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乱 -rondo- [2024.9.1 更新第五章][缓慢润色中]

D crackers Ⅳ 乱 -ron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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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あざの耕平

插画:村崎久都

翻译:Beatr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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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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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转出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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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11 更新一章

2024-06-23 更新二章

2024-07-12 更新三章

2024-08-04 更新四章

2024-09-01 更新五章、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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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是『维萨特』啊。」面对景再次说出的这句台词,梓道出了之前没能说出口的那句回答。「不对,你是『物部景』哦。」——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马。景一行人一边持续着卡拉ok包厢内的奇妙同居生活,一边寻找着细胞网络的根据地。目的只有一个。为了阻止令卡普塞尔使用者们暴走,让葛根市陷入混乱的3B及其背后的女王。梓在进行战斗准备的同时下定决心,绝对不再离开景的身边。绝对不想失去失而复得的他……。景与梓,以及冷酷无情的女王——众多思绪交错之际,决战之时迫近!崭新的动作悬疑剧,恸哭灵魂的第四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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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Ⅰ章 战云

Ⅱ章 雌伏

Ⅲ章 冒险

Ⅳ章 敌境

Ⅴ章 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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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咯,这是给刑警先生的特别服务。」

甲斐说完,将卡普塞尔咬碎咽下。

临战之前,梓断言道。

「——小景,不会输。」

摩托从后方逼近了巴吉丽丝乘坐的卡车。

骑手的眼中闪耀着赤红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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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章 战云

1

在四宫庸一的人生中,有过最多交谈的人是水原信司。

恐怕,在水原信司短暂的人生中,有过最多交谈的人也是四宫庸一吧。

那既有一些无聊的日常对话。

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回忆。

有对将来的想象与达观。

有对苦闷现状的倾诉。

以及晦涩难懂的哲学与故作高深的超自然学。

庸一将所有的对话,所有的景象都正确地记住了。一字不差。就像用录影机录下来的一样。不,不仅是声音与影像,他将那段时空全部记录在完美再现的假想世界里。他那超常的记忆力使之成为可能。

庸一一有机会就回想起信司的台词。其中的内容自不必说,包括信司当时的表情、音调、举止、存在感以及气味,他将一切都正确地复现在脑中。

他能像这样,让已经死去的朋友在现世复苏。

现在。

他还能做到更进一步的事。

取回自我归来的女王,与庸一共享了以前的记忆。那是她附身在信司身上时的记忆。信司在想什么,感受到什么,做了什么,没能做到什么,她将这一切都与他共享。

现在的庸一,不仅能够复现信司的表面,也能连他的内心一同复现。

◆◆◆◆◆

「然后,这就形成了所谓的我吗?总觉得怪怪的。而且有点不爽。」

别抱怨了。你这不是也在一脸幸福地热情演说着吗。这是降灵术。是招魂咒。是返魂法。

「如果你信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不过你没那么好糊弄吧?很遗憾,我只不过是个赝品。总的来说,这玩意就是在假定我过去是typeA的人,如果抛出A话题就会输出A回答,从而构成的脑内虚拟对话。不论过去的数据有多么庞大而正确,再现不过是再现。模仿不过是模仿。是想象的产物。」

若是你的话,大概会这样说。要是能够毫无保留地复制人类的感觉,现实与幻想就没有差别。梦境与虚幻都是真实的一面。尘世如梦,梦境如真——之类的,像唱歌一样。

「什么叫『之类的』。你明明记得吧。我确实说过。但,那个和这个不一样。我那时说的是自我消解。独我论。唯我论。也就是有关认知的方法论。向没什么哲学思考能力的你简单解释的话,梦与现实『对你来说』是等价的。这就意味着,对你来说存在现在的我等价于活着的我的可能性,过去的我若是看到这个状况,自然会感到有些奇怪以及不爽,那么再现的我也会抱有同样的感想。当然,对于看到了相同回答的你来说,过去的我或许就等于现在的我吧,但是听好了,这不过是『对你来说』罢了。和我本人的主体没有关系。就算你将自己之外的主体存在纳入自己假定的世界认识中去,或是作为广域意义上的自我的一部分来看待,那也只是在你的世界中罢了,对于不管是假定还是伪造,不管是形而上学还是理论中存在的『我』来说,这个我单纯是个模拟的产物。明白了吗?」

不明白。

「也对。虽然打算简单说说,反而啰嗦了一大堆。我会反省的。」

没关系。而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真的吗?」

也就是这么回事吧。对我来说,不管你是真正的灵魂也好,是妄想也罢,只要你存在于此,就没什么差别。但是,对你来说,现在的自己不过是过去数据的集合,如果就这么当成本人对待,会有点困扰吧。

「后半段是对的。只是以防万一我再说明一遍,现在的我感到『有点困扰』的是,从过去的数据中构造出了现在的自我,当我以这种现象存在的情况下,你推测活着的我可能会『有点困扰』,即使我现在确实『有点困扰』,但真正的『我』其实什么都不会想。在那之前,思考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早就死掉了,不存在了。」

呵呵。

「啊,这习惯还没改掉吗。这种唯独自己心神领会的偷笑。」

不,那什么。我在想,你果然没变啊。即使在外头拼命想表现得不那么显眼,明明做了那么多白费功夫的努力,在这种时候却变得相当啰嗦。

「……别这么坏心眼。那是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是个窝里横。但现在的情况和这没关系吧。我只是在明确我的立场和看法罢了。」

了解。然后呢?

「才不是什么然后呢。以上。这就是我的立场和看法,以及对此情况的感想,啊,还有我想读书。虽然我对自己置身于现在这个状态下是否会产生食欲性欲以及睡眠欲有点兴趣,不过目前已知似乎有求知欲,就先来满足这个吧。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了。」

……虽然明白是这个理,不过愈发觉得你没变了。你明明心知肚明,却在装傻吧。那算什么。『后半段是对的』。

「彼此彼此,你明明心知肚明却在装傻。后半段是对的,前半段错了。对你来说,不管我是什么东西都没关系,你刚才这么说对吧。如果你相信的话,我大可以陪你。但不对吧?你『清楚』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并不一样。而且『有着』很大的差别。认知与恋爱一样,无法自己糊弄自己。你不会为了满足愿望去进行无意识的操纵,你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男人。以及,在立场上,你也无法对我进行洗脑。所以……」

……嗯。

巴尔叹气道。

我知道。这全部都是妄想。有什么不好。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

「真是自虐啊。就当成是打发时间吧。这样对精神健康比较好。」

——像这样的台词,也全部都是我在无意识中模拟出的结果吧。

「你看你。明明没有经过形而上学的思考训练,培养思考习惯和倾向,却还是去想这些难懂的事情。你的脑袋还是更擅长现实的思考,且非常优秀,别勉强往自己不擅长且不喜欢的方向强行发展。你的计划是『建国』吧,只要明白方法就能够做到——至少是能够着手进行了吧。」

我很担心。毕竟不知道原理就去实施计划,感觉很不踏实。

「那就住手吧。你无法理解我构筑的理论。并非没有其他科学研究的手段。那才是你的擅长领域。即便是在这个世界中,归纳和演绎也是有效的。」

……有成功、、的前例吧。

「嗯——虽然那个是现在的大前提,但是否要称其为成功还有点微妙啊。希望你更加慎重地考虑一下。说实在的,其实我希望你能好好研究它的原理。」

不巧,现在没有这种时间。倒计时差不多要开始了。

「……还真是个怪人。」

说实在的,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巴尔缓缓睁开了眼。

有谁站在面前。因为是逆光,所以只能看见轮廓。巴尔眯起眼,举起手遮住了光。

「……贝利亚尔吗?」

「我才想问啊。你真的是巴尔嘛。」

「什么啊。我有那么不清楚吗?」

他轻松地反问道,与之相对,贝利亚尔的神色却非常严肃。

「已经到不贴个标签就不知道是谁的地步了。这不是被吞噬了好多嘛。那个小鬼,就不能再想点办法吗?」

「喂喂,别叫陛下『那个小鬼』啊。那是我们重要的女王。」

巴尔回答道,吐出一口气。他缓缓闭上眼,向后深深靠在了单人沙发上。

房间一片漆黑。因为屋内十分昏暗,连房间的大小也摸不太清楚。

贝利亚尔打开了房门,从门中射入的光束刺入房间的一把双刃剑。但就算举起那把光之剑刃,也无法除尽充斥室内的黑暗。

巴尔等待眼睛适应光亮后,看向了站在旁边的贝利亚尔。他的手上拿着好几个空包。波士顿包、双肩包还有托特包等等。他就单手拿着这些包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插着腰,俯视着沙发上的巴尔。

匀称的高大身体上穿着酒红色的西装。波浪般卷曲的长长银发随意束在脑后披着。光芒照在背上,银色长发就好像拥有了生命一般闪耀,看起来仿佛会呼吸。

他是斯拉夫系的混血。如雕刻般深邃的容貌让人联想到希腊众神的雕像。但是,现在那张秀丽的脸庞上带着迷茫和忧虑的神色。

「怎么了?补给呢?」

「嘛,补是补了……」

贝利亚尔放下背在肩上的包,在巴尔面前左右晃了晃。仔细一看,每个包上都用记号笔写了数字。

巴尔目瞪口呆。

「就用这个来交易吗?还真是笔糊涂账啊。」

「那要怎么办嘛。跟流通量比起来人手完全不够呀,而且,既然没法用这个赚钱,就也没法雇人了。即使这样也完全供不应求咧。」

「这么随便,不会被抓到把柄吗?」

「那边就交给巴吉丽丝来搞了。那家伙,被甲斐痛扁了一顿后,变了不少哦。比之前好用多了。」

「……这样吗。」

原本组织的运营应该交给巴尔。但是,由于女王复活后,附身给巴尔造成的消耗比预想中还要剧烈得多,所以就将其交给了贝利亚尔和巴吉丽丝两人负责。

听到计划顺利进行后,巴尔再次闭上了眼睛。无法恢复的疲劳像沙漏的沙子般逐渐落下,沉积在身体底部。精神变得异常敏锐,身体的活力也缓缓变得低下。操纵他人认知的力量增强,自身的实体同时也在被吞噬。和卡普塞尔中毒的过程类似。

「……果然还是太着急了吧?供给节奏再平缓一些或许比较好?」

看到盟友衰弱的模样,贝利亚尔不禁皱起了眉。

巴尔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她的力量正顺利成长着。只能一口气推下去了。要是慢吞吞的,反而是我这边先撑不住。」

「按现在的节奏能撑住吗?」

「……没问题。」

巴尔浑身无力地瘫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能撑住的。」

——『……真是个怪人。』

有人说话了。

视线望向黑暗中。

黑暗的深处,有着一个只有巴尔能看见的身影。

那是跨越了五年岁月的身影。

他坐在那张从跳蚤市场中挖来的,靠背和坐垫都完全褪成胭脂色的手工木制椅子上,翘着细长的双腿。纤瘦的身体上安放着一如既往的稳重脸庞。那双稚气与知性共存,散发着不可思议光芒的眼睛,正看着这边。

他穿着就算熨烫过也难以平整的西裤,以及皱皱巴巴的高档衬衫。容貌平凡,鼻子上架着半月形的眼镜,头发像很早之前的学者那样乱糟糟的。

那是水原信司的身影。

乍一看像个专攻世间无用之术,不出世的糊涂学者。但是,他给人一种无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将自己的研究费用弄到手的印象。

和这个印象一样,他有着学者的才能。他既能自学成才,也能作为优秀的教师授人以渔。作为一位超自然研究者,时常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但在现实中和超自然现象接触时,又能保持着完美的距离感。就算遇到特殊状况也能坚守自我,因此,能够赢得陷入同一境况之人的深厚信赖。既有放眼大局的器量,也能毫不犹豫地作出判断。身为指导者适才适任,身为煽动者十分优秀,身为犯罪者出类拔萃。

并且,他还是稀世的恶魔使。

自己完全比不上。

「……那是……别西卜吗?」

回过神时,贝利亚尔和巴尔一起盯着黑暗中的同一个方向。他皱起眉,眯成一条缝的双眼中闪耀着些许赤红的光芒。

「你也能看到吗?」

「不,几乎看不见……但隐约能感觉到。」

听到贝利亚尔的回答,巴尔满足地笑了。

「看来我的认知操纵越来越熟练了。」

「……也就是说,这是你展示出来的幻觉吗?」

巴尔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闭上眼,像唱歌般说道。

「尘世如梦,梦境如真——」

话语溶解在黑暗中,在空间里荡起涟漪。

涟漪留下痕迹,传向远方。

「就算身处这里,也能听到有东西碎裂的清脆声音。那是我们三人等待已久的崩坏与再生。敬请期待吧,贝利亚尔。不期待是不可能的,对吧?」

2

最近,卡普塞尔莫名宽裕了不少——

在几天内,这样的传闻突然在暗地里传开了。

事实正是如此。连以前想方设法才能勉强挤出购买卡普塞尔费用的自己,现在手头上也有七粒卡普塞尔。七粒。而且全部是别人请的。

朋友们突然都变得阔绰了不少,随意地将卡普塞尔分给了还不是很熟的自己。并不是突然赚了大钱,只是唯独卡普塞尔这边特别大方。

就算这么说着,自己也分给了熟人好几个。放在一周前的话完全无法想象。

「真奇怪啊。」

「嘛,不也挺好吗。」

面对歪着头的女人,男人漠然答道。

多亏于此才能轻松得到卡普塞尔。没什么好抱怨的。

卡普塞尔是在葛根市的青少年之间广泛流行的一种毒品。服下它就会出现恶魔来实现愿望,也就是所谓的幻觉剂。一个名叫细胞网络的组织支配了这个卡普塞尔的买卖与流通。若是想获取卡普塞尔,就需要有钱有门路来与他们接触。

不过,在这几天——准确来说,自从五天前的圣诞节以来,卡普塞尔的买卖就违背了以往的方针。虽然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闻与臆测,总之似乎是细胞网络趁着圣诞夜发生的骚乱,给上层干部来了一次大换血。

大量流通卡普塞尔,似乎是新上层的政策……而且还煞有其事地传出了今后会免费分发卡普塞尔这种荒谬的传闻。

「这不是很不妙吗?真不会暴露给条子?」

「不好说。嘛,反正也不只是我们。」

他这样说着,靠在吧台边环顾店内。

两人身处卡普塞尔使用者们聚集的俱乐部内。店里的照明极为昏暗,播放着容易让人陷入幻觉的单调音乐。包厢内有两对黏糊的情侣。

自己已经算相当老实了。现在大多数潜伏在葛根市内卡普塞尔使用者们,都趁着这股忽如其来的卡普塞尔热潮大肆庆祝,连夜开上了吸毒派对,参加人数也不断增加。

「话说回来。是今天吧?卓也的那个派对。我们会去吧?」

「啊——那个啊。没了。」

「诶!不会吧,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家伙进医院了。」

「为啥啊?」

「嗑多了。过量摄取卡普塞尔导致急性中毒。」

「哇真的吗?也太逊了。」

女人皱起脸,噘着嘴巴说「我明明很期待的」。

男人偷偷瞟了一眼恋人的模样。她生气的不是派对泡汤这回事。而是见不到前来参加派对的启介。这个女人瞒着自己和那家伙睡了一次。在那之后,只要一有机会似乎就会去引诱他。

启介是他的朋友。由于感情起伏很大,有时会变得像狂犬一样,不过自己并不讨厌他。也是他主动向自己告解和她睡过一事的。似乎是因为嗑完卡普塞尔昏了头,那家伙虽然认真死板且不是什么好人,但唯独不会说谎。

启介认真地低下头道歉,于是男人原谅了他。这个女的不知道有这样的经过,还一无所知地继续诱惑启介。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试探地问了句。

「说来还没联系启介吧。今天应该会来的。」

「……这样吗?」

她忽然收起了怒火,若无其事地将吧台上装满酒的玻璃杯一饮而尽,想这样糊弄过去。该说是好笑还是愚蠢呢。

「啊,说起来,刚才也有人在这里问我启介的事。」

「哈?谁?」

「不知道。不认识的家伙。在你来之前不是很闲嘛?所以就聊了几句。」

他皱起脸。难道又有什么麻烦事了吗。

「问了什么?」

「嗯——卡普塞尔的事。你看。最近启介不是做起卡普塞尔的生意了嘛?然后,那人就问去哪里能见到他什么的。」

「什么嘛,这个啊。」

嘴上这么应着,但心中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启介在几天前才刚开始贩卖卡普塞尔。不觉得那家伙会和细胞网络有什么联系。那么货源是哪来的?说到底,那种家伙真的能当毒贩吗?

但这种荒谬的事,最近并不少见。真的是谁都能轻松地去买卖卡普塞尔。

「……他难道不是条子?问你这种话。」

「怎么会。他看起来超轻浮的。头发染成茶色,年纪也不大,嬉皮笑脸的一看就很花心。不过这家伙很有意思。绝对不是警察啦。」

这里还有个泪痣。她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那就好。」男人耸了耸肩。

这时,后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是包厢里的一对情侣嗑嗨了。外表看起来还只是初中生的少年少女,现在已经快要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完全忘记自己现在身处何处。眼中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意识因卡普塞尔的影响变得朦胧,身体却像粘稠的岩浆一般散发出热量。

坐在身边的女人不由得回头,「哇」地惊叫一声,轻轻一笑。他撑着神志不清的脑袋,昏昏沉沉地看着这一幕,但理智在无意间注意到了。

这不正常。

不管这家店的风气再怎么差,至今为止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景象。假设发生了这种事,店里的人也会看不过去说上几句,或是客人们嘲笑一下就收敛了。然而,现在却理所当然地上演着这副异常的光景。就连自己,虽然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但直到这个瞬间都没注意到这个事实。

果然这很不妙吧?这个念头瞬间闪过了泡在酒精里的脑袋。总觉得,周围的世界在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明明船底开了个大洞,但这艘船过于巨大,谁都没注意到这件事情。

或许是酒精的影响。内心萌生出的些许不安,瞬间膨胀起来攫住了他的心脏。

是啊。不奇怪吗?卡普塞尔难道不该是更加可怕的东西吗?脾气暴躁的奇怪家伙组成了贩卖组织。周围弥漫着古怪的超自然传闻。自己一直都小心避开学校和警察在私底下偷偷嗑啊?每个染指卡普塞尔的家伙都有这样的觉悟。所以大家才会拼上老命,才会对网络的人另眼相看。所谓的卡普塞尔,应该是稀奇的宝贝吧?但现在又是怎样。为什么那种小屁孩都能嗑卡普塞尔嗑到爽啊?我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们。我在这两三天内到底嗑了多少卡普塞尔了。一般来说很怪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绝对——

「……喂,你没事吧?」

听到旁边有人搭话,他猛地回过神来。女人一脸不快地看着恋人。

「你看起来怎么心情不太好。昨天的卡普塞尔不是还有剩吗?」

可能吧。男人甩开了阴沉的思绪,将装有水的杯子一饮而尽。

「……啧。」

有什么好怕的。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想想就烦。而且,就算觉得不安,自己也没法做什么。

他伸手插入口袋,拿出里面的卡普塞尔摊在吧台上。数粒卡普塞尔在镜面吧台上骨碌碌地旋转着。反正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光凭这种朦胧的不安,自己是不会放弃卡普塞尔的……

此时,男人皱起了眉。

有八粒。

在吧台上的卡普塞尔,一共有八粒。

记得确实是七粒的。有点怪。但是——嘛,有什么不好。估计是数错了吧。要是少了暂且不论,比想象中要多,这不是好事吗。

男人将卡普塞尔放回口袋,逃避似地笑着,又点了新的酒水。

◆◆◆◆◆

「——是在半夜两点,对吗?」

「嗯。大概是这个时间吧。那家伙打了个电话过来。」

坂田精疲力竭地坐在吸烟区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答道。

「启介上次联系我已经是两年……不,是三年前了吧。总之隔了好久,我吓了一大跳。」

「那时他有说自己在哪里吗?」

「没说地点。真的。不过,肯定不在家里。大概是在哪里的公共电话亭。那家伙应该没有手机。」

坂田说完,少女似乎思考着什么,低下了头。看到少女那副认真的表情,坂田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和她搭话。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香烟,默默点上了火。

坂田和少女位于他工作的医院前厅。由于马上就要结束接诊,患者的数量也变少了。不过,前厅依旧残留着刺人的紧张感。不只是前厅。医院里也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接诊时间已经过了。但是,真正的忙碌才正要开始。坂田,不,医院的全体工作人员,都如此确信着。

夜晚从现在才正要开始。在这几天内突然数量暴增的患者们,所有人都是在太阳下山后被送到这里的。

那些年轻的身心,都饱受名为毒品的病魔侵蚀。

「那么……自从那通深夜的电话之后,他就没再联系你了吗?」

「嗯。不过,刚刚也说了,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联系我的。虽然不太好意思说,我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坂田吐出一口烟,抬头望着站在沙发前的少女。

她身穿呢大衣与牛仔裤,打扮普通且有些男孩子气。头发扎成了马尾,没有染发。说话时好好地使用了敬语,礼数也十分周到。不像是会和弟弟来往的类型。

她事先没有打任何招呼,就突然造访了坂田的职场。她自称是弟弟的熟人,大概是在说谎吧。不过,在找他这件事似乎是真的,坂田一闲下来,就被她抓着刨根问底了一番。

「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吗?」

少女礼貌地询问道。坂田两手一摊,夸张地耸了耸肩。

「很遗憾我不怎么记得了。毕竟这段时间一直在通宵。昨天好不容易才能睡觉,而且还是在正要入睡的时候。话说在前头,我并不是在包庇弟弟。就算警察来了我也会作出一样的证言。」

「啊,不,并不是在怀疑您。我才是,光是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不好意思。」

少女慌忙低下了头。现在已经很少见到礼仪这么周正的孩子了。还是说,自己已经麻木了呢。毕竟,平时接待的对象,都是一些毒品中毒或是打架受伤被抬过来的不良。

因此,可以确信眼前的少女并不会染指毒品。自己会诚实地回答这些提问,也是因为判断她值得信任。

「那个……不止是谈话的内容,有其他在意的地方吗?」

「在意的地方呢……比如说?」

「那个,呃……比如卡普塞尔之类的……」

坂田扬了扬眉毛,直直地盯着少女的脸庞。

少女虽然一脸紧张,但并没有避开坂田的视线。坂田修正了自己的判断。这位少女或许和毒品有什么关系。但是,即使如此,她也并不是会沉溺毒品的少女。

坂田吐出一口香烟,放松了身体。

「好吧。那时那家伙是嗑了卡普塞尔。我这个专家可以断言,绝对嗑了。」

少女的眼睛中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坂田继续说道。

「他相当兴奋。而且大声嚷嚷着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样的?」

「没有意义的胡话罢了。」

「没关系。请说来听听。」

少女认真地恳求道。坂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稍稍望远。

「嗯……大概是『掉下去了』,还有『开了』什么的。」

「掉下去?开了?」

「嗯。那个……对了,是『《》开了』什么的。」

少女忽然浑身僵硬。同时,眼中闪过了一道锐利的光芒。她似乎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这样吗。感谢您的配合。」

「没事。所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我从那通电话里,能明白那家伙染上了卡普塞尔。你找那家伙,也是因为卡普塞尔对吗?」

坂田问道,少女稍稍犹豫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坂田吞了一口唾沫。

「那,你知道什么吗?现在——现在这座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是指?」

「卡普塞尔这种东西,从好几年前就开始出现了。也有嗑到急性中毒被送过来的小鬼。频率大概一个月一次吧。但是——但是,你知道这五天内已经有几个未成年被送过来了吗?二十二人。二十二人啊?!这种事前所未闻。医院这边都快崩溃了。我从新闻上看到了圣诞节的那场骚动。是从那时开始的。从那之后一切就变得奇怪起来了。到底是什么在搞鬼?现在这座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从现在才开始吗?现在正要开始发生些什么吗?」

坂田的疑问,是包括他的同事在内,医院里所有人发自内心的疑问。响个不停的警笛。穿过走廊的病床和医生。脚步和车轮的声音。发出高声怪叫的患者。怒吼着让对方听话的自己。明明还很年轻,却犹如老人一般衰弱的灰色脸庞。瞪大的双眼。眼球中映照出的狂气与欢喜。

坂田累了,而且非常害怕。卡普塞尔与一般的毒品不同。那并不是药学构造上的不同,而是从更加根本的部分上,与可卡因和海洛因,以及LSD或者兴奋剂之类的东西不一样。作为医生,以及多年面对吸毒患者的经验直觉在告诉坂田这点。

卡普塞尔不是毒品。而是其他更加——在别种意义上十分危险的药物。

不仅是坂田感觉到了。卡普塞尔有着众多传闻、、。那多半是荒唐无稽的骗小孩的话。然而,医务人员中也有不少人相信了这个传闻。

实际上,在卡普塞尔患者的周围曾经发生过一些怪事。从昏迷患者的病房内传出了奇怪的声音。本应该是密室的房间内被什么人搞得一团糟。从什么都没有的床底下感受到了活物的气息。本该在四楼的患者睡在停车场正中央。

他听过许多不祥的传闻。然而,这些不过是传闻罢了。那是……

坂田有气无力地吸着香烟。

这五天内已经有两名护士辞职了。也有人患上了神经衰弱。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出勤的人已经超过了十个。他不觉得其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什么东西。多数人只是被传闻吓到,杯弓蛇影罢了。但是,若问他们看到的是否全都是错觉——坂田也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你知道些什么吗?什么事都可以,传闻也好。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的话这座城市就……」

面对坂田的苦苦询问,少女不知为何一脸苦涩。当她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医生!大事不好了!」

一名护士穿过前厅,冲到了吸烟区内。

她脸色煞白。

「怎么了,急诊吗?」

「不是。患者……302室的患者逃跑了。」

「逃跑?」

听到这不合时宜的台词,坂田反问道。

「逃跑是指……从病房里逃出去了吗?」

「对。而且……那间病房也被搞得——」

「喂喂,冷静一点说。」

「冷、冷静不下来啊!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走廊也……紧急出口也……佐佐木也受伤了……果然,那个传闻是真的。那……那只能是恶魔、、搞的鬼……」

「你!给我冷静一点。」

坂田反射性地叱责道。但是,他听完这番歇斯底里的说明,从她的眼中看到真切的恐惧,就明白确实是发生了什么。该来的总会来的。

「不好意思,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坂田扶住护士的肩膀,转头望向身后的少女,随后哑口无言。

少女已经不见踪影。

「……走掉了吗。」

坂田有些遗憾地嘟囔着。如果他一直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就会看到在护士说出「恶魔」这个词的瞬间,少女脸色大变,迅速冲向了出口。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以及,那位少女想做什么呢?

坂田摇了摇头挥除杂念,带着护士走向病房。

◆◆◆◆◆

「混蛋!」

急匆匆地赶到现场的比格狂乱地抓着头发。

公园位于商业街中央,旁边有一条车道。横跨车道中央的人行天桥,现在已经在眼前损坏了大半。

听到了周围传来的惨叫。那是普通人、、、的惨叫。我才想大叫啊。比格发自内心地想,这要是在做梦的话就快点醒过来吧。

这场骚动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三股势力的乱战。是私斗。这种事本身并不少见。恶魔使之间的恶魔战算不上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身为知名武斗派毒犬帮古参的比格大概会笑一句「所以那又怎样」对此嗤之以鼻吧。

问题在于时间和地点。

就算是在年末工作结束所以人流不多的商业街,这里也是「公共」场合。而且现在是日落不久后的下午五点,再怎么说也会有一两个行人路过。公园和车道之间树木林立,但若是靠过来也能看到里面的样子。一旦想象一下最终的「目击者」会有多少,比格就不禁感到头晕目眩。

「到底是咋回事啊!?」

先到现场的DD成员冲到了大声怒吼的比格身边进行说明。

事件起因是两个团体之间产生了点摩擦。似乎是因为一方瞪了对面一眼,这种让人不由得失笑的小小争吵。这时一般会有两种展开。一种是比起自尊还是优先玩乐,就此收起锋芒离开,另一种则是黄毛小子们开始和乐融融地干起架来。

现实情况是后者。最终结果是哪边被送到医院过年,还是哪边被送到少管所过年,比格根本就无所谓。就算死了人也和自己没关系。战斗结束后若是能握手言和,给他们送上点掌声也无妨。然而,偏偏却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在室外驱使恶魔进行市街战。不禁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用两只脚走路用嘴说话的生物。

当然,两方都是卡普塞尔使用者。一方是从家里蹲摇身变为卡普塞尔使用者的两个阿宅学生。另一方是万年缺钱一直在敲诈勒索恐吓抢劫的四个初中生混混。是后者上前纠缠,前者发起反击的展开。

在这时,两名DD成员刚好偶然路过。他们看到这场奇异的交锋觉得很有意思,就蹲在一旁看好戏。然而,看到双方召唤出两只恶魔,眼看就要发展成一场恶魔战的时候,身为恶魔使的其中一名成员脸色铁青地上前制止。——对。偏偏是DD的人,害怕发展成最坏的状况插手仲裁、、。真是,要是能一笑了之该有多轻松啊。

两个阵营中各有一位恶魔使。哪边都是才成功召唤恶魔不久的新手恶魔使——不仅如此。哪边的组合都是未曾接触过卡普塞尔地下社会的纯新人。不仅没有关于卡普塞尔相关的常识,连这些不成文规矩的存在本身都不知道。自然,两个家里蹲学生未曾涉足过暴力交织的地下世界,敲诈勒索的惯犯初中生应当也没有染指过毒品。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一切……一切在那起事件之后就变了……!

比格不禁呻吟着,焦躁感席卷全身。

自那个令人难忘的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圣诞夜后过了数天,在情报终于开始流通,得以了解事件全貌的现在,人们将其称为『圣夜游行』。那起事件是一切的开始。

那天,卡普塞尔与全盘支配其买卖市场的细胞网络倒台了。

卡普塞尔在大众所知的幻觉剂之外还有着另一面。它是召唤恶魔的秘药。若是具有素质的人服下卡普塞尔,便可以从服用者的灵魂中召唤并使役恶魔这一超自然的存在。

成功召唤出恶魔的人被唤作恶魔使Owner,能行使超常的力量。他们的存在,正是卡普塞尔地下社会形态如此特殊的最大要因。

假设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去向世人夸耀恶魔的力量,都会引发超乎想象的混乱。卡普塞尔的市场,以及使用者们所属的地下社会肯定会遭到全面且彻底的打击。

于是,贩卖卡普塞尔的最大组织细胞网络,将认定为危险份子的人物,以及可能会暴露卡普塞尔及恶魔存在的人物排除,以此保证市场的安定。从而抑制局外人的介入和瘾君子们的暴走。

这个细胞网络,盯上了某个人物。那便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与细胞网络敌对的独狼恶魔使,维萨特。

细胞网络追查身份不明的维萨特,最终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计划袭击他所在的高中,打算斩草除根。他们没有注意到,这正是维萨特设置好的陷阱。维萨特以自己的身份为诱饵,引出了细胞网络的干部9C。

讨伐完奇袭部队的维萨特,为了揪出剩余的9C,导演了一场大胆的市街战。细胞网络为了收拾事态,不得不前去阻止维萨特。

比格所属的毒犬帮也和这场市街战有关。DD的头领甲斐冰太接受维萨特的挑衅,参加了这场战斗。市街战以两人的激烈冲突为主轴,他们一边击退乱入的细胞网络成员,一边冲进市区外的某个高层建筑工地展开乱战。最后,抵达极限的维萨特陷入了俗称堕落Crush的暴走状态中,击败了甲斐。从此下落不明。这一连串的骚动,就是『圣夜游行』。

然而,这场骚动并没有结束。

9C倒台的消息没有立即传到一般使用者的耳中。由于细胞网络采取了保密性强的细胞系统体制,上层部的状况传到底层会有一段时差。瞄准了这一瞬间的空白,细胞网络的上层部就完成了替换。

取得细胞网络新任指挥权的,是细胞网络的创始者执行细胞First Cell们。他们在数年前就从细胞网络隐退,之后不再过问组织的运营。他们在9C的毁灭同时出现,用巧妙的手段重新回到了组织的顶点。当细胞网络的底层人员与一般使用者知道这番来龙去脉的时候,细胞网络就已经落入了执行细胞的手中。

到这为止还好说。

不,事情虽说有很多蹊跷的地方,但这不过是卡普塞尔使用者之间斗争的结果罢了。即便过去没有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斗争,也能够理解。卡普塞尔市场从性质上就决定了这样的破局迟早会到来。

然而,在听说新任指导者提出的细胞网络运营方针之时,比格甚至忘记了愤怒,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他们竟然要废除买卖,免费发放卡普塞尔,而且无限供应。

一些理解市场规律的使用者们,最开始觉得这不过是个笑话,对此嗤之以鼻。随后他们开始惊讶,最后哑口无言。与之相对,大多数的使用者自然欢天喜地。毕竟,购买卡普塞尔需要钱。而且难以随意接触身为贩子的细胞网络成员。这不仅限于卡普塞尔,供应方的地位时常比起需求方要来得优越。

然而,执行细胞的这个方针彻底颠覆了一切。在目光短浅的瘾君子们看来,这是前所未有的福音吧。而且,这个全新的方针也会将至今为止只听过没碰过的潜在使用者们纳入市场范围内。现在就算没有门路也没有钱,只要你想,就能够轻易得到卡普塞尔。就像眼前纠缠在一起的这些人一样。

——总之,必须收拾这个局面……

比格现在身处公园的入口。公园位于高台之上,通往下方的入口形成了一条扇形台阶。站在上面能俯视化为战场的车道。

不服用卡普塞尔就看不到恶魔。比格早已服下卡普塞尔,眼中映照出了恶魔在道路上暴走的身影。缠斗的两只恶魔与牵制他们的一只。看到眼前的光景,比格在心中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菜鸟。哪边都是。

若是熟练的恶魔使,就能控制自己的恶魔。打个比方,就像马与骑手的关系。在恶魔战中,控制恶魔的熟练度往往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但现在战斗的两只恶魔,哪只都没有受到使役者的细致操控,动作单纯且攻击没有计划性。像斗狗一样,他们只是被自己的恶魔牵着鼻子走罢了。

「……好,马上去压制他们。阿彻和凛弟绕后,久住和阿胜冲正面。恶魔使可以不管,但别出什么闪失让路人受伤了。」

比格带来的五人中的四人听到指令后各自散开。他们是DD的恶魔使。虽然称不上一骑当千,但以这种菜鸟为对手的话,哪个都不会输。

然而……

「……真不爽。」

留在比格身后的一个人,烦躁地骂道。

「为毛我们要给这些人擦屁股啊。这不就像是网络干的事吗。」

他也在忍耐吧。但是,话中流露出隐隐的愤怒。比格反射性地想要咋舌,但勉强压抑着没表现出来。

「没办法吧。放着不管的话你觉得会变怎样?」

「……但是。」

「这不挺好的。拦着你们打架就算了,现在可是让你们去打哦?不是正好吗。」

「这才不是打架——」

他板着脸说。比格叹了口气。

「我知道……」

听到比格混合着疲惫与焦躁的语气,男人闭上了嘴,没有再发更多的牢骚。

他也是一名DD的古参,能够理解比格的苦衷。

现在,DD的头领甲斐冰太不在。在被『圣夜游行』中堕落的维萨特打败时,甲斐就失去了意识,被比格他们回收了。在那之后,比格为了逃脱警察和细胞网络的监视,带着昏迷的甲斐潜入了地下。然而,只是把目光移开了那么一会,本应昏迷不醒的甲斐就消失了。在那之后下落不明。

甲斐不在的期间,DD的指挥交给了比格。比格作为甲斐的左膀右臂,深受干部成员的信任。然而,他的专业在于情报收集与分析,担任的是甲斐的参谋。DD本就都是些血气方刚,缺乏协调性的家伙,是经由甲斐这样的豪杰聚集在他身边自然形成的组织。不论是谁站在顶端,都无法替代甲斐。

——可恶。那只蠢鲨鱼。到底跑哪偷懒了。

就算昏迷了,只要甲斐还在,就能让比格等DD众人心里多少有个底。在现在看不见前路的状况下,头领不在给组织全体都留下了阴影。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了警笛的声音。是警察。从大楼间隙中窥见的天空,从平缓单调的蓝色转变为了薄墨色。听到响彻黄昏的警笛,比格和男人都缩了缩身子。

男人不情不愿地啧了下舌头。

「……我也去。」

「拜托了,尽快。」

以前就算听到了警车的鸣笛,他们只会跃跃欲试,完全不会胆怯。更何况像现在这样品尝着胃里开了个大洞似的疲惫和恐惧。但是,眼下就算不情愿也无法置身事外。

——话虽如此,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比格算是切身体会到细胞网络的抑制力有多么强劲了。在长时间内利用对超自然的恐惧和卡普塞尔的快乐,统治着绝不算少的瘾君子们。将统治化为可能的情报力与组织力。哪一样都是DD所望尘莫及的。

毁灭已经做好了起跑的准备。在最后的发令枪响起之后,一切便会很快结束吧。自己和DD都没有能力阻止。

「……至少想结束得漂亮点啊。」

比格虚张声势全力大吼道。

此时,守望着恶魔战的比格,感受到了背后有人靠近的气息。

——啧,局外人吗?

