海野千绘吧?」
水原目瞪口呆问道。男人保持着被梓押住的姿势骂道。
「不说别人,本比格大爷怎么可能不知道葛根东的海野千绘啊。可恶,那时候要是注意到就不会让你进去了。」
比格恨恨地跺着脚。
「『比格』是?」
梓偷偷问水原。水原耸了耸肩。
「这家伙是情报通。因为『鼻子很灵』,就被起了这个绰号。」
在两人交头接耳的时候,千绘用力清了清嗓。
「嘛,知道我的话那就好说话了呢。」
她无意间提高了音调,鼻翼也呼呼膨胀着。
梓摇了摇头。不仅没被看穿变装,而且还听到对方对「海野千绘」唯恐避之不及,她现在心情一定很好吧。
「想问你几个问题。仅此一次。既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们也会保守情报来源的秘密。」
「......确定吗?」
「对。」
「............」
比格的脑中似乎在盘算着什么,闭上了嘴。
「那么来交易吧。我用这边的情报作为交换,你那边也告诉我一些情报。」
「好。但是如果说谎的话,会有相应的惩罚。」
「好咧,交涉成立。」
比格一转态度露出了笑容。他愿意帮忙自然是好的,确实是个相当上道的男人。
——这就是物以类聚吧。
梓瞥了一眼取出香烟的水原。然后暂时放开了比格。当然,保持着随时能再次抓住他的姿势。
比格转了转手腕道「真是个可怕的小姐呀」和梓开了个玩笑,随后轻轻抬了抬帽檐,对千绘表示了友好。
「好,你们那边先问吧。」
「知道有关新田堇同学的事件吗?」
「啊,那件事吗。当然知道。但那不是DD干的。」
「可以断定吗?有没有可能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先行一步?」
「我不知道的地方?哈,怎么可能。我们和网络不一样,关系很铁的。不会疏于事先联络,也绝对能知道谁在哪里做什么。」
「所以不是DD干的吗?」
「嗯。首先,虽然堇的手脚都被折断了,她不是没被侵犯吗。那家伙虽说是个小鬼,但也是个不错的女人。我们这就算有以折磨女的痛苦为乐的家伙,但不可能光是这样就满足了。——有被打吗?」
「......没有。」
「果然。只折断骨头并以此为乐,这就已经相当奇怪了。」
比格的见解与千绘的推理一致。千绘把钱包里的现金分文未动一事告诉比格之后,他就打包票说「那就百分百不是。」
——不是DD......吗。
这样一来细胞网络的嫌疑就变大了。
「知道堇同学被发现的地方吗?」
「是自己家吧。在前天晚上那个骚动之后。她不是被你们几个带走了吗?」
「在中途就分别了。在那之后被袭击的。」
「居然。那犯人是跟踪你们的吗?」
「不一定。有谁知道她家的住址吗?」
「不知道。说不定谁都不清楚呢?那家伙几乎不怎么跟我们说话。虽然有几个人去搭讪过,但全部失败了。」
「在搭讪的时候没有人套出她的住址吗?」
「没有吧。那家伙不是从网络那边逃出来的吗。因为还要提防着刺客之类的,对尾行应该也很敏感吧。」
「没有女性朋友吗?」
「没有。不如说更像是被无视了。大概是在吃她的醋。」
「吃醋?为什么?」
「因为冰太比较偏袒那家伙。而且明明是新人却很狂,什么的。」
「被甲斐冰太?」
「对——啊,对了。冰太说不定知道堇的住址。」
「真的?」
「大概吧。堇那家伙从旁来看明显是迷上冰太了。」
「和甲斐冰太在交往吗?」
「不,大概是单方面迷上了吧。」
「......果然。所以那时候才说要留在DD啊......」
千绘暂时中断了提问,抱起胳膊沉思。看到若有所思的千绘,比格慌忙补充道。
「喂,事先说好这可不是冰太干的。不可能是他。那家伙不会毫无理由地抛弃投靠自己的家伙。」
——诶?
有些意外。比格这样的男人也会帮自己的老大辩护。而且,从比格提到甲斐冰太的语气中,甚至有些引以为傲。
「甲斐冰太很讲义气吗?」
「不知道该说他是讲义气还是尊重什么的......」
是回想起了本人吗,比格暂时闭口不言。
「嗯——硬要说的话他自由任性又目中无人......但他是个会为了自己人随时随地挺身而出的男人。如果是被堇背叛的话,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打个半死然后丢到一边吧,但是冰太这边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主动抛弃堇的。」
「......比如说,就算网络那边主动提出交易条件?」
「哈哈!他大概会假装接受条件,然后给网络设个套吧。而且是在对方最猝不及防的时候。他最喜欢这么搞了。」
「那么,如果她是『家犬』的话呢?」
「什么?」
比格探出身子。
「确定吗?」
「现在还不确定。所以正准备确认。听到堇同学是间谍后,你能想到什么点吗?」
「......不清楚。我连想都没想过。那家伙不是和那个事件的相关人员是一个细胞的吗?所以才以为她是被网络追捕的......『家犬』。然后借此接近冰太吗?看起来也不像啊。」
似乎提出了个相当意外的问题。比格冥思苦想,自言自语着。
这个情报来源于和茜分别之后收到的谜之邮件。里面提到了名为『家犬』的存在,指的是从网络潜入DD的间谍。以及新田堇是『家犬』这两点。
发件的地址是大公司网络服务商的免费邮箱地址。标题是『from D』。最开始以为是DD的『D』,但是从比格的反应来看,在DD内部并没有流传着堇是『家犬』的传闻。这样一来可能是细胞网络的人发的,但想不出细胞网络会向千绘提供情报的理由。
「算了,冰太是不会原谅背叛者的。前不久才刚抓出一只『家犬』,就算对方是堇他也不会放过她吧。但是啊,如果冰太要惩罚堇的话,一定会在所有人面前宣布。这个女的背叛了我们,所以我要宰了她,类似这样的。」
比格沉思了一会后,坦然地断言道。
他平静地说着危险的发言。恐怕这种内部制裁是家常便饭了吧。比格的话虽多,但不太能看得出他暴力的一面,就不由得有些掉以轻心,但这个男人无疑是DD的成员。而DD是葛根市内最为过激的武斗派组织。
「怎么样,可以了吧。这回换我了。」
比格像是在转换心情一样笑着,精明地盯着千绘。
「我知道你们几个是在调查卡普塞尔。包括堇的事,也是那个的延续吧?为什么要做这些?目的和理由是什么?」
比格一脸不怀好意地问道。但他的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心。意外地可能和千绘是同一类型。
千绘听到比格的提问后认真地望着他。随后堂堂正正地回答道。
「因为我很不爽啊。」
「哈?」
比格惊讶地反问道。
「不爽......是对什么?」
「对坏蛋。」
如此断言道,千绘两手叉腰挺起胸膛。