比格慌忙回头,看到出现的人影后倒吸了一口气。

身后站着一位少女。

那是一位身材娇小的不起眼少女,她扎着土气的发型,戴着土气的眼镜,外表乍一看像初中生。然而,藏在眼镜后的双眸闪耀着成熟而知性的光辉。她是甲斐冰太的伴侣,皆见茜。

「看起来很辛苦啊,比格。」

「你……来干什么?!」

茜过去从属细胞网络。而且是居于上位的第三世代细胞成员。由于被卷入了某起事件,无法再回到网络,在那之后就一直待在甲斐身边。

比格在甲斐受伤失去意识的期间,将茜赶出了DD。因为寄身在敌方组织的茜,被DD底下的人怀疑。这是为了不让她卷入多余的麻烦里面。毕竟,他认为她可以金盆洗手,离开地下社会回到正常的世界生活。

然而,茜却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和现在的市场形势一样,一切都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出牌,比格感到了强烈的焦躁感。

「我都说了不要和我们扯上关系了吧。啊?我还以为你会更识相点啊!」

看到比格恶劣的态度,茜的表情黯淡下来。但是,她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用决绝的表情开口道。

「——对不起。让你的好意白费了。看来我比想象中还要愚蠢呢。但是……」

她微微一笑。

「你也是一样。对吧,比格?」

茜用沉稳的语调说道。比格像是要咬住茜一般,死死瞪着她。然而。

「……呸。」

最后他还是垂下肩膀,露出了和恶友水原勇司一样轻浮的笑容。

「好好好。随你便吧混蛋。怎么每个人都这么奇葩。看来看去只有老子一个正常人。真是的。」

愤懑与不满,对比格来说就像给精神透气。在这样脱口而出的瞬间,比格才发现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连抱怨的余力都没有了。

我到底不是那块料。只是在勉强自己,慢慢被推到这个因果立场上罢了。

「所以,你来干什么。一看就明白了吧,我们现在正忙着呢。条子马上就……等下,这不是已经来了吗!不好,快跑。」

私斗似乎已经勉强摆平了。暴走的两个恶魔使都失去了意识,两人的伙伴要么逃得无影无踪,要么呆在原地惊慌失措。DD的成员也正准备逃跑,他们轻车熟路地甩开了警察的追踪。不如说,和面对刚才那场无聊的打架相比,现在的眼神还更加熠熠生辉。

——真的是,全都是纯纯的笨蛋啊。

比格苦笑着回头。

「走,你也一起来吧。」

比格向茜招手道,她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这边也没什么时间了。没法跟你走。」

「喂喂……怕被我们的人怀疑吗?不会带你直接回DD的。而且你被警察盯上也很麻烦吧?」

「没关系。你先听我说。现在丁格和我一起。」

「什么?!」

比格不由得停下脚步。所谓的丁格,就是甲斐在某段时期自称的假名。

「真的吗?在哪里?不,比起这个,他没事吗?」

面对快扑上来似的比格,茜轻轻点了点头。他不禁放松了身体,安心下来。

「但是……为什么?那为什么不露面。冰太那家伙,在想些什么啊。」

「其实本来他要和我一起来的。但刚好有别的要事,就没法来了。虽然想通过电话告诉你这件事,果然还是直接见上一面更好。希望你别太惊讶,现在我们和海野千绘一起,躲着警察偷偷行动。」

「居然……」

「所以,一时半会回不了DD。在回去之前会把一切都收拾好的。毕竟那家伙也有他的立场,不得不处理各种事情。」

「……收拾……收拾什么?」

执行细胞First Cell。」

「…………」

警笛停下了。许多穿着制服的警察下了警车。他们在人行天桥的旁边,离两人还有一段距离。比格瞥了一眼警察,再次转向茜。

「冰太打算和那个海野联手击溃细胞网络吗?」

「可能会变成这样吧。」

「意思是,DD不用插手?」

比格咬住嘴唇。茜察觉到了他的心情,故意干脆地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耸了耸肩膀。

「那家伙让我传个话。『随你的便。那边就交给你了。』」

「……我可以抱怨几句吗。」

「我很同情你。不过显而易见。」

茜说道,看来已经讲完要事了。

比格哼了一声。「开什么玩笑!」想这样大叫的心情和「这也没办法啊」想要苦笑的心情完美地取得了平衡。甲斐这人一直都是这样。以及,比格的回答,从以前开始就不曾改变。

「了解——给我这么跟他说。还有,记得骂他一句混蛋——」

「……抱歉。」

「没事。还有一个忠告。说不定你们也已经知道了。我听到了个不好的传闻。据说维萨特也和那些家伙在一起。也有目击情报。要是准备和他们干架的话,记得事先调查一下。」

最后说完这句话,比格背对着警察们,准备逃进公园后再着手脱离现场。不过,虽然打算马上就冲出去,却没能做到。那是因为听到了背后吃吃偷笑的声音。

面对回过头来的比格,茜露出了恶作剧似的微笑。

「那个情报已经落伍啦。」

她忍俊不禁,不合时宜地嘻嘻笑道。

看到比格一脸疑惑,茜说。

「维萨特也一起哦。」

「……哈?」

「现在我们是共同战线。——那就这样,多加小心,比格。」

留下这句话,茜也朝着公园深处跑去。

一时呆在原地的比格,听到警察的盘问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刚才……刚才说什么?共同战线?维萨特和谁?诶?什么?这什么梗?

脑袋一片混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一轮皎洁明月悬挂在空中。

路灯和月光,照耀着深冬的公园。枝繁叶茂的树林中,落下了重重影子。斑驳的光影向深处无限延伸。

比格放空大脑,全力奔跑着。

◆◆◆◆◆

宛如暴风雨从头顶上掠过的不安。身体感受到了气压的变化,五感捕捉到了目不可视的「预感」。

报警地点位于繁华街的外侧。夹杂在并排着三、四层高的杂居大楼中,空着的中介所很是显眼。

从警车中下来的上田,站在入口前抬头仰望那栋有问题的大楼。楼高四层。大楼之上是广阔的夜空,单调的新月在灰色背景的空中十分显眼。月亮像合成照片一样鲜明清楚。

它灿烂地照耀着大楼的墙壁。一瞬间,还以为顶楼的墙壁上有谁挂在上面,但马上就看不见了。下一个瞬间,听到混凝土块从桩子上剥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屋顶上掉了下来。

是看板。

上田和前辈刑警,以及同行至现场的一名检察官,都惨叫着远离了大楼。

落下的看板发出夸张的破坏声,和地面激烈相撞。看板的铁板裂开,连组成框架的铁管,也像糖果一样软绵绵地变形了。只能认为是从屋顶上扯下来的,铁管上还附着混凝土块。但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走吧。」

「是。」

上田跟在一脸严峻的同僚身边,走进了大楼。心中接连涌出的疑惑缠上了脚腕。若是被抓住就动弹不得。上田放空大脑,一心往深处前进。

建筑的一层和二层是中华料理店,三层是麻将馆,四层是空的中介所。店员已经疏散完毕,现在留在这个建筑内的只有上田他们两人,以及楼上的那个人。

奔上台阶的途中,楼上响起了炸弹爆炸一般的震动。建筑年龄超过二十五年的钢筋建筑,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摇晃着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两人握紧了楼梯扶手停下脚步,等待震动停止后,在一片飞舞的尘埃之中,咽了一口唾沫再次朝屋顶前进。

心脏不祥地用力跳动着。肺部收缩也跟着变得剧烈起来。脖子和背上冒出了黏黏糊糊的汗水。

身体在害怕着。或者,说不定是无意识间的本能在害怕着。上田心中渗出的恐惧,源于某种预感,现在则不由分说地占据了他的大脑。

——果然这和那时候、、、……

上田是任职于葛根警署的生活安全课的刑警。主要工作是毒品管控。其中也包括消灭葛根市青少年间蔓延的卡普塞尔。

在五年以前,卡普塞尔就已经为人所知。上田自己是在大学时代初次听闻了这个名字。

听说,服下这个,就能召唤出恶魔实现愿望——

会怎样呢?不是相当浪漫的药物吗?——

卡普塞尔的依赖性很弱,可以轻易安全地控制幻觉。和可卡因或是兴奋剂比起来,要来得更加讲究和时髦。根据个人体质不同,效果有很大的差别,是一种较为简易的毒品。

「简易」的毒品——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幼稚又愚蠢的词。

当时与上田交往的恋人,被卡普塞尔的幻想吞噬了。她时常和可疑的家伙来往,慢慢疏远了他,最后因药物中毒送进医院,被大学开除。在那之后,她为了疗养回到乡下,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数年之后,当上田开始活跃在消灭卡普塞尔的第一线时,卡普塞尔的存在依旧根植于年轻人的文化圈中。不仅如此,使用者的年龄层还更加低龄化了。

在持续搜查的过程中,上田认识了几位卡普塞尔使用者。在一般使用者中,一定会有固定比例的人「深陷其中」。存在着为了和伙伴变得一样从而染指卡普塞尔,却明显比周围人更加沉浸在卡普塞尔中的少年少女。

他们以及她们有着一些共同点。情绪不安定,精神不成熟,给人虚幻又脆弱的印象。浑身带刺,容易吸引黑暗和幻想,每一个都是过去恋人所拥有的特点。上田将这些孩子们与恋人曾经的身影重叠,不知不觉间——或许已经有所自觉,被他们深深吸引。

在这期间,上田遭遇了某起事件。在市内的某所高中里,一位女学生从屋顶上跳下。

在准备自杀的时候,女生服用了卡普塞尔。上田等人的搜查队认为,校内存在着卡普塞尔的地下贩卖渠道,想借此查出毒贩。于是,将出现在搜查线上的几名学生聚在一起,设了一场会议来调查详情。

当时会上发生的事件,时至今日依旧在诅咒着上田。

「……到了。」

台阶通往屋顶。走在前面的刑警,在最后的平台上停下了脚步,严肃地瞪着台阶上方。

屋顶上有一扇门。门大大地敞开着。连接门的三个铰链之中,已经脱落了上面两个,最下面的铰链艰难地扒住了门,像游艇的帆布一样向外倾斜着。门像是遭到正面冲突的事故车辆的发动机盖子一样扭曲了。

心跳加快。

口腔发干。喉咙突然变渴。

看到同样情景的前辈感受到了什么吗,上田偷偷看向他的侧脸。不过,从铁青的僵硬脸庞中,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也参加了那场会议。

「……怎么办?」

「蠢货。我们可不是来参观的。」

同僚对上田吼道,登上了通往屋顶的台阶。上田追在他的身后。同时,不由得将手伸向腰间。当然,没有带枪。取而代之的装备是伸缩式的特殊警棒。可是,不管怎样的武道达人使用这个特殊警棒,都无法像那样砸烂那扇门。

同僚登上台阶,贴在墙上,悄悄探视着门外,肩膀上下起伏着。他是就算全力跑上四层台阶也面不改色的男人,让他心惊肉跳的原因另有其他。他也感受到了和上田一样的预感。

实际上,这种预感从很早之前就有了,它堆积沉淀在思考的底端,于不经意间浮出水面,最后在这五天内急速成型。

记者报道的圣诞夜斗殴事件。频繁发生卡普塞尔相关的伤人和暴动事件。医院收治的急性中毒者人数在这几天内迅速增长。上田他们的生活安全课的刑警,也在不眠不休地四下奔走,连日赶往现场,尽可能地搜集着证言。

然而,每个人的话都开始慢慢地变少。

对长年调查卡普塞尔的刑警们来说,那个证言、、、、绝不算什么新颖又唐突的东西。那是幻觉——这是警署内的一致意见。

但是,现在……

有一名刑警由于陷入幻觉的卡普塞尔使用者的暴行进了医院。加害者是十五岁的少女。负伤的刑警是小有名气的柔道高手。而且,另一人瞒着同僚悄悄将相机带到现场。他成功录下了事件发生的始末、、、、、、、。结果他没能给任何人看,就扔掉了录像带回到岗位上。

谁都不愿相信。连提都不想提。所以话自然就变少了。大家都在默默地工作。但是,就算嘴上不说,所有人都明白彼此抱有相同的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之类的。

而且,所有人都不由得联想到了同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就伴随着卡普塞尔,课内每个人都听说过的,那个传闻。

『服下卡普塞尔之后,就能召唤出恶魔实现愿望。』

同僚下定决心走上屋顶。

上田驱使微微颤抖的双脚,跟在他的身后穿过门。

屋顶刮着猛烈的强风。

汗水瞬间冷却,浑身恶寒。隔壁大楼的霓虹灯照耀着混凝土地板。

屋顶上有一位青年。

他身上穿着运动套衫,脚下是拖鞋。打扮随意得仿佛正准备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这证明他是从医院逃出来后就到这里的。他站在四方形的屋顶中央,耷拉着双手,呆呆地望着头顶上的月亮。

「北原卓也。因涉嫌故意伤害罪和持有毒品将你逮捕,速速就范!」

同僚大声叫道。上田注意到他比平时拉开了更远的距离。犯人若是少年,时常会在逮捕的瞬间挣脱逃跑。所以,逮捕他的宣告一般是在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之后,或是正在铐住他的时候说的。然而,虽然走出了屋顶,同僚却没有要接近他的意思,而是先出声打了招呼。他在观察样子。在这样的寒空之下,他的额头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汗珠。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北原卓也,低下了垂涎仰望月亮的脸。

他在看着这边。

双眼赤红。

同僚的身体明显僵硬起来。上田也是。回过神时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拔出了特殊警棒,死死握得生疼。

上田的脑内,再次开始播放某个影像。

那时。

为了找出葛根东高中内的卡普塞尔地下贩卖渠道而举行的搜查会议中,有三名学生出席。姬木梓。物部景。以及,松崎祐子。

会议开始后的数分钟。事件调查在某种程度上如预料中行进。但是,在会议途中,由于一名女学生的乱入,事情就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乱入的女学生名叫海野千绘。当时上田还不是很清楚,但她是个喜欢一头扎进卡普塞尔相关事件,在课内十分有名的少女。她比慢了一步调查校内的上田他们掌握了更多的情报,并且在会议上悉数公布出来。不过,这也没有太过偏离上田等人的预料。她主张同席学生当中的松崎祐子才是真正的黑幕,上田他们也知道这点。虽然缺乏最重要的证据,但在调查会议开始之前,搜查队一致认为嫌疑最大的人就是她。

然而。

那之后的展开完全出乎预料。不,何止是没能事先预料,那已经远远超出了上田的常识,将他捶打得体无完肤。

上田和身为目击者的同僚们,谁都没有谈论过自己那时的所见所闻。最终警察们达成的见解如下。在向葛根东高中学生进行事件调查的过程中,被揭发罪行的少女勃然大怒,服用了卡普塞尔。上前阻止的上田刑警,因这位精神错乱的少女的反抗受伤了。不过,自己逮捕的瘾君子,以及平时有过照面的混混们,应该能够像这样简洁地说明那时发生的事吧。

网络的恶魔使Owner将使役恶魔之人封口——之类的。

那时,服下卡普塞尔的松崎祐子脸上所浮现出的表情。散布恐慌的嘲笑。蕴含狂气的举动。现在依旧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她的双眼一片赤红。和现在站在眼前的少年完全一致。

「……什么啊……」

卓也唐突开口。上田两人反射性地摆好了架势。

「你们干什么啊……滚一边去。混蛋。」

语气并没有多么激烈。不如说声音还有些懒洋洋的。像是发着高烧的病人在呻吟。但是,那个灼热的声音和虚弱无缘。不如说,透出了一股不受理性控制的危险性。

「老实点和我们走,北原。你袭击的护士肩膀骨折重伤。在病房里也发现了卡普塞尔。而且……也有目击者。你逃不掉的,放弃吧!」

同僚的吼声中带着些微颤抖。现场非常凄惨。被掀翻的钢管床,开了个大洞的天花板。四处散乱着损坏的仪器和床单。缩在房间一角惊恐地颤抖着的护士。以及铁青着脸诉说事件经过的目击者,以及她的证言。

卓也没有回答同僚的呼唤。那双赤红的眼眸虽然看着这边,但没有对上焦点。

「你和同伙一起举行了吸毒派对吧。这边想问的事可多到堆成山了!」

这句台词成为了导火索。

至今为止,卓也就像是生病的野狗一样,有气无力地从喉咙中发出威吓的声音。然而,听到同僚的台词之后,瞬间像引爆了炸药一样激动起来。

「混蛋!」

同时他后方地板的混凝土裂开了。啊,上田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终于到这一步了……

「真不爽啊,那群家伙。就在前不久明明还那么想要卡普塞尔对我拼命摇着尾巴。一旦能轻松拿到了就变成这样。老子是细胞网络的细胞啊?!细胞啊?!啊?!本来那种家伙根本没资格随便跟我面对面说话。别开玩笑了。搞什么啊,混蛋!」

双眼的红光愈发炽烈。像个小学生一样恨恨地跺着脚。每跺一次脚,混凝土就冒出裂缝,围栏断裂,狂风大作,大楼震颤。眼前纤细瘦小的青年——同僚自不必说,连上田也能单手压制的病弱青年,每当他大喊大叫,挥舞双手,用力跺脚的时候,绝不算宽敞的大楼屋顶,就上演一次电影中才能看到的破坏场面。

有什么大得惊人的东西在发狂暴走。目不可视、、、、的某物。

同僚的双眼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肩膀上下剧烈晃荡着。估计大脑里已经一片空白。说不定马上就要疯掉了。自己也差不多。脑袋中的疑问与恐惧膨胀着,内压不断增高。仿佛马上就要爆开一样。

但是,上田准备了一条同僚不知道的退路。

右手握着警棒,上田的左手滑入制服内侧,碰到衬衫的胸口口袋。透过布料能够感受到一个小小固体的感触。那是自己擅自持有的卡普塞尔。在那个「传闻」之中,也伴随着其他各种各样的传闻。其中最为流行的一条是这么说的。

『只有服下卡普塞尔的人才能看到恶魔。』

心脏像快要爆炸一般剧烈跳动着,太阳穴充斥着血液凝固的痛楚。

如果自己现在吞下卡普塞尔的话,就能看到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吗?不,不仅如此,自己说不定也能召唤出恶魔、、、、、、、、、、、、。召唤出的恶魔,会实现自己的愿望吗?真的吗?真的会这样吗?

对不起……我,我已经无法忍受没有卡普塞尔的这个世界——

上田的眼中浮现出泪光,咬紧牙关强行移开了触碰着口袋的指尖。像是要渗出血一样死死握紧了拳头。

那一天,那个时候,自己发誓了。自己就算赌上人生也要消灭卡普塞尔。不管前方等待的是毁灭还是乐园,都绝不可以染指恶魔的造物。就算为此可能失去性命,自己也绝对不可以与之同流合污。

「住手,北原!停下来!」

声音因恐惧与决心而颤抖,上田推开同僚大声吼道。卓也完全没在听。只是「可恶可恶」地持续编织着咒文一样的怨恨话语。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因为卡普塞尔陷入了幻觉,而且还坠机Bad Trip了。

「北原!」

上田大叫着向前迈了一步。卓也回了一句「烦死了!」同时,上田的眼前出现了什么,破开的空气掠过他的脸庞。

就在这里。

看不见,但是毫无疑问,它现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长年以来困扰着上田的可恨存在就在这里。它张大了嘴,露出牙齿,流着口水,喘着粗气,为了使役者,为了自己,散布着满溢而出的欲望。

那该死的恶魔就在这里。

「唔哦哦哦哦哦!」

上田挥舞着警棒。

传来了击中的手感。

手心,手指,手腕,都感受到了打中巨大肉块时的手感。有了、、。上田浑身脱力。果然在这。终于……终于找到了。这家伙。这家伙……

「……这个混蛋……」

下个瞬间,上田被冲过来的同僚撞倒在混凝土地板上。上田的头发猛烈地飞舞着,双手高举趴在地上。头顶之上,上田刚才所在的空间被什么东西横劈开来。迅猛的动作产生了风压,吹飞了头发。

趴在地上的上田回想起以前射击训练的时候。不过这并不是子弹,现在头上通过的东西可以说是炮弹。

「我承认你的勇敢……」

推开上田的同僚喃喃道。

「但不要命也只会『给我』添麻烦。」

上田一时呆住了。他茫然自失了一会。脑袋好不容易回过神时,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着。

上田被同僚拖着退到后面。和卓也拉开了距离。蹲在原地的卓也对撤退的刑警们完全没有兴趣。他对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幻觉对象,不断含泪辱骂着「可恶可恶」。

「没事吗?」

「……对、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嘛。多亏你这乱来的行为我才醒过神来。行吧。我承认。虽然不知道『那个』是什么,但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是应付不来的。去叫增援吧。好吗?」

「……是。」

听到同僚的话,说实话上田放下心来。但是,心中的某处在想着。寻求谁的援助呢?要怎么说才能求到增援呢?承认了什么?那个手感。头上掠过的风压。逃走也无妨。但是,之后该怎么办呢?

同僚的脸上浮现出与上田相同的表情。自己竭尽全力可能可以制服那位青年。或许也能调动机动队之类的武力,物资,甚至可以投入国家的力量。但是,就算这样做,也无法消灭卡普塞尔。

上田绝望了。自己只有这点能耐吗?警察能做些什么?

忽然,某位少女的台词在脑中回响。

——『上田先生……您是怎么看待「恶魔」的?』

——『对不起。我无法与警察一起行动。现在我们所背负的问题根植于此。所以……』

原来是这样,上田终于理解了。

她也在思考着现在自己所想的事吗。不,即使如此也不一样吧。她的思考更加深远和切实。

她站在比自己这些警察来得更加接近的地方,触碰着这个世界。她凭借持有的情报和经验,智慧和努力,温柔与伙伴,以及勇气,更加正确而全面地,捕捉到了现在自己看到的这个世界。什么都搞不清楚。所以她并不是不顾一切地放手一搏,而是时常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毕竟她——名为海野千绘的少女,和自己不一样,决不会低头绝望。

「真见鬼啊。」

上田嘟囔道。同僚问「什么?」上田没有回答,只是自言自语着。

「真见鬼啊。你是对的。说到底从最开始,你就一直更加靠近真实吧。我是为了什么而成为刑警的呢?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还是说,已经没有我能够做的事了呢?究竟是怎样?我到底该怎么做?」

五天前的圣诞节。海野千绘从家里消失了。在那之后一直下落不明。在前两天发生了雷击事件与其他的暴动。她在警察准备上门询问详情之前消失了。

是上田自己告诉她要上门拜访的。随后她就失去了踪影。至今为止一直在乱来的少女,一次都没有从警察那里逃走过。搜查队现在正在找她。上田现在处于抓捕她的立场。以及,就算站在这样的立场上,追查急速增加的卡普塞尔犯罪,寻找她的下落,事态也迟迟未见解决。

「我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该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发生了爆炸。

最开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爆炸的余波吹飞身体,和地板一起下落。双手、双脚、身体和头部都充斥着剧痛。肺部像是被挤扁了一样痛苦,耳朵内部似乎痛到麻痹了。

回过神时,自己被埋在了瓦砾之下。一旦想要动弹,身上就传来了剧痛、钝痛和疼痛。就算睁开眼皮也只能看到粉尘。一旦开口呼吸,喉咙就感到窒息,咳嗽进一步增加了痛楚。

不过,疼痛让意识变得清晰起来。

上田一半的身体都被埋在粉碎的混凝土块里。虽然不清楚伤势,但似乎没有致命伤。粉尘散开后,月亮露出了脸庞。隔壁大楼的霓虹灯看起来也比刚才更加高远了。

不对。

屋顶——也就是大楼的天花板被吹飞了。屋顶上的地板脱落,掉到了四楼。环顾四周也不见墙壁。似乎四楼的墙壁也被吹飞了。自己还活着只是运气好吧。想到这里时,猛然反应过来,忘了疼痛开始搜寻同僚的身影,发现他和自己一样伤痕累累地躺在旁边。但他昏迷过去了。呼唤他的名字,才发觉自己的耳朵听不见声音。同僚的额头沾满了血。还有呼吸。必须马上送到医院。这时再次反应过来。

北原卓也呢?

上田抖落了盖在身上的瓦砾和粉尘支起身体。风还是老样子刮得猛烈。飞舞的粉尘马上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睛寻找着卓也的身影。不在。哪里都没有。是被瓦砾埋住了吗。此时,上田注意到瓦砾山上染上了一片黑色。

血吗?不由得咬住嘴唇,但那并不是血。

是影子。

是什么的影子?

上田的视线沿着影子落下的位置,朝月光的方向移动。

他浮在那里。

狂风吹拂着运动套衫飞舞在夜空中。像是穿过天花板下落。然而,不管过了多长时间,他的身体始终浮在空中没有下降。

上田目瞪口呆。无法理解眼中看到的景象。不久后,看到他的眼中迸发出宛如水流般的赤红光辉,才终于理解了。

他在暴走。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直觉如此诉说着。那位青年最终失去了理性。被恶魔侵占了身体、、、、、、、、。然后,恶魔暴走了。将他作为食粮。再次,因为卡普塞尔。

「可恶……!」

上田如字面意义上呕出了鲜血。不可以。不允许。在哪里?恶魔现在在哪里?!

「——哎呀。这下没法交代了啊。」

哗啦一声,响起了天空放晴一般的声音。

还以为是幻听,然而,声音继续说。

「明明有很多事情想问啊……没出息的家伙。至少在老子赶到之前坚持住吧。估计又要被那个侦探女说这说那的了。」

听到「侦探女」一词,上田迅速反应过来。自称侦探,是她,海野千绘的专属特权。

不是幻听。听觉恢复了。声音是从隔壁大楼的屋顶上传来的。上田转动脑袋,望向那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背朝霓虹灯的男人的身影。

男人身穿黑色皮夹克与黑色牛仔裤,身材高大而纤瘦。

他随意地蹲在隔壁大楼屋顶的边上,抱怨似的歪着嘴唇,俯视化为瓦砾小山的破坏痕迹。卷翘的黑发随风飘动。皮夹克也猎猎翻动着,上头装饰的铆钉和锁链,在霓虹灯照射下闪烁着光辉。以及眼睛。那双极富活力的双眼,强有力地睥睨着周围。

「……那家伙。」

是甲斐。甲斐冰太。在市内也是恶名昭彰的坏蛋。生活安全课的天敌。他领导着脾气火爆的瘾君子团体毒犬帮,是不良们的领袖。

此时,夜气震动。

某物发出了无声的咆哮。是恶魔。紧接着,甲斐背后的霓虹灯变得粉碎。

上田的心凉了半截。不过,甲斐十分冷静。他慢慢地直起腰,若无其事地面对突如其来的破坏和狂风。

「哎呀呀,嘛,既然你像个杂鱼一样努力堕落了。正好,就当成复健吧。」

他嘎吱嘎吱地活动着脑袋。别开玩笑了,没搞清状况吗?

「喂,快逃!很危险,你快逃啊!」

这时,甲斐终于看向了上田。估计已经注意到上田倒在那里了吧,并没有特别惊讶。

「嘛,看着吧。这是给刑警先生的特别服务。」

他嘻嘻一笑。

将卡普塞尔丢入口中,咬碎咽下。

眼前仿佛燃起了一束篝火。甲斐弯下腰,颤抖着肩膀……抬起了头。双眼赤红。

在看到他的眼睛的瞬间,上田倒吸了一口气。但脑袋中的某处马上明白了。那和北原不一样。就算那双眼睛的主人和北原是同属一个世界的居民,但也和他并非是同一种人类。虽然染上了凶暴和破坏性的超自然色彩,但他的眼睛证明着这并不是狂气,而是强烈的霸气。

「上……!!!」

甲斐露出了壮烈的笑容,紧紧盯住夜空中的一点。在那里。上田的视线随之移动。眼中只映照出了天空和月亮。但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哦哦哦哦哦!」

甲斐大吼着叉开双脚摆好架势。在他的背后,飞出了什么东西,随后冲向了空中的另一个什么。

上田猛然摇了摇头。不是什么东西。是恶魔。恶魔和恶魔在战斗。

恶魔战。这话是谁说的来着。眼睛看不到。声音也听不到。但肌肤却能感觉到。巨大的猛兽正在争斗。凶猛的生物在互相残杀。上田张大了嘴,凝视着空无一物的空间。身体因恐惧和兴奋而颤抖,忘记了疼痛。

不一会,某一方的存在感和吼声一同消失了。

卓也浮在空中的身体,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掉到瓦砾上。

结束了吗?上田转向甲斐。甲斐无趣地抱起手臂,「哼」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满怀期待的我真蠢啊……毕竟在圣诞夜的那次干架之后,遇到的敌人规格都太高了。」

他一脸平静。看着他这副模样,连上田这边都开始觉得,刚才的这番事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件无聊的事情。

「喂,你是上田警官吧?」

甲斐唐突叫了自己。上田大吃一惊。

「是、是啊!为何会知道我?」

「没什么。你们的名字和脸我全部都记得。并不是特别记住了你。」

甲斐依旧不高兴地板着脸说道。说起来,想起课内最老练的刑警,也评价甲斐是个「聪明人」。毒犬帮在从头到尾贯彻着暴力从而被警察彻底盯上的同时,依旧存续至今。那绝不只是运气好的结果。

「我救了你,所以刚刚看到的东西别说出去。以前就算你往外说,估计谁也不会信吧……但最近不一样了。给我好好保密哈。可以吧?如果说出去的话后果会有多严重,你也知道吧?」

甲斐用毫无干劲的语气粗鲁地说道。虽然这家伙十分狂妄但并不觉得火大。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你、你知道产生这个变化的原因吗?告诉我。现在这座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你们打算做什么?拜托了,我也……」

我也来帮忙。

那是发自内心的恳求。

甲斐嫌麻烦似的说。

「自己调查。」

语气十分冷漠。

「什……」

「蠢货。为什么我要把情报泄露给警察啊。首先,我可听说了?你和海野有联系吧?想知道的话问她就行了吧。」

「你、你认识海野君吗?!现在她在哪里?平安无事吗?!」

「……嗯。」

甲斐点了点头。「这样啊……」上田闭上眼,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安心了。她还活着。大概,她现在依旧眼睛闪闪发亮,喘着粗气为了突破现状而努力奋斗吧。像往常那样。

冷静下来后,上田再次抬起头,甲斐已经不见踪影。似乎是办完要事就马上回去了。去哪里?大概,海野千绘也在他回去的那个地方吧。

上田重新环顾四周。被破坏殆尽的建筑上层。被瓦砾掩埋的同僚。如人偶一般耷拉着四肢的青年。事到如今,才听到了远方传来的警笛声。听到这个声音时,上田清楚明白了一件事。

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自己无法插手的地方。

那是湮没于世,被世人唯恐避之不及,选择直面卡普塞尔的年轻人们的所在之地。

Ⅱ雌伏

1

「搞——不——懂——啊——」

海野千绘瞪着摊在桌上的三张葛根市地图,烦躁地抓乱了头发。

12月30日晚上10点12分。后天即将跨入2003年。

小睡片刻后醒来,已经到了晚上7点多,到现在为止瞪着地图超过3个小时了。关在卡拉OK这样的密闭房间内,时间感都错乱了。每天除了最小限度的出门之外都窝在这里,连昼夜的感知都变弱了。

「北町没有。川添没有。平谷不是。里富不是。黄坂和西黄坂也不是。中町?还是下葛根?啊不行——脑子要炸了。」

千绘低声喃喃道,往桌上冷掉的咖啡里丢进四勺砂糖,一口气喝光了。她粗暴地将空掉的杯子放回茶托上,响起清脆的陶瓷碰撞声,勺子从茶托上滚落。

千绘平时是非常适合花道与茶道的和风美人——然而,在召开紧急事态会议后的四天,贫乏的睡眠和贫乏的成果积攒着疲劳和压力,损伤了她的美貌。整天被乱抓乱挠的黑发不听话地四处翘起。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危险的光芒。

但是,她并没有气馁。

即使处于逆境,身心俱疲,千绘的意志依旧不屈不挠。

姬木梓一边觉得搭档真的十分可靠,一边收起了她的杯子。明明杯子被收掉了,千绘却浑然不觉,像是要去干架一样死死瞪着桌子上的地图。

「……请问,需要再泡一杯吗?」

看到千绘的杯子空了,一位少女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梓摇摇头,代替不断低声喃喃的千绘答道「不用了,谢谢。」

「你们才是,吃过饭了吗?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哦。」

「……是。」

虽然并没有对她发火,但少女像是受到责备般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不知是在肯定这个提问呢,还是单纯在低头道歉。

少女名叫香苗,是一名正在离家出走的初中生。

「吃过啦!吃得饱饱的!」

另一名少女代替香苗精神满满地答道。

「今天还做了味噌汁,放了葱和马铃薯的那种。梓梓一会也吃吃看吧!」

这位少女名叫久美子。她也是离家出走的初中生。现在集合在这间卡拉OK包厢内——说成是占据比较好,净是些离家出走的高中生和初中生。唯一的例外是有「要事」出门的甲斐冰太。

「……嗯。那位老板——是叫晋也吗?他没说什么吗?我们这么随便地占了这里……」

「没事没事。阿冰亲自和他面对面商量过了。那家伙超会说的。」

久美子嘻嘻坏笑道。梓一脸复杂地苦笑着。

这家卡拉OK位于一幢五层小楼的三到五层。梓她们占据的是最上层最宽敞的房间。

租下这间房间时,没有什么资金的梓她们,直接和作为代理店长的青年晋也进行了协商。他也时常嗑嗑卡普塞尔,对细胞网络和毒犬帮似乎也有些兴趣和好奇。于是,甲斐就直接表明身份,强行「说服」了惊慌失措到有些可怜的晋也。

他们两人三更半夜在街上游荡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虽然不知道二位之间进行了一番怎样的交流,但回来的时候,晋也不知为何穿着DD流行的皮夹克,还管甲斐叫「老大」。从那以后,别说卡拉OK的租金,连饮食都全部免费。若是开口拜托的话连厨房都能借来用。不良可真厉害啊,久美子不禁十分敬佩。

「而且,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吗?我只能在这里的包厢里唱歌吃饭,都快无聊死了——」

一脸不耐烦的久美子盘腿坐在沙发上,砰砰地捶着枕头。这番举止实在幼稚得很像小孩子。就算少女将头发染成红色烫得卷卷的,妆容也是流行的辣妹风,她的内心却完全还是个小学生。若是没有离家出走时穿着的那身制服,完全看不出已经上初中了。

另一边的香苗则没有化妆,气质稳重,看上去性格软弱,但内心却相当坚强。长及肩膀的黑发用串珠扎成了一束。她微笑地望着鼓起脸蛋的久美子,从梓那里接过咖啡杯和茶托,麻利地将桌子收拾干净了。

本来这间卡拉OK包厢,是她们两人与另一位少女由纪的栖身之处。偶然间结识的梓前来造访后,紧跟着千绘也带着一堆人不请自来。现在这间卡拉OK包厢内,共同生活着九名男女。

这九人分别是久美子、香苗、由纪三名初中生。

以及后来加入的——

海野千绘

姬木梓

水原勇司

皆见茜

甲斐冰太

以及物部景——这六人。

为了消灭卡普塞尔一往无前的葛根东高中实践搜查研究会。原细胞网络第三世代细胞成员。毒犬帮的首领。狩猎恶魔的维萨特。要是让了解葛根市地下社会的人知道了这里的成员构成,估计会吓到晕过去吧。

「……快无聊死了、吗?还真敢说啊。」

虽然瞪着地图,千绘似乎也听到了梓她们的对话。她微微抬起头,凶狠地瞪了一眼抱怨的久美子。久美子明显吓了一跳。

「一天至少说三次『我去厕所一下』然后在厕所呆上一两个小时的人,怎么会无聊到死掉呢。真是的……我、都、说、过不许你出门了吧。真的是,就算说了你也听不进去啊。虽然我决定将你的教育延后,看来得收回这话,先陪你玩个够不让你『无聊死』好了。稍微向香苗学学吧。」

搬出香苗之后,久美子板着个脸噘起嘴唇,香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加入千绘她们之后,最先申请提出帮忙的是香苗。不过,她并没有什么特异的技术或是才能。知识和经验也很少,就算她加入同伴,也很难算得上一份「战力」。但是,她主动揽下了收拾日常杂务的责任。泡咖啡,扫除房间,去自助洗衣房。做饭也是其中一样,虽然之前久美子得意地说「做了味增汁」,但她只是帮忙削了削马铃薯的皮罢了。实际下厨的还是香苗一个人。

记忆力强,礼仪周正。千绘非常中意她,甚至准备将她任命为私人秘书。

久美子察觉到战况不利,尝试反驳道。

「什么嘛。我怎么可能像香苗那样呢。不是说这个。我想要更加独一无二的任务!千助是指挥官吧?勇司和茜茜是参谋吧?由纪在帮他们的忙。阿冰和景景是战斗要员。香苗是秘书。梓梓是——游击队员?也就是什么都能干的预备战力。只有我像个挂件。」

她相当在意吧,似乎真的很不甘心。

「小久美,我们并不是什么和邪恶势力战斗的秘密组织。」

梓苦笑着提醒她,久美子一脸不服气地鼓起脸「可是——」

听到久美子的牢骚,千绘则翘起脚,感慨万分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说,确实是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才呢。虽然某些人性格上有点问题,但能力都无可挑剔。这已经不止是『侦探』,而是『侦探团』了吧。这就是掌权的感觉吗。」

呼呼,她眯起眼开心地笑着。梓的苦笑变得更加复杂。

「所以说!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职务!」

「和小香苗一起洗碗。洗完了就打扫一下这里,把垃圾扔掉。然后去学习。要想上高中的话就给我好好学习。——还有!别叫我千助!」

「什么嘛!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千助你个笨蛋——笨蛋——!」

久美子拼命骂骂咧咧,那副模样就像是一只汪汪叫的小狗。千绘无动于衷,故意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看来,最近千绘喜欢捉弄久美子来转换心情。在这层意义上,久美子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当然,本人相当不乐意吧。

咚、咚咚、咚。此时,传来了一阵独特的敲门声。这是伙伴之间使用的暗号。虽然没什么意义,是出于千绘的强烈希望而采用的。

「进来吧。」

千绘对门说道,门外走进了三个人。

是水原和茜,以及由纪三人。

「哎?怎么了,三人一起吗?」

「不,刚好在外面的便利店遇到了。」

水原答道,举起双手提着的塑料袋。值得称赞的是,他似乎连女孩子这边的东西也一起提着了。

「欢迎回来」香苗说道,为了泡茶走出了房间。梓也想去帮忙,但为了听听三人的消息,暂且留在了房间里。

「啊——好累。怎么样,小千绘?有进展吗?」

「没有。你呢?」

「不行,到处都乱成一团。虽然让可能认识的人都帮忙联系了,但没有人能够建立把握全体情报的体系。大家似乎都饱受折磨,为了掌握周围状况就竭尽全力了。」

水原将塑料袋放在桌上,烦躁地靠进了沙发。

「那,之前说的那个熟人也?」

「不行。问了和那家伙有来往的朋友,似乎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小梓那边怎么样?去他哥哥的医院了吧?」

「嗯,虽然去问了,但是其本人所在的地方就……」

「这样,果然啊。」

水原寻找的那个熟人是名叫坂田启介的青年。他似乎在前几天才成功召唤了恶魔,但马上就惹出麻烦,从此下落不明。虽然有证言表明,他在事件发生之前得到了大量的卡普塞尔,但不清楚具体详情,所以水原就去调查了一番。

茜和由纪也跟着水原一起坐了下来。两人脸上挂着和水原类似的表情。千绘转向了她们。

「茜同学那边呢?」

「和比格谈过了。那边似乎也手忙脚乱的。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光是跟上事态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和他见面的时候,正拼命地在镇压一场意外发生在恶魔使之间的战斗。」

「恶魔使之间的战斗?」

「嗯。而且还是在商业街的正中央。大概有很多人看到了吧。」

「啊……真是的!」

千绘再次抓起了头发。水原似乎也是初次听说,比千绘还要吃惊。

「真的吗?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说……」

「没事。比格赶到勉强压下去了……应该吧。因为警察马上就来了,在那之后变得怎样还不知道。」

茜严肃地说明完,水原疲惫不堪地瘫在沙发上。

「那家伙也被折腾得不轻啊。而且还是在公众面前进行恶魔战……反正估计又是菜鸟惹的祸吧?」

水原恨恨地骂道。现在频繁发生的卡普塞尔事件,几乎都是新人使用者引起的。

虽然并不是什么值得表扬的事,但水原长年在地下社会的激烈战斗中出生入死,有着身为不法分子的自尊。他最痛恨那些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临时使用者们的暴走。

「别惊讶得太早。」

千绘盯着他说道。

「梓同学去打听的那家医院,发生了更不得了的事。那边已经让甲斐去处理就是了。」

「……什么事啊。」

「你之前也提到过的北原卓也。他因急性中毒被送往医院之后,使用恶魔从医院里面逃了出来。」

「什——」

「而且,在那之后还袭击了附近街道的杂居大楼,因为一直站在屋顶上不下来,就有人报警了,刑警也到了现场。然后撞了个正着。」

「……喂喂喂。」

水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恶魔与警察,以及撞上记者。这是对于卡普塞尔有关人士来说最不想见到的噩梦。

「让甲斐去了……来得及吗?」

「不行。楼顶被掀成一座瓦砾山。刑警两人受伤。最后,北原卓也似乎堕落了。」

「…………」

水原哑口无言。睁大的双眼中布满了恐惧。越是明白卡普塞尔市场与地下社会的结构,越是能切实理解千绘讲述的状况是何等严重的事态。

千绘轻轻叹息道。

「放心吧。还没到最差的状况。不幸中的万幸是,那时在现场的刑警是上田先生。」

「……上田……是那个……?」

「嗯。他从以前就经常和我交换情报。那时的状况,茜同学应该知道得更清楚吧。」

千绘望向了茜。茜点了点头,接过话茬继续说明道。

「丁格打电话过来了。在大楼被破坏的时候,两位刑警中的一人受了重伤失去意识。北原卓也堕落破坏了大楼之后,丁格赶到将他的恶魔收拾掉了。那位刑警应该没有看到这个过程。然后,剩下一位上田刑警虽然目击到了现场,但不清楚他理解到了哪种程度。然后,根据海野同学那边描述上田刑警的人物像,我认为他不太可能将自己看到的事情,向警察上层部和媒体原原本本地报告。虽然真的非常危险,但还好避免了最终的破灭。」

茜说完,水原深深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仿佛一口气苍老了不少。

「……真是受不了……」

这句话说出了房间内所有人的感受。

梓重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伙伴们。千绘、茜以及水原三人,都一样带着阴沉的气息。由纪也苦涩地闭口不言,连久美子都被周围的气氛吞没,老老实实地没有插嘴。

「茶泡好了。梓同学,现在……」

香苗打开门,捧着装着茶杯的托盘进了房间。随后她就被房间内充满的压抑空气压倒,「啊——那个……」结果就这么愣站在门的旁边。

聚集了七个人的卡拉OK包厢内笼罩着沉默,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哎。

梓像是打气似的站了起来,面向沉默的伙伴们欢快地开口道。

「来,三人一直在外面跑,应该很冷吧?小香苗泡了茶哦。估计也有人晚饭还没吃,稍微喘口气吧。」

这么说道,从香苗那里接来了托盘。

「小香苗,这个我拿,你来分杯子吧。」

「啊。好的。」

受到指示的香苗马上就开始着手自己的工作。察觉到梓的心意,水原也立刻换了个表情,作出了平时那副轻浮的笑容。

「是啊——都这么努力工作了,还没有吃饭呢。我从便利店里面买了三明治回来,想吃的人随便吃吧。」

「诶?可以吗?那我要吃!」

水原慷慨宣言道,久美子最先作出了反应。

香苗目瞪口呆。

「小久美,你刚才不是才吃的饭吗?」

「小香苗说什么呢。这可是吃白食哦!吃白食!不吃就亏了。」

「对对。吃吧吃吧。要是能给小久美的胸部和臀部增加营养的话,吃多少大哥哥都给你请。」

「呜哇水原。那个发言完全是彻头彻尾的性骚扰。而且还是中年大叔的那种。」

「嗯。确实刚才那句有点老头的感觉……」

「别在意别在意。勇司够年轻了。」

「谢谢,小久美。但是,为啥只对我直呼名字啊?」

房间内不一会就恢复了热闹。铺着桌子的地图上摆满了三明治、甜面包、罐装果汁和矿泉水瓶。

梓和香苗一起准备着食物,不经意间和千绘对上了目光。千绘轻轻一笑,偷偷地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梓笑着摇了摇头。久美子评价自己是游击手,但现在几乎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活跃气氛这种程度的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小由纪也辛苦了。」

梓和由纪搭话道。「不不,并没有」由纪则谦虚地摆了摆手。

千绘她们加入之后,三人之中态度变化最大的就是由纪了。她最开始在鼎鼎大名的甲斐与维萨特等人面前,紧张到话都说不出来。但在香苗自告奋勇帮忙,明确了自己的立场之后,她也开始作为团体的一员行动,负责一些危险度较低的工作,努力帮忙情报收集。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如水原前辈所说,虽然尝试联系了之前补习学校事件里的熟人……大家果然都拿到了大量的卡普塞尔。而且是随随便便就拿到,或是在派对中免费分发的。但是,入手来源大都很零散。虽说不少货新流入了市场,但没有人知道组织性的大量卸货的贩子之类的具体情报。」

「这样……果然呢。这样一来,剩下的线索就是之前水原打听到的大学生了。一直都没有去大学上课的人,突然变成了手握大量货源的毒贩……」

千绘抱起手臂,将食指搭在嘴唇上。这是她思考的习惯姿势。但是,千绘的沉思被茜干脆地打断了。

「很遗憾,这条线索也断了。刚才提到的比格所镇压的恶魔使,其中一方似乎就是那个大学生。」

「诶,真的吗?」

「嗯,有点在意所以回来之前调查了一下。」

「……唉,混蛋。又被摆了一道。」

千绘粗鲁地啧了一下舌头,再次看向地图。地图上的文清大学上,写着那个大学生的相关情报和问号标记。千绘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叉。

「文清附属高中也发生了事件,我还觉得这是相当有力的一条线索。但是这样一来线索就全断了。警察早就调查过那些可疑的地方,剩下的候补地点应当十分有限才对……」

地图上画满了好几种记号。其中既有圣诞节之后发生的卡普塞尔相关事件的地点,也有毒贩们聚集的交易现场,还有传说中目击到恶魔出现的地方。全部都用各种各样颜色不同的记号笔和签字笔详细地写上了具体事项。其中也穿插着千绘自己的推测以及水原和茜的见解。

地图上记载的事件比警察目前掌握到的事件还要多上数倍。这是千绘、水原与茜三人调动各自的人脉与情报网收集情报的结果。在这短短五天内,备注就填满了这张五千分之一尺寸的地图的所有空白。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现在在葛根市全域内产生的卡普塞尔事件与其影响。虽然手上掌握了相当数量的情报,但这些不过是事后调查罢了。它们宛如转瞬即逝的泡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现在千绘手中优先度最高的事项是锁定敌人所在的根据地。

既然流通了如此大量的卡普塞尔,执行细胞就应当持有相当数量的库存。而且流通量丝毫没有要减少的意思,可以认为库存还剩下很多。

「从这几天的流通量来考虑,市外是不可能了。剩下就是市中心……但是,这样一来不会有更多的目击者吗?而且,万一要是警方来搜查的话就无处可逃了。这么危险的地方……不,既然是之前的执行细胞来进行指挥的话,不可以这样揣测他们的想法……但话说回来,既然持有如此大量的物资……」

千绘絮絮叨叨地不停嘟囔着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自言自语,视线一刻不停地游荡着。答案应当隐藏在视野中的某处。虽然对其怒目而视也无法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瞪着它。

「这么肆意地大量发放卡普塞尔,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千绘推测在急速增长的急性中毒患者和恶魔被害者之中,应当存在不少「目击者」才对。她怀疑新生的细胞网络为了封口,令他们遭遇了「事故」。因此,为了找出可能是新手毒贩的人,从频繁发生的事件中,找出可疑的事件相关人员盘问一番。

但这项作业的工作量大到让人昏迷。就算有水原和茜的帮助,也像大海捞针一样。

「至少剩下两人能来帮忙的话……」

她不由得开始抱怨起来。

「特别是物部君。甲斐那边是不任其自由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现在也没办法说他什么了。但就不能治治物部君的那个秘密主义作风吗?我们姑且算是命运共同体吧。虽然不会说别对我们有丝毫隐瞒,但都到这种时候了,没有吝啬敌人情报的理由吧?」

「吝啬……吗。果然?」

「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执行细胞的根据地吧。但是,看起来还有很多知道却隐瞒不说的事。首先,关于他们的目的,除了『建国』之外就没有任何说明。针对他们大量发放卡普塞尔的理由,应该也并非没有头绪吧。」

「啊,不过他有说卡普塞尔的情报对吧。『没有制造工厂』什么的。」

「这种事,只是无凭无据的……」

千绘抿起了嘴。

确实,在几年前,警察就得出卡普塞尔的生产已经停止的结论。

七年前,市内某个制药公司破产之时,有数台器材下落不明。在两年后发现了遗失的器材,但器材中有使用痕迹。警察认为这些器材用来制造过卡普塞尔。因此,他们便认为自那之后在市场内流通的卡普塞尔,是当时大量制造的库存。

「但是,从现在的流通量来看,这个结论也作废了。再怎么说也太过异常。既然执行细胞再次出山,那么很有可能会在哪里开始继续生产。而他却干脆地断言说『没有』。就不能连理由也告诉我们一下吗?」

千绘说完,摇了摇头。

「虽然我认为他是因为这件事和找出根据地没关系才不说的,但就算是没有直接关联的知识,情报不是越多越好吗。而且,如果将众多情报摆出来讨论一下,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呢。不仅如此,想听听他的意见啊。虽然是他宣言『准备反击』的,也不是要他当队长,但至少希望能够来参加一下会议吧。」

景作为维萨特,是在地下社会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战士。在和他一直没什么交流的千绘眼中,对他的知识和人品十分感兴趣,认为就算是聊聊天或许也能有所收获。更何况,在陷入目前的胶着情势下,更加期待他的远见卓识。

「虽然知道他不善与人来往,原本以为那只是在对方和卡普塞尔无关的情况下。没想到,就算像这样组成队,也充其量就是打个招呼的程度……而且还那么冷淡。」

比如,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千绘装出非常开朗的样子用早餐的话题与他搭话。

自己是和食派,鸡蛋和纳豆交替着吃,会在煎鸡蛋里加上酱油。当然并不是讨厌西式早餐,只是比起吐司来说更喜欢炒面面包。每周周三都会煮意大利面来吃。为何是意大利面呢,因为周三的第一节课是体育,意大利面的卡路里燃烧效率比较高。前几天睡糊涂了,把肉酱热过头焦得跟墨鱼丝一样,啊哈哈。话说,物部君你早上吃什么呢?

景只说了一句。

「早上不吃。」

回答完,如他所说只喝个蔬菜汁就离开了房间。千绘为了打起精神,加了两碗饭和布丁当甜点抚慰心灵。

「……真是的,能不能更加亲切一点……梓同学你也说他几句呀。」

「哈哈……抱歉。」

梓挠了挠头。

其实今天早上叫他去吃早饭的是梓。虽然开口拜托大家帮忙的是景,但却完全不和人交流。至少想让他和大家呆在一起,于是就强行把他带过来了。结果就变成千绘说的那样。

——没有无视她,那个态度已经算不错了吧。对他来说。

景并不是不关心千绘她们的搜索。他偶尔会造访房间确认搜索状况,嘟囔一句「……这样」然后就离开了。千绘并不是在谴责这件事,但多少会觉得有些不满吧。

——看起来似乎是在独自行动……

梓也问过他,从那生硬的回答中来看,似乎是在地毯式地搜索市内。说是在寻找「气息」。但也并不是有什么线索,只是没有其他事情好做罢了。

也就是说,景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竭尽所能。

「既然这样,那详细地报告一下不好吗。有我们从旁支援的话,应该能够展开更加合理的搜索吧。」

千绘似乎还是有些不满。

「梓同学什么都没听他说吗?什么细节的小事都行。」

「诶、诶——那个……没说什么特别的……」

梓没什么自信地答道。千绘烦恼地托着腮。此时,梓忽然冒出了一个疑问。

「啊,但是,水原君应该更清楚这种事不是吗?毕竟,景——物部君的搭档是水原君吧……」

她老实地提出了这个疑问,千绘和水原一瞬间露出了有些奇妙的表情。随后,他们意味深长地互相交换了眼神,仿佛正等着这句话似的。

「那是因为……对吧?」

「对对。没法跟搭档说的事,说不定会不小心和女朋友说漏嘴了呢?」

「女朋……」

梓涨红了脸。两人的嘴角都扬得高高的,双眼闪烁着八卦的好奇心。糟了,梓反应过来,但已经为时已晚。

「那之后过了四天,怎么样,梓同学。之后有进展了吗?」

「什么进展,我并没有……!」

「我是想让你快点管教管教他,好好教育一下,让他有点社交性。不这样的话,你之后也会很辛苦吧?」

「教育?!」

「哎呀?教育男友可是恋人的任务呀。既然是对周围有着巨大影响的男友,不先让梓同学好好理解这点重要性可不行。」

「对对。他老对我说的事情不屑一顾,如果是小梓来说至少会听进去一点吧。值得尝试。」

「对吧?物部君醒来直到恢复体力为止,梓同学都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呢。就算是他也应该不会给梓同学甩脸色吧。」

「虽说如此,那家伙。一恢复体力就马上独自一人去到处晃荡了呢。啊,难道说吵架了吗?小梓?」

「不,不对吧。照我看来,那只是在害羞罢了。哎,哪边都这样不干不脆,真是的。」

「你、你们啊……」

正是在这种杀气腾腾的日常中,才会对这种话题格外饥渴吗,先不论千绘,连男女关系经验丰富的水原也一脸认真地参与讨论。

「我倒是觉得很意外……」

连茜都插嘴道。

「你们居然还没交往吗?我在DD的时候,可是以此为前提来制定作战的。」

「不,不是的,茜同学。我们只是青梅竹马啊。明白吧?是比较亲近的朋友什么的……」

梓慌里慌张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焦急说明着。

茜一脸坏笑,没有再多加追问放了她一马。话虽如此,从这个回答本身似乎就足以心神领会了。

但是,梓的搭档可不会放过她。

「亲近的朋友,是说?」

她提高了声音,仿佛在推翻自己的推理。

「等下,梓同学。难道说,你还没告白吗?都搞出那么大的骚动了,那之后你还片刻不离地照顾他,一直两人独处啊?」

面对不容蒙混过关,极富压迫感的追问,梓的脸和身体都不由得抽起筋来,像一只溺死的金鱼。

「不,所以说,那个?现在并不是做这种轻浮事的时候吧?卡普塞尔正在猛猛扩散哦?执行细胞有什么阴谋吧?千绘不是也作出了紧急事态宣言了吗?」

「那我提议立刻召开紧急事态会议,梓同学快点把物部君占为己有,然后握好他的缰绳,朝着解决事态的发展方向前进!」

「嗯,前进!」

「啊啊,我说,二位差不多了……」

梓挣扎着拼命尝试反抗。

实际上,和景两人独处时,气氛并不像千绘她们开玩笑的那般甜蜜。既不是重提往事的氛围,也找不到可以闲聊的共通话题。不仅没有甜言蜜语,连话都没能好好说。过去的两人,根本不需要特意考虑寻找话题。梓对彼此关系的变化感到有些寂寞。

话虽如此,但也并非一直坐立不安。景几乎都在独自陷入沉思,似乎并不觉得与自己独处十分难受。甚至意外地还比较放松,能窥见他平时在外面不会表露的「空隙」。很高兴他会向自己展示不对他人表露的一面。因此梓也就乐得自在,没能触及更加深入的话题。

——而且……

非常害怕。

在景回来之前,梓在两人过去玩耍的别屋内,找到了景写下的留言。那上边既有景暗藏已久的心意,也是决心守护梓的证明。那话语对梓来说是莫大的救赎。

但是,正因如此,更不能将梓过去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

曾经,梓对景受到的欺凌袖手旁观。因为不想失去「守护景」的立场,不想让欺凌消失,害怕着自己和景的关系会崩溃。

梓躲在暗处窥视着被欺负的景。而且,还像及时赶到的正义英雄一样,赶跑欺负他的孩子,得意洋洋地以景的守护者自居,向他卖恩情。自己这样做只是为了想和他在一起。这终究还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景再三帮助了这样的自己。若是还想寻求更多,不会太过任性了吗。

于是。

「没事的。」

是从梓沉默不语的神情中感受到了什么吗,久美子信口开河地打包票说。

「小久美?」

「没事的,梓梓。两个人肯定是两情相悦啦。因为,忘了吗?在那间别屋里的留言上……」

「呜哇啊啊啊——」

梓发出了极其夸张的惨叫,按住了久美子的嘴巴,熟练掌握护身术的身体出于本能全力上前压制,「唔——!」久美子翻着白眼被反剪双手堵住嘴,口中冒出了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悲鸣。

「哦~『别屋里的留言』是?」

千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鼻孔呼呼张大。疲劳和睡眠不足似乎也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可没听说过呀,梓同学。看来有必要从你开始追究呢。」

「啊哈哈。没什么啦。之前我不是吃了放在那里的饼干吗?是那时候写的卡片啦。看到那个小久美就说,哎呀你们关系真好什么的。就只是这样。是小久美太大惊小怪啦。」

「嗯嗯——!」

「啊,小久美,我这份泡芙给你。」

在那之后,看到梓露骨的收买,千绘也不甘落后展开交易「我的冰淇凌给你」,连水原都掺和道「我给你买CD哦」,场面一片混乱。但是,大家的表情都开朗了不少。在这几天内,都没能有过像这样开心大笑的时间吧。千绘和水原,久美子也自不必说,连茜和由纪都加入了聊天。因此,分完红茶入座的香苗,没能说出刚才在走廊上遇到景的一事。

不知为何,香苗时常有机会和景说话。可能因为觉得彼此性格类似,比较容易和对方搭话吧。所以,她能够注意到,乍一看冷漠无情的景,其实时常关心着同伴中每一个人的安全和动向。

物部前辈不和大家在一起,或许是因为不喜欢被大家这样调侃吧……香苗苦笑着守望着梓等人。

2

明月皎洁,清风拂面。

景走出屋顶,爬上了出入口的屋檐,在边缘坐了下来。

他将左脚伸出屋顶,竖起右脚膝盖把手搭在上面,左手则扶着砖块,眺望月夜下的街道风景。

虽说这附近是住宅密集的区域,不过基本都是四、五层的小楼,高低差很小,视野宽阔,没有遮蔽物,能一眼望到很远的地方。

和地上的繁华街景不同,从屋顶上眺望的世界缺乏人类的气息。风拍打在生锈的看板上。穿梭在黑暗中的晾衣杆。废弃的集装箱仓库。像冬日山林一般的天线树林。

月光明亮地照在无数屋顶上,在大楼间隙的地面上落下黑暗的影子。围墙划分出了方形的平面。它们密集地聚在地上隆起的模样,让人联想到了浮在大海上的台地,或是干涸龟裂的荒野。

景拉紧了蓝色的风衣,置身于夜风中。

从以前开始,就擅长寻找没有人的地方。不论在家里还是学校,经常会到没有人的荒凉地方打发时间。喜欢冷清的地方。在没有人的地方更能静得下心,可以独自呆上好几个小时。没有什么理由,天性如此。

即使身处同龄的人类之中,景也无法融入团体。自己和其他人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空气墙壁。不合群。无法成为其中的一员。别人也能感受到景的这种意识。景越觉得自己是异类,周围人就越将景当成异类。自然,他们对待景的态度和对待伙伴的态度相去甚远,景也因此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另类。如此循环往复。

像这样,寻找不存在他人的世界并待在这里,才能确实感受到自己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这时就不存在性格或者气质上的问题。此处的月光、夜风、砖墙与「物部景」的主观意识,平等地成为了构成世界的要素。说到底,从世界整体的角度来看,人类的存在才是少数的异类。不像土地、草木、空气、水分等仅仅是维持存在的物质那样,无法就此满足的人类才是异端。所谓的意识和自我之类,充其量不过是某个生物,某个个体之中的问题罢了。既然逃不出这个条条框框,至少要时常将自我意识与世界存在对照着来考虑。

虽说如此,人类无法逃出「自我」这一视点。

景也不例外。「物部景」不过是存在于这个星球上六十亿人类中的一员,不过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无限存在中的一个碎片罢了。依此可以理解,这一切都只是存在于自己意识当中的认知吧。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景也不知道。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无法改变。于是只能避开他人,寻找谁也不在的地方一直呆在那里。

过去,景曾经和朋友表明了自己的朦胧思绪。那位朋友的回答十分简洁明了。

真阴暗呀,小景——

实在不太像是自称为「同胞」的朋友会说出的话。但是她的话语,不容分说地将景迷茫得支离破碎的心与现实紧紧联系在一起。那是将幼年的他从虚无的思考中守护的力量。

「……确实,阴暗得很。」

景歪起嘴唇,自嘲地笑了。

「你啊,比起阴暗,更像是诡异……」

「『魔法使』那自然是诡异的。」

「不应该是神秘吗?」

景耸了耸肩,回过头看向身后。

「难道看起来不神秘吗?」

「只是个无精打采的小屁孩罢了。」

甲斐将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中,哼了一声。景苦笑着什么都没说。

甲斐靠近了景,取出香烟盒与从包厢里拿出来的火柴。他叼着烟手指夹着火柴,熟练地滑动指尖点燃了火。

浓烈的烟味在夜空中弥漫开来。甲斐吸了一口烟后,双手再次插回皮衣口袋,就这么站着和景一同眺望相同的风景。

「似乎『堕落』了。」

「……注意到了吗?」

「嗯。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

「不是在说恶魔。警察。不是撞上了吗?」

「嘛。海野说过的那个上田来了。」

「被看到了吗?」

「嗯。」

「这样——」

景的表情变得严肃。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态,他并不惊讶,只是再次暗暗确认了心中怀抱的觉悟。

甲斐深深吐出一口烟雾。

「你那边呢?」

「不行。找不到……」

「嘛,也是。知道那些家伙的状态吗?」

「巴尔应该没法动弹吧。」

望着屋顶的风景,景淡淡说道,语气像在与夜风交谈。

「名为女王的这一恶魔,附在没有适性的人身上的时候,会毫不留情地侵蚀附身对象。估计他只能下达指示,只有贝利亚尔与克丽丝塔在行动——她现在是叫巴吉丽丝来着?他们的指挥体制大概是这样。剩下的就是细胞网络残党和一些重新搜罗的棋子在行动吧。规模不明。」

「我想问的才不是这些。」

甲斐叼着香烟,露出了凶悍的笑容。

景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甲斐。

「那些家伙行动的目的,是楼下的人该考虑的。把找出目标这种事情交给她们就行了。这样更好。我想问的,是敌人的战力、、。」

「……恶魔吗。」

「那当然了。」

哼,甲斐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烟,得意地挺起胸膛。

「先不说老好人戴尔塔,我可一点都没打算和你们打成一片。我会加入你们,是因为你们若是和那些家伙打得两败俱伤,我的猎物可就都没了。包括你在内,那些家伙看起来也值得一战。现在有点实力的恶魔使已经不剩多少了吧。为了不让任何一方逃掉,这个位置是最好的。」

甲斐歪着脸,库库库地笑了。那是与残暴的瘾君子相符的,鬣狗般饥渴的笑容。但是,在那深处隐藏的是……

「还打算报复吗?你真是不长记性啊。」

「烦死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基操啊基操!」

甲斐将手抽出口袋抱起手腕,哐哐地用脚尖踢着屋檐说。

「趁现在给我好好说清楚。那时候的『骑士』。那玩意眼下在哪边?你吗?还是说——」

「在那边。」

「……好。」

甲斐用力点了点头。

前几天的圣诞夜,甲斐因某只恶魔饱尝败北。对手是化作黄金骑士的恶魔。景所说的「报复」就是为此。

「话说回来啊。那究竟是什么啊。不是因为你『堕落』了,从你使役的“影子”变化而来的吗?」

甲斐败北的过程十分复杂。在装点了『圣夜游行』的最后一战中,甲斐的恶魔与景的恶魔进行了一对一单挑。两人死战到最后即将决出胜负之时,景堕落Crush了。景所使役的“影子”将形态转化为骑士,轻而易举地击败了精疲力竭的甲斐。

但是,之后了解到那时的景是被女王附身了。景确实是堕落Crush了,但那并不是濒临极限的暴走,而是女王的所作所为。

「也就是说,女王可以操纵人堕落吧。那么,那个『骑士』果然不是你的恶魔吗?」

「某种意义上是这样。」

「唉,烦死了。别故弄玄虚的,给我老实交代。」

他用灼热的视线瞪着景。

景犹豫到最后,无可奈何地开口道。

「召唤那个恶魔的是我。你应该也听说以前我被女王附身过的事吧,它是那时使用她的力量召唤出来的。但是,和她决裂后,它就和她一起从我体内消失了。你就把女王和骑士当成一对考虑吧。既然女王现在在敌方那边,那么骑士也就在她身边。」

「……那,你使役的“影子”是怎么回事?」

「那纯粹是我的恶魔。女王离开之后,我为了寻求力量,再次尝试召唤了恶魔。召唤而来的不是骑士,而是它的影子。性质也截然不同。光与影。秩序与混沌。讽刺的是,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深层心理。」

如此诉说的景,脸上流露出同等程度的自嘲与悲伤。

不明白——真的是这样吗?恶魔会实现召唤者的愿望。召唤骑士时的自己,期望着光明与秩序。那么,召唤“影子”时的自己,难道不是在期望着黑暗与混沌吗?那时的自己,一心寻求着力量。寻求着强大的力量。为了修正自己过错、、、、、、的,强大且能成为武器的力量。“影子”难道不正是愿望的证明吗?景自己的分身,难道不就是破坏与狂气的化身吗?