「一脸得意地破坏世间规则的家伙,高高在上地把别人当成猎物捕食的家伙。随心所欲若无其事伤害他人的家伙,自私自利完全不懂人心的家伙。一边理所当然地接受社会的庇护与恩惠,一边对认真建设这个社会的人们嗤之以鼻,随便给人添麻烦,只图自己方便肆意妄为的家伙。明明自己一丁点都没在考虑别人,一旦不合心意,就觉得可以大发脾气乱闹一通的家伙。这些蠢货一旦进入我的视野,我就非常不爽。看到这些家伙没有受到任何报应在那里哈哈大笑,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
千绘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睛炯炯有神。比格自不必说,听到这番堂堂正正的发言后,后方的梓与水原也不由得端正了姿势。
「让堇同学遭到那种毒手的犯人也是一样,我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
极其冷静,但铿锵有力的话语。
——千绘。
梓也被她的激情感染,微笑着重新打起了精神。正是如此。绝对要让恶有恶报。
「不爽......吗。哎呀,嘿嘿,感觉气势不错嘛,侦探小姐。」
比格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微微笑了笑抬起帽檐。不过虽然他嘴上没说些什么,眼里明显表明「很中意这家伙」。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呢?」
「诶......啊,对了。前天的事,差点忘了。」
轻轻拍了下手,比格马上重整姿势。
「你们和维萨特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能断定前天的那个人就是维萨特?」
「那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比格提高声音立刻答道。
「那天晚上,我们这边有五个恶魔使,他们可是全灭了啊?而且就在几分钟内。就算不知道是哪来的瘾君子穿个蓝色外套,也不可能模仿这种操作。没想到能亲眼看到他的战法啊。」
比格喘着粗气,一边说一边兴奋起来。千绘瞥了水原一眼,但他若无其事地吸着烟。
「前天,在那之后维萨特和DD进行了一场乱战吧。然后呢?」
「和传闻中一样!一句话都没留像风一样离开了。是转瞬即逝的闪电战。」
「......还真是盛赞啊,你的伙伴被干掉了吧?」
「干得那么漂亮也只能心服口服了。现在我们那边的家伙都想找出维萨特,气氛热烈得很,跟祭典一样。个个吵着由我来干掉那家伙,之类的。」
「报仇吗?」
「嘛,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我们的宗旨。但是没有人怀恨在心想要报仇。因为伙伴虽然被干掉了,却没有一个人被吞噬。」
「被吞噬?」
「被恶魔吞噬。一般来说在恶魔战中败北的人会被恶魔吞噬。因为是灵魂受到了损伤,就算花点时间来恢复,对精神的伤害也非常大。记忆也会变得零零碎碎的。但是这次被打倒的五个人仅仅是被打倒了。也就是说,这是他驱使着那样强力的恶魔,却能完美控制住它的证据。果然好厉害。也难怪冰太对他那么执着了。」
「......嗯。」
简单叙述感想后,千绘没有再寻求更多的说明。但是,刚刚在比格的台词中出现的几个单词,对千绘主张的「恶魔分析」来说应当是重要的提示。当然对梓来说也一样。
——果然,恶魔不止和网络有关系。
没有再详细询问和恶魔有关的情报,是出于暂时隐藏己方手牌的策略吧。千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的心中一定在疯狂地整理以及思考着各种信息吧。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会和同伴说的,就告诉我吧。你们和维萨特是一伙的吗?」
「——和他有点联系,这样回答能接受吗?」
「联系呢。嘿~真是意想不到的线索。葛根东的海野,与那个维萨特吗。」
他舔了舔嘴唇,这副样子比起情报通更像是单纯在看热闹。
「话说回来,在那场乱斗之后,没有人跟踪堇同学吧?」
「没那回事。这边一直到早上都闹哄哄的,忙着到处联络,乱七八糟的。连去追维萨特的力气都没有。」
比格的提问就只有这些。
如果他把这次的对话告诉DD那帮人,瞄准维萨特的瘾君子们就会朝千绘和梓攻过来吧。这边承担了相当大的风险。但是多亏于此,知道了只有甲斐冰太知道堇的住址。也算是达成目的了。
「最后想问一件事。你知道『凯伊姆』吗?」
「知道。DD的大部分人都知道。」
比格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是细胞网络的干部。一旦和这边有什么纠纷,那家伙就会打头阵冲过来。是一员猛将。」
「细胞网络的干部......」
千绘迅速与梓交换了一下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对千绘来说,这是比维萨特重要得多的人物。
「话说在前头,虽然这家伙也是敌人,但和维萨特不一样。我们可是恨得牙痒痒。这人手段极其下流。像是通过操作情报让人关系破裂,强制别人横刀夺爱之类的事可是干了个遍。而且很强。一对一的话除了冰太之外其他人都不是对手。总之是个强大又残忍的家伙。」
看起来像是个招人怨恨又让人恐惧的对手。通过这段话,比格第一次表现出了认真的语气。
「有见过吗?」
「没有直接见过,但是知道是什么样的家伙。很惊讶吧,那家伙——」
「——对吧?」
千绘抢先说道。比格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你会知道?知道那家伙真实身份的在我们这也只有几个人。在网络也只有那家伙的细胞以及数名干部知道。」
「还有其他的。凯伊姆大概很高——」
千绘流畅地描绘着凯伊姆的外表特征。
听到这恰当而具体的描述时,脑中浮现出了某个身影,梓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惨叫道。
「怎么会——千绘,那你......!」
「看来我的猜想没错呢。」
千绘对梓点了点头。
「喂喂,你知道那家伙吗。真的假的啊。」
比格夸张地说道,但他的声音中清清楚楚流露出了赞叹与佩服。
「那家伙是犯人吗?」
千绘面无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
朝阳完全升起,街道上残留的晨雾逐渐散去。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朝冻僵的手指呵了口气。这几天一直有点睡眠不足。早上的阳光刺得眼睛好痛。
茜现在位于葛根东高中前一所建筑的屋顶上。从这里可以将走过校门的学生们一览无余。周六的早上六点五十分。离上课还有段时间,到校的学生也稀稀拉拉的。
——呜哇,好冷。
茜颤抖着肩膀拉紧外套。
这是物部景的上学路线。茜定期窥视双筒望远镜,确认着到校的男学生们的脸。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埋伏在这里,现在还没看到那个身影。
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同伴。
丁格坐在支撑着储水罐的混凝土台阶上,缓缓地吸着烟。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寒冷似的一动不动。
他与往常不同十分安静,只是机械地吞吐着烟雾。一根烟抽完之后,就扔到脚下,重复着点下一根烟的动作。没有平时那份过剩的精力。
双方已经保持了三十分钟以上的沉默。茜好几次想要搭话都找不到机会,在不知道瞥了他第几眼后,终于还是开了口。
「......喂。」
「啊?」
「你觉得会来吗?」
「所以才在这里埋伏的吧?」
他冷淡地说。茜对这疏远的语气有点火大,但她马上就改变了想法。
——这家伙难道在紧张吗?
那是当然。虽说丁格是很有实力,但如果对方是维萨特本人的话,级别完全不一样。再怎么嘴硬,一旦到了要对上的时候难免会紧张。
这样一想,僵硬着高大身体一味吸着烟的丁格,看起来意外地孩子气。原本彼此就不是什么熟悉的伙伴。虽然在自己面前老是洋洋得意的,但和凯伊姆两人独处的时候可能意外地像这样沉默。
「没关系的。」
「......?」
「这个位置没事,这边不会暴露。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没什么关系吧。」
「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我是说你可以放松一点啊。」
茜故作轻松地摆出一副前辈样说道。回想起来,从这个第三世代细胞的立场来看,自己要比他更有经验吧。
听到这番话,丁格惊讶地蹙起了眉毛——随后突然捧腹大笑起来。
面对意想不到的反应,茜目瞪口呆。
「突、突然怎么了。」
「怎么了——呀哈哈哈哈哈!」
丁格狂笑着,刚才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已经不见踪影。而且是弯腰抱着肚子,一边跺脚一边毫不客气的放声大笑。茜大吃一惊,随后勃然大怒。
「到底在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
茜涨红着脸怒吼道,丁格反而越笑越大声。随着笑声高涨,茜的忍耐也达到了极限。她怒不可遏地尖声说道。
「够了吧!到底怎么了啊,什么态度!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茜伸出手指骂道。丁格意识到茜真的生气了,于是边喘着粗气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真是的......在想什么啊?蠢货!?」
「不好意思,我道歉。但是——」
丁格笑出了眼泪,看着茜说道。
「确实是脑袋很灵光的小姐......你还挺可爱的嘛。」
丁格厚着脸皮说。茜无言以对。她一边强烈地后悔着和他搭话,一边转过头继续监视。
——这男的怎么回事啊!
茜咬牙切齿地想着,用望远镜看向教学楼。她勉强平复了慌乱的呼吸,努力忘掉刚刚的不快继续确认工作。从校门沿着上学路,一个一个地确认着学生们的脸。
她突然停下了手的动作。
——那是。
立刻调整焦距。望远镜中的画像变得清晰起来。是照片上的脸。肯定没错。
狂乱的心跳声逐渐变得平静,反倒像弦一样缓缓绷紧。
「来了,是他。」
物部景独自走在上学路上。
他低着头。步伐循规蹈矩。在走路时若有所思的表情也好,难以接近的气氛也罢,和想象中形象一致。他的脚步十分平稳,但脸上流露出浓厚的疲惫感。如果他是维萨特的话,在三天前才和DD上演了一场大乱斗,可以猜测大概是那时积累的疲劳吧。

「哪个?」
丁格平复了笑意,凑到茜的旁边。茜把望远镜递给他,告诉了他目标物部景的位置。
「从体型上看和在『女神之链』现身的维萨特很像。怎么?看得出他是恶魔使吗?」
茜心急地抓住丁格的袖子。丁格盯着递来的望远镜,「是他吗」在确认了景的身影之后,又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知道了吗?」
茜问道。终于逼近问题的核心,她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随后——
在那瞬间,丁格回头看向茜微微一笑,宛如准备按下开关的炸弹魔。
「马上就知道了。」
兴奋顿时冷却。
「等下,你要干什么?」
「看好喽。」
丁格说完,往口中放入了卡普塞尔。
咬碎,咽下。
高大的身躯颤抖着,黑色的瞳孔中溶入了鲜血一般的赤红。
「等下!」
茜探出半个身子。
丁格不顾她的反应,目光转向目标。在丁格体内高涨的波动冲破身体,向周围的空间满溢而出。
「市内能躲过这家伙的只有几个人。如果那家伙是维萨特的话绝对会有反应。」
「等下!如果搞错了怎么办!」
「如果是普通人会当场昏过去。如果是一般的恶魔就会进医院吧。」
这不是开玩笑的。但是,茜的舌头像麻痹了一样不听使唤。
下个瞬间,缠绕在丁格周身的气息爆发了。力量的波动刮起旋风,丁格卷翘的黑发在风中飞舞。
没有服下卡普塞尔的茜,看不到他的恶魔。即使如此,也能感觉到他的身边出现了什么巨大的生物。
不禁联想到在咖啡馆里见到的凯伊姆。但是,和那个完全不一样。没有那时感受到的恐怖与厌恶。
脑中闪过了小时候曾感受到的稚嫩感觉。在野生动物园里见到狮子时的感觉。能把眼前的玻璃板轻松切碎的健美四肢。冷淡的双眸。锐利的牙齿。轻快而有力的动作。不是通过照片或是显像管,而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存在着比自己强力数倍的生物,那时年幼的茜只顾全身打颤。
这正是名为敬畏的感情。
「看好啦,戴尔塔!」
丁格大吼。他呼唤出的存在也一起大吼着。就像近距离发射出炮弹一样,那股仿佛能把身体吹飞一般的冲击从身旁消失了。
茜紧紧扒住了大楼的铁丝网。
远远看到了物部景的身影。那个身影大幅摇晃着。
就像在海外新闻里看到的,被狙击的那个瞬间。景立刻用双手护住头。他的脚下。朝阳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在那瞬间呈现出异样的光景。
——啊!