景闭上眼睛,将多余的思考驱逐出脑海。

「我现在使役着“影子”,不过,估计也打不过骑士吧。影子终究只是影子。是胜不过『本体』的。」

「呸。别担心这有的没的。我会收拾那家伙。」

「……明明输过一次了?」

「蠢货。那时候都怪你打得我没喘过气来。还搞了个突然袭击。我也大意了。这次从头再来,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贝利亚尔怎么办?」

「那家伙也由我收拾。」

他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景忍不住苦笑。

「贝利亚尔就交给你了。巴尔由我来收拾。」

「啊啊?开什么玩笑。你刚还说自己赢不过啊?!」

甲斐怒吼道,景冷笑着回答。

「不是和骑士打。是和巴尔。」

甲斐扬了扬眉毛。盯着景的双眸迅速失去了温度,取而代之的是冰柱一般的冷酷视线。

「……我无法接受。」

「你输过一次。我不打算冒险。」

景与甲斐的视线交错。

空气顿时紧绷起来。

视线与视线碰撞,宛如钳子般勒紧了两人之间的空间。无言的压力压缩着空气,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双方的眼神在交锋。当两道强烈的光辉中混入些许赤红之时,紧张胶着的力量均衡被打破了。

景迅速望向下方,甲斐也保持架势将视线朝向脚下。

两人所在的下方。屋顶门口传来了人的气息。由于两人都被对话吸引了注意力,没能感知到有人接近。

甲斐放松身体嘻嘻一笑,对着脚下说。

「这不是很能干嘛,从哪里开始听的,马尾头?」

紧接着,那人惊慌失措地说。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从门口传来了含混不清的辩解。

是梓的声音。

景困扰地叹了口气。甲斐咯咯笑着翻身而下。

「算了。这事之后再说。」

「……嗯。」

「最后问一个问题。刚才你说,影子是之后召唤出来的吗?」

「……是的。」

「那么,那个钢索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问题,景稍稍有些吃惊。不过他还是老实答道。

「如你所见,“影子”不受我的控制。虽然可以发起攻击,但想让它安静下来很困难。最开始是用关闭光源来控制的,但某次出了状况没法用这招。于是在那时想到了这个方法。」

「也就是说,召唤出了新的钢索型恶魔吗?」

「……不,虽然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那是“影子”的一部分。这样说吧。你可以理解成我引出了恶魔的另一面。」

「哼。」

甲斐一脸不明所以。不过,他没有多加询问,就从屋檐上跳下屋顶,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穿过梓的身旁走下了台阶。

◆◆◆◆◆

没想到,景会和甲斐冰太在一起。

大房间内的七人说够了梓与景的话题之后,将桌子上的食物一个不剩地收到了肚子里。

梓看到香苗开始收拾餐具,就趁着帮她忙的这个机会,逃出了千绘她们所在的房间。走到走廊上关上门时,梓深深叹了口气安心下来。心情仿佛在漫长劳作后终于泡在浴缸里一样。

此时,香苗悄悄告诉她景回来了。

梓感谢了香苗的贴心,开始寻找景。景会去的地方很有限。若不是在作为三位男性寝室的卡拉OK单间里的话,便在这大楼的屋顶上。因为没有在单间里看到他,于是梓就来到了屋顶。

梓刚刚走出屋顶将手搭在门把上时,注意到甲斐也在。她听到交谈声停下动作,发现对话的人是景和甲斐,感觉进退两难。

缓缓拧动门把,稍稍推开门。从声音的位置来推测,两人似乎不是在楼顶,而是位于出入口的屋檐上。梓竖起耳朵。微弱的声音组成了断断续续的话语。甲斐在怒吼着『骑士』之类的话。沉默紧接而来。

梓不由得探出身子,结果被甲斐发现了。

完全没法找借口,毕竟暴露了。甲斐将梓语无伦次的谢罪当成了耳旁风,穿过她的身边走下了台阶。

景还留在上面。

梓走出屋顶,抬头望向屋檐上方。

目光对上了。

景俯视着梓。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中,流露出些许责备的神色。

「……对不起。」

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没事。」

似乎没在生气。梓放下心来。不过,找不到下一个话题,陷入了呆站在景脚下的窘境。

景已经没在看梓了,将视线望向远方,眺望着月下的街道。没问「有什么事」,大概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有什么要事才来找他的吧。这样一来,既然他没有说想一个人待着,那么自己待在这里应该也没关系吧。梓这么想。

「……好、好冷呀。」

「嗯。」

「我可以上去吗?」

「嗯。」

回答中没有流露出任何算计和紧张。那淡然的声音让梓十分安心。

「那就打扰了。」

说完她绕到后方,爬上了梯子。就算梓爬上屋檐,景也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梓缓缓迈着脚步,用宛如走在吊桥上的心境,积攒起靠近景身边的勇气,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此时,景第一次瞥了梓一眼。梓瞬间移开视线。

「啊,喝咖啡吗?小香苗泡的。」

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保温杯。

「好。」景点了点头。梓再次暗暗感谢着香苗的贴心,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梓倾斜瓶子,往杯盖注入咖啡。里面不是千绘惯常喝的黑咖啡而是牛奶咖啡。深冬的夜晚弥漫着咖啡的香味,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溶解在夜色之中。

「给。」

景用右手接过了梓递出的咖啡,盘起伸出屋檐的脚。将杯子凑近脸,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气。他一边吹着咖啡让它凉下来,一边缓缓将嘴唇靠在杯子上。

他的表情不像以前那般险恶。梓莫名觉得,那张专心喝着咖啡的侧脸有些可爱。她没忍住开口问道「好喝吗?」说完马上就有些后悔这话是不是太套近乎了点,不过这也只是杞人忧天。

「好喝。」

听到这坦率的回答时,梓最开始差点以为听错了,反应过来时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啦?」

「什么?」

面对笑着的梓,景不明所以地反问道。「因为——」梓眯起了眼睛。

「太坦率啦。完全不像那个爱挖苦人的小景。」

她微笑着指出这点后,景闹别扭似的撇着嘴。

「现在事态严峻。若是哪里招待不周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是在夸你哦。」

「搞错了吧。『坦率』对恶魔使来说可不是什么夸人的话。」

「我夸的不是维萨特,而是小景。」

「我是『维萨特』啊。」

景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了。那是在梓还未曾了解景与卡普塞尔的因缘之时,他对她所说的话。

那时的梓只能保持沉默。

「不对。」

这次,梓对景道出了那时没能说出口的回答。

「你是『物部景』哦,小景。」

——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马。

景没有反驳。两人肩并肩坐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月亮穿过了云朵中。

夜风拂面,寒彻骨髓。但是,只要两人靠在一起,这份寒意就不足为惧。

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咖啡。梓恍惚地望着街道。

沉默的空气并不苦闷,反倒十分舒心而安稳。梓轻轻闭上双眼。

——终于……

终于回来了。

这只是空中楼阁——是在偶然的巧合下生成的海市蜃楼。度过现在这个瞬间之后,肯定就会立刻崩塌吧。但是,它确实存在,且未曾失去。自己与景之间,依然留有这个令人怀念的世界。

若是将下一句话说出口,这个世界大概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吧。即使如此,只要和景在一起,总有一天,就算是短短一瞬也好,这样的时光说不定会再次到来。只要如此相信,自己就能变得比现在更加坚强,也能直面接下来的困难。梓如此想道。

「对不起。」

那是发自内心的道歉。景露出讶异的表情,默默等待着下一句话。

「小景,你有被女王附身期间的记忆吗?」

「模模糊糊的吧。」

被女王夺舍期间发生的事,对于景来说似乎像做过的梦一样。虽然没有具体交流过,但就算梓不用说,他也应该知道被夺舍的后续吧。

也就是说,他说不定也知道女王对梓所说的那些话。

梓咬住嘴唇。想就这样暧昧地蒙混过去。这四天里无数次涌上心头的苦闷与想要否定它的欲望,再次充斥脑海。那和卡普塞尔的诱惑类似,是甜蜜而温柔的毒药。

——不行……

要是这么做了,自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就算这个令人怀念的世界再次到来,也不会允许自己天真地享受。

梓再说了一遍「对不起」,一字一句地挤出话语。

「我忘记了自己过去所做的事。不对。一定是故意装作没注意到吧。小景记得吧?那时候……小景被欺负的时候,我一直在袖手旁观。躲在阴影下看着小景被人欺负。故意不去干涉,故意迟一步去救你。我一直暗自期待着小景能被欺负。我为了能解救小景,期盼着小景被人欺负。还故意报复挑衅对方,阻止别人去叫老师过来……」

好痛苦。

每当开口时,惭愧和罪恶感就折磨着身体。

即使如此梓也继续往下说。因为,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找借口了。

「我很害怕,小景会离开我。双亲不和,在班里树敌,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害怕得不得了。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我是在借助守护小景来保持自我。如果小景需要我,那么我就可以待在这里,我必须待在小景身边。我一直这么说给自己听。所以,小景必须遭受欺凌。欺凌不可以停止。因为,我能为小景做到的,也只有从欺凌当中保护你而已。」

不行,这只是借口。

梓哽咽住了。若是继续说下去的话,就会变成陈腐的辩解和自我辩护了。

「对不起……」

最后,梓好不容易挤出这句道歉,紧紧闭上了眼睛,手脚止不住地颤抖,等待着景的话语。就算撕裂嘴巴都没脸请求他的原谅。如此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景什么都没有说。

这回的沉默和刚才的沉默完全不同。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盯着手中的保温杯。不锈钢的曲面模糊地映照出自己的脸庞。微弱的月光照出粗糙镜面上的身影,宛如幽灵一般。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梓转向了景。脑中想象了许多景的反应。冷漠无情的眼眸。暗藏其中的愤怒。忍耐屈辱的嘴角。亦或者是,决定性的拒绝。

景歪了歪头。

与搭话时毫无变化,讶异而困惑,因为莫名其妙而参杂着些许不悦的冷淡脸庞。

梓也有些不知所措。

「……小景?」

「…………」

「小景……难道不记得了吗?」

「什么事?」

「所以说……之前我在小景被欺负时……」

梓战战兢兢地再次确认道,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不怀好意地偷偷看着我被欺负的事吧。还记得当时你发出了魔女一般嘻嘻嘻的笑声。」

「嘻嘻嘻?」

哑口无言。

怎么可能。再怎么说也不记得自己有嘻嘻地笑。应该……没有吧,但仔细一想,自己连旁观欺凌这件事都忘记了。

欺负人的孩子会马上忘掉自己欺负过人,而被欺负的那一方绝对不会忘记。

——难道说……不,但是,嘻嘻嘻地笑……?怎么可能?诶?!

梓因两分绝望八分羞耻而涨红了脸。

景毫不在意她的反应,不悦地答道「但是……」

「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来说『对不起』?虽然没想从你的言行里寻求什么逻辑,但过了七年到现在这个时候跑来谢罪,也太过突然了点。」

「所以那是因为我一直忘记了……被女王说了才想起来……」

「被女王说了?然后为过去的行为道歉?对欺凌视而不见一事?」

「……嗯。」

用快要断气般的声音肯定道。景「呸」了一下,难得一见地破口骂道。

「所以说太突然了。还是说,以后每当你突然想起什么,就要拿着咖啡过来道歉吗?麻烦死了。」

「诶?诶?」

梓的脑袋一片空白,不明所以地反问道。景愤愤地说。

「因为,难道你觉得自己做过的坏事只有这点吗?那未免也太过厚颜无耻了。旁观欺凌已经算是你对我做的无数行为当中最轻的了。要是一件一件地来怨恨这种事,那时候的我早就变成诅咒大师了。」

「…………」

自从景恢复意识后,梓一遍遍地在脑中重复了上百次的谢罪。这之中最悲惨最无可救药的展开,也比不上摆在眼前的现实。

景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首先。虽然你说得那么悲壮,但实际上,当时的你脸皮可是厚得惊人啊?比起袖手旁观不如说是煽风点火。现在依旧能清楚地记得。你看到被追着乱跑的我,单手拿着冰淇凌叫着『啊真是的,不行吧小景。为什么要往右边逃啊?这么害怕敌人也太不像话了吧。给我用牙齿咬他。』说实话我的杀意都要冒出来了。」

「…………」

感情的总量以两分绝望八分羞耻的比例爆发性地增长着,脑子完全陷入混乱。梓遭受人格崩坏的打击,瞬间石化了。

景嘶嘶地小口啜饮着牛奶咖啡。

他完全恢复了原本挖苦的语气说道。

「嘛,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要是道歉的话我倒是也能听听。但想让我原谅你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保温杯的咖啡可不够。希望能展现出更多诚意呢。」

说完,景便喝光了咖啡,将空掉的盖子伸到梓面前要求再来一杯。

和梓预想中一样,那个令人怀念的世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骗人。」

梓带着半分哭腔,颤抖地说。

「小景你个大骗子。我根本不记得有说过这种话。」

「别发出这种声音啊。你要是不信的话就算了。过去的真相也好,过去的回忆也好,一切都归你所有。我无从干涉。」

「这算什么啊。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心情……我可是严肃地……真的真的是认真地在道歉啊?那、那算什么?那个语气,也太过分了吧?」

「什么嘛。既然来道歉了,就别生气啊。好吧,我明白了。我接受你对旁观我被欺负一事的道歉,原谅你的过错。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比起这些,再来一杯咖啡吧。别一直死死抱着保温杯啊,不给我倒吗?」

他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总觉得那张脸有些可恨。

梓的情绪终于超过沸点。她涨红着脸站起身。景不禁缩回了得寸进尺地伸出杯盖的手。

梓含着泪光瞪了一眼景,唰地转过身去。

本以为她会就这样离开屋顶走下楼梯,但并非如此。梓呆站在原地,后背不住地颤抖着。仿佛能听见她激烈的内心纠葛。景犹豫着该不该跟她搭话。

最后,梓放松肩膀转过身。窥视着她模样的景,根据七年前的经验反射性地举起双手防御。梓唰地在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从景的手中夺过杯盖,一言不发地倒入了咖啡。

「谢谢……」景低下头接过了梓递出的咖啡。随后一边偷偷窥视着梓的模样,一边嘶嘶地喝着牛奶咖啡,那份热量刺痛了舌头。

两人之间的对话再次中断。这回轮到景冷静不下来了,梓则保持着钢铁一般的沉默。

「……小梓?」

景开口。

梓机械地转过脸,目光灼灼。景拼命保持脸部肌肉,让表情不那么僵硬。

「……对不起。」

第三次的道歉。但和前两次相比更加富有魄力。

景二话不说回道。

「没关系……」

听到景的回答,梓再次陷入了沉默。随后她将保温杯放到地上,站起身走下屋檐。

景静静地目送着绕到出口的梓。梓将手搭在门上,抬起头面对景说道。

「……别感冒了。」

「……嗯。」

最后说完这句话,梓便穿过门进入了大楼。

——嘛,算了……

梓别过脸,微笑着走下楼梯。

所以梓没看到。

在梓离开之后,景「呼」地叹了一口气,偷偷擦去了因为不习惯说谎而冒出的冷汗。

3

没有。哪里都没有。

坂田启介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吟,浑身充斥着焦躁。是今天早上才注意到的。自那以后,无法再思考其他事,马不停蹄地走在街上寻找。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拖着脚。

不安与恐惧催促着身体全力四处奔跑。一直到失去了奔跑的体力为止,无处发泄的焦躁感一直在灼烧着身体内部,火辣辣地炙烤着胃部、肺部和心脏。

他找的东西是包。

那是一个容量只能放进一本字典大小的杂牌波士顿包。黑褐色的鳄鱼皮制,底部用油性笔潦草地写着「13」。没什么设计,也算不上好用。只是个便宜货罢了。问题在于里面的东西。虽然现在包里的东西行市暴跌换不了什么钱,但不可以放着不管。如果被谁发现了,估计就会将那玩意交给警察吧。唯独想避免这事。若是无法避免的话,他将迎来破灭。就算能逃过警察那边,也绝对逃不过那个名叫巴吉丽丝的女人的手掌心。

启介意识恍惚地走着。

视线模糊难以对上焦点。终于连额头上布满的汗珠干掉这件事都感觉不到了。嘴巴半张,流出的口水弄脏了下巴。撑过剧烈的头痛之后,莫非有哪里坏掉了吗,无法思考。之前听到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这至少算是个安慰。每当听到那轻轻的脚步声,就感觉脑子快要发狂。光是回想起来就快吐了。

揽下这份工作的时候,还觉得是一桩美事。市内发生了一场大混乱之后,在迷茫的未来中意想不到地找到了一条出路。本以为走出了一步妙着。事实上,一开始也很顺利。

怎么会变成这样……

内脏再次开始痉挛,胃液涌出喉咙。启介弯下腰,吐出了酸水。双手搭在膝盖上,结果没能保持平衡。

双手撑在水泥路上,身体剧烈伸缩着吸入空气。身心都并非处于能够进食的状态。至少通过呼吸来将积攒在身体中的恶心东西,与外面的新鲜空气交换。

那扇《门》。

自从那玩意出现之后,一切都乱套了。

是嗑过头了吗?确实,之前自己是一直被细胞网络的细胞的卓也敲诈的初级使用者,只能一点点地享受,让眼睛稍稍变个色罢了。一下子可以自由使用大量的——而且是发也发不完的卡普塞尔,就有些得意忘形了吧。这三天里嗑的量,确实已经脱离常识。就算变成急性中毒也不奇怪。

急性中毒?

不,不对。不对吧。振作点。完全不是这种简单的问题。

证据是,我做了什么?

昨天——不对,是前天吗?时间概念都模糊了。但是,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那并不是嗑嗨了看到的幻觉。虽然只听说过传闻没什么兴趣,但应该没错。那是……那是恶魔。

「……咕。」

阴暗的欢喜扭曲了启介的脸庞。

活该啊。之前就看那些人不爽了。对了,是前天晚上。是那些家伙先动手的。知道包里是什么突然缠上来来抢。在三对一的情况下,自己一旦抵抗,对方就拿出了小刀。是那些家伙不好。把他们弄得破破烂烂。那虚弱的悲鸣。恐惧的脸庞。干脆利落。真爽啊。

但是——

强烈的焦躁和恐惧再次折磨起启介的身体。

这样下去,下一次遭到这种毒手的就是自己了。不是在开玩笑。绝对不想。

快想起来,启介命令自己。那时候还拿着包。但自那之后记忆就变得十分暧昧。因为嗑嗨了,也非常兴奋。说实在的也很害怕。毕竟,周围都化为一片废墟,而那正是自己干的。

自己在街上徘徊,脑子一片混乱。隐约记得途中和谁说过话。嗑药看到的幻觉,和记忆混在了一起。即使如此也拼命回想起来了,对方是哥哥。听到的似乎是哥哥的声音。

完全不记得对话的内容。自己兴奋而混乱地对哥哥说了些什么呢。寻求帮助吗?怎么可能。那个软弱的家伙。只会对父母和老师拍马屁的家伙到底能做些什么?但是……

但是,一直以来,一旦发生什么事,能够商量的对象也只有哥哥。

那时哥哥说了什么吗?不行,想不起来。只有单方面在讲话的记忆。而且,只能回忆起声音。并没有见面……是电话。对了。是打了电话。偶然看到的电话亭……那是在哪里?那时候带着包吗?

想不起来。脑袋里似乎被什么吞噬了一样,连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都记不起来。

启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总之要找。对,启介自言自语道。

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刚刚缓和的头痛再次袭来。疼痛难忍,于是吞下留在口袋里的卡普塞尔。头痛减轻了。像闪回一样时隐时现的幻觉取而代之。耳内响起杂音。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那是轻快的脚步声。是幼小少女的脚步声、、、、、、、、。可恶。又来了。还跟在我后面。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现在连赶跑她的功夫都没有。启介再次开始摇摇晃晃地前进。

拖着脚步缓缓前进着。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没头没脑地闲晃。已经没时间了。总之……得想想办法……

啊啊可恶!这小鬼还真是烦人啊!

Ⅲ 冒险

1

临近年夜,街上的气氛热火朝天,但唯有一角却是个例外。

车站北侧商店街的外侧,紧密地排列着电器店与陈列着印花T恤的服装店,以及电话公司的店面和藏在深处的书店。停在路边的自行车、风俗店、房屋中介的看板将道路挤占了一半。直直地穿过这条小路,走到稍微开阔一些的地方,一条车道横穿在眼前。

转向左边。车道上架设着电车的高架线。现场就在那个高架桥之下。

用胶带拦住的空间,呈现出一副炸弹轰炸后的惨烈景象。高架下的墙壁,像被拆除大楼时用的铁球捶打一般凹了进去。地表龟裂,露出了路面下的赤茶色土地。分隔车道和人行道的护栏,扭曲得像四岁孩子的手打出的蝴蝶结一样。

原本此处没什么人路过,因此很少有人会停下驻足。而且,最近这种事并不稀奇,就算是瞬间停下脚步的人也露出一副「又来了」的表情,皱着脸快速通过。

只有景是个例外。

景穿着借来的外套,扣紧了衣领,头发也用梳子梳理整齐,肩上背着尼龙的托特包,装成了在寒假中也要补课的应考生。因为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就在远处眺望。但那张盯着现场的脸庞十分冷静且认真。深冬的寒气触碰到眼镜镜片,闪烁着锐利澄澈的光芒。

已经是第二次来这个现场了。毫无疑问,这里是召唤恶魔的现场。不过,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引发事件的人——也就是说,驱使恶魔的人,是名为坂田启介的无组织恶魔使。水原从持有的情报网中找出了这个人物并进一步调查后,查到他和昨天被甲斐收拾掉的北原卓也有关系。

北原卓也原本是细胞网络的细胞,以他为中心聚集着一批寻求卡普塞尔的人,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坂田启介也是其中一人。不过,就在这几天内,团体内的人际关系似乎崩坏了。原因在于启介。他用等同于免费的价格,向团体的人贩卖了大量的卡普塞尔。所以,因卡普塞尔聚集在北原卓也身边捧着他的人都纷纷离开了。不仅如此,其中有许多人还向自己的熟人分发卡普塞尔,就好像毒贩一样。他们分发的对象几乎都是没有接触过卡普塞尔的素人。交易方式缺乏计划性,也有人马上就被警察抓走了。

这是有执行细胞在背后牵头的典型模式。看来坂田启介是被『选中』了。

不过,在景等人即将逼近启介之时,发生了这起事件。

直到现在,也依旧摸不清这个事件的后续走向。水原与梓查到启介给当医生的哥哥打了个电话,但仅仅凭借这个情报,很难找到他的行踪。结果只能像这样进行地毯式搜索。

——接下来……

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着手,遗憾的是现在只有这个线索了。景捕捉着些微的——真的只是一点点残留的恶魔气息,开始寻找启介的踪迹。然而,追踪一开始就遇到了困难。启介的恶魔并不是散发着强大气息的恶魔。因为事件现场是初次召唤成功的地方,留下的痕迹十分强烈,但要追寻它的去向就很困难了。仿佛捏着落在路上的蜘蛛丝。即使如此,景也选择依靠直觉开始追寻这个若有似无的微弱气息。

绕过禁止通行的高架桥下,沿着反方向缓缓前进。根据水原情报小组调查出来的坂田启介的人物像,以及他身处的位置,一边想像着事件当夜的场景,一边推测启介的行动,一步一步彻底地调查周边地区。和水原等人挪揄的一样,平凡又不起眼是他的特性,像这样的调查正合适。

来回走在同一条路上时,景思考着敌人的事。

执行细胞明显是注意着己方动向来行动的。虽然9C也不会无视维萨特和海野千绘的存在,但他们的态度却大不相同。比如,9C虽然警戒着自己,但直到网络崩坏之前都没有将自己当成威胁来看。那不过是位于组织顶点的人,给很可能会对自己的支配造成影响的负面因素留了个心眼罢了。身处优势地位的人类压制着身处劣势之人的反抗。

相对地,执行细胞的巴尔与贝利亚尔,将自己一行人当成应该打倒的敌人来对等看待。拥有统率庞大组织这一优势的自觉的同时,没有丝毫优越感,绝不掉以轻心。他们一边最大限度地发挥着组织力这一武器,一边凭借万全的准备躲开了自己一行人的攻势。说到底,他们从比现状严峻得多的卡普塞尔动乱时期脱颖而出,是支配着地下社会的细胞网络创始者。而且,现在的他们并非以警察为对手,而是假定自己一行人为对手,进行了周到的准备。

实在是不好对付。

——恐怕,他们也彻底调查过这边的情况。

或许,有必要尝试一些与众不同的方法来接近他们。但是,要说到具体什么是有效的方法,景也没想到。

而且,要说不好对付……

临近十字路口时,景若无其事地停下脚步,一边向右拐弯,一边瞥了一眼背后。

红发少女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为了不跟丢目标拼命地快步追赶着。制服外面套着绀色的海军大衣,一点都没有变装,大摇大摆地穿着平时的衣服。

那是久美子。

「…………」

放着不管吗?景思考着。想就这么办。那位少女莫名很亲近梓,是景在三个初中生中最不擅长对付的对象。就算这边不理她也若无其事地说个不停,摆出露骨的嫌弃态度保持距离也完全不在意。景疏远他人的方法,一言以蔽之就是虚张声势。通过操纵「现场气氛」,给对方的心理施加压力。因此,对不会看气氛行事的人就无法起到作用。久美子就是这种人。

可是,如果放任她在这一带周围闲逛,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危险。由于她不理解自己现在的立场,别说是细胞网络的残党,连对警察和不良的警戒心都没有。唯独拥有超乎常人的好奇心,从骨子里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麻烦制造者。要是她卷入麻烦的话,也会波及到自己一行人吧。现在这个情况下,绝对不想再遇到更多的麻烦了。

景愁眉苦脸,无可奈何只好改变方针。

转向下个拐角时,悄悄快速走进附近的药店。景一边装作物色商品,一边等待着久美子出现在拐角。

久美子慢了几拍才出现。她先在拐角停下脚步,张望着前方的道路。注意到跟丢目标时,她慌忙环顾四周。在店内都能听到「啊咧?啊咧?」的嘟囔声。

景若无其事地望着原地打转的久美子。这附近的道路纵横交错,狭窄弯曲,如果不熟悉地形的话很容易迷路。而且路上行人也很多,若是跟丢一次目标,再次发现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就此放弃打道回府,那便最好不过。如果她准备进一步搜寻景留在原地,看情况回头警告一下就行了。

跟丢景的久美子,双手握拳鼓起了脸蛋。她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悔恨,景不由得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她站在拐角甩了甩手臂,似乎一时有些迷茫。不过,这并没有持续太久,她马上摆出放弃的表情缓缓离开了。

——省掉了多余的功夫。

景微微一笑,将拿在手上的商品放回架子上。

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下午两点。今早出了卡拉OK之后就什么都没吃。总之先稍微吃点东西,再回去继续搜索吧。

那么——景如此盘算着抬起头,看到久美子还待在店外,便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她往反方向走,似乎准备掉头原路返回。可是,她停下了脚步,似乎在入神地盯着什么。

景透过架子中的空隙,悄悄望着久美子的背影。

久美子的视线前方是一家超市。那是位于商店街拐角的一家老旧超市。久美子一直盯着摆在店头的烤鸡。在店铺入口的附近排列着柜台,鸡肉串可以放在上面烤。

现在店员暂时离开了柜台。网格上没有鸡肉串在烤。但是,前面的台子上放着用橡皮筋捆好的熟鸡肉串。久美子就死死盯着那一捆鸡肉。

——喂喂,难道说……

景产生了不好的预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久美子。久美子不自然地将手背在后脑勺,左顾右盼确认周围。举动实在是非常可疑,但并没有多管闲事的人看着她。看到谁都没注意到自己的久美子扭头靠近超市,在柜台前面转了一圈,再次确认没有目击者后,进一步接近烤串,走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景慌忙飞奔出店铺。

在久美子拿下烤串的瞬间,景冲到她旁边。

「喂。」

他出声喊道。

久美子发出了意义不明的怪叫,她将烤串藏在背后。

「呜哇,啥?啥啊?我要买!我只是想买这个——嗨这不是景景吗!真是的,别吓我啊,差点心肺停止了。」

「我才差点心肺停止了。给我过来。」

景取下久美子手上的烤串放回柜台上,拽着她的手离开了超市。因为久美子那声怪叫的缘故,路人都看着他们。直到摆脱那些好奇的视线为止,景都没有开口默默拉着久美子。

——说起来。

梓曾经当成笑话说过,她和久美子相识的经过。久美子最开始把因卡普塞尔昏迷的梓当成目标,为了拿她身上值钱的东西才前来接近。是个手脚不太干净的孩子。

「……真是的!」

穿过商店街,走出通往车站的大路时,人们的注意力才终于转移。景拽着久美子继续走到百货店附近。

百货店的入口前铺着宽广的柏油路,喷泉沾湿了银色的纪念碑。景靠近并排在入口处的凳子,让久美子坐下。

深呼吸冷静下来,观察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因为现在是年末,出入百货店的客人很多。不过,络绎不绝的客流队列中,看起来似乎没有和卡普塞尔的有关人士。暂且确保安全后,景闭上眼睛放松肩膀。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睁开眼时,久美子一脸无辜地望着景的脸。第一次看到景如此积极的行动,她似乎十分感兴趣。

「怎么了,景景?干什么呢?」

「……我才想问你在干什么。」

景摆出一脸混合着怒意与愕然的复杂表情,烦躁地俯视着久美子。,

「怎么回事?你应该是禁止外出的吧。为什么跟在我后面,最后还打算偷烤鸡肉串?」

偷烤鸡肉串。多么愚蠢的问题。就好像在给初中生做生活指导。景啧了一下舌头提高声音问道。

久美子瞪圆了眼睛。

「诶——我的跟踪暴露了吗?切——早跟我说不就好了嘛。」

「别转移话题。」

与其说是将错就错,不如说没有表现出一点要反省的意思。景皱紧眉毛,抵住久美子的额头。

「快,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打破约定外出?为什么跟踪我?为什么要偷东西?」

「……那个。」

景毫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地问道。久美子眼见形势不利,便视线游移支支吾吾了一会。不过这也就持续了数秒钟。

「那个,我打破约定是因为太无聊了。因为就算在卡拉OK也无事可做吧?而且感觉跟着小景会很有意思。想偷走烤鸡肉串,只是因为它看起来很好偷罢了。」

她如此说完,嘿嘿一笑。明显是想用假笑糊弄过去。

「……只要是你觉得能偷走的东西,什么都会去偷吗?」

「诶?因为,如果偷不走的话,就不会去偷了吧。」

「不是成功率的问题。我是在问动机是否得当。」

景追问道,久美子皱着眉一脸为难。

「景景你啊,老是讲这么难懂的事。」

「别叫我景景。」

「为什么,不挺好吗?和梓梓是一对的。」

「行了别叫了。」

「啊——害羞了——景景好可爱——」

「…………」

久美子张圆了嘴巴,下流地嘻嘻一笑。景不由自主地像机械般消去了表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景迅速作出判断拿出手机,准备叫水原出来,把看小孩的工作丢给他。

不过,景马上就打消了这个主意。仔细一想,现在的水原很忙。当然,景自己也有要做的事情,但要问现在谁的时间更加贵重,毫无疑问是水原的。他没有给猫系上铃铛的空闲。此时应该由景自己来当这只红毛坏猫咪的对手。

「行了。提问撤回。现在就回卡拉OK。然后老实呆着。」

「诶——」

「诶什么。我也一起。站起来。」

「什么嘛。小景也回去啊。那不正好去附近转转吗?约会吧,约会!我会对梓梓保密的!」

「站、起、来。」

景强行让吃吃窃笑的久美子站起身,朝卡拉OK的方向走去。久美子虽然发了几句牢骚,但最后还是跟在景的后面。

从表面上看,穿着呢大衣提着托特包的景是个沉默寡言的应考生。身后则跟着一脸无聊地踢着石子,化着花哨妆容染了红发的久美子。在旁人的眼中,两人是有点奇特的组合。先不论久美子,景对此也有所自觉,不禁加快了脚步。久美子不得不小跑一番才能跟上。

「等下景景。别走那么快啊。」

「别叫我景景。」

「喂——我们去哪里逛逛吧,我肚子饿了。」

「卡拉OK里有食物。」

「啊——没意思。不是说这个啦,我的意思是想去哪里玩一玩。没听懂吗?」

「我懂。但是,不行。」

「真是的——景景好无聊~」

「别叫我景景。」

景头也不回地应着絮絮叨叨的久美子。就算迟钝如久美子也能明白自己是被糊弄了,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嚷嚷道「真是的!」

「和梓梓说的完全不一样。景景,和梓梓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吗?昨天也是。为什么要惹梓梓生气啊。这态度不行吧!」