是眼睛的错觉吗?可能是吧,毕竟是在眨眼间发生的事。景的影子伸缩了,宛如想要保护主人一般从地面浮现出来。
「有反应了......」
景受到攻击后没有呆站在原地。他丢开书包俯下身体,保持着这个姿势毫不犹豫地扑进横穿了车道的阴影中。
旁边两位女高中生哑口无言地看着景。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但是景没有在意别人的眼光。单从他的方针来看应当是想尽量避免显眼的行动,但他从那一瞬间的攻击中就领悟到不能拘泥于这种限制。
——而且那个位置。那是死角。是把握这边攻击位置的证据。
不仅如此。那个位置既是死角,也是太阳能照到的位置。也就是说能制造出影子的地方。
清晨,在这个脑袋还不太灵光的时间点出现的袭击。而且是埋伏在每天早上安心走过的上学路中,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击。面对这一击,物部景准确地进行了完美的对应。
「......是他了。」
丁格的眼睛恢复了颜色,他若无其事地点上一根烟。
茜紧张地点了点头.
找到维萨特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处置他。
4
她马上就答应了见面的要求。地点是在郊外的某个大型购物中心的一角。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
店铺在一小时前就关门了,客人们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店员也都离开了吧。占地面积广大的大型店,散发出一种特有的闲散感。
梓与千绘位于距离店入口最远的停车场的一角。
随着公路沿线的道路扩展而开的人行道。在人行道两边并排着大大小小的绿植,中间等间隔地设置着路灯。各个路灯的下方布置着一张塑料桌子,以及固定在水泥路上的椅子。似乎是作为休息用的空间吧。两人正位于其中一盏路灯之下。
距离太阳落山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夜空中散布着点点星光。
梓借助路灯的光亮确认手表的时间。从堇住院的医院到这间购物中心,需要徒步十分钟左右。病房的熄灯时间是晚上九点。
她在九点十分准时出现了。
「现在我们的同伴正在与警方一起保护着堇同学。」
千绘一开口就切入正题。
「已经事先和那边说明过了。请自首吧。」
新田鸫连椅子都还没来得及坐下,哑口无言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劝告。和字面意思一样惊讶得合不拢嘴,愣在原地。
「你在说什么?突然叫我来这个地方,又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你心里清楚吧,鸫小姐。」
千绘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说道,冷淡地看着她。
「细胞网络的干部。而且恐怕还是第二世代细胞的成员,代号为『凯伊姆』。让堇同学遭到那种对待的就是你。」
省去了无谓的修饰,单刀直入的弹劾。
鸫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她欲言又止,遗憾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真是的,怎会如此。还真是能干的侦探。」
鸫突然转变了态度,装模作样地撩起了长长的黑发。
「我能和你模拟对答哦?毕竟能碰见侦探破案场面的机会可不多。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有兴致。你要说那些无聊的指责吗?」
鸫一脸嘲讽,交叉着双脚,手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探出身体向千绘暗送秋波。
「无情的女人。」
冰冷的艳丽笑容更加衬托了鸫的美貌。
下个瞬间,鸫迅速地转了个身,坐在千绘正面的椅子上,轻松地叠起了脚。细长的手指交叉起来,放在重叠的膝盖上。
「不过也好,还能让我玩一会吧?」
鸫向千绘与梓露出了社交性的微笑。
她的举手投足固然令人厌恶,即使如此也像画一般美丽。在病房里见面时是坐着的所以没能意识到,她作为女性来说身高相当高。那苗条的体型与妹妹有些相似,但手和脚更纤细修长,身材宛如时尚杂志模特一般。
像雕刻一般立体的美貌上,覆盖着瀑布一般的长发。唇边挂着魅力四射的心机微笑,但望着两人的双眸,闪烁着虫子一般异样的无机质光芒。
——这个女人就是『凯伊姆』。
梓充满敌意地瞪着她,鸫不仅没有瞪回去反而娇媚地投之一笑。
梓咬住嘴唇。她很可能也使役着恶魔。那时必须在她吞下卡普塞尔之前就制服她。
「那么,按照规则,从犯人开始提问吧。对了。你是何时察觉到的呢?」
鸫开玩笑似的提问。千绘冷漠地答道「从最开始。」
「进入堇同学的病房时,说实在的我非常震惊。她的姿态看起来过于痛苦了。但是紧接着察觉到了违和感。为什么会将这样的姿势暴露在外呢?一般来说至少会盖一张床单吧。而且那时候夕阳刚好照进窗户,直接照射在她的身上。然而你待在床边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她。最开始我以为你在发呆,但并非如此。你是在鉴赏着这副模样的堇同学吧。」
拼命压抑着感情的话语中,燃烧着锐利的怒火。
鸫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摆出一副装腔作势的姿态,耸了耸肩膀。
「鉴赏,更准确来说是装饰吧。不觉得很超现实主义吗?」
哐,梓站了起来,在她紧握的拳头从桌底下挥出之前——
「梓同学。」千绘制止了她。鸫向激动的梓投去了粘稠的视线。
「她是你妹妹吧!」
「是个不成器的妹妹。但是挺可爱的吧。毕竟我不会对自己不中意的家伙那样劳心费神。」
鸫平静地答道,视线回到千绘身上。
「继续提问可以吗?你并不是单纯凭借这个第一印象,就能调查到这里吧。」
「在被你袭击之前,我们和堇同学见面并交谈了。分别时从她那里听到了『凯伊姆』这个词。分别之后,我马上就去调查了资料库,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信息。凯伊姆这个词,是在『伪以诺书』与『地狱辞典』中登场的恶魔的名字,那只恶魔位阶为统领,指挥着上级魔神的三十个军团。一般以『鸫』的姿态显现。因为事先调查了这件事,在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就想会不会是这样。」
「居然。那么我的代号是通过堇泄露的?」
「嗯。」
千绘作出肯定,鸫翻了翻白眼,啧了下舌头。
「看吧,我就说是不成器的妹妹。不管怎么说也太性急了吧。真是的——然后呢?还有什么。希望你能将抓到的把柄全部告诉我,我可以告诉你推理是否正确。」
鸫交换了搭在膝盖上下交叠的手指,用事务性的说法提议道。
从表面上看态度非常彬彬有礼。但是梓从和她的对话中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厌恶。千绘也是一样。每当鸫开口时,在那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之下,从眼睛深处冒出了愤怒与鄙夷。
即使如此,千绘也接受鸫的提议,告知了自己的推理。
「疑问在于,堇同学是在哪里受到的暴行。那时在病房里的提问,全部和认识的警察在私下对过了。正如你所说,堇同学的衣服没有明显凌乱,也没有脏掉。没有擦伤与摔伤,也没有为了逼问她而实行的暴力痕迹。如果她是被绑架,在其他地方施加暴行后再丢到家门口的话,这很不自然。虽说如此,如果是在家门口被袭击的,不管人烟再怎么稀少也有很大可能被看到,这也很不自然。」
「......嗯,原来如此。那么堇是在哪里被下手的呢?」
「是在自己家里。她倒在自家门前的路上只不过是你的证言。你说是在玄关发现了倒下的堇同学,然后把她移到家里后报警了。但是,不可能把双手双脚都折断的堇同学,在不弄乱衣服的情况下独力搬到家里。堇同学是自己走进家门,脱掉外套,然后被折断了手脚的。对吗?」
千绘严厉地质问着鸫。
鸫颤抖着肩膀,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错,继续吧。」
「你说堇同学身上没有卡普塞尔。那是不可能的。那天晚上在『女神之链』举行了卡普塞尔的吸毒派对。那时候精神错乱的她,拿了好几粒卡普塞尔放到裤子的口袋里。所以她的身上应该有卡普塞尔。是你在警察来之前事先处理掉了吧。」
「啊,是的。那也是谎言。嘛,没想到你连这种事都知道,没办法。」
「还有。你说对于名为卡普塞尔的毒品『在从警察那里听到之前都不知道』。然而,我在那之前提问的『有带着卡普塞尔吗?』,你却回答了『没有』。还有『在警察到达之前调查了,没有』。这些回答之间有着明显的矛盾。」
「哎呀。」
凯伊姆吐了吐舌头。
「这样一说确实。这是我的失误。没想到在那种突发的提问里也加入了诱导询问。这不是很能干吗。」
她一脸佩服地说道。
千绘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够了吧,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你只会像这样耍人讲话吗?」
「真是遗憾的误解。我单纯是在评价哦。继续吧,接下来是动机。我惩罚可爱妹妹的动机究竟是——」
「因为她背叛了你啊!」
啪,千绘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你让堇同学作为间谍潜入DD。但是她却背叛了你。那个保护了她还温柔对待她的甲斐冰太,和作为亲人却冷酷又残忍的你不一样,所以她迷上了自己投靠的敌人。你注意到了这件事,然后就去拷问她吧。对她的那些虐待,难道不是针对背叛者的制裁与私怨吗?!」
如果茜在场的话,她会佩服地鼓掌吧。茜认为凯伊姆袭击堇的理由,是为了挑衅千绘从而引出维萨特。但是不仅如此。实际上真正的理由是因为亲妹妹背叛了自己,喜欢上长年敌对的男人,所以鸫才对堇施加了残酷的虐待。听到千绘的指责后,鸫的假面碎裂了。那带着厌恶、愤怒以及憎恨的表情,就是铁证。
「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鸫满怀怨恨地独自喃喃道。
「她本来会和松崎祐子走上相同的末路,我救了她,却给我恩将仇报......这就是被养的狗反咬了一口吧。」
鸫重重靠向了椅背。
「正摩拳擦掌想着要怎么处理她,趁着这次机会实施了。因为是个好机会,本来准备搞得遍体鳞伤——不过果然是妹妹啊。看到她浑身颤抖的样子,不禁有点怜爱了。于是为了让她保持最可爱的模样,就把最活泼的手脚折断了。本来想把舌头也一起割下来的,但我很喜欢她的声音。作为代替,我仔细折磨着她的心灵,咬得恰到好处。诀窍在于不连肉一起咬碎,只把骨头弄断。花了一整个晚上精雕细琢。你看——最后不是很棒吗?笼中鸟的可怜可爱与标本的造型完美契合,不觉得非常美丽吗?」