「别乱管闲事。」

「什么啊——一脸了不起的。你明明喜欢梓梓吧。好像小孩子一样。」

虽然是小学生吵架级别的低级拌嘴,但景还是大意了,步调被打乱了一瞬。虽然久美子平时十分马虎,但她没有看漏这个瞬间。

「你看你看,果然很在意吧!话说回来,对喜欢的人搞恶作剧,不会太孩子气了吗?果然和千助说得一样~要是梓梓不快点教育一下的话,大家都很辛苦呀~」

「…………」

「啊,这算什么。无视吗?!梓梓好可怜。你是男人吧?既然喜欢她的话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啊。」

「…………」

景已经放弃了回话,决定无视到底。心血来潮的离家出走初中生在心理战上不可能赢过身经百战的老练战士维萨特。他先乱阵脚的可能性不到万分之一。景若无其事地将久美子絮絮叨叨心直口快的幼稚话语弹开了。久美子愈发不爽,最终噘着嘴沉默了。

终于老实下来了,景想。

随后马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请让我来保护你。』」

这回来了一发导弹。

景瞪大双眼回过头,眼前是枕着手臂歪着嘴唇,心情极佳的久美子。

「是我找到的哦——说不定我比千助侦探更能干呢!」

她笑容满面。景翻了个白眼。

「……什么时候?」

「景景复活的那天。顺便一说,那时梓梓也在场哦。……接下来,我们先找一家店吃点美味的东西,好好谈一谈吧。怎么样,景景?」

久美子得意地挺起胸膛。然而,景二话不说。

「不行,跟我来。」

说完就再次开始向前走。本以为将了一军,结果对方却完全没当回事,久美子扑了个空狼狈起来。

「哎?等、等下?那个反应不对吧?景景?」

她舍弃了胜者的姿态,慌忙跟在景的身后。

「什么啊。就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感兴趣。」

「骗人——不在意梓梓吗?」

「目前是。」

景沉声答道。久美子稍稍变了脸色。从他的语气中能听出这是认真的。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景一如既往地压抑着感情,迈着毫无变化的脚步。另一边的久美子,不再任性地说着引景注意的话,默默窥视着他的背影。

「……景景?」

「…………」

「生气了吗?」

「……没有。」

听到否定回答的久美子并没有安心。随后持续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能听到她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即使如此,景还是有些在意地回过头。

久美子跟在后面。但是,她失落地低着头不再谈笑。

自己或许做了没神经的事,必须得道个歉。但是,没法说出对不起。这份纠结的感情清清楚楚地写在她的脸上。

景叹了口气。实在是赢不过会哭的孩子。

「……你在补习学校的时候,见过巴尔和贝利亚尔了吧?」

「……诶?」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怎么样……」

突然被搭话的久美子吓了一跳,困惑地答道。

「不太清楚……但是,是些挺有意思的家伙吧……」

「嗯。大概是这样吧。实际上,在个人交往方面,他们估计比我好说话得多。但是,现在他们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是强敌。」

景停下脚步,等着久美子追上来。久美子还有些困惑,走近他身边。两人肩并肩一起迈出脚步。

「海野同学现在很拼命对吧?我也是。大家都是这样。我们都知道,再这样下去事态会越来越麻烦。那并不是因为市内卡普塞尔泛滥,犯罪案件增加,中毒者层出不穷才变得麻烦起来。嘛,对海野同学来说这或许也非常重要。但对我来说,是出于更加个人的理由。」

景稍稍驮着背,俯视地面低声说道。走在身旁的久美子注视着景的侧脸,不放过他口中说出的任何话语。

景继续往下说。

「对我来说,他们的所作所为等同于挖出我过去犯下的错误。对水原来说也是一样。甲斐则是因为DD的立场,市内的混乱直接关系到同伴的人身安全。皆见同学也是,她被某个敌人锁定了,他们的支配权越强,自己就越危险。当然,小梓也是。我们并不是为了守护葛根市地下社会,取回市场秩序才如此拼命。而是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达到自己的目的才如此拼命的。因为大家都清楚,一旦放任他们任性妄为,就会失去重要的事物,所以才竭尽全力地战斗。」

那是连景自己都惊讶的,诚实而率直的自白。说不定自己一直想和某人说——在出现这样的想法之前,话语便自然地脱口而出。

「那个留言是我的真心。」

景温柔地眯起眼说道。

「我想保护她,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她。所以,现在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刚才说的不在意她,就是这么一回事。」

——嘛,可能有一半是逃避吧。

景在心中加了一句。

回想起昨晚和梓的对话。

当然,景知道梓对自己怀有深重的罪恶感。

景不记得女王和她说了些什么。就算没有记忆,景也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她的心思。所以,为了多少能够减轻她的罪恶感,才故意开了那种玩笑。

七年前,那时的景发现了躲在阴影的梓。初次察觉之时,他受到的冲击极其巨大,那是比昨天的玩笑话要来得更加严重深刻的问题。对景来说,以及对知道他发现自己的梓来说,那是会让一直以来的关系彻底崩坏的严峻瞬间。

那时的景选择了逃避。

像梓对欺凌视而不见一样,景也装作没看到梓的行为。

他认为自己能够接受。

景明白,梓并不是开开心心地袖手旁观的。他比谁都要看得清楚,她那因罪恶感颤抖的身体与闪躲不安的目光。即便如此痛苦也要做到这种地步,她就是这么不想失去两人之间的关系。他非常能够理解。

既然这样,对那时的景来说,自己至少可以回应这份期待。

理由并不成问题。自己被梓拯救了。不只是从欺负人的孩子那里守护了自己,而是从更加宏大宽广的意义上,被梓拯救了。所以,如果梓认为自己有必要被欺负,他也会心甘情愿地满足这份罪孽深重的期待。

这个想法并没有传达给对方。

梓心中的过去,是一副怎样的风景呢?

——……真是多愁善感。

景闭上眼摇了摇头。

并不只有梓会美化回忆。说到底,对十来岁的孩子来说,感情并不存在什么复杂而具体的理论。在当时的梓与景眼中,活着是一件更加感性的事情。若是烦恼就会哭泣,若是开心就会欢笑。凭着比猫猫狗狗稍微多那么一点的活力,两人携手战斗,努力活在当下。

——而且……

景露出了些许苦笑。

昨天所说的,过去的小插曲,那并不全是编造出来的谎话。那时的梓,完全就是位女王大人。

「……景景。」

景说完后,持续了好一会的沉默,久美子沉重地开口道。

「对不起。」

景放松了脸颊。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是伸手摸了摸她染得赤红的刘海。

久美子开心地笑了。曾经的自己一定也像这样欢笑过吧。

「还有一个问题。」

「嗯?什么?」

「刚才那件事……其他人知道吗?」

「刚才那件事?」

「……别屋里的……」

景扭过头,支支吾吾地问。久美子破颜一笑。

「没——事——!会给你保密的!」

「……帮大忙了。」

「诶嘿嘿。」

久美子晃着身体,充满活力地迈着小跳步。真的像个孩子一样。但是,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大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在直率这一点上,久美子要比自己好得多了。

总之,得把久美子送到梓她们那边。景对着蹦蹦跳跳的久美子说了句「走吧」,便转过身继续前进。

然而,她却没有要跟过来的意思。

景疑惑地回过头,发现刚才还蹦来跳去的久美子停下了动作,紧紧盯着某个方向。

两人身处百货店旁一条弯曲的道路上。百货店与廊桥连接着附近一座楼型立体停车场。道路中央装点着行道树和街灯,停车场的墙边有自动提款机和电话亭。久美子恍惚地望着那个方向。

「怎么了?」

景出声搭话道,她终于注意到景,回过神靠了过来。

「景景。果然你还是继续工作吧。我自己回卡拉OK。」

景目瞪口呆,不禁问道「为何?」久美子耸了耸肩膀。

「景景正在战斗对吧?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这里离卡拉OK已经很近了。虽然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不想拖你的后腿。」

「但是……」

「没事——没事!那加油吧!」

久美子欢快地摆了摆手,正准备冲出去。「等下。」景瞬间叫住了她。

「以防万一给你一个。」

景扔出了一个备用手机。久美子在空中接住,叫道。

「可以吗?!」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景景,谢啦!」

久美子丢出一个飞吻后马上跑走了。看到这唐突的退场,景想起了「风之子」这个古老的比喻。

「真是的。」

他叉腰望着久美子离开的方向。

「女王大人的弟子是公主殿下么。这也算是近朱者赤吧?」

这话若是让梓听到了,她大概会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吧。

◆◆◆◆◆

最后,确认到景回归搜索工作时,躲在停车场里侧的久美子探出头来。

她等着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后,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走出大路,轻快地跳跃着。

靠近了刚才看到的那个电话亭。

「嘿嘿,还好没说『想给朋友打电话』之类的。没想到会把手机给我。」

她自言自语道,像宝贝一样捧着刚刚得到的手机。虽然是上上个世代的便宜货,但这是久美子第一次拥有的手机。一直都很想要,但怎么都偷不到,只能咬着手指放弃了。

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惊喜。虽然样式简陋又不可爱有些遗憾,也相当开心了。就算景只说了「拿着」并没有说「给你」,不过久美子的脑袋里已经将这部手机当成她的所有物了。

「下回贴个大头贴吧——来电铃要怎么设定呢……啊,对了。干活干活~」

久美子将手机放回裙子口袋,走近了电话亭。

她用力拉开玻璃门,走进门后迅速环顾四周,确认谁都没注意到自己后蹲了下来。

这是一座狭窄的电话亭。有根管子连着灰色的公共电话和电话簿,下方还有个不锈钢台子。

台子上放着一个包。

估计是谁忘在这里的东西。是个黑褐色的普通波士顿小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久美子刚才没跟在景的后面,是因为看到这个包落在了这里。

捡走这样的遗失物不必冒什么风险。既不会被警察发现,也几乎不会被抓到。而且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有种开福袋一般的期待感。是个意外收获。

「嗯——不是LV吗。算了。不过好轻呀,难道里面没装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吗?」

久美子将包拿在手里摇了摇,它发出了沙拉沙拉的声音。

沙拉沙拉?

「这什么?放了啥啊?」

外侧也没有附着口袋之类的东西。因为拎着很轻,就在手里翻了个个,于是发现了底下用马克笔写着数字。

「13?」

久美子满脸问号。波士顿包明显是个便宜货。大概能猜得出用这样便宜货的人,不会在里面放什么贵重东西。「切」久美子啧了一下舌头,拉开拉链瞧了一眼。

装有卡普塞尔的塑料袋填满了包包。

打开包的久美子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

这是卡普塞尔。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么多卡普塞尔。为何卡普塞尔会在这里。这其中到底暗含怎样的内情。

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是,这可不得了。和梓她们相遇之前,久美子她们从某个细胞那里得到了卡普塞尔。因为只有由纪一人去交易,久美子不知道卡普塞尔的市价。但是,她知道由纪费尽心思才能分到几粒卡普塞尔。

然而,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多的卡普塞尔,当然是前所未见,连听都没,不,是想都没想过。就算来个清仓甩卖,也肯定能赚到一大笔钱。

「……不会吧。这,这可怎么办……」

久美子像要吞掉包中沉睡的卡普塞尔一般死死盯着它。随后猛地抬起了头。

久美子突然害怕起来,将包抱在胸前,关上玻璃门飞奔出电话亭。没有什么明确目的,只是一心想尽快离开这里。

心脏咚咚狂跳,双手紧紧抱着包,久美子快步——不知为何觉得跑起来有些害怕——全力快步前进着。

走了大约五分钟左右。久美子有些累了,放慢了脚步。她不断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人跟在后面。恐惧淡去,汗水与疲劳逐渐变为了兴奋。自己拿到了个不得了的东西。拿到了谁都没想到的东西。

「好厉害……好厉害啊这……」

眼前仿佛出现了由纪和香苗的震惊脸。千绘和梓也会大跌眼镜吧。光是想象她们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不,等下。

千绘现在不是正在努力消灭卡普塞尔吗?梓也是。如果拿回卡拉OK的话,两人一定会没收这个的。

「对了,这可不妙。不妙啊……」

久美子皱着眉,想象了一下拎着这条大鱼回去时的情况。千绘估计会刨根问底问这玩意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老实说这是捡来的遗失物,肯定会目瞪口呆地说教一番。搞不好还会把自己当成偷包贼大发雷霆。景也是,刚刚才稍微展现出了一点温柔,自己不仅打破约定没有回到卡拉OK,还拿了这样的东西回来,态度一定会转个百八十度。说不定还会没收难得拿到的手机。

「嗯——」久美子抱起手臂嘟囔着。

特别是景。千绘发火已经是家常便饭,梓到最后应该也会原谅自己吧。但是景不会。好不容易跟他搞好关系了,说不定再也不会跟自己讲话。无论如何都不想这样。

而且——

「啊,对了。现在卡普塞尔是卖得超级便宜来着?」

千绘她们好像说过。现在的价格几乎等同免费。这样一来,就算有这么多的卡普塞尔,大概也不会有人来高价来买吧。

说到底,将这么大量的卡普塞尔忘在那里也很奇怪。难道说,现在的卡普塞尔,多到远远超乎久美子的想象,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吗?

「啊——总觉得好傻。白高兴一场——」

久美子泄气地噘起嘴。若是梓在场的话,估计就会指出她这表情和最近的千绘一模一样,然后受到千绘和久美子的双方抗议吧。

「怎么办——要放回去吗——」

她将包举到眼前啪啪地拍着。波士顿包像抽掉一半枕芯的枕头一般的手感发出响亮的声音。

「卡普塞尔吗……说起来最近都没嗑过。」

因为梓她们的加入,最近的监视都变严了,没法嗑卡普塞尔。而且,虽说很无聊,但身边有这么多人在,也没有闲心去嗑这个东西。

不过,久美子并不讨厌卡普塞尔。就算可能会被千绘和梓责骂,但稍微嗑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吧。

「有这么多呢。拿掉一丢丢应该也不知道。」

久美子移动到没人注意的自动贩卖机旁,重新打开了包包。刚才看到的光景再次在眼前重现。不过,现在的久美子,已经失去了刚才的那般感动。

卡普塞尔用塑料袋包装得整整齐齐。不过,也只是分别用保鲜膜包好了单手能拿住的量。实在是充满了可疑的气息。

因为特意把包装拆开包好很麻烦,那就拿一整个吧。久美子取出了一包卡普塞尔。

于是,发现了藏在包装底下的东西。

是纸板火柴。

放回拿在手里的卡普塞尔,捞出了那个火柴。不知道是哪家咖啡厅的,弯曲了厚纸制成的书本型纸板火柴。虽然最近都用的打火机,这玩意已经很少见了,但它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火柴。

不过,久美子没有无视这个火柴。因为前几天看到甲斐单手拿着火柴,只用手指转了个圈就点上了火,她就想掌握一样的打火方式,还练习了一番。

久美子模仿着甲斐的样子用食指与中指夹住火柴,捏住它转了一圈。

失败了。

她打开折叠的纸板,上面写着一句留言。

字母『B』。以及今天的日期。

这是什么,久美子歪了歪头。虽然无视也行,但莫名有些在意。

想起刚才自己思考的事。说到底,把这么大量的卡普塞尔,落在那种地方就很怪——

啊。

久美子的脸色变得刷白。对啊。卡普塞尔现在确实是在便宜大甩卖。即使如此,这么庞大的货量也很诡异。仔细一想。现在千绘正拼命寻找什么来着?她不是在找卡普塞尔的流通渠道吗?

「对了……对啊!电视里不是经常演吗。把东西放在不起眼的地方,然后就会有买家来取!」

自己说不定拿走了那个东西。想到这点时,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久美子再次回头确认没有人跟在自己后面。

这情况就像警匪剧一样。我被卷进毒品交易啦!明明自己也在嗑,但久美子却大惊小怪地这么想。

不过还有点疑问。像这样包裹交换,应当是在一瞬间进行的。至少在久美子看过的电视剧和电影里是这样。在车站或是机场之类人多的地方读着报纸,若无其事地和坐在旁边的男人交换带来的东西。

这个包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放在那里的。但是,放着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

「果然,单纯是忘记拿了吗?」

那这家伙可是个不得了的马大哈。现在肯定被老大沉到东京湾底下了吧。

「这样一来,剩下的线索就是这个火柴盒。」

火柴盒上写着的一定是和交易有关的信息吧。字母对细胞网络来说应该是有着什么重要意义。虽然记不太清楚,但这个字母应该指的是细胞网络的人。以及日期。这个日期难道不是指的交易日期吗?

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今天。

久美子吞了一口唾沫。

如果……如果能掌握这个交易的现场,千绘想必会大吃一惊吧。那样拼命寻找却毫无头绪的卡普塞尔交易渠道,被绊手绊脚的捣蛋鬼找到了。梓自不必说,连水原、茜、甲斐、由纪和香苗想必都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以及景,或许不会再把久美子当成小孩子对待,而是当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同伴。

难以言表的兴奋涌上心头。

「什么嘛~那就试试看咯?这可比拿偷来的卡普塞尔赚钱更有价值吧——」

久美子舔了舔嘴唇。『敌人』现在肯定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正好有可乘之机。

「……好。」

目的地是这个火柴盒标注的咖啡厅。久美子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意气风发地朝虎穴前进。

2

「没回来?」

空着手回到卡拉OK的景,听到久美子还没回来时不由得问道。

「是啊。」

梓一脸困惑,但并不怎么担心地点了点头。

两人身处作为千绘指挥所的客厅外面的走廊中。现在房内只有千绘、茜、由纪和香苗等女性阵营。甲斐和水原出去了。

「嘛她经常这样。不知不觉就没个影了。千绘可是大发雷霆了一番。」

「……奇怪了。」

「奇怪……?」

「我在路上遇到她了。那时大概是两点。说是马上会回卡拉OK……」

「两点?」

梓看了一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零七分。快到太阳开始落山的时间了。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吗?」

「难道还在路上闲逛?」

「但是,三个小时了呀?在哪里碰到的?」

「车站北侧的商店街。在那前面的百货店旁边分开的。」

「那不是很近吗,不管怎么绕路都不会花三个小时啊。」

梓的表情慢慢僵硬起来。景取出了手机。

「不行。那孩子没有手机。」

「我给了个。」

「小景吗?」

听到他若无其事的回答,梓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要给猫好好系上铃铛吧?何况是只捣蛋的小猫,更有必要这么做了。」

景面无表情地按下号码,放在耳边等待接通。但是,他马上就啧了一下舌头挂断了。

「没开机。难道电池用完了……有段时间没充电,她要是趁兴乱玩马上就会用光。」

「小景……」

梓不知所措地看着景。景抱起手臂望向天花板。

「……这边有新的进展吗?」

「没有。现在水原君刚刚出去见人了。」

「这样……」

景嘟囔着转过身。原本就是为了询问进展才回来一趟的。本打算稍微休息一下,但马上又要回到街上的样子。

「我顺便去找找。不过,想不到那家伙会去什么地方。」

「等一下。我也去。现在正好有空。」

梓出声叫住了景。景停下脚步,那张面无表情的假面深处,莫名有些在意着梓,流露出些许动摇。白天时从久美子那听到的话语在心中回响。

最后,景还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了出口。因为景没说不行,所以梓就回了一趟客厅,说了声「不好意思,我稍微出去一下」打完招呼拿起外套追在他身后。

景按住了电梯门。因为他在等着自己,梓觉得有些开心,不禁微微一笑。

梓乘上电梯关上门,按下前往一楼的按钮。

「你能想到那家伙会去的地方吗?」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什么可以玩的地方吧?小久美也没带钱,估计会在书店里站着看书之类的。」

「然后就忘了时间吗?很有可能啊。真是的。」

景发着牢骚,挠了挠头发。

「回来之后得把她和海野同学关在一个房间里从早训到晚上,晚饭也别吃了。」

这语气就好像担心妹妹的哥哥一样。梓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新奇地打量着身旁的景。

「……和小久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是指……?」

「因为小景一直都很不擅长应对小久美吧?」

「没这回事。我对谁态度都一样。」

「骗人。每当小久美想要凑过来开个玩笑的时候,你不是都板着一张脸吗。」

「没这……回事。」

景板着一张脸答道。梓吃吃偷笑,想着,太好了。

久美子也会给景带来好的影响吧,如同她融化了自己冰冷的心灵一样。莫名有这种预感。那孩子身上有着不可思议的气质。这份气质也能感染到千绘。就算那两人一天到晚都在吵架,在梓眼里也是一副温馨的景象。

电梯停下,门开了。穿过一楼的走廊,打开布满污渍的玻璃门,吹走暖气的寒风扑面而来。

梓眯着眼走出门外,马尾辫在风中摇晃。景也眯起了双眼。

此时。

「景!」

水原冲了过来。和久美子一样的乐天派脸庞上难得一见地布满阴云。由于疲劳连日积累,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怎么了?」

「找到那些家伙了。」

空气瞬间产生变化。

景和梓紧张地绷紧了身体。那是一直抵在脑袋上的枪口扣下扳机的瞬间。虽然知道这个瞬间迟早会降临,可它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点呢。

——好遗憾。

梓如此想到,悲伤涌上心头。不管有多么依依不舍,现在已经无法回头。决战的「前夜」结束了。

「……在哪里?」

景问,周身散发出一股紧迫感。

「你知道『葛根乐园』吧?」

「那里?那不是在河对岸吗?」

景十分意外。

葛根市被一条从西北绕到东南方向的河流顺时针包围着。因为市中心在其内侧,景和千绘都认为敌人的据点应当在河岸西侧。

「小景,『葛根乐园』是?」

「是半年前封闭的一家游乐园。」

景简洁地说明道,水原接过话茬。

「『葛根市家庭游乐园』,通称『葛根乐园』。小梓也知道,河对岸什么都没有吧?市政为了将人流引到那边,最开始计划的建造规模相当庞大。不过,本来应该通往河岸对面的高速没修通。虽然最后缩小规模勉强正常开园,但撑了大约两年就倒闭了。那是在小梓回来之前的梅雨季节发生的事。从葛根东走一会就到了。」

「啊,是那个……」

说起来以前也从祐子那里听说过。沿着河岸步行,能远远地看到那座建筑的顶端。脑海中一旦浮现出了具体的印象,事态就愈发富有现实感。

「但是,警察不是调查过那好多次吗?」

「估计是最近搬过去的吧。警察对调查过一次的地方就会放松警惕。而且,因为河对面没有发生一件有关卡普塞尔的事件。也确实是个盲点。」

水原将发现的来龙去脉配合掌握到的情报,进行了进一步的说明。他放弃追查卡普塞尔的流通渠道,转而将目标转移到具体的人身上,往其他方向拓展调查了一番。

目标是在真报广播工作的「榊原忍」,也就是原9C的克丽丝塔,现为执行细胞一员的巴吉丽丝。她在12月27日之后就进入了年末休假,从此下落不明。于是水原就接近真报广播的OL,运用灵活的话术和手腕,搞清了她的人际关系。随后用千绘都会自叹不如的侦探技术,查到了她家的公寓地址,追踪她27日以来的去向。在那之后,得到了她出入葛根乐园的目击情报。

「而且,那附近还有人目击到了外国人。目击情报还不少。是个穿着红色西装披着银发的男人,加上说着很怪异的大阪腔。符合描述的只有那个男人了吧。或许有人会把其他人错认成巴吉丽丝,但在葛根市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那么奇怪的家伙了。」

「…………」

景默默地消化着水原的情报。水原什么都没问,等待景整理完思考。梓咽了口唾沫。

景的双手放在腰间,低垂着头,只抬眼盯着水原。

「敌方战力如何?」

「似乎有几个细胞网络的残党。当然其中也有恶魔使。不知道具体数量。但是,有实力的家伙在不久之前应该都揪出来干掉了。我认为这些人是预备军。」

「根据是?」

「如果还有能用的人,贝利亚尔就不用自己行动了。补习学校的事件也好,葛根乐园的目击情报也罢,巴尔和贝利亚尔都是亲自行动的。他们就是有这么缺人吧。」

水原讲述了自己的见解,景沉思了一会后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在河对面吗……有人看到巴尔么?」

「没有。毕竟那家伙——」

「也对。就算有认识的人看到了,也不保证能够认出、、他。」

景再次陷入沉思,最终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景停顿了一会,仿佛在平复心情。随后他朝向旁边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梓,苦笑着叹息道。

「还好在沉迷读书呢。不然那家伙很可能会嚷着也要一起来。」

「那……」

「嗯。」

景向梓与水原迅速地点了点头。

「准备开始吧。」

◆◆◆◆◆

消息传来的时候,客厅里充斥着和睦安详的气氛。

在场的人得知消息后,像遇到地震般静止了一瞬,僵住了身体。

「葛根乐园?!」

听到敌人根据地的千绘,瞪大眼睛趴在地图上。

「可恶。那里吗。虽然曾经有想过……但降低了调查的优先度。失策。」

她悔恨地咬住嘴唇。水原轻轻地拍了拍千绘的肩膀安慰道。

「启动作战的二阶段吧。一起来准备奇袭。」

「现在马上吗?!」

「这是景的判断。」

水原耸了耸肩膀。战斗相关的指挥全权交给景。千绘二话不说立刻点头同意了。

景和千绘在一开始就制定了一个粗略的作战方针。首先找出敌人的据点,然后闯入那个据点将在场的恶魔使全部击败或者赶跑。最后,将据点的详细地址向警察通报。为了给警察留下卡普塞尔交易的物证,得事先将有关恶魔的暗之要素尽数排除。话虽如此,该说是把善后工作交给他们比较准确。

千绘用力深呼吸。

她坐回沙发上,视线望向虚空,无意识地摩擦着双手。

梓默默看着千绘。查到根据地后,该考虑接下来的行动了。当实际看到考虑着下一步行动的千绘的模样,有种强烈的「开始」的感觉。

「关键的物部君在哪?」

「在卧室里做准备。啊,小茜。和甲斐老兄联系了吗?得马上叫他回来……」

水原转向茜,她正打着电话作出ok的手势。不愧是她,做事迅速毫不拖泥带水。水原吹了声口哨。

「姑且别告诉他地点。对那位老兄来说,团队合作就像是让小狗倒立一样困难。要是知道了地方很可能会单枪匹马冲进去。」

虽然水原只是打算开个玩笑,茜的神色却十分认真,再次作出了了解的手势。在她眼里,这绝不算是什么玩笑话吧。水原为了景这个顽石一样的搭档不知操了多少心。而茜的苦难程度可远远在水原之上。

「我接下来去准备代步工具。从这里走过去很远,坐巴士也不太合适。啊,而且那个地方也蛮特别的,得准备一下船来过河。」

「你说得简单,有办法吗?」

「并非没有。我原本就打点过了。摩托车的话,可以让甲斐老兄从DD那边借来。」

「那我去和上田先生联络。不过,有必要慎重考虑告诉他地点的时机呢。」

「我也一起去。联络前先告诉我一声。」

听到水原的提案,千绘用力地点了点头,接下来朝向香苗和由纪。

「二位就在卡拉OK这边收拾东西,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如果有空的话就去找一找小久美吧。不知道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

「……好的。」

香苗和由纪老实地点了点头。为了缓解两人的紧张,千绘轻轻一笑。但,她马上就苦涩地闭上了双眼。

虽然千绘什么都没有说,但梓明白她在想什么。她的心情和梓刚才一样吧。

原本站在敌对立场的大家,在偶然间聚集到一起,携手度过了一段逃亡生活。就算有些许辛苦的地方,同时也莫名有些快乐。

孩童冒险般的秘密时间结束,战斗的帷幕即将拉开。无论形式如何,一切终究会走向「终结」。梓感受到了一丝寂寞与悲伤。那是在场所有人怀抱的共通感情。

——那么……

既然如此,现在在场的全员,大家就都是「同伴」。梓如此想道。

千绘、水原、茜、由纪、香苗,以及不在场的甲斐和久美子。

大家都是生活在同一个王国的「同胞」。

梓不禁握紧拳头,此时,景——维萨特打开客厅的门走进房间。

黯淡的黑发。铅灰色的眼眸。以及衬托着端正脸庞的冰冷表情。

少女般的美貌与幽灵般的气质,完美地融为一体。缺乏平衡的存在感中,能看出仿佛冻土般坚硬的内心。穿在身上的风衣大到几乎完全盖住身体,宛如长袍一般包裹着瘦小的身躯,那副模样让人联想到歌颂传说的古老魔法使。

那抹鲜艳的靛蓝色,在观者的心中留下了浓重的影子。周身缠绕的空气凛然而肃穆,房间里的人都不由得看入了迷。

维萨特首先看向了茜。

「甲斐呢?」

「……马上回来。他说会自己准备自己的摩托车。」

她小声答道。

初次和维萨特对峙的时候,茜还从属于细胞网络。那时茜才刚刚查清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两方处于敌对关系。现在也能清楚记得。这位按约现身废料工厂的魔法使。在一片昏暗中,从灰色背景中浮现出的蓝色幽灵。通过寥寥几句交谈,确实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不良之间口口相传的那个小小传说。

维萨特点了点头,接下来转向水原。

水原在他发问之前抢先开口。

「我准备了两辆车。我和你各一辆。其中有一辆是脚踏助动车,那辆就由我来骑。毕竟狩猎恶魔的维萨特要是踩着脚踏车出场也有失身份吧。」

他像上场前在手上拍粉的拳击手的教练般轻轻一笑。

像第一次搭档时,将他送到敌人身边那样,像第一次被细胞网络盯上,朝第二世代细胞的恶魔使发起挑战时那样,像第一次与DD产生冲突,与不败的狂犬之王一决雌雄时那样,像准备了结9C,从骚动的体育馆中目送他离开时那样。水原一如既往地笑了。

接下来是千绘。她面对那道意有所指的目光说道。

「大约十分钟就能完成撤退准备。和上田先生的联络就交给这边,我事先准备了好几种话术。不必瞻前顾后,放手去干吧。」

她的表情明显十分兴奋,鼻翼呼呼扇动。

自从『女神之链』事件之后,还是第二次见到维萨特的这副模样。在葛根东自杀未遂事件中认识的同学。沉默寡言,冷漠淡薄,难以合作,是一位独自背负重担的孤高少年,是她的搭档一直思念的青梅竹马。现在的他终于展现出那副隐藏已久的身姿。自己正逐渐踏进至今为止没能触碰到的夜之世界,成为此处的一员。

维萨特再次颔首,随后转向香苗与由纪两人。

香苗将双手放在身前,用力伸直了脊背。由纪吞了口唾沫,反复开合拳头。

「……别担心小久美。我们会去找她。而且,那孩子会自己照顾自己。」

香苗说道,笔直地盯着维萨特的眼睛。

维萨特没有开口,只是用玻璃一般的眼眸回望着她。不过,对于性格类似的香苗来说,即使是如此微小的举动,也能从中感受到什么吧。她点了点头,仿佛在发誓道「我们会遵守你的指示。」

维萨特的视线转向由纪。由纪慌忙效仿了香苗的举动。

最后,维萨特望向了梓。

「我也去。」

梓只说了这一句话。

自从全员集合之后,梓就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做的事。自己能帮上的忙。当最终决战来临之时,自己应当负责的任务。理性与感情不断持续着没有结果的辩论。

不过,作出决断的瞬间一旦来临,宛如一开始就如此下定决心般,答案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自己无法成为景的战力,自己是景的绊脚石,诸如此类的理由方才明明还阻止着自己,现在却已经完全失去了效力。

绝对要一起去。

绝对要陪在他身边。

另一个梓在呐喊着,这是多么任性,多么不知好歹的要求啊,梓旁若无人地抹杀了她,死死盯住维萨特的眼睛。现在已经知道了地点。即使他打算丢下自己不管,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

所以。

「好。」

维萨特答道。梓像是被合气道高手卸掉架势一般泄了气。

她慌忙重新振作起来。

「……真的吗?」

以防万一再确认一次。维萨特面无表情地点头。

「这会是一场乱战。我和甲斐大概会专注于恶魔战吧。所以,在我们的作战中,需要有一个人负责将现场的战况传达到后方。如果只有水原一个人,万一他发生了什么意外,就会落入被动。两人一组行动,互相保护对方。而且,一旦发生危险,必须有一个人回到海野同学的身边。只不过——」

维萨特的目光愈发锐利。

「要是去了,就得将这个任务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即使我在眼前被四分五裂,你也必须马上离开,贯彻联络任务。」

梓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维萨特那张钢铁般的假面崩坏,他恢复了物部景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小梓,答应我。如果做不到这点,我现在就发动攻击将你打晕。你一直在烦恼对吧。我也一样,一直在犹豫。这是我的妥协点。基于战斗担当的立场,我无法接受其他提案。」

景笔直地注视着梓。梓被气势压倒有些胆怯,勉强承受住了他的视线。

茜和水原都默默移开了目光,千绘和由纪吞下一口唾沫,香苗则涨红了脸低下头。

景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是,若是景在眼前面临危机,梓没有自信能控制住自己。不,不对。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做到。这是不可能的。但是……

景明言会向梓发起攻击。既然景说了会下手,他就一定会这么做,而且梓束手无策。下个瞬间,自己或许就会失去意识,醒来时已经万事休矣。那时可能会从一脸沉痛的千绘那里听说景重伤入院的消息。无法忍受这种事态发生。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想在现场见证一切。虽说如此,但……

梓走投无路,泫然欲泣地咬住嘴唇说不出话,像是讨好主人的小狗一般哀切地望着景。景虽然有些许动摇,但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

痛苦难耐的时间缓缓流逝。

斩断这份时间的,是一阵巨大的开门声。

十四道视线反射性地转了过来。甲斐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干啥啊。咋都一脸痛苦地杵在这里。」

他喘着粗气。「这样不行啊,甲斐哥!怎么在店门口那样停车——」门后传来了店长晋也的抗议声。

茜叹了口气,水原目瞪口呆地确认了一眼时间。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赶来的,但确实是如字面所说的那样全速赶回吧。