鸫的眼眸中闪耀着疯狂的光辉寻求两人的赞同。梓的喉咙发出呻吟。
——她是认真的。
梓的背后冷汗涔涔,千绘也前所未见地铁青着脸。
「好了,这样一来大致结束了吧。该轮到犯人的回合了。」
鲜红的舌头舔舐着嘴唇。
「听完你们的话之后,我明白了这场会面的意义。为什么要特意把我叫到这种地方呢?......嗯,大概可以猜得到,各位侦探似乎没有最关键的证据。然后就打算让我自己说出真相。」
鸫嫣然一笑。
千绘与梓紧张起来。正是如此。现在的对话全部用录音机录了下来。她们是为了取得证言,才特意冒了如此风险。
「哎呀,真是大意了。我说的话肯定被录下来了吧。这样一来就不能老实放你们回去了。」
鸫故意用手扶额叹气道。
——原来如此。她是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自白了。
本来就打算收拾两人才现身的吧,所以才那么嘴快。
梓站起身准备进入临战态势。但是,在梓动作之前,千绘先进行了牵制。
她取出了手机。
「别动,现在这个电话,接通着保护堇同学的同伴。警察也一起,所以已经晚了。现在把我们封口的话结果也不会变。你打算继续加重自己的罪行吗?」
「呵呵呵呵呵——别撒这些没用的谎了。你应该也知道自己在警察内部有什么样的评价吧。就算退一步来说有警察帮你,但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不可能把被害者从亲属身边隔离出来吧。」
鸫淡定地断言道,一口气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幅度充满余裕,身体看起来高大了好几倍。
「你说同伴在妹妹的身边。那是水原勇司呢,还是维萨特?」
——!
为什么知道,自己摆出了一副这样的表情吧。鸫愉悦地笑了。
「说中了吗。堇也终于有点用了呢。」
「为什么知道水原的名字!」
千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边后退边问道。
「什么嘛,同伴是水原勇司吗。算了,把你们吊起来之后维萨特也会出来吧。作为余兴正好。」
「你找维萨特什么事?!」
梓大叫道。鸫俯视着梓。千绘也不由得回头看向她
「什么事?当然是邀请他约会了。松崎祐子和仓泽麻里奈都不配当他的对手吧。」
鸫眯细了眼睛。从半闭的眼睑中放出些许红光。
「有什么意见吗,姬木君。」
光是眼神就带着威压感。
「——唔。」
——不能被压制住。
梓下腹施力,以爆发性的动作绕过椅子,飞身跃向桌子外侧。必须把她的注意力从拿着录音机的千绘转到自己身上。
「千绘,快走!」
「我、我知道了。」
在没法通过谈话解决的情况下,由千绘带上录音机冲到警察那边。梓争取完这段时间后,就立刻撤退。这是梓的提案。
面对兴味盎然地双手插袋笔直站立的鸫,梓沉下了腰举起双手,从胸腰同高的位置发力,与她正面对峙。鸫的动作虽然机敏又干脆,但不像是受过武术或者格斗技的训练。看起来也没有带武器。不给她服下卡普塞尔的机会,梓准备从物理上先制服她。
然而,梓太天真了。
鸫微微一笑伸出手朝向千绘。那只手轻轻一抬。
鸫的双眼红光更盛。同时,千绘冷不防地停下了奔跑的双脚,在水泥地上摔了个大跟头。抓在手中的包脱离千绘的手,飞到了绿植里。录音机在里面。
「痛!」
「千绘!」
鸫嗤之以鼻。
「你们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完美使役着恶魔的恶魔使,不需要依靠卡普塞尔也能搞这种把戏哦。刚才说过了吧,我和松崎祐子与仓泽麻里奈那种低级货色不一样。」
「啧!」
梓滑步向前,踢向鸫的膝盖。本准备是打个措手不及,却重演了千绘那时的情况。支撑身体的那条腿毫无征兆地被举向空中,梓慌忙做了受身保护自己。
「停止抵抗吧,会受伤的哦。两个人都挺不错的。我会让你们和妹妹躺在一起。」
鸫满足地偷笑着,抽出口袋里的手。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卡普塞尔。
在舌头上放上一粒,缓缓含在口中咬碎。
「呵呵呵呵呵」
娇媚的笑声愈来愈大。随后服下了第二粒。
「呵呵呵呵呵呵呵」
冰冷的美貌崩坏了。她咧开嘴唇,勾起嘴角。长长的眼眶向下弯曲。双眼润泽,表情恍惚。脸庞像溶解一样放松。
——不好。
趴在地上的梓,孤注一掷地跳了起来,以压倒鸫的气势向她的长腿猛扑过去。
鸫的身体稍稍浮空踢出脚,由下至上踹向了梓。难以相信那种不稳定的姿势竟能释放出如此力量。
「咕!」
梓再次摔趴在地上。紧接着感受到头上迫近的杀气,梓慌忙滚到一边。随后鸫的脚踏上水泥地。
梓瞪大了眼睛。鸫踩到的地方龟裂了。
梓无视疼痛强行拉开距离。鸫没有追过来,而是站在原地望着这边。
「很有精神嘛,姬木君。」
两人对上了目光。鸫的双眼放出炫目的红光。
——来了。
鸫肩膀上的空间扭曲,随后恶魔出现。
最开始看到的是有两倍人高的巨型百合花蕾。但是缩成一团的花瓣不过是附有粘液的肉质皮肤。
花蕾缓缓绽放。
重重叠叠的花瓣在空中盛开,仿佛飘荡在水中。花瓣如同章鱼的脚一样扭动并伸展着身体,覆在头上遮蔽着夜空。
宛如反季绽放的谎花,或是异形的巨大章鱼,抑或是有着数十个头颅的大蛇。变形成花瓣的触手,从头到尾大约有三十米长。像是在地表数十米的低空中游泳的水母。
——噫!
本能的恐惧侵蚀着梓的心脏。血液流动急剧加速。
半透明的肉质花瓣像果冻一样。甚至可以透过它看到点点星光。占据了半个天空的水母,停下了舒展身体的动作。它发现了地上的饵食,注意力缓缓转向地面。
——可恶,可恶!
想要大叫着逃走。
在面对麻里奈时也感受过恐惧,但这边的生理厌恶感远远超出当时。光是看着就想吐。堇被那玩意啃食干净了?鸫是这么说的。不咬碎只切断了骨头?花了一晚上精雕细琢?疯了吧!

梓用怒火压抑着想要逃走的冲动,奔向脚受伤的千绘身边。不能被那种疯子干掉。
「千绘,快逃!」
「当然会逃,但是,要把那家伙......」
「都什么时候了,没看到那个吗?!」
「那个?」
千绘一边因脚伤的疼痛扭曲着脸,一边不解地反问梓的斥责。
梓回过神来。
——对了。没服下卡普塞尔的人看不到恶魔。
那为什么自己看得到?在『女神之链』时也是这样。对了。景似乎说过什么,是『闪回』之类的东西......为什么自己会?
「怎么了?不逃跑吗?」
注意到时,鸫已经把千绘落下的装有录音机的包回收了。
眼中满溢着灿烂红光,站在地狱花朵之下的鸫——凯伊姆朗声大笑。
恶魔与它的召唤者。但是,真正的恶魔是凯伊姆。
「这不是满可爱的嘛。呵呵呵呵呵——」
凯伊姆咧开了嘴,垂涎欲滴。那是会毫不犹豫地欺压弱者并以此为乐的人的表情。就算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也一样。不如说会更加开心地折磨对方。
——这个......!
灼热的怒火烧尽了梓的恐惧。这个女的是人渣。但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这个事实让人懊悔得捶胸顿足。
凯伊姆取出了第三粒卡普塞尔。
但是,在吞下它之前,凯伊姆突然收住了笑容,把目光从梓她们身上移开了。
凯伊姆一脸严峻地盯着旁边的绿植。头上的水母反应了使役者的感情,摇摇晃晃地沙沙作响。
「——什么人。给我出来。」
「啧,还真是敏锐。」
从绿植中钻出了数个男人的身影。
全员脸上都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身体迸发出可怕的杀气。
——难道说。
梓注意到男人们都穿着皮夹克或者皮外套。而且......所有人的双眼都放着红光!
「毒犬帮!」
「正是。」
后方传来回答。梓慌忙回头,眼前站着个熟悉的男人。他把皮革帽檐稍稍抬高,「哟」地打了个招呼。
「你是——比格!」
「不好意思一直在监视着你们。不过,我们有被特别嘱咐过不要对你们出手,所以放心吧。」
「别出手......是谁说的?」
「收到邮件了吧?『from D』的。」
听到比格的话,千绘惊讶地张圆了嘴。
「怎么可能......那是在和你见面之前收到的啊!」
「发送的人不是我。」
「那又是谁......」
千绘闭上嘴陷入沉思。梓不明所以,注意力转回凯伊姆与包围她的DD成员身上。
凯伊姆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没有了先前的余裕。
「你们——是什么意思。」
「啊?!这看了还不懂吗。我们来把你这家伙吃干抹净喽。」
打头阵的男人怒吼道。
「被你这家伙吞噬的同伴可不止一个两个,再加上堇的那件。没想到她是你的妹妹,但就算是你的亲人,那家伙也依旧是我们的同伴。给我做好被五马分尸的觉悟吧。」
「......为什么会在这里。」
「哈!笨—蛋。你马上要被我们干掉了。自己就站在狩猎场的正中央,还没反应过来?你不是也经常用一些下作的手段吗?还是说,聪明的细胞网络干部大人,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踩到陷阱里?」
男人狠狠唾骂着凯伊姆,随后打了个响指。
在那瞬间,数十位DD成员召唤出自己的恶魔。
大大小小的恶魔群,此起彼伏地叫唤着在现世显形。购物中心的人行道瞬间变成了地狱。
「什......」
面对这过于荒谬的光景,梓的脑袋一片空白。从蛇、昆虫、狮子以及猴子等等类似实际存在的生物,再到缠绕着血管的车轮或者是露出犬齿的大嘴,这些像小孩的涂鸦一样动着的东西。只在噩梦中出现的产物,与自己站在同一片地面,呼吸着同一口空气。
每只恶魔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凯伊姆以及她的水母展现出的凶暴敌意。
「维萨特干掉了五只,你又怎么样呢,大姐姐。」
凯伊姆死死咬住了嘴唇。冒着红光的双眼燃起了强烈的憎恨。同时梓也注意到,她的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惧。
「是谁......是谁的奸计!」
「谁?」
男人歪着头嘻嘻一笑。
「那还用说吗。」
◆◆◆◆◆
确定物部景是维萨特之后,茜与丁格迅速制定了之后的计划。
「轻率树敌实属下策。」
卡普塞尔使用者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像DD那样无法无天的人。脱离社会,流落到地下生存的瘾君子。另一种是以细胞网络为代表的类型。表面上保持着平凡的社会生活,但私底下吸毒取乐。
对后者来说最应当警戒的是个人情报的泄露。
目前茜她们已经知道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处于可以把他的个人情报自由公开的立场。这是压倒性的优势。而且他还害怕把自己周围的人,特别是姬木梓,卷入卡普塞尔或是恶魔之类的毒品之暗中。连他所害怕的这个事实,也已经被茜这边知道了。
「而且还有另一个优势。」
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从白天那场对「物部景」的攻击中,他应当已经察觉有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然而,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个差距从情报战的角度来看是非常巨大,甚至是极其致命的。
如果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个体,或者是像千绘的实践搜查研究会那样的小规模团体的话,还可以选择在与对方接触的时候一转攻势,一个不剩地封口。
但是了解葛根市现状的人,不得不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吧。不,维萨特肯定不会做出如此乐观的推测。他应当能马上理解,对方是细胞网络。