「给我打起精神啊混蛋们!啊?!要去干架喽!干架!」

他大喊道,露出了稚气的笑容。那张笑脸冲着身穿维萨特战斗装备的景,以及不知所措的梓,像是给人打气似的。

「你会一起来的吧,马尾头。」

「诶?」梓不禁反问道。

「甲斐!」

「烦死了!闭嘴吧处男!这是男人大展身手的舞台啊?去参观一下有什么不好。——啊,还是说马尾头,你难道觉得老子会输吗?你觉得现役top的甲斐冰太大人和狩猎恶魔的维萨特会被那个给恶魔吞噬一半的老家伙干掉吗?啊?!」

甲斐猛地凑近,死死盯着梓的双眼。那双自信实力的双眼释放出强大的热量,灼烧着梓的视网膜。

「还是说,对男友没信心?不管嘴上怎么虚张声势,呆在那种阴暗的家伙身边果然还是觉得很不安?」

答案脱口而出。

「不对,小景不会输!」

嘴巴和舌头在脑袋反应过来之前就马上回答了。「哼」甲斐使劲哼了一下鼻子,用力直起后背,右拳全力砸向左手的掌心。

「那还磨蹭个啥!走啊,准备战斗!」

甲斐振臂一呼。水原不禁站起身。茜、千绘、香苗、由纪等人也纷纷站起来,围住了景与梓。

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明快。

梓望着景。

「我答应你。」

她如此许诺道。

景则……景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多嘴的甲斐,随后环视了一圈注视自己的众人,看到大家故意扯出的笑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戴上兜帽,仿佛在隐藏自己的内心想法。

宛如小学生一样不自然地清了清嗓。

「……开始吧。」

那是出征的信号。

Ⅳ 敌境

1

葛根市家庭游乐园,由面积广大的两层步行街建筑,和充满游乐设施的七层建筑构成。前者被称为『二栋』,后者则是『七栋』。

二栋里既有展馆也有剧场,还有电影院。楼上则是空中花园,夏天还开放啤酒馆。七栋那边的六层是CD店和服装店,最上层准备了美食街。其他商业设施分布在二三楼,底下一层也有公交站。两个建筑一楼二楼之间的部分是连着的,从正面的停车场往上看,宛如一艘拥有巨大舰桥的军舰。

就在七栋的中央,有一座直通的自动扶梯。贝利亚尔一层一层地冲下现已停止运作的扶梯。

「他从哪边来的?」

「正面。」

「正面?哈哈,还真有甲斐的风格啊。」

贝利亚尔的右手抓着开了盖的啤酒,左手插在裤兜里,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下台阶。穿着高跟鞋的巴吉丽丝光是跟上就已经竭尽全力,但她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冷静。

「这并不好笑。正面已经被突破了。那个男的实在太乱来了。一开始用恶魔破坏了车站,最后还丢燃烧瓶放火。那可是燃烧瓶啊?他还撞破卷帘门,骑着摩托车在建筑内暴走,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嘛,毕竟是瘾君子啊。」

贝利亚尔颤抖着肩膀忍笑道。巴吉丽丝的语气又加强了几分。

「重整的实行细胞根本无法阻挡他。已经有接近七成的恶魔使败下阵来,但甲斐那边毫发无伤。」

「嗯?他都被陛下一刀两断了,居然没变弱吗?」

「就算拔掉了几颗牙齿,老虎终究还是老虎。」

「哼,确实。」

贝利亚尔点点头,又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即使喝酒也没有放慢下楼梯的脚步。

「维萨特不在嘛?」

「还没看到他。不过不可能不来的。恐怕和这边预料的一样……」

「瞄准巴尔埋伏起来了吗。那还真是谢天谢地。一下子跟这么多人打,身体肯定吃不消。这样一来稍微糊弄下就行了吧。咱就是为此而布的局、、、。」

贝利亚尔轻松地说道,巴吉丽丝依旧十分担心。不管是甲斐冰太还是维萨特,都不是「稍微糊弄一下」就行的货色。

但是,贝利亚尔完全没有自命不凡的意思。在巴吉丽丝眼中看来十分可靠,同时还有些悲伤。

她无法理解他和巴尔。他们望着她看不到的东西,寻求着她无从知晓的某物。加入同一个执行细胞后,更是痛切地感受到了这点。

贝利亚尔原本在最上层的美食街等待着报告。他坐在没有主厨的空中餐厅内,面朝窗户享用着为时尚早的晚饭。

生牡蛎配上啤酒。厨房里有菜刀,可以直接撬开牡蛎壳,撒上柠檬汁、盐巴和橄榄油大快朵颐。

「还剩一个呢,完事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干了啊。」

贝利亚尔抬头从楼梯井望向七楼,不知道这话有几分是认真的。牡蛎是他爱吃的食物之一。不过已经很久没品尝过这个味道了。

短短六天前,贝利亚尔才刚从医院里醒来。在那之前的四年间,他一直陷入了沉睡。从休息室里眺望的葛根市风景,和他记忆中的景象半分重叠,半分错开。

夕阳坠入远方的山脊。橙色的圆盘与黑色的山峦阴影。铺满平原的街道。和模型一般大小的道路。冬日染红了天空与市街。残阳照耀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了四年。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四年。他在这座城市里结识了两位盟友,为两人的梦想献上了一切。不曾后悔。不管迎来怎样的结局,他都已经心满意足。

「所谓的『王国』……」

听到他无意间的嘟囔,巴吉丽丝闭上了嘴。

「到底是什么呢?」

他并非在寻求回答。巴吉丽丝默默注视着走在前方的宽广背影。

两人下到二楼。再走一会就能进入甲斐大闹的二栋了。

贝利亚尔走下扶梯,迈步前往二栋。虽然他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那双长腿走得飞快。他的动作优美而洗练,只是迈着脚步,就散发出超模般的干练气质。

此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向不禁望着自己的巴吉丽丝。

「你到这里就行了。给我去巴尔那边。」

巴吉丽丝的表情僵硬起来。但这个命令也在意料之中。

「的确,我的恶魔并非用于战斗,在能力暴露的情况下,敌方应当也对此制定了策略。但是,贝利亚尔大人您要做甲斐和维萨特两人的对手吧?其他的恶魔使由谁指挥?我虽然基本没有指挥过恶魔战,由身为执行细胞一员的我来作出指示,恶魔使们应当也会听从,一定会有所帮助——」

「不是这个。」

贝利亚尔打断了越说越激动的巴吉丽丝。

「我是让你去巴尔那边,和他说明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毕竟我擅自布了这个计划之外的局。嘛……不过估计那家伙就算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他轻轻耸了耸肩膀,抿了一口啤酒,举手制止了想要反驳些什么的巴吉丽丝。随后他盯着手中的罐装啤酒独白道。

「说真的,不管是对你们,还是维萨特他们都感到很抱歉。我明白,应该撤退的是我们这边。你心里应该也清楚吧?我们是为了自己的个人理由而行动的。虽然说创造能够轻松享受卡普塞尔的环境是一个目的,但归根到底,这只是为了达成真正目的的一个手段罢了。我们并不是真的在为网络着想,也不会回报来帮忙的家伙。我也没想太多,只是单纯地陪着巴尔,照他说的做而已。」

贝利亚尔淡淡地诉说着。语气中既没有歉意,也不像在找借口。因此,这就是他毫无掩饰的真心吧。

他的视线从酒罐移向在一旁默默倾听的巴吉丽丝。

巴吉丽丝一反平时嘲弄与轻视他人的态度,真挚地注视着贝利亚尔。看到她那副坦荡直率的样子,贝利亚尔稍稍有些狼狈。

「怎么?我可不是在留遗言啊?」

他想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不过巴吉丽丝依旧诚恳地开口道「我——」

「我尊敬着你们三位。自细胞网络成立时期起,我就染上了卡普塞尔。我经历过恶魔使之间的斗争,也数次度过警方的调查危机。当所有人都被欲望掌控只顾眼前之时,而你们却在为了什么战斗着。因此,我接近巴尔大人,遵从他的教导。」

她一字一句地挤出话语,注视着贝利亚尔的眼睛。时常被人评价为冷酷而严肃的巴吉丽丝,第一次展现出如此率真的表情。

「我不过是一介俗人。怀抱着阴暗低俗的欲望,也并未对此感到光荣或者耻辱,无法理解各位的理想。但是……即使如此,那时的我依旧憧憬着你们。不,时至今日也是如此。」

「…………」

「想必贝利亚尔大人一定会取得胜利吧。巴尔大人也会继承别西卜大人的遗志,实现各位的理想。为了见证那个瞬间,我留到了最后,这是我仅剩的矜持。」

巴吉丽丝是美丽而富有才华的女性。她的知性装点了美貌,她的狂气为美貌增添了魄力。但是,此时贝利亚尔眼中的她像少女般楚楚可怜。那和无法繁殖的畸形花朵类似,任谁都无可奈何,蕴含着扭曲而可怜的气质。

贝利亚尔哼了一声,用手指托起巴吉丽丝的下颚,像蝴蝶停留在花瓣上一样轻轻吻了一下她。

「巴尔那边的情况才比较棘手啊。那家伙就拜托你咯?」

贝利亚尔微笑着说。

巴吉丽丝点点头,转身走向出口。

贝利亚尔目送她离开,随后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着罐装啤酒,一边走近正面的门厅。

靠近后听到了惨叫与怒号声。与此同时,贝利亚尔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并不喜欢争斗。但是,他的恶魔干脆地背叛了这份自我认知,是典型的攻击性恶魔。那么,真正的自己是好战之人吗?他觉得并非如此。

自己是剑。是巴尔与别西卜的剑。

当时的三人急需足以对抗其他恶魔使的力量。自己只是回应了这个愿望。也就是说,自己本质上是道具。成为巴尔与别西卜——四宫庸一与水原信司的助力,是绯崎正介的愿望。时至今日依旧是无可动摇的真实,借巴吉丽丝的话来说,这是他最后的矜持。

走出七栋进入二栋,战斗的漩涡迎面而来。

走到大楼通风井的位置,视野立马变得宽广起来。偶尔会有歌手在这个舞台进行新曲发表。向下俯视一楼,眼前是被吹飞的看板和翻滚得乱七八糟的椅子,以及熊熊燃烧的火焰。贝利亚尔在这五天内聚集起来的细胞网络残党们大声怒吼着四下逃窜。贝利亚尔靠在通往一楼的扶梯旁,朝楼下高声喊道。

「咋回事啊蠢货。给我打起精神来!」

位于一楼的所有人都不禁回过了头。贝利亚尔睥睨着每一张脸。那烈火般的目光正与『清道夫』之名相配。每个与他对上视线的人都感觉内心在颤抖。

忽然,摩托的排气音响彻空间。

甲斐翻动着闪耀锁链的皮夹克,跨坐在摩托上,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贝利亚尔。二者视线交错,战意高昂。

贝利亚尔回瞪了他一眼,将啤酒一饮而尽。

他随手将空罐往身后一丢,发出了干涩的响声。

「热身好了吗,狂犬?」

「无聊死了。前戏唱差不多就开整吧。」

观众们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两人随意地拿出了两粒卡普塞尔,同时吞下。

不知是谁惨叫了一声,以此为信号开始了雪崩般的逃跑。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成为战鼓,贝利亚尔走下一步扶梯,甲斐下了摩托车。

◆◆◆◆◆

二栋的中央楼梯井大厅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了道路。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入口径直前进,最终就会到达这个大厅。

大厅里并列着纵横四列总计十六台显示器的荧幕。荧幕前方是桌子和椅子,也配置了装饰用的柱子。里面有通往二楼的两座升降自动扶梯,旁边也准备了能够搭建简易舞台的空间。不过,两人开始战斗之后,这些设施在一瞬间就变得不成样子。

「虽然是在预料之中……」

景躲在大厅走廊的阴影中,窥视着贝利亚尔与甲斐的样子,苦涩地呻吟道。

「那只蠢狗除了吊在鼻子前面的饵食什么都看不到……就他这德行居然是组织老大?根本不考虑后果随便暴走,完完全全就是只狗。」

干脆冲出去踩他尾巴一脚好了。景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样的想法。梓以防万一抓住了他的风衣下摆。

「嘛嘛,大体上还是按照计划进行的。比起故意和这边唱反调要好得多吧?灵活使唤那样难搞的人才算得上战略吧?」

水原安抚道。原来如此,可以这样抓住景的缰绳啊,梓莫名有些佩服。

景则咬紧牙关咽下了不满。

「不,似乎并没有按照计划进行。看来他们看穿了这边的目标。」

「巴尔吗?」

「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景他们藏在二栋楼梯厅旁边。战场四周一片狼藉。虽说是已经封闭的设施,二栋内也有以前开过时装店、CD店和电器店等店铺的痕迹,但现在店面的橱窗碎裂,墙壁开了大洞,看板也被吹飞了。

当然,甲斐并不是一间一间在专卖店街上来回打转搞破坏的。虽说也有店铺幸免遇难,但恰好在他行进路线上的店铺无一幸免。总之就是开地图炮。

从行动前的样子来看,知道他很有干劲。可万万没想到他会准备燃烧瓶。他将汽油洒在地板和墙壁上,火焰像窗帘一般摇曳着。道路上充满焦臭味,卷起浓浓的黑烟。景他们藏身的地方也有烟飘了过来。

「虽然这座设施已经关闭了,不知道有没有火灾报警器什么的。」

水原说。

「恐怕贝利亚尔事先关掉了吧。要是有人去报警的话他们也很麻烦。」

景一脸不高兴地说明着。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了对甲斐的不满。

「说不定,甲斐是为了引诱敌人出来呢?」

梓辩护道。

「不可能。绝对是那家伙的恶趣味。」

景干脆地断言道。在讲究策略的景眼中,像甲斐这样横冲直撞想必是相当乱来吧。明明自己也在学校的体育馆光明正大地打过恶魔战,梓虽然这么想,但老实地没说出口。

难道说,甲斐是想在这方面也要和景争个高低吗。想到这,梓露出了不合时宜的苦笑。

不过,甲斐兴高采烈地暴走了没多久,马上就火冒三丈。因为贝利亚尔似乎不准备召唤自己的恶魔。

甲斐在冲进来的同时就召唤出了自己的黑鲨恶魔。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吞噬了不知多少只恶魔。可是,当终于能与敌人的首领一对一单挑的时候,那个对手却没有使出全力。

贝利亚尔操纵着在补习学校里见过的那个青色鬼火,与甲斐对抗。那个鬼火恐怕是他恶魔的派生能力吧,和景的钢索类似。虽说那确实是贝利亚尔的恶魔,但他并没有全力以赴。在满心欢喜地冲进来以为能迎接一场激战的甲斐看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侮辱了。

但是,贝利亚尔的战法确实效果拔群。他将狂犬当成斗牛,将鬼火当成赤红的披风,宛如斗牛士一般。操使嘲笑的长枪,刺出戏言的利剑,任意摆弄着甲斐。

「总觉得战斗方法和你有点像啊。」

「嗯……」

景眯起了眼,同意水原的看法。确实,他的战法和维萨特惊人的相似。

「我很清楚。那不是为了取得胜利的战斗方式,而是将战斗当成了达成目的的手段。所谓恶魔战——卡普塞尔使用者往往容易被战斗的兴奋吞噬。那家伙却分得很清楚。他明显在配合战况控制着自己。说实话,比我还要更加冷静。」

而且对手不是一般的恶魔使。是DD的甲斐冰太。对甲斐使用这样的战法,并不是能轻松做到的事情。

不过,这样一来,整体战况就会越发胶着。

贝利亚尔一点都没有要打败甲斐的意思,不过是在争取时间罢了。他打算在这期间让巴尔趁机逃离这里,再次潜入地下吧。这样一来就又扑了个空。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必须找出巴尔吧?」

「对。」

景回过头对身后的梓说。

「我们兵分两路吧。因为可能还有其他人在,所以小梓就和水原一起。如果找到他了别出手,打电话联系我。就算没找到,也每隔十分钟联系我一次。要是找不到的话……」

「……小景?」

「抱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梓反问道,景似乎难以启齿。「景?」水原也有些疑惑。景一边斟酌着话语一边开口道。

「水原,你觉得为什么贝利亚尔要独自吸引火力,而关键的巴尔却没有现身?」

「因为——他是那边的大将吧?而且巴尔应该不是恶魔使。」

「不对。他们的大将是女王。而且现在巴尔身上有骑士。」

从景的口中听到「女王」一词,梓不由得吓了一跳。

「尤其是骑士。那个恶魔一旦出场就能让我们损伤惨重,根本不用陪着演这出闹剧。而且,如果只想逃跑,那打击我们一次之后,行事会更加方便。没有在这里吝啬实力的理由。」

「那么——」

「恐怕他是被『吞噬』了。」

景的目光越发严峻。「吞噬」这个词语的诡异感让梓和水原都不由得皱起眉头。

「巴尔没有被女王附身的适性。自女王觉醒已经过了七天。他负担着召唤出骑士的女王,身体在短期内承受了大量的损耗。估计若是再使用骑士的话,就会轻易堕落了吧。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是吗……可恶,什么啊。」

水原苦涩地骂道。他和哥哥的亲友巴尔——庸一认识。虽然他没说过两人的关系亲近到何种地步,但心里应当也五味杂陈。

「……但是,这不是对我们更有利吗?敌方削减了战力对吧?」

「是啊……不过,如果陷入那种状态,应该很难抑制气息的。但是,从刚才开始,我一次都没有感知到女王的气息。就算不知道贝利亚尔的态度是不是演技,他似乎也相当游刃有余。看来我们被敌人玩弄在手掌心上了……」

就在这时,从楼梯井的方向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战斗的余波经由狂风撞到了景他们藏身的柱子这边。

一旁吹来的狂风扬起梓的马尾,景瞬间掀起风衣护住了梓。

「什么?!」

水原大喊道,不小心吸入尘埃呛住了。一看,楼梯井里的四座自动扶梯都躺在地上。是气得火冒三丈的甲斐从根部折断了它们。滚滚的浓烟一直蔓延到二楼的天花板。

从崩毁的瓦砾山对面传来了贝利亚尔的惨叫与甲斐的怒吼。虽然听不太清楚,但面对敌人的叫骂,甲斐大声地吼了回去,勉强能听清「活该啊你!」之类的话。他似乎稍微心情舒畅了点,语气还有些得意。

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惨状,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个混蛋……警察之后还要过来啊?!」

他一拳打向柱子怒骂甲斐。不过,这就算让本人听见了,估计也只会若无其事地当成耳旁风吧。这样一想就愈发烦躁。

「受不了了。我要给那蠢货来上一拳。」

「冷、冷静点景!再这样下去会把我们也卷进去啊。总之先移动吧。」

「——等等,小景。」

被风衣护住的梓,从景的怀中抓住了他的衣角,然后指了指他的口袋。

「手机响了。」

设定为震动模式的手机呜呜地响着。不是甲斐。当然也不是在场的两人。这样一来就只能是千绘了吧。

现在打电话过来,一定是非常紧急的情况。景恢复了紧张感,拿出手机确认对方的号码,诧异地歪了歪头。终于想到来电是谁时,他不由得啧了一下舌头。那是景备用手机的号码。

「怎么了?」

「是久美子。怎么哪个家伙都挑这么重要的时候捣乱……」

无视吗,但这样一来,久美子说不定会在接下来更加关键的时候打来电话。

景少见地抱怨了几句,拿出手机。

然后听到了——

2

为了寻找火柴盒上标记的那家咖啡厅,久美子快步穿过街道。明明离得相当远却选择步行前往目的地,是因为舍不得掏电车费和巴士钱。不过她买了——这可没法偷——玉米热狗来吃,手上提着装满卡普塞尔的包昂首阔步地走在路上。

天气很好,多走两步也没那么冷。她生性爱凑热闹,喜欢走路,脚力也很好。

「嗯!」

当久美子的嘴边沾满了番茄酱的时候,她终于抵达了咖啡厅所在的地区。

这一带十分闲静。虽然算不上秘密通道,也算是个小巷。一半是一户建的平房,有的附着庭院,有的带着车库,有的被围墙拦得死死的什么都看不见。另外,周围还零星散布着洗衣店和烟草铺,还看到了脚踏车的修理工厂和公寓。

要抓到卡普塞尔的交易现场,成为千助突击队的王牌!久美子将这雄心壮志忘了大半,心情仿佛在附近散步一样轻松。路边满是杂草,院子里晾着洗好的衣物,还看到了狗窝。电线杆上没有贴着奇怪的小广告,围着停车场的墙壁也没有用油漆喷过涂鸦。虽说似乎有点偏僻无聊,但这副悠哉和乐的景象,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卡普塞尔之类的毒品。

不过,道路像棋盘那样纵横交错,而且不管转到哪个方向都是一样的景象,很难分辨道路。久美子来回转悠了好一会,眨眼间就到了日落之时。

再次确认一遍火柴盒内侧记载的简易地图。

久美子很不擅长看地图。而且这个地图很小,几乎没写什么地名。她将地图倒来倒去,自己也跟着转来转去,反复对比地图标记和自己所在的位置。

大概是这附近吧。

那边吗?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但是,道路愈发狭窄。果然是反方向吧,她转了个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一些三四层楼高的建筑逐渐映入眼帘。建筑对面有个被墙壁围起来的空地,看到了堆叠起来的轮胎和放在草地上的儿童自行车。空地对面是河面,久美子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隐约有这种感觉。

墙壁有一部分损坏了,透过墙洞可以看到对面放着排水管。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排水管呢。久美子自言自语地观察着它,穿过了空地旁边。

她迈着小碎步走啊走。

周围慢慢吵闹起来,和行人擦肩而过,来到了马路上。

马路的对面是比刚才的空地那边来得更加高大的围墙。围墙对面是——操场吧。看起来是所学校。

「哪呢,是这吗?这是高中吧?」

马路边有个公交车站。久美子凑近看了看站牌上的文字。

『葛根市立葛根东高中前』

「诶?这不是梓梓的学校吗?」

再次确认了一下火柴盒。地图上有一条像是马路的粗线,以及车站的标记。确实就是这里。

「哎呀,走过了。难道是刚才那边的空地吗。」

有咖啡厅什么的吗?久美子挠挠头想折返来路。

回头的时候,眼前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

久美子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

男人的脸色十分憔悴。他的马甲外套破破烂烂的沾上了灰尘。梳成大背头的发型软趴趴地耷拉着。眼角沾满了眼屎,下巴满是胡茬,脸看上去脏脏的。

宛如死人般的一张脸。唯独那双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疯狂的视线死死盯着久美子。

不,是盯着久美子手上的包。

「是你吗……」

男人像在咬碎空气一般挤出声音。

「是啊……是你吗……一直一直一直跟在我后面,一不注意就给偷走了……你这个……小偷……」

他的眼睛和声音中,都蕴含着非同寻常的愤怒与憎恶。久美子有种脑袋麻痹的错觉。以往有过多次被不良恐吓过的经验,也和年长的男性吵过架。但是,现在眼前男人向自己释放的杀气,是一次都没有经历过的。诡异,难受,害怕得不得了。

「臭小鬼……别小看人。做好觉悟吧……给我变成恶魔的养料……」

久美子瞪大双眼说不出话,一步一步往后退。

男人向前跨出一步,伸出了手扑了过来。

久美子飞快地逃走了。

「别走!在周围鬼鬼祟祟地转来转去,现在还想逃哪去!」

男人大声地——不顾一切地大声怒吼着追在久美子身后。看样子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或是放过她,甩开手脚全力追赶。久美子也没有回头,顾不上整理掀起的裙摆,屏住呼吸拔腿狂奔。

不知道男人在说什么。久美子自然不认识那个男人,也没有跟踪过他。但是,对方似乎认得自己。估计是把她和谁搞混了。毕竟那个男人看起来完全失去了理智。

而且,那个男人大概是这个包原来的主人。

本能的恐惧驱使着久美子全力狂奔。完全不记得自己跑到了哪里。为了逃过男人的追击,拐了好几次弯,钻进建筑间隙的小路。

脸色都憔悴成那样了,男人却异常难缠。虽然渐渐开始拉开了间隔,但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先耗尽体力。只能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排水管!

此时冲过的地方,奇迹似的有些眼熟。听着背后传来男人的怒骂,久美子抓住路灯拐了个大弯。

看到空地了。久美子冲向墙壁破损的地方钻进破洞,藏到了排水管后面。

男人隔了一秒才现身。「可恶!跑哪去了!」他高声怒骂,冲到空地旁边。

久美子配合着男人的动作,从排水管内侧缓缓朝旁边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分开杂草钻进排水管。

男人的视线转向空地。他来回打量着墙外,反复确认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可恶」最后留下一句骂声又冲了出去。

走掉了。

久美子吐了口气,颤抖不止。双脚因恐惧与疲惫开始痉挛。自己的呼吸声在排水管内部回响。心脏像爆炸一般跳动着。

但是,如果一直呆在这里,可能最后还是会被发现。在男人回来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久美子从排水管里探出头,窥视着路边的情况。像只害怕着恶狼从巢穴里露出脸的兔子。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她缓缓爬到外面。

「……痛。」

久美子皱起了脸蛋。衬衫袖子染红了。似乎是钻进排水管的时候擦伤了右手肘。卷起破了个洞的袖子一看,有块五百圆大小的伤口渗着赤红的鲜血,抱着包包的左手指甲也有抓伤的痕迹。这是在钻围墙的时候,太用力抓钢丝网导致的吧。

举起右肘舔了舔,舌头上有血的味道,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久美子的眼角渗出了眼泪。

「得回去了……」

久美子吸了吸鼻子,穿过围墙。

仔细地竖起耳朵,听不到男人的声音了。趁现在。久美子刚想冲出去,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空地前方,道路的对面有一座二层的建筑。

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只露出了一楼二楼的窗玻璃和木框。正面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台阶上方的墙壁伸出了一条做成了藤蔓形状的黑色铁棒。

上面挂着门牌状的赤茶色铜板。是看板。

看板上写着『潘多拉』。

◆◆◆◆◆

久美子慌忙取出火柴盒。『咖啡厅潘多拉』。没错。是这里。

「呜哇,这怎么找得到嘛。」

乍一看完全不像家咖啡厅。而且刚才路过的时候,注意力都被排水管吸走了,完全没看到这边。

「……怎么办。」

不知道刚才那个男人什么时候会回来。久美子真心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即使如此,她的功利心,最重要的是好奇心胜过了恐惧。

久美子窥视着通往地下的台阶。说是地下,实际上是半地下。这样一来说不定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里面。虽然这么盘算着,但不巧这扇窗户拉着窗帘。大概是采光窗吧。拉上窗帘就意味着并没有开店。

受伤的幼猫犹豫到最后,还是遵循了自己的本能。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台阶的两侧是砖砌的墙壁。藤蔓垂在上面,像装饰着墙壁的面纱。台阶的平台上挂着一个比地面那块来得更大的看板,上方吊着一个暗掉的锥形灯饰。

旁边就是入口的门。

那是一扇用玻璃与木柴制成的厚重的木门。中间用绳子挂着翻到了『close』一面的椭圆形金属板。如她所料歇业中。

门上的玻璃也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门铃。但是,火柴盒上写的是今天。如果在这里交易的话,里面应该有人在的。久美子纠结了一会要不要敲门。

总之先推门看看。

门没锁。

久美子吓了一跳,但依旧悄悄推开了门。忽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门铃声,感觉心脏都停止了。她要真是只小猫的话,估计这时就该毛发倒竖了。

门铃的响声马上消失了。里面一片寂静。久美子慎重地推着门,尽量不发出铃声。和厚重的外表相反,门开得非常丝滑。

室内很暗。久美子判断里面没有人,于是就从开着的门缝溜进店内,反手关上了门。

店里飘荡着咖啡的香气。久美子一动不动等着眼睛习惯黑暗。采光窗的窗帘缝隙中透进些许光亮。不过,太阳马上落山了,光线并不充足。周围非常昏暗。

真着急呀,久美子想靠近采光窗的正下方看看。进店后似乎还有一段台阶,她一步一步慎重地往下走,到达地面之后,扶着台阶的扶手移动到墙边,来到了采光窗下面。

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找到了可以打开窗帘的绳子。久美子毫不犹豫地拉起绳子,窗帘滑向旁边,光从窗户照了进来。

「呼。」

久美子满足地吐了口气,环顾店内。虽然还很暗,但比起刚才好多了,好歹能看清室内布置。店内面积没多大。除了吧台位之外,还有几个由毛玻璃隔开的包厢位。天花板上裸露着房梁。墙边有个很大的餐柜。排在柜子里的咖啡壶在吧台深处反射着采光窗的光芒。

不错的小店,有种古色古香的氛围,香苗应该会喜欢。

「但是,真的是在这里交易卡普塞尔吗?」

总觉得搞错地方了。而且,此时久美子终于想到,这个火柴盒或许只是单纯用来做便签而已。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走了老远一段路,被奇怪的男的追着到处跑,还受伤了。肯定会被千绘狠狠凶一顿。

久美子郁闷地叹了口气。然而她马上就转换好心情,开始好奇地打量起店内,靠近了店里最醒目的古旧餐柜。

餐柜里面放着茶托和杯子,还有一些镀金的模型。她被这些玩意吸引注意,凑近了玻璃窗。

「……哇。」

「呀啊啊啊啊啊!」

猝不及防被搭话,久美子魂都吓飞了,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她转过头,后背重重地靠在餐柜上。

眼前的吧台对面有谁在。

似乎是坐在椅子上。刚才看的时候还没注意到,也完全没感到气息。一瞬间真的以为是幽灵。

「——嘛,冷静一点。」

做不到。久美子拼命摇着头。眼前的人物看起来太可疑了。

「拜托啦,餐具会碎掉的。不好意思刚才吓了你一跳。」

声音的主人是男性。语气莫名让人感觉很安心。有种和熟人在聊天的错觉、、、、、、、、、。久美子放松下来,后背缓缓离开餐柜。

因为很暗看不清脸。从声音来听,对方比自己要年长,大概是二十岁左右吧。

「……你是谁?」

「等等,我现在开灯。」

男人站起身,手伸向墙壁。下个瞬间,吧台上的照明灯啪地亮起白色的光芒。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有些发疼,久美子不由得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眼睛之时,男人和刚才一样坐在朝向吧台的椅子——应该说是沙发上——望着她。

当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不过,有种奇妙的违和感。那张沐浴在光下的脸比起在黑暗中还要来得更加模糊。脸庞相当端正。眉毛不粗也不细,目光炯炯有神但并不严厉,鼻梁高挺,嘴角也十分紧绷。

虽然是个帅哥,但给人的整体印象却难以捉摸。是一张分开五分钟之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脸。不,正确来说不是脸,而是他的整个存在十分模糊。

「其实我也吓了一跳。刚才只是稍微反击了一下。」

男人继续往下说。

「毕竟,这里可是相当优秀的秘密基地。完全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而且出现的还是你,我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如果这不是偶然事件,那就是我猜错了他们的战略——实际情况是怎样呢?」

是这家伙,久美子摆好架势。像被人拐进奇怪的宗教一样可怕得不得了。

久美子将手插进口袋,然后——

「这里是『潘多拉』对吧?」

她一字一句地向男人确认道。

「是啊。老板不在哦。正月去夏威夷了。于是我就在这期间稍微借用一下这里。虽然没经过他允许呢。」

「…………」

「怎么了?明明是自己闯进来的,真是奇怪的孩子。」

男人爽朗地问道,但久美子顽固地没有放松警戒。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你知道我吧?还是说光顾着玩儿,没认真听海野或是物部的话吗?首先,我们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不过说话还是第一次。」

「第二次?」

久美子露骨地怀疑着。

「别说傻话。我什么时候见过你啊。」

「在补习学校的那会。不记得了吗?啊,不对,大概是让你不记得了、、、、、、吧。好等下,稍等一下。」

男人似乎自顾自地明白了什么,将右手手心盖住眉毛下方的眼睛,停顿了一会。久美子惊讶地望着他这番举动。随后,男人缓缓移开手抬起脸。

久美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记起来了吗?那就说明顺利完成了。哎呀,虽然知道这很幼稚,不过实在是相当有趣啊。」

变成了别人。

不,仔细一看,脸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什、什、什么——!」

「嗯嗯,很惊讶吧。你会有这种反应也是自然。大多数的人类在看到这种操作时都无法保持冷静。而且你还是会直接表示出感情的女孩子,难免会乱了方寸。不过,我还有点话想说,如果你能努力保持冷静的话就帮大忙了。」

男人流利地说着。虽然话里有些得意,但感觉不到恶意与害人的意思。不仅如此,甚至还十分友好。

男人悠哉地等待久美子取回冷静。久美子平复了震惊之后,好奇心立马就取而代之占据了脑海。这把戏似乎相当有趣。

「你怎么回事?感觉好恶心。」

「……被你这么大的女孩子这样说,真是很受伤。」

「变装……不是吧。难道是魔术?」

「是啊。操纵他人认知,在手法上确实和魔术一样。种类不同就是了。」

「我知道了!你是双重人格吧。我在电视上看过。」

「这就不对了。不过,要是只关注外表状态,的确非常相似。之后如果有必要向不必深究的人说明的时候,这样解释应该比较节约时间。我姑且记下来好了。」

男人极其认真地嘟囔着意味不明的话。

男人的表情非常平静。眼睛里不可思议地闪烁着混杂了稚气与知性——而且是富有魅力的光芒。悠然且有些轻飘的态度,就好像学校的老师一样。

似乎和谁很像。

「……喂,你是什么人?」

「嗯,好问题。直击本质呢。」

男人点头答道,那副语气像是在表扬学生。

「现在我作为一种非常复杂且稀有的现象存在着。某一人物精神上的某一部分,受到特殊的内部素质与更加特殊的外部影响,将原本不可能有意施加干涉的其他认知人格,进行了高度模仿,构成了相似人格。结果,现在的我可以像以往那样用我自己的语气来说话。我还真是复杂呢。实在有趣。」

「……搞不懂。」

「啊这样?这可是非常贵重的心理学临床案例哦?这样吧,举个身边的例子。你虽然不记得我——这家伙的事,但你记得《她》吧。回想一下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在补习学校看到的物部景君。」