虽说是在『女神之链』的事件之后发生的事,但如果是DD的话做法又太兜圈子了。与之有关的是祐子事件,从而判断正在调查那个事件的是网络一方。然后多少能有点觉悟了吧。毕竟让细胞网络知道的话,已经不可能阻止情报泄露了。
实际上,在网络也只有茜和丁格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茜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凯伊姆,也对其他细胞保密了。
「但是,对方并不清楚这种事。自然会认为组织正在追杀自己。」
那么维萨特会如何应对?他并不愚蠢。
「只要不是荒谬的要求,他应当会接受吧。」
茜准备让维萨特成为自己下属的细胞。
虽然维萨特被细胞网络悬赏通缉了,但他也不是一定要打倒的对象。就像以前对丁格说的,只是为了「防止他哪天万一暴走了,把恶魔的存在暴露在公众面前。」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没有必要打倒他。不仅如此,能将那种程度的战力成功收入己方,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战果了。
茜至今为止没有自己的细胞。但她认为把维萨特收入自己的麾下是最为妥当的判断。自己会想办法来守护他在网络内的立场,也自负在已知范围只有自己能够善用他。
茜如此说明之后,丁格二话不说同意了她的方案。
然后现在,茜身处一间废料处理厂内。
向维萨特的公寓投递了指定好场所与时间的信件。接下来就要和他当面对峙。
交涉就交给茜一人。因为若是女性只身前来交涉,多少能让维萨特放松点警戒。以防万一,丁格藏身在堆叠的废车背后内观望进展。
——是时候了。
茜一脸紧张,呼出白色的气息。
时间是约莫晚上八点半,地点是废料处理厂的废车场内。这个地方远远谈不上是最佳的交涉场所,但丁格顽固地不愿退让。由于安保方面完全交给了丁格,所以茜也没有强硬地反对。
——没事的。对方虽然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但不是DD那样的战斗狂。是可以交流的对象。
废车在工厂内堆砌成了铁墙,墙与墙之间夹着一条条通路。有点像迷宫一样。到处都布有古旧的电线杆,洒落着电灯的光。
茜放倒了一辆脱了漆的摩托车,坐在它的座位上。
确认完时间,视线投向地面。脑中再次模拟了一遍和维萨特的对话。随后,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片蓝色布料以及靴子的鞋尖。
抬起头,维萨特就站在眼前。
他穿着直到前几天为止还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靛蓝色风衣,兜帽完全盖住了脸,宛如幽灵一样站在眼前。那身姿无法称之为物部景。出现的毫无疑问是维萨特。
「啊。」
——冒出来了。
是完全符合「冒出」这个形容的出场。注意到时他就已经站在两三米之外,连空气都不曾晃动。
站在眼前时,才更能明白他身上这件风衣的尺寸有多大。脚尖之外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宛如外套自行立在眼前。在一片昏暗的灰色背景中,浮现出了一只鲜艳的靛蓝色幽灵。
「你——你是」
「我知道你认得我。难道不是你写的信吗?」
风衣微微晃动着,眼前的人物开口说话了。声音听来是同龄的男性。茜的思考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是的。虽说写下信的不是我。」
「你是谁。」
「我叫『戴尔塔』。知道这个名字的意义吗?」
「......第三世代细胞吗。」
「正是。难道说比预想中的世代更高吗?网络就是如此重视你——」
「为什么细胞网络会出现在这里。」
「......诶?」
意料之外的回答。难道他没注意到细胞网络介入其中吗?
「哎呀——稍微考虑一下就懂了吧。你觉得还有其他组织能做到这种事吗?」
「............」
对方没有回答。维萨特的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透他的表情。
——是本人......吧?
光从体型来看无疑是物部景......但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和单纯的迟钝有些不一样。感觉哪里对不上。两人间似乎存在着什么巨大的分歧。
「写信的不是你吧?」
「那是——」
——啊,难道说丁格那家伙,写了什么多余的东西吗!
还觉得他相当老实听话,难道在这种地方耍了什么花招吗?茜想到这时不禁脸色发青。然而听到维萨特的下一句台词后,她哑口无言,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甲斐在哪里。」
「............哈?」
「甲斐冰太在哪里。」
「你、你在说什么......」
茜这时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不明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冒出毫无顾忌的大笑声,打断了维萨特与茜之间紧张的对话。
茜回过头,背后的废车山上出现了一个敏捷的人影,身轻如燕地一跃而下。
「哎呀呀。真是看了场好戏。虽然还想再观望一会,但闹太过的话戴尔塔又要闹别扭了。」
是丁格。这种登场自然是没有事先商量过的。
茜想要怒吼,猛地扬起头,但看到丁格的身影时不禁一时语塞。
站在那的人无疑是丁格,但又和熟悉的耍浑又粗野的小混混丁格截然不同。
卷翘的黑发在微风中轻轻飘荡。闪闪发光的眼眸挑战似的俯视着眼前的两人。唇边自信满满地浮现出目中无人的微笑。全身上下散发出折服众人,一意孤行的强烈霸气。
丁格身穿黑色皮革的夹克。不是曾经扮成DD成员的那件,而是一件用闪耀着银色光芒的铆钉和锁链装饰着的漆黑夹克。丁格悠然地套着光滑的皮夹克,宛如王者威风凛凛地穿上披风。而且是崇尚武力的王者之风。
「甲斐吗。」
维萨特取下了兜帽。
甲斐冰太屈膝蹲下,开心地扬起手。
「哟,维萨特。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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