突然提到景的名字,久美子吓了一跳,顿时紧张起来。

「你认识景景吗?」

「景景——真是可爱的绰号。完全没了狩猎恶魔的维萨特的威严。果然不可以轻视名字的作用。在我看来景景这个叫法还比较亲近些。」

「别跑题啊。」

「抱歉,这是我的老毛病了。我当然认识他。六年前就认识了。……那个,啊对,是人格的话题吧。这种时候这家伙的记忆力就很方便呢。」

男人回答着,抬起食指摸了摸鼻梁。是抬眼镜的动作。但是注意到现在的自己没有戴眼镜,放回了手。

「那话说回来,那时的他被不同人格附身了。至少你们是这么理解的吧。不过,这只是一种比较通俗的假说罢了。实际上,他是被谜之人外精神体附身了呢,还是说他的隐藏人格显示到意识上层,也有可能遭到了某人的心理控制,或者,这一切单纯是他的演技呢,我们无法客观地进行确认。嘛最后那个例子是玩笑啦。不管真相如何,既然没有确认的方法,那就选择最简单的说明就好。于是,我们在刚认识他的时候,就选择将这个现象解释成『恶魔附身』。这个假说和我们,和我以往构建的理论没有冲突,也容易让一般使用者从超自然现象的角度上理解。简单来说就很方便啦。……你会觉得怎么这么随便吧?但仔细想想。世间的一切都成立于假说之上。例如,时常被人们当作超自然反面的科学,所谓科学性的思考,只是一种用理论说明如何理解现象的手段。这里可以引用《广辞苑》的解释『有理有据地从理论上系统考虑事物』——真厉害啊。连这种东西都记得,这家伙是有多闲。」

「……喂。」

久美子忍不住插嘴道。她最讨厌无聊了。

「你啊,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生气地噘起嘴。男人似乎深受打击「脑子不好……」不过他马上咳嗽了一声取回了冷静。

「确、确实这段话并非在追求交流。对初次见面的初中生不该采取这样的对应。我会反省一下。不过,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好久没和人说话了,还不怎么习惯,也稍微有点兴奋。说到底我本来就是不擅长交际的那种类型,因为看到了认识的人所以——啊不对。好久没说这点不太对。在数天前才形成了现在的我,准确来说我还是第一次和这家伙之外的人说话。嗯——但是,如果把正在说话的我当成主体,在我的记忆中果然是很久没说了,这种说法也不一定是错的……啊,抱歉。不好意思。我们好好谈谈吧。」

看到不耐烦地开始整理头发分叉的久美子,男人慌忙安抚道。

「话说回来。那个——对对是恶魔附身的话题。他和我的解释,从广义上来说是六年前在葛根市持续观察着现象的我的眼中——」

「啊——真是的。不对啦!我想问的是名!字!我在问你的名字。What's your name! OK? 」

久美子挥舞着拳头跺着脚。

「冷、冷静一点。我刚才说的都是为了回答这个提问的解说呀?」

男人有些胆怯,觉得差不多是时候该换个话题了,他重新打起精神说道。

「嘛,是啊,一般情况下,我这时应当报上『别西卜』的名字。不过,现在的我是冒牌货,为了和本体作出区分,不想用同一个名字。因此,现在你就叫我『别西卜·模式pattern』吧。也就是现在和你对话的主体。身体本身是『巴尔』。明白了吗?」

「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三个名字跑出来啊。『别西卜』?『别西卜·模式pattern』?还有『巴尔』?到底是哪个。」

「第二个。『别西卜·模式pattern』」

久美子思考了一下至今为止的对话,似乎终于理解了。她收起挥舞的拳头,夸张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叫你别西啪吧。」

「别、别西啪?!难道是『别西卜·模式pattern』的省略吗?能不能至少叫『B模式』呢?」

「不要。」

久美子顽固地拒绝了。男人——别西卜一脸失落地嘟囔着「别西啪……」正因为知道名字的重要性,他似乎不太愿意接受久美子取的绰号。

另一边,终于扳回一城的久美子满足地笑了。「嗯?」她歪了歪头。仔细回想一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千绘,梓,以及景好像说过来着?名字——不,代号是……

「啊咧?难道别西啪是执行细胞吗?」

「……这种程度的情报你至少是知道的啊。」

别西卜不高兴地说。与之相对,久美子兴奋起来念叨着「诶——不会吧?!」。

「那你不是坏蛋头头吗!小久美大危机!」

「亏你说得出口呢,还那么开心。」

别西卜板着一张脸,眼神中流露出温柔的无奈。他有着包容年少者自由玩耍的亲和力。久美子很擅长寻找这样的「游乐场」。虽然有时候会闹过头被骂,但时常能够顺利地和对方打成一片。

「但是,别西啪看起来不怎么坏嘛。最多好像个专门给黑社会辩护的律师。」

「日语用得乱七八糟。『最多好像个』什么的。语言是非常纤细敏感的表达手段,要尽量避免仅凭感觉来使用。」

「哼,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别西啪的日语才够奇怪咧。」

久美子如此反驳道。她探出头眯起双眼,用怀疑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沙发上的男人。

「说到底啊——你真的是执行细胞吗?执行细胞是细胞网络里最厉害的人吧?别西啪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干部。不是在扯谎吗?其实你只是个接电话的?」

「真失礼啊。虽然这张帅脸不是我的,但在这番对话中,是从哪联想到接电话的啊。」

别西卜不服气地扬起眉毛。

「听好了,我的原型是『别西卜』——不,用更加准确的词汇来形容我这个人吧。我的的确确是细胞网络创始者的执行细胞中的一人。是六年前避免了因《梦魔》的堕落而产生大规模恶魔召唤、、、、、、、、、、、、、、、、、、的惨剧,而且还是制止了后续滥用恶魔召唤的功臣哦?实话说了,就是我一手创造的卡普塞尔、、、、、、、、、。在葛根市的地下社会中留下显赫威名,提及卡普塞尔文化时绝对无法无视的人类。不不不,要是有人慧眼识珠的话,这已经不仅是停留在某一个城市的怪奇现象,而是近代超自然历史上震惊世界的一番伟业。在葛根市内实现的细胞系统,既展示了近乎奇迹的成果。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超自然学术实验。神啊,请聆听我的请求Elohim Essaim。」

「…………」

久美子遭到了出生以来未曾体会过的冲击,也就是说彻底无语了。

最开始就明白这是个怪家伙,但怪到这种地步已经大幅超出她的想象。有种刚才拿下的一成被三倍奉还的感觉。

如果是千绘在场,她大概会涨红着脸不肯放过他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是景的话,他应该会脸色惨白吧。但久美子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尽量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他说的话。

「总觉得槽点满满……创造了卡普塞尔?别西啪吗?」

「是的。」

「真的吗~?那是怎么创造的?是为了什么创造的?」

「这是两个非常危险的提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那当然咯。还是说果然是在说谎?」

别西卜浅浅一笑。

在那瞬间,别西卜挑衅的微笑中流露出了他的些许本性。

那是梅菲斯特的表情。那是嘲笑着想要不自量力地与自己交易的人类的表情。那是明明知道对方恐怕会走向破灭,但依旧若无其事地一口答应的表情。【注:在《浮士德》传说中,梅菲斯特向浮士德许诺实现他此世的愿望,在他死后支配他的灵魂。梅菲斯特表现出一副会遵守契约的模样,巧言令色蒙骗浮士德。】

千绘或者是景在场的话就能注意到吧。但久美子完全没注意到别西卜的本来面目。

「怎么可能说谎呢。」

他坐直了身体,张开双手合上五指。

「好啊,我就告诉你吧。首先是最开始的提问『怎么创造的卡普塞尔』。如你所愿,我尽量省略复杂的说明,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召唤』出来的。恶魔召唤。这你也能明白吧?」

「哈?召唤是……召唤了什么?」

卡普塞尔、、、、。那是我召唤的恶魔。」

久美子无力地垂下肩膀。她有些不耐烦了。

「……喂,我也相当努力了吧,果然你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互相理解。」

「只是努力得还不够罢了。嘛确实,说成是我召唤出来的恶魔并不确切。我不过是创造了一个契机罢了,以《梦魔》的力量作为基石。性质上也和普通的恶魔使所使役的恶魔大不相同。从这个角度来说,『恶魔』这个称呼本身附属的印象太特殊了不够贴切。不过,既然可以称《梦魔》是恶魔,那么卡普塞尔也能算是恶魔。证据在于,它会自我增殖、、、、。你没见过吗?现在《梦魔》的力量几近全开,增殖速度应该也加快了不少。」

「骗人!你也差不多得了吧!」

久美子火冒三丈,从手上提的包里拿出一袋卡普塞尔。

「这是恶魔?别开玩笑了。自我增殖又是什么啊。这玩意又不是活的。而且它不是能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吗!」

「服下卡普塞尔后,我们才能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普通的恶魔。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卡普塞尔更改了观察主体的认知。为了让你也能听懂,稍微夸张一点来说明吧。例如说物质。『物』对大部分人来说,可以当成普遍既定的真理来感知,是形而下世界的象征。不过,真正观察并认同了它的存在的,是人类的心。你说能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卡普塞尔。那么,用眼睛看,用手摸的人是谁?是你。如果你的眼睛瞎掉,也失去了触觉,对你来说这个卡普塞尔就等同于不存在,对吧?」

「……我不懂。」

「不够努力。再认真地思考与想象一下。嘛,多思考一下不习惯的东西,我举个其他例子吧。刚才你进入这家咖啡厅的时候没注意到我。因为很暗看不清楚,你才不知道我在这里。不过,因为我向你搭话,你知道了这里有人,并且在开灯后看到了我,进一步加深了认识。但是,仔细考虑一下。我真的在这里、、、、、吗?我的出场不会太过唐突和不自然了吗?我们连手都没有握过。那么,现在看到的我,现在说话的我,真的存在着物质形态、、、、、、、、、吗?你能肯定,这不是大脑看到的幻觉吗?说不定你在这昏暗无人的地下房间内,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吧台说个不停?不,不仅如此,你以为自己在说话,但可能只是在黑暗中呆站着吧?如何?」

别西卜嘻嘻一笑。那副笑容宛如恶作剧的小孩一般。不过,他所作的恶作剧,不是小孩捣乱那么简单的东西,而是属于恶魔的领域。

「再好好想想。」

他用稳重而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再仔细好好想想。说起来,发现这家咖啡厅的时机很奇怪吧?表面覆盖着藤蔓,看板也不显眼,乍一看不是家做生意的店。你真的打开了『潘多拉』之盒、、、、、、、、、、、、吗?应该不只有这点可疑吧?难道真正的你现在依旧躲在排水管里发抖吗?再进一步怀疑一下。在你看到这个包里装了什么的时候就没想过吗?有这么多的卡普塞尔。就算用掉一点点也不会有人发现。应该有这么想过吧。所以、、?从那时起到现在为止,你没有嗑过卡普塞尔吗?嗯,没嗑?真的吗、、、真的没嗑吗、、、、、?百分百确信吗?其实你嗑了卡普塞尔吧。莫非是趁机放空脑袋吞下去了吗?于是,现在的你并不在这里吧?这难道不是你看到的幻觉吗?这样一想,执行细胞的真实身份连细胞网络成员自己都不知道,区区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姑娘却和其中一人面对面谈话,听到了绝对不该泄露的卡普塞尔的秘密。这样一看,更有可能是你产生了幻觉吧?如果让海野君听到你这番经历,她会说些什么呢?打破约定到处乱逛,一直到太阳下山之后才回去,而且还拿着来历不明的大量卡普塞尔和执行细胞见面,从他那听到了卡普塞尔和恶魔的谜团。她会怎么想?」

「…………」

久美子不知不觉间抱紧了包包。像是抱着玩偶一样紧紧抱着它。

别西卜的声音带着固定的音律。低沉的语调在耳边流淌。下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前一句话依旧彷徨在虚空中缓缓溶解于黑暗,同时留下了悠长的余韵。弥漫在空气中的声音,和苍蝇拍打翅膀的声音类似。

久美子挥开周身萦绕的声音,但不知道如何逃过它。脑子里一片麻痹。宛如给心灵注射了麻醉,失去知觉的部位逐渐扩散,侵蚀着整个身体。嗑卡普塞尔?确实有这么想过。虽然想但没嗑。没嗑。没嗑……吗?

想起刚才追着自己跑的男人。那个古怪的男人。那个缺乏现实感的存在、、、、、、、、。在那之后马上找到了这家店。第一次路过的时候没看到、、、、、、、、、、、。但是……但是最开始没看到,是因为被空地的排水管吸引了注意。毕竟是第一次看到排水管……现在排水管已经很少见了、、、、、、、、、、、……为了逃离那个男人的追杀,也没有其他合适、、的藏身地了……

——对了,伤口。

久美子举起右手。手肘上有刚刚开始结痂的擦伤。这不正是现实的证据吗。她有些欣慰地笑了。另外左手也……

「……不会吧。」

没有。不可能。这里确实应该有个抓围墙时的挠伤。应该有……吧。我确认过的……不,没确认吗。但是……

「再深入思考一下。」

别西卜平静地对害怕到有些混乱的久美子说。

「你至今为止嗑过几次卡普塞尔了?应该数都数不清吧?同时也经历了无数次的幻觉。你应该每次都会觉得,那边真好啊。幻觉比现实要好得多。你也肯定想过,难道说,醒来之后的世界才是虚幻,现在看到的梦境才是真实?如果真是这样呢、、、、、、、?卡普塞尔的幻觉与卡拉OK包厢的现实。你能断言没在不知不觉间被替换掉吗?朋友?原来如此。一起离家出走的朋友吗。啊,别在意,我调查过她们的事。排水管也是。别管那家伙了。反正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那么话说回来。朋友——也就是第三者。第三方的观察者。在你服下卡普塞尔的时候,她证明你是在一边流口水一边打呼噜,作为稳定的观察点,帮助你区分出梦与现实。那么,『他人』与你交流的手段是什么?是对话。也就是说,她向你输入情报的方式和我完全一致。对吧?你的耳朵捕捉到空气的震动,将声音通过认知转化成语言,从眼睛接收到的影像情报中,结合过去的经验法则进行综合处理,理解情报传达对象的意思,作出判断。你能断定这个从认知到判断的过程是绝对的吗?而且我听说,你们似乎才认识了两周左右吧?交情如此浅薄的人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呢?不止是现实世界。在陷入幻觉的梦中,你应该也和那些朋友讲过话吧。那时的你能在意识到这是幻觉的同时与她们交谈吗?现在说话的是现实的朋友。刚才说话的是幻觉的朋友。你能正确地识别出来吗?真的吗、、、?你真的和那位朋友……」

「闭嘴!」

久美子破口大骂。她条件反射似的如此大喊道。

浑身都在抗拒着别西卜的话语。身体警铃大作。

「闭嘴闭嘴闭嘴!你怎么回事?说什么啊?!你算哪根葱啊?有什么资格对别人的朋友说三道四!啰啰嗦嗦讲一堆搞不懂的玩意。恶心死了!闭嘴!蠢货!」

「……哎呀。现在的初中女孩也这么会说吗。我投降。」

别西卜轻松地将久美子的怒骂搪塞了过去。原本两人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不过,别西卜并没有敌视久美子。不仅如此,他还点了点头,似乎对她刮目相看。

「不过,你刚才采取的态度非常正确。『保持自己的步调』是在应对未知状况时的常规解法。你并没有用道理反驳我漫长的解说,而是用辱骂来对付。这样就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全力以赴用尽手段。不管在何种情况下都能做到自如应对的话,你自此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很好。要多加精进自己。」

「所以说。我搞不懂啊!差不多得了吧你!」

「好好知道了。我道歉。不好意思。只是,如果就这么停下来了,到最后会影响你的心情。我不会再说惹你生气的话了,再接着听一听好吗?」

「自顾自地……!」

久美子正准备反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而却没能继续说下去。正确来讲是不想说了。原本萦绕在心上的怒意消失了。

这难道是魔术吗。明明没动一根手指,一瞬就净化了刚才两人间弥漫的那股险恶空气。久美子的愤怒就这么被敷衍了过去。

嘴角、态度、气氛。能够利用这些理所当然的事物,自由地操纵他人的感情。她先前强烈地反感与恐惧着别西卜的口才。然而,和这份不可思议的力量相比,他的口才就像是虚有其表的装饰。她终于切身感受到这个男人并非等闲之辈。

「刚才我说过,世界不过只是个人脑中描绘的认知。无法否定这既是事实的一面,极端来讲这也是事实的全面。我来解释得更加通俗一点吧。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物质是一种存在』。当然,『他人』也是一种实际存在,『他人』拥有既定的自我——也就是他我。与之相对,人类也是一样,只能理解自己制造出的关于这些『外界』的认知。可以理解吧?我们呼唤出的『恶魔』,就是潜入了这个认知与物质的狭间。存在于梦与现实的缝隙中。虽然与物质一样能被认知到,但实际上并不存在,已知的物理法则无法限制它。不仅如此,它还对其他实际存在的物质具有物理上的影响力。这完全是超自然的领域了。若是做好充足准备,进行彻底的科学调查的话,说不定也能利用至今的科学知识,作出系统性的说明吧。但是,不巧我对这不感兴趣,就交给别人来解答吧。我知道的只有一点。这个现象全部都是由《梦魔》引起的。你知道《梦魔》吗?

「……不知道。」

「那知道女王吗?附身物部君的那个。」

「……知道。」

「好。就当你听我讲到这里的回礼,我来告诉你一切的开端吧。」

说完,别西卜直起身,将后背靠到沙发上放松身体,将手指伸向鼻梁……又慌忙收回了手。

「最初的恶魔original A女王——我称之为《梦魔》,是由我、巴尔和贝利亚尔三人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但她马上就从我们身边逃走,附身到物部君的身上。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她的力量能作用于人类的认知,改造对方的世界。这份力量能操纵人类对世界的认知。这对于被操作的人来说等同于重生,即使如此,这只不过是某个对象个体的问题罢了。不过——这里开始才是关键,这份力量的影响力,并没有局限在一个人身上。不仅如此,还逐渐开始影响到现实世界。说实在的,那时的我很兴奋。从来没有这么如痴如醉地沉迷于某件事物。从白天观察到晚上,连觉都不肯睡,不停地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在这当口,她暴走的力量开始向周围扩散。如果对当时的详细情况感兴趣的话,可以问问物部君。虽然他大概不会告诉你吧。总之,对我们来说关键在于如何善后,也就是得想办法阻止她的暴走。嘛虽然情况很复杂,但幸好,她不止是和物部君,也和我这个主谋能够同调。于是她就附身到了我身上。某个人类的灵魂——虽然不想这么轻率地使用这个词,总之,她如果不寄生在人类的精神中,就无法保持安定。」

别西卜如此说明道,自然地绷紧了表情,提高了声音,语调意味深长。久美子觉得他像个真正的老师。而且,还不是学校里向学生卖弄学识的教员,而是真正意义上能够引导渴求知识的求学之人的教师。

她不知不觉就听入了迷。

「那么,安顿好她的归宿,这样一来就皆大欢喜了吗?并非如此。她散落四处的力量附身在市内众多具有适性的人类身上,作用于附身对象。此时,到处都有恶魔被召唤出来,恶魔使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揭开了群雄割据的帷幕。那正是现在依旧被人热议的恶魔使的争斗期。那时的情况可相当惨不忍睹。毕竟能够控制恶魔的人寥寥无几,使役者本人光是要保持理智就拼劲全力了。这样下去会发展成覆水难收的事态。因此我请求附身的女王协力,让她把四散的力量进行了加工。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太理解。如果要刻意地印象化描述它,就是将我召唤出来的恶魔,与残留在葛根市中的力量融合——大概是这种感觉吧。果然还是搞不太懂吗。总之,如此创造出来的东西,就是『卡普塞尔』了。它的效果如你所知,能让人看到恶魔,以及刺激恶魔活性化。但是,从一开始,它就是为了制御、、恶魔的东西。将不稳定且容易暴走的东西安定下来,给予稳定的能量源,并且进行整体上的管制。再加上不用经过设施制造,如果想要它的人存在就可以无限增殖的特质。嘛大致上都很顺利。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令卡普塞尔成为『与恶魔无关的第三者也能够认知的物体』,最后非常完美地实现了呢。这是目前唯一的『成功例、、、』。此时我重新审视了一下荣格的集体无意识论。物部君的恶魔是“影子”这一点,从原型论的角度来看也非常有趣。」

看到别西卜越说越来劲,久美子也不禁「嗯嗯」地点着头。

别西卜看到她的反应,表情愈发满足,继续往下说道。

「接下来,卡普塞尔的制作与投放姑且是成功了。但同时产生了新的事态。通过摄取卡普塞尔,居然能让逃过女王第一波力量暴走的人也能召唤出恶魔来。现在想想,这应该就是她的目的吧。虽然女王对物部君像是依恋亲人的幼童一样,但对其他人类依旧心存隔阂。不过,我们并非对这个全新展开有所不满。为了传达情报以及保证卡普塞尔的供给,我们创建了组织——『冷酷无情的女王』,在把握事态全貌的基础之上,制定了一个『计划』。虽然失败了……随后时光流逝来到现在,我死后已经过了五年了呢。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真是,人类的想象力是何等渺小啊。」

最后,别西卜用一声轻叹结束了漫长的独白。

「怎么样?有什么感想吗?」

别西卜问,他的表情十分落寞。

巴尔也是一样,久美子虽然不知道,但贝利亚尔也心怀同样的忧愁。他们的忧愁是活在过去之人的苦恼。他们三人最终都会变得老练与老成。与年龄无关,大家终究都会老去。

久美子烦恼到最后,老实回答道。

「总觉得在胡说八道。」

别西卜破颜一笑。

「像是我弟弟会说的话。」

「弟弟?」

「那位经常照顾你的水原勇司。」

「勇司吗?不会吧!那、什么?你是——勇司的哥哥?」

别西卜点了点头,久美子震惊地盯着他。

想起来了。和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觉得和谁很像。轻飘飘的举止也好,诙谐的语气也罢,确实能联想到水原。不同点在于,水原在装作轻浮的外表下隐藏着认真而纯粹的气质,而别西卜的内部则蕴含着跨越伦理与常识的诡异与可怕。

「勇司的哥哥,为什么要创建细胞网络啊。那家伙为了消灭卡普塞尔那么拼命。然而却……这不是很可怜吗!」

久美子是真心为了水原发怒,别西卜冷静地望着她,似乎有些羡慕。

「可怜吗……确实。那家伙的心情想必相当复杂吧。我不希望那家伙和这件事扯上关系。那家伙不适合这个世界。该开枪的时候无法开枪,该越界的时候无法越界。那家伙生性温柔,是非常优秀的美德。但是……」

冷酷的语气令久美子脸色铁青。别西卜看到她表现出害怕后,像是在故意叮嘱她一样说道。

「但是,就算同情,我也不会犹豫。这是的宗旨。」

她吓了一跳。

趁着这一瞬的空隙,气氛再次开始产生变化。现在眼前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滔滔不绝的人物了,是最开始搭话的男人——巴尔。

「让那家伙随心所欲了会,没想到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该打道回府了……那么,他似乎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事,而且这地方要是被知道了也不太妙啊。怎会如此。

巴尔盯着久美子,得意洋洋地嘟囔着。他身上的氛围和变脸之前一样平易近人,但现在的久美子明白,这家伙——不,这些家伙,就算能像这样看似亲密地交谈,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就算没有敌意和恶意。不仅如此,他们在有必要的时候也会攻击真正亲密无间的对象。

久美子抱着包包,缓缓向旁边移动了一步。

巴尔依旧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吧台,巴尔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自己对脚力也有相当的自信。

「……喂,反正都说这么多了不如再多告诉我一点呗。你们搞的那个嗯——『建国』是什么呀?」

「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只是有点好奇……不行吗?那换个问题。女王不在吗?现在那家伙附在你身上吧?我想和她说说话——」

「觉得比较容易从她那里逃走吗?着眼点不错,不过她现在不在,去散步了。最近似乎找到了感兴趣的家伙,在观察他的样子。」

巴尔说道,耸了耸肩。

「嘛,那家伙也开始逐渐靠近『成功例』、、、、、、、、、了呢。」

话音刚落,久美子像兔子一样撒腿狂奔。趁其不备的起跑时机非常完美,连巴尔都不由得直起身子。

然而——

喀拉。

当脚踩上第一层台阶的时候,仿佛老早就等着她逃跑似的,『潘多拉』的门开了。

一位身穿西装的女性走了进来。在黑暗之中,闪烁着赤红光芒的眼睛俯视着登上台阶的久美子。

「哇!」

想要右拐的久美子发出了尖叫。身体动不了了。是这个女人的缘故。脖子以上的部位是自由的,但关键的手脚动弹不得。

「怎、怎么回事——放开我笨蛋!」

「放弃吧。……辛苦了,巴吉丽丝,出场时机恰到好处。」

「因为听到说话的声音就在外面等着了。巴尔大人早就察觉到了吧?」

巴吉丽丝耸了耸肩走下台阶。久美子的双脚违抗了她自己的意志,跟在巴吉丽丝身后。身体被操纵了。久美子满脸通红地挣扎着,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巴吉丽丝的恶魔拥有能够操纵人类身体的能力。

「啊——可恶!好狡猾啊!这不是违反规则吗——!」

「安静点。巴尔大人,这个小姑娘是什么人?」

「维萨特他们那边的新人。」

「诶——啊!」

巴吉丽丝凝视着手忙脚乱的久美子。她已经调查到维萨特在市内某所卡拉OK当据点,而且也知道他们身边有三名离家出走的初中生。

「还真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交涉筹码呢。」

巴吉丽丝的表情亮了起来。

「交涉?和他们吗?」

「其实……刚才葛根乐园那边遭到了维萨特他们的袭击。现在贝利亚尔大人正在独自迎战。」

「……嚯。」

巴尔听到报告,表情顿时严肃了不少。

「怎么擅自行动……反正是你们引诱他们的吧。」

「抱歉。这是因为考虑到巴尔大人的身体状况才这么做的。不过,既然得到了这个女孩,就可以用她的人身安全作为筹码去交涉。就算对方不投降,应该也会答应退兵吧。我尽快——」

巴吉丽丝的话语中断了。

巴尔扭过头。

两人的视线集中到挤出抽筋般假笑的久美子身上。她的身上传出了小小的声音。小小的电子铃声。像是手机在响。

巴吉丽丝预感到了什么,她脸色大变开始搜久美子的身。「呜哇,住手,变态!」巴吉丽丝无视了久美子的破口大骂,没一会就从久美子的裙子口袋里搜出了一台手机。

正是这台手机在响。不过并不是来电铃声。而是电量不足的警告。

手机正在通话中。

欸嘿嘿,久美子摆出不合时宜的笑容,明显是想用假笑糊弄过去。她在发现巴尔后,马上就拨通了这个手机。为了将对话内容从头到尾传出去。

巴吉丽丝一脸僵硬地将手机放到耳边。机械里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应该是第一次和说话吧。克丽丝塔。不,巴吉丽丝。』

声音十分耳熟。但是,如他所说,即使她和这个声音交谈过,但这还是第一次和「他」本人对话。

『我听到了。马上就过去、、、、、。你和巴尔在那等着吧。关于那家伙的人身安全,狩猎恶魔的维萨特会直接去交涉的。』

巴吉丽丝瞬间挂断了电话,她回过头,用仿佛要杀人般的视线瞪着久美子。

「哎呀,你看。」

久美子得意地说。

「我好歹也是众望所归的新人呀。对吧?」

巴尔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

Ⅴ 决斗

1

明月当空。那是一轮如指尖般纤细的新月。

被冬日残阳染红的云朵已经不见踪影。混杂了青色、绀色、群青、紫色等多样色彩的蓝色天空,与白云融为一体。河对岸的街道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成片挤在一起。河边依旧十分昏暗。

二栋的屋顶上。枯瘦的枝干在月光照耀下的空中庭园内随风摇曳。一碰就折的脆弱树枝发出干燥的声音,像是被磁铁吸附的针山一样连成一片。贝利亚尔与甲斐闯入枯枝丛继续着战斗。半小时前,战斗舞台移到了屋顶。若是抬头仰望,就能看到鱼影在夜色浓厚的大海中遨游。这副梦幻的光景完全占据了视野。

楼下的火灭了。应该不是自然熄灭,而是巴吉丽丝离开时下达的指示吧。否则,本应封锁的设施里突然冒出亮光,就算隔着一条河也很显眼。这个滴水不漏的巧妙指示,让贝利亚尔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就在此时,巴吉丽丝打来了电话。

听到消息的贝利亚尔二话不说。

「马上过去。」

挂断了电话。

他从藏身的树丛阴影里走了出来,看到敌人的身影光明正大地站在庭园中央。

嵌着银饰的黑色皮夹克映照着夜空与星光。以天空作背景,甲斐向贝利亚尔露出了狂犬的笑容。

「你也收到消息了吗。」

「……嗯。」

「我刚才也听说啦。看来骑士要让给物部了。」

「……不会让你们得逞。我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事发生才站在这里。」

贝利亚尔的红色西服已经沾满尘土。原本梳理整齐的长发乱得不忍直视,刚才和巴吉丽丝开着玩笑的那张脸上也布满疲惫之色。

但甲斐觉得那副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是下定决心做好觉悟的表情。

当然,甲斐看穿了贝利亚尔没有竭尽全力的原因。虽然很火大,但那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牺牲自我的身影,让身为敌人的自己也有点感动。虽然还不配做骑士的热身——嘛,也没什么不满的。

「再来啊。我要揍飞你,关西腔混蛋。」

甲斐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贝利亚尔瞪着甲斐,服下了新的卡普塞尔。

两人目光炯炯。在一片昏暗中闪烁着四个光点。

——嗯?

甲斐眯起了眼。贝利亚尔的眼神中失去了力量。

空气产生了变化。

贝利亚尔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感消失了,整个人就像人偶一般失去生气,支撑身体的活力消散,耷拉双手,垂下肩膀。

好像丢了魂似的。猝不及防的甲斐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变化还在继续。贝利亚尔宛如尸体一般的脸庞朝向甲斐。原本映照出清楚觉悟的眼睛,现在充满了空洞的虚无。但是,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是火。摇曳的黑暗之火在空荡荡的身体中燃烧着,凭借残存的意志通过脸上开着的两个洞瞄准甲斐。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下个瞬间,贝利亚尔的背后爆发出了灌了铅一般沉重的高密度恶魔气息。比空气更加沉重的瓦斯沉淀、弥漫开来,瞬间污染了庭园中冰冷清新的空气。

甲斐摆好架势,全身紧张,将在空中待机的黑鲨唤回了头顶。

在那家伙身后。甲斐看透这点之时,贝利亚尔的恶魔从召唤者的脚下抬起了头。

是蛇。

全长约十五米的大蛇盘起身体现出原形。它全身长满了青黑色的鳞片,口中吞吐着分成两瓣的赤红蛇信。

大蛇现身后,马上就蠕动着滑溜溜的身体从主人的脚下爬到他身上。从脚到腰,从腰又移动到胸口,随后从肩膀上冒出头来。爬虫类特有的无机质的圆形眼眸冷酷地注视着甲斐。

「那就是你的……」

忽然,贝利亚尔像提线木偶般举起了右手。

指尖朝向甲斐。

同时,鬼火在眼前冒出。

「啧!」

甲斐反射性地躲开了。然而在躲避之前,鬼火如雨点般袭来。「混蛋!」甲斐大骂道,黑鲨冲进在空中爆开的火球与甲斐之间。它毫不在意鬼火的热量,将火球驱散。因为刚才对方用过这个鬼火来作障眼法,知道它的温度没有高到会烫伤人体的地步。

「这家伙……都到这种时候了,还不肯使出全力吗!」

甲斐横向闪避,在地板上打了个滚站起身后,贝利亚尔已经穿过庭园,抵达护栏边。他并不是用走或是跑的。是大蛇蠕动着身体,缠住贝利亚尔把他运了过去。

随后,大蛇在甲斐的眼前爬上高约两米的护栏,从上面跳了下去。

「什、什么?」

这里是二栋的屋顶。虽然只有两层楼,但这个设施的天花板很高,到地面的距离相当遥远。从这高度跳下去不可能平安无事。

甲斐十分了解贝利亚尔想以身为盾守护巴尔的意志。但从这么高的楼跳下去,无异于自杀。自杀是贝利亚尔最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甲斐冲上前时,消失在护栏对面的大蛇气息忽然爆发性地增长。

他慌忙趴在护栏上看向地面——不禁大吃一惊。

贝利亚尔宛如人偶一般的身体浮在地上两米的地方。

缠在身上的大蛇像羽衣一样飘在空中。贝利亚尔在空中停留了数秒,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着陆。随后,他瞥都不瞥甲斐一眼,将身体委托给大蛇,准备穿过停车场。

「那个……那个混蛋……居然自行堕落……!」

贝利亚尔在落地之前,让恶魔堕落以便浮在空中。然后立刻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奔向巴尔身边。

甲斐想起从茜那里听来的推测。执行细胞可能拥有人为令人类堕落crush的技术。看来是猜中了,而且这技术无疑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在毫无任何后手准备的情况下,将这份技术用在自己身上,这已经远远脱离了人类的常识。

「混蛋……别逃!」

甲斐扒住棍子翻过栏杆,叫来黑鲨借着它的背部落地,随后全力追在贝利亚尔身后。

2

巴吉丽丝猛地推开了门,门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车来了,请尽快上车。」

巴尔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台阶。但是,当他想要迈上台阶时,脚往前趔趄了一步。巴吉丽丝慌忙冲到他身边,撑着台阶扶住巴尔。他的身体轻到让人惊讶。

「巴尔大人……」

「抱歉。像个老头子似的。」

「无妨,来,我扶着您。」

两天前搬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衰弱成这样,他的消耗速度愈来愈快了。贝利亚尔的过度保护是有理由的。自己居然没能察觉到巴尔的身体状况,巴吉丽丝莫名觉得有些可耻。

巴吉丽丝扶着巴尔走出『潘多拉』。太阳已经落山,路灯亮了起来。因为此地住宅密集,周围也和深夜一样静悄悄的。

店门前停着一辆业务用的白色卡车。拉开车门时,眼前是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在后座的久美子。正确来说,是巴吉丽丝强行让她坐好了。

久美子转动唯一能够自由动作的脑袋,「呣——呣」地抗议着。刚才带她出来的时候,她还大声叫道「拐人啦——!」所以巴吉丽丝用毛巾堵住了她的嘴。

「哎呀呀,这还真像个人质啊。」

「放开——」

「抱歉,巴尔大人。我会让她老实呆着的,请您暂时忍耐一下,坐在这个小姑娘旁边。」

巴吉丽丝扶着巴尔坐到久美子旁边后,自己则绕到另一侧坐到副驾驶座上。驾驶座上是她在9C时代就跟在自己身边的细胞成员。

「出发吧。」

她对握着方向盘的男人说完,卡车瞬间启动。

车子绕开了葛根东高中前方的主干道,开往河边的土路。既是为了躲过维萨特的追击,更重要的是警察。葛根乐园的暴动如果被警察知道了,有可能在主干道上设置关卡盘问。万一被抓住就完蛋,所以没法走主干道。而且,如果向市中心逃去,就来不及和贝利亚尔会合。所以这时应该沿着河岸南下,等待他传来联络。

「不要冲太快,打开车灯。尽量避人耳目迅速离开。」

巴吉丽丝指挥着司机,随后拿出手机从部下那收集情报,尽可能地把握现状,给他们下达指令。现在是关键时刻。要是跨过这关,又可以继续潜伏到地下。

「嗯……嗯,对。维萨特过来了。巩固周围防御……那边不管了。听好。不用打倒他。总之给我争取时间。贝利亚尔大人马上就过来了。嗯……好。去吧。」

巴吉丽丝接连不断地下达指令,同时脑子也在飞速思考着。

从久美子那里没收手机的时候,通话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五分钟。这时间足够维萨特开摩托车从乐园那边赶到这里。但是,维萨特应该没法在听到久美子的电话后就马上冲过来。乐园那边还有几个细胞网络的残党,甲斐和贝利亚尔的恶魔战应该也正打得热火朝天。

维萨特的行动会有延迟。这短短几分钟,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而且。

巴吉丽丝瞥了一眼后座。这边还有人质。敌人不会从正面发起攻击的。而且他们应该也没时间制定策略才对。

没关系。逃得掉。

正当巴吉丽丝鼓舞着自己的时候。

「巴吉丽丝大人。后面来了一辆摩托车。」

司机警告道。巴吉丽丝啧了一下舌头看向后视镜。确实,有辆摩托车跟在后面。

河堤上铺着沥青,但这条老旧的公路连栏杆都没有。沿路也没有路灯,只能借着月光与街道传来的微弱灯光看清路面。维萨特在没有光亮的情况下就无法发挥,这是巴吉丽丝选择这条路的一个原因。但是,因为视线很差,也看不清摩托的骑手是谁。

黑暗吞没了后方的河堤。摩托开着前车灯缓缓加速靠近。就算那是维萨特,他应该也不会突然袭击陌生的卡车。他必须得靠到相当近的距离,确认一下车内的样子。但现在情况有点不一样。

巴吉丽丝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后座上的巴尔。巴尔的消耗十分激烈,无法隐藏骑士的气息。明明没召唤出来,身上却散发着恶魔的气息。如果是维萨特的话,就算在车外应该也能马上察觉吧。

「加速。不要让他靠近。」

巴吉丽丝盯着后视镜的灯光,下达了指示。就算这边加速,也没能拉开和摩托车的距离。对方似乎也加速了。不过,由于周围很暗,只凭车灯难以把握正确的距离。

——就算那是维萨特,这里也没有能制造影子的光源。应该很难发起奇袭。

也能选择变更路线。但这样一来就会走到有灯的地方了。眼下还能在这条路上继续逃一会,但迟早得做个决断。

要请求指示吗?巴吉丽丝烦恼着该不该问后座的巴尔。但巴尔一言不发,明显是在拼尽全力压制体内肆虐的风暴。巴吉丽丝摇了摇头,放弃向他求助。

——要是认错人就好……

「巴吉丽丝大人,前面!」

司机大叫道。巴吉丽丝疑惑地回头,于是,看到河堤前方停着一辆摩托车。两人骑在车上,用车堵住了前路。

「开灯!」

话音刚落,光束就刺穿了前方的黑暗。一组男女骑在摩托车上。坐在后座的是穿着毛呢大衣的马尾少女。握着车头的是穿着外套的少年。

不对。不是外套。是靛蓝色的风衣。

「维萨特——」

逃跑路线被看穿了。

巴吉丽丝咬紧牙关。「呣!」后座的久美子憋出了兴奋的声音。

巴吉丽丝再次转向后方的座位。巴尔依旧没有说话。他闭上双眼,一脸苦闷地皱着眉。看到他表情的瞬间,巴吉丽丝下定了决心。

「冲过去。」

「诶?」

「加速。撞开他们冲过去。」

「但、但是……」

「快点!」

她怒斥道,司机咽了口唾沫踩下油门。「呣!呣——!」久美子双眼圆睁大声叫喊着。巴吉丽丝无视了她,死死盯着前方。

老旧的车体吱吱呀呀地缓缓加速。连坐在车里的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加速度压在身上的重量。

「关掉灯。别让他制造出影子。」

司机遵循了指示。挡风玻璃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由于松了一下油门,卡车有些乱了步调。但司机马上又踩下油门,根据刚才对道路的印象开车前进。

巴吉丽丝探出身子,凝视着前方的黑暗。眼睛习惯黑暗之后,能隐约看到摩托车的形状。距离近得让人惊讶。对面也十分吃惊。似乎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冲过来吧。

维萨特飞身下了摩托车,后座的女孩——是姬木梓——也下了车。逃了也没事。没了摩托车光靠双脚不可能追上来的。

无意间,自己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门把,准备应对冲击。隔壁的司机也僵着身体。敌我距离飞速缩短。引擎发出尖叫。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脸。两人将车留在道路中央,离开了河堤中央的马路。右边是姬木梓。她死死盯着这边,右手举起了类似瓶子的东西。她要做什么?左边是维萨特。他也举起了和梓一样的瓶子。

不,等下。巴吉丽丝忽然注意到了。不对。在他被女王附身的期间,自己近距离见过那个男人。和印象中体型不一样,这人要比他来得更高。卡车扬起一阵风吹飞了兜帽。眼前出现了似曾相识的一张脸。他是水原勇司。维萨特呢?他手上拿着瓶子。瓶口闪烁着光芒。是火?

卡车与他们擦身而过。

站在道路两边蓄势待发的梓与水原,同时朝着卡车的挡风玻璃扔出瓶子。瓶子裂开,里面的液体洒在挡风玻璃上。下个瞬间,四散的液体燃烧起来。

视野布满了火焰。世界染上一片赤红。

「哇啊啊啊啊!」

司机惨叫着踩下刹车。「蠢货!别!」巴吉丽丝斥责道,但被他的惨叫声盖了过去。

卡车左右摇晃着前进,轮胎飞速打滑。车内像调酒器一样来回翻转着。

——燃烧瓶?可恶。

被摆了一道。但巴吉丽丝马上取回了冷静。

这辆卡车配置的是中置引擎。也就是说,引擎在车体的正下方,并没有受到火焰的攻击。燃烧瓶的汽油也非常少。这就意味着,敌人的目的是在于干扰视线。在挡风玻璃上的火焰很难将整辆卡车引燃。虽然确实有危险,但至少还能暂时撑一会。而现在这个「暂时」正是关键。

「冷静下来。抓好方向盘!敌人没有胆量真的烧我们,这攻击只是为了打乱我们的步调罢了。慢一点也可以,继续开!」

巴吉丽丝摇晃着司机的肩膀,在他耳边怒吼道。但司机依旧手忙脚乱地继续踩着刹车,卡车倾斜着车体向一旁打滑,眼看就要翻倒。

——哎!

巴吉丽丝咬碎了一粒卡普塞尔,束缚司机的身体,由自己来控制他的动作,移动脚尖踩下油门,向前扳回方向盘。

火焰依旧在挡风玻璃上燃烧,看不见前方。巴吉丽丝摇下车窗,火焰顿时窜进车内。她将脱下的外套卷在手上,尽量扑灭了周围的火焰。虽然没能做到完全灭火,但火势变弱了。巴吉丽丝呛了几口烟,咳嗽着将脑袋探出窗户。短发在风中飞舞。她保持这个姿势,操纵司机开车。

就在这时,听到了卡车之外的另一个引擎声。

她猛地回过头,正后方有一辆摩托。是刚才跟在后面的那辆摩托车。和骑手对上了眼。他的双眼闪耀着赤红的光辉。

「维萨特——!」

——糟糕,火!

火焰在干扰视线的同时,也可以作为光源。

摩托车背后的影子缓缓直起身。

身穿暗黑铠甲的身体。

长着锐利钩爪的双手。

凶悍的粗壮手腕与厚实的胸板、肩膀、脖子。

伸出长角的平坦假面。

“影子”抓住后座的车门,一口气拽掉了它。

车门在夜空中飞舞。车内灌入强风。「呜哇!」久美子发出了不知是惨叫还是欢呼的声音。

维萨特将手伸向车内,抓住了动弹不得的久美子的手腕,然后顺势拉过她的身体。把她从卡车拉到了摩托上。维萨特让久美子坐在自己前面。摩托车猛然减速,消失在后方。

「混蛋!」

久美子的身体还处于巴吉丽丝的支配之下。她驱使久美子的双手,想掐住维萨特的脖子。然而,她过于集中,忘了控制司机的动作。

卡车轮胎飞出马路,同时被什么绊了一下,轮胎离开地面。

——啊。

卡车翻倒了,从坡道滑向河岸边。

千钧一发之际,巴吉丽丝将头缩回车内。然而她能做的也就这些。感觉天旋地转,身体受到剧烈冲击。似乎被谁护在身下,但她还没来得及确认,意识就猝不及防地落入黑暗中。

◆◆◆◆◆

景骑着摩托靠近了摇摇晃晃的卡车。梓边跑边祈祷地望着那副光景。

被剥下的车门高高地飞向空中。摩托与卡车并行。看到景探出身体伸长了手。从卡车内拉出了一名少女。

少女乘上摩托的瞬间,摩托车眼看着就要倒下。梓不由得停下脚步。不过,少女平安无事地坐上座位,摩托放慢速度马上停下了。

「太好了!」

成功了,很顺利。

随后,卡车翻转着从河堤滑下坡道,剐蹭着沿路的泥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滚落了约三米的高低差,摔到生长着茂盛茅草的岸边。

燃烧瓶中的火焰依旧闪烁着红光。虽然火势变弱,但由于没有其他光源,这幅景象在梓的眼里宛如一座巨大的篝火。在黑暗中,以翻倒的卡车为中心浮现出了一个由橙色光芒描绘出的富有层次的同心圆。

「看起来是成功了。」

水原身上穿着和景款式很像的风衣跟在梓的身后,气喘吁吁地嘟囔着。在前往乐园的时候,他就准备了这件风衣,似乎也不是第一次担任替身了。

梓点了点头,同意水原的意见。她加快脚步奔向摩托。

「小景!」

梓喊着景的名字。看到景与久美子都平安无事,她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但是,景的表情依旧十分险恶。

他毫不犹豫地飞身下车,从坡道上俯视下方。

随后抓出一粒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小景?!」

景拿出一个燃烧瓶在瓶口点完火,往脚下丢去。那不是刚才用于干扰视线的倒掉大半汽油的燃烧瓶。景的身边立刻燃起了绒毯般的火焰,从斜下方照耀着他的身影。风卷起熊熊燃烧的火焰,风衣下摆随风飘动。

汽油的臭味十分刺鼻。一旁的久美子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火焰的浓重阴影在风衣上舞动。景沐浴着热量与光芒,走下了坡道。

河岸上和坡道一样,铺满了长及膝盖的茅草。火焰卷起的热浪与穿过河岸的微风吹拂着茅草,它宛如生物一般蜿蜒起伏。

景杀气高涨。

景落在草原上的影子,再次变化形状解开了束缚。重获自由的“影子”发出欢喜的吼叫,穿过茅草之海,如箭矢般飞速射向卡车。

卡车像刚被捕捞起来的鱼儿一般弹跳着。“影子”挥拳猛锤。卡车飞向一边,压断茅草,重重摔在地上。“影子”瞄准卡车,再次扑了过去。

“影子”发出无声的嘶吼。

挥出的拳头没入车体。踢出的脚尖踹弯了汽车底盘。

不一会,驾驶座的门也被击飞了。“影子”拽出昏迷的司机,攻击愈发猛烈。

「小、小景。」

梓慌忙赶到景的身边,看到他的侧脸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景抹杀了所有感情。但是,冷酷的表情中,篆刻着宛如漫布荒野的裂痕般锐利的杀气。如同杀手将枪口对准已经倒下的目标,无情地不断扣下扳机。就是如此彻底的攻击。

久美子一副看到了陌生人般的表情,怯生生地靠着梓。

「够了……够了!小景!」

梓抓住景的手腕。景看都没看她一眼,甩开了手。

「小景!」

「还没结束!你带她走!」

「说、说什么啊……」

「这是命令!之前约好了吧!」

景第一次回过头。那双闪烁着赤红光芒的眼睛,鬼气逼人地瞪着梓。

就在这时,卡车燃起了大火。

波状的冲击蔓延开来,卡车冒出了滚滚黑烟。爆炸与气浪袭向身处河堤的景一行人。梓瞬间护住抓着自己手腕的久美子。景站在两人前面当作防壁。

风衣像翅膀一样在夜空中飞舞。梓呆呆地望着卡车。膨胀的浓烟没一会就在夜空中散开,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烟雾,从卡车燃烧的火焰中袅袅升起。

——爆炸……了?

思考完全停止。身体先察觉到了异常,浑身冒出冷汗。

「怎么会……」

那里面的人呢……

梓屏住呼吸看向身旁的景。

景的脸上布满了极其严峻的紧张感。

表情中隐藏着清清楚楚的恐惧。

「快逃……」

「等、等下,小景。这不是你的错——」

突然,景放松身体,疲惫地笑了。那是透出些许绝望的空虚笑声。

「真是的,你真善良啊,小梓。……水原,快带她们逃!它要出来、、了!」

景强硬地撞开了梓。梓踉跄了几步,看到摇晃的视野中映照出的光景。她终于注意到了现场的变化。

被“影子”攻击而翻倒的卡车中,冒出了些许光亮。那不是火焰的光芒。而是更加通透的黄金色的光。寂静的光辉从天而降。

光芒像丝带般舒展开来,又仿佛在向某人宣誓效忠一般集结到同一个地方。这副景象宛如庄严的演奏,夺去了所有观众的心神。

光带聚集成形状。光芒逐渐带上质量。

它结实地踩在大地上,缓缓站起身。

梓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光景看入了迷。

——这幅景象,好像在哪里……

对了。梓想起过去曾被女王附身的那时候。以及,在女王移动到景身上之后,梓的意识逐渐模糊,但她的确见过这副光景。

女王的骑士。

光芒完全安定下来。身披甲胄的黄金骑士与光芒一同降临世间。它站在遍布茅草的河岸边,自身释放出的光辉照亮了周围。

和“影子”拥有相同的造型,但骑士生气勃勃地伫立着,与“影子”形成鲜明对比。

骑士瞬间挥下手中的水晶之剑,干脆利落地劈开卡车,火焰被剑压吹散。

一个男人从中站起身来。

男人抱着一位昏迷的女性,从卧倒的卡车上飞身而下。

他站在草原上,缓缓抬起头。

景与男人默默地对峙着。

男人毫无感慨。景则有些畏缩。

微风吹拂,风衣摇动。

火星在夜空中飞舞,留下几道光芒。

3

贝利亚尔没有前往通向桥梁的道路。而是直直地穿过停车场,朝向河边。

「那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打算游过去吗?他难道有船?

其实甲斐有准备过河的手段。是听了水原建议,为了应对来不及逃跑,桥也被警察封锁的情况,准备了一条橡皮艇藏在岸边。虽然只是钓鱼用的东西,但也装有马达。

不过,甲斐打算在走出河岸之前就完事。现在两人正冲过停车场。停车场前面是没有铺沥青的空地,在那前面就是河岸。这片完全没有障碍物的广阔战场,正适合甲斐用来发挥黑鲨的实力。

「上。」

甲斐一声令下,黑鲨一跃而起。它在夜空中迅速游动,从背后袭向贝利亚尔。

贝利亚尔——抱着贝利亚尔移动的大蛇,则蜷起身子改变了前进方向。贝利亚尔依旧没有恢复意识。耷拉的双脚在空中摇晃着,宛如被自己的恶魔控制的一具尸体。

大蛇就这么抱着一动不动地歪着头的贝利亚尔上前迎击黑鲨。它张开下巴,露出牙齿,威吓着敌人。张大的下颚几乎能吞下整个贝利亚尔。

此时,贝利亚尔宛如尸体一般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接着,身体忽然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缠绕在上面的大蛇身体也离开了地面。

「又来——!」

恶魔的力量在急速增长。这是堕落crush——几近堕落crush的状态。

大蛇喷出了压抑的气声。下颚比自己的身体张得更大。喉咙深处产生了岩浆沸腾的声音与热量。

「啧。」

甲斐命令黑鲨退开。下一刻,炽烈的火焰撕开了月夜的黑暗。而且火焰是黑色,包裹着紫色焰心的黑色。火焰点燃了夜晚的空气触碰到黑鲨。烧烂皮肤的剧烈痛楚同时袭向恶魔与主人。

「咕——!」

甲斐瞬间喷出冷汗。

堕落的恶魔之力几乎无穷无尽。对面和去除了限制的引擎一样,马力相差极其悬殊。甲斐咬碎卡普塞尔,为自己和黑鲨注入活力。

鲨鱼的侧腹皮肤烂成了红黑色。但同时,似乎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受到了伤害,有种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的感觉。

「和被吞噬不太一样……力量被抽掉了。」

奇怪的攻击——他如此想道,某个猜想反射性地闪过脑海。这种攻击莫非是为了不让敌人的恶魔堕落?这样下去,自己的恶魔大概会在堕落之前被消灭。在这擦身而过的一击之中暗藏着这种感觉。

长年以来的恶魔战培养的直觉恐怕没错。战斗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这比起『清道夫』更像是『清洁工』。

「这家伙还真是有够周到的。不愧是细胞网络的元老。」

尽管力量消耗了大半,但只要再想办法挤出来就行了。甲斐命令黑鲨再次突击,自己也追在贝利亚尔身后。

贝利亚尔没有打算解除浮空状态。他一边缓缓地上下浮动,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漂荡着,这时也一直保持着快要堕落crush的状态。

耷拉着手脚的高大男人。抱着他在空中爬行的大蛇。一米之下的柏油路上映着清清楚楚的细长影子,和本体一样悄无声息地蜿蜒前进。这副超现实的光景令人心生恐惧,正可谓是「恶魔附身」。

贝利亚尔失去意识的理由大概就是这个。如果不放开身体的掌控权,就无法制御那种状态下的恶魔。

——而且,这正是那家伙拥有强大力量的秘诀。

恶魔使在使役恶魔时,多少会冒着一些性命风险。比如,过量摄入卡普塞尔的话就会药物中毒,或者在使役过程中一不小心就会堕落。使役恶魔时常伴随着这样的可能性。

然而,贝利亚尔所背负的危险级别完全不一样。不知道他是使用了怎样的技术,才能制御堕落这种现象,但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的行为。只要有些许差错,出现一瞬的空隙,就会天翻地覆——如同字面上一样——堕落crush了。

只要和他战斗过一次就能明白,贝利亚尔的恶魔和甲斐的黑鲨或景的“影子”不一样,恶魔的力量并不是特别出类拔萃。虽是战斗型恶魔,恐怕也只比凯伊姆的水母要略胜一筹。正因如此,那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才会选择如此乱来的战斗方式。

可怕的不是恶魔,而是使役它的人。这下就能理解那家伙为何身居网络顶点,『收拾』掉所有的敌人了。一般的恶魔使不可能敌得过选择使用那种战斗方式的这个男人。

「有意思……我要出全力咯?」

甲斐开心地嘻嘻一笑。

黑鲨果敢地冲上前去。仿佛被甲斐的干劲带动,它毫不畏惧黑色火焰,灵活地左右摆动发起攻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大蛇则像爬虫类一般冷酷地躲开生气勃勃地想凑过来的敌人。虽然有一段空白期,但论起资历,贝利亚尔的恶魔要比甲斐来得更加古老。如果问起现在葛根市内最强的恶魔使,每个人都会最先想到甲斐和维萨特。但是,在卡普塞尔蔓延的初期地下市场,冷酷无情的女王的『清道夫』才是公认的最强。虽然贝利亚尔不执著于胜负,但在甲斐眼中,这是一场与古老亡灵争夺最强宝座的对决。

两人穿过停车场来到河边。

贝利亚尔径直进入河中。和在地面上一样,他在河面上浮空滑动着。甲斐骂骂咧咧地转头跑向藏有橡皮艇的地方。

掀开披在上面的灰色薄布,露出一艘能坐得下四个人的钴蓝色橡皮艇。甲斐将布丢到船内,踩进浅滩的水走进河道,随后将船拉到齐膝深的水位后坐了上去。

甲斐启动马达,小船缓缓前进。

他追向下流的敌人。

夜晚河风强劲。马达声比预想中还要安静,反而是风声更吵。再来就只有浪花拍打船体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能闻到些许海水的气味。

最开始,眼前一片漆黑。没过一会隐隐看到了对面桥上的街灯。对岸建筑的光亮映照在河上,风吹得水面波光粼粼。月光垂在前路的水面上。浪尖像金子一般闪闪发光。

虽然跟丢了敌人,但能感受到气息。毕竟他处于几近堕落的状态下,恶魔气息非常浓厚。

甲斐眯细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往感知到气息的方向笔直地开着船。不久后,在一片漆黑的河面上,看到了拇指大的人影。

从这个距离来看,他像滑冰一样平静地走在水面上。月夜之下,一个人影独自在谁都不曾注意的河面上彷徨。沾满灰尘的酒红色衬衫,像是被血弄脏一样。河风摇晃着手脚,月光落下的影子消失在浪花之中。甲斐见过很多诡异的场景,但像眼前这般缺乏现实感的光景也屈指可数。

「……上吧。」

甲斐咬碎三粒卡普塞尔。

身体内部迸发出一股力量,完全补充了刚才消耗掉的份额。

既然敌人的攻击是火焰,那就——

「下去。」

黑鲨再次冲向夜空。不过,它选择高高地扬起水花,一头扎进了河里。

它像一只真正的鲨鱼一样,只露出背鳍切开水面冲向敌人。大蛇翻了个身,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攻击。黑鲨进一步下潜,尾鳍也没入水中。它像一炮发射的鱼雷,在行进路线的水面上拖着长长的细小涟漪。

涟漪抵达了正下方。

「好,上!」

大蛇抱着主人升向高处逃往空中,对着正下方的鱼影吐出漆黑的火焰。然而,黑焰说到底是火。只能在河面上泛起一点水花,无法突破厚厚的水层。

黑鲨瞄准火势变弱的瞬间跃出水面。水滴滑过鳞片反射着月光,制造出光的屏障。张开的大嘴里利齿一闪,咬住了贝利亚尔垂下的右脚。

黑鲨使劲扯着贝利亚尔的身体。然而,就算主人受到了攻击,恶魔的动作也完全不见慌乱。大蛇操纵尾巴,极其精准地打中了黑鲨的眼睛。

黑鲨松开嘴放开他的右脚。大蛇趁机移到一旁,在空中拉开距离。贝利亚尔的右脚流下了大量的血溶解在河中。

黑鲨的一只眼睛被打烂,但依旧没有减弱攻势。它愤怒地露出明晃晃的牙齿,摇晃着巨体游到夜空中。

这回从正面冲了过去。

大蛇全身膨胀。喉咙深处喷出了猛烈的黑色火焰,完全吞没了正面冲过来的黑鲨。

「咕!」

甲斐全身受到了恶魔的反噬伤害。活力与皮肤上燃烧的痛楚一同蒸发掉了。

「混蛋!」

他贪婪地吞食着卡普塞尔。黑鲨钻进火焰的激流,袭向贝利亚尔。

大蛇抱着主人优美地蜷起身体,躲开了攻击。二者在空中交错。

甲斐捕捉到这个瞬间,令鲨鱼挥动尾鳍攻击本体。大蛇虽然蜷缩起来护住了主人的身体,但毕竟是鲨鱼压上体重的一击,即使防御下来也依旧很有威力。

贝利亚尔的身体立马被吹飞,翻滚着落入河中。

这下终于给对方还以颜色,但回头一看自己的伤势反而更加惨重。毕竟对手是堕落的恶魔,一招一式的威力等级都不一样。

——要是再吃到更多伤害,我的攻击力就会变钝。越拖越对自己不利。

甲斐一边整理着呼吸,一边思考着。此时,没入水中的大蛇冲了出来。这回没有瞄准黑鲨,而是盯上了甲斐这边。

「咕,不好!」

甲斐扭转船舵。随后,沿着河面飞过来的火焰贯穿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

火焰掀起的气流剧烈摇晃着橡皮艇。飞溅的水花濡湿了甲斐。若是船被击破,大蛇就能轻易锁定甲斐。不仅如此,甲斐也无法继续追击贝利亚尔。

甲斐将船加速。随后,在水面上遨游的大蛇抱着贝利亚尔追在后面。纤长的身体描绘着弧线,转眼就逼近了他身边。

甲斐唤回黑鲨。然而,大蛇比他的动作更快。它深吸一口气抬起下颚,准备下一次的攻击。

「混蛋!」

甲斐跳下船,一头扎进河里。水花飞舞在夜空中,碰到一旁喷出的火焰时瞬间蒸发了。尽管没有被直接攻击到,但橡皮艇正好位于火焰通过的下方,它被火花烧到弹了起来。

啪叽!

是空气爆开的响声。橡皮艇的气囊破了个洞。

「噗哈!」

甲斐将头探出水面,湿掉的头发粘在了头皮上。此时,贝利亚尔的鞋底就在甲斐头上一米高的地方,右脚流下的鲜血染红了甲斐的额头。

「啧!」

下潜。

潜入水中,周围猛地涌出无数气泡。下个瞬间,昏暗的水底变得明亮起来。抬头一看,水面对侧的火焰宛如打翻了酒桶一般蔓延开来。

甲斐探寻黑鲨气息的位置,让它袭击摇晃在头上的敌影。贝利亚尔的影子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黑色的影子。甲斐拨开水,再次浮出水面。

「噗哈、哈——!」

落水之后体力消耗十分剧烈。身体无法灵活动作。自己可能太小看那个火焰了。它就好像毒药一般。

——对了,船。船呢?

甲斐四下张望着,找到了翻倒的橡皮艇。一个气囊破掉漏气了,不过还没到沉船的地步。甲斐游向皮艇。吸水变湿的衣服缠在身上。他千辛万苦地游到目的地,正支起上半身爬上半边瘪掉的皮艇的瞬间——

「咕啊啊啊啊!」

滚烫与剧痛席卷全身。体内的力量瞬间枯竭。

「笨蛋!快逃!快逃啊!」

他疯狂地命令着,黑鲨终于躲开了火焰,全力逃到火焰碰不到的地方,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游着,随后落到河面上。

甲斐刚游完泳,消耗也十分剧烈。他精疲力竭地趴在船底。

「那条长虫……真有一手。」

甲斐强行驱使着颤抖的肌肉,取出卡普塞尔送入口中。他挤出浑身力气爬上船边,回过头一看。

贝利亚尔与大蛇浮在水面上盯着甲斐。位置处于射程距离内。

甲斐一边气喘吁吁,一边露出了壮烈的笑容。

「哈、哈——啧。真爽啊,大将。果然恶魔战就该这样。」

大蛇深吸一口气。甲斐唤回黑鲨。然而它反应有些迟钝,要赶不上了。

就在这时,甲斐后方的远处传来响亮的爆炸声。

他不禁回头。在甲斐他们所在位置的下游对岸。熊熊烈火击退了夜之黑暗。黑烟与火光映照在河面上。

随后——

甲斐瞪大双眼,眺望着火焰燃烧的河岸。

他记得那道黄金色的光束,蕴含着太阳般的力量与光辉。

「骑士吗?!」

甲斐叫道。同时身后出现了另一个喊声。

「那个笨蛋!」

甲斐迅速回过头,贝利亚尔宛如尸体般的脸上恢复了表情。随后身体迅速下降,勉强停在了脚腕没入河面的高度。

甲斐嘻嘻一笑。

「现在似乎不是该玩的时候吧?」

面对他目中无人的台词,贝利亚尔完全没有回答的余裕。

「滚开!小屁孩!」

伴随着这声充满杀气的怒吼,恶魔对甲斐喷出了火。但是,这回赶上了。从水中飞身而出的黑鲨以身体作盾牌挡住了火焰。

「咕啊啊啊啊……!」

黑鲨的表皮熔化了,火焰灼烧着覆盖躯体的肌肉。

力量仿佛肉眼可见地在蒸发。已经不仅仅只是疲劳,而是生命的力量在消逝。名为「死亡」的脱力感直接插入心脏。

痛楚与丧失感令意识模糊,甲斐咬牙忍耐着,将手上剩余的卡普塞尔全部塞入口中咬碎,吸取内容物吐掉壳子。

火势极其猛烈。黑鲨的身体一旦动弹,甲斐自己就会吃到攻击。虽然是在比拼耐力,但就算拼过了,也没有余力应对下一次攻击。

「去死吧!」

贝利亚尔喊道,猛地增大火力。

然而,甲斐的脸上依旧挂着无畏的笑容。虽然只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但他瞄准的正是贝利亚尔的这个前摇硬直。

「呜噢噢噢!」

他大叫着。

甲斐紧紧闭上眼睛,凝视着自己的内心深处,寻找躁动灵魂深处的某物。过去曾经找到的,六年前见过一次的……那扇《》。

!」

脑袋深处的锁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从深处的源泉中,如洪水决堤般溢出了新的力量。力量从甲斐头上喷涌而出,形成了固定的形状。

那是一条十分亲切而熟悉的鱼影。不过,唯一不同的是通体雪白。

「什、什么?!」

甲斐得意洋洋地转向震惊的贝利亚尔,露出一副小孩打败大人时的表情。

「这是二形态——最近很流行这个。」

你们那时候可没有呀。甲斐补上了这句话,随后对新的恶魔下达了第一道指示。

黑鲨挡住火焰,白鲨穿过上方袭向贝利亚尔。

大蛇用尾巴迎击。然而白鲨双眼放光,毫不在意地张开大口,露出牙齿——

它连着贝利亚尔的肩膀一同咬住了大蛇的躯体。

然后一口气扎进河里。

大蛇在水中痛苦地打滚,头和尾巴时隐时现。不一会就被拖入水中消失了。

水花四溅,泡沫溢出,波浪在水面上翻滚。随后,水泡散开,河面逐渐恢复了平静。

恶魔的气息暂时消失了。

甲斐在橡皮艇上躺了个四仰八叉。

「啊——烦死了。明明骑士就在眼前却完全动不了!」

他气喘吁吁地嘟囔着。

——没办法。不过,要是死掉我可不会饶了你,物部。

他精疲力竭地放松身体,抬头仰望夜空。空中平静地悬挂着一轮新月。

4

——接下来……

巴尔确认了一下手上抱着的巴吉丽丝的状况。

她的鬓角旁流出一道血迹,脸色铁青,鼻子和脸上也沾满了灰尘。不过,失去意识紧闭着双眼的脸蛋,比平时要来得更加美丽且年轻。说起来,这位女性比巴尔年纪要小。

她性格恶劣,残忍,贪婪而傲慢,即使如此,巴尔也受到了她的诸多关照。自己无法回应她的付出,感觉稍微有些遗憾。

巴尔离开卡车,让巴吉丽丝横躺在川原上。她稍稍蜷起身体,呼吸如入睡般平稳,应该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讽刺的是,现在被枯萎茅草包围的她,难得表现出了松懈的模样。

巴尔最后瞥了一眼巴吉丽丝,站起身,抬头望向坡道上方。

河堤上站着一位少年,身穿随风飞舞的靛蓝色风衣。他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摆出保护身后两位少女的架势。

他的表情中蕴含着绝望与恐惧。但是,庞大的觉悟与决心完美地盖过了它们。说起来,是我们把他卷进来的。不止是他。卡普塞尔也好,细胞网络也罢,是我们创造出了这些东西。我们将无数人——而且大半是比自己要年轻幼稚的人们卷了进来。我们做到这种地步,究竟是在干什么呢。

心中的那个声音回答道。

——当然是坏事啦。这还用问吗。

他若无其事地说。巴尔苦笑着。那个男人一直都是这样,他并非没有良心和责任感。不如说比常人还要来得更加强烈。然而,只要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不管是怎样的牺牲——不管是牺牲自己,还是牺牲他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他能平静地断定沉溺毒品的人是在自作自受。他时常说着,自己和他人组成了世界的整体。那么,不管是他人为自己的欲望堕落,还是自己献上一切追逐梦想,也全都是世界的一部分,是故事的一章。

莫非,那家伙并不是人类。

莫非,那家伙是讲述此世物语的引路人吗?

于是。

——喂喂,哪有这么碰巧的事啦。这借口太过分了吧?

这回,轮到心中的那个声音苦笑道。

——这一切都源于水原信司这家伙想要实现的麻烦野心。不,不只有我一个人。你和正介都是共犯。别想逃。

别想逃——吗。确实。

巴尔死死盯着少年。

他的名字叫物部景。是现在巴尔他们计划路上的最大「障碍」。自己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除掉他。

巴尔缓缓漫步在草原上。长至膝盖的茅草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头上铺着澄澈的夜空与新月。背后流淌着漆黑的河水与安静的细流。河风抚摸着长满茅草的河岸。微风的足迹拖出长长的影子,从草原吹到坡道上。景的靛蓝色外套随风飘荡。

夜色真美。

等候在巴尔身后的巨人,重重地踏出了一步。随着巨人的动作,光粉从铠甲的缝隙之间洒出,在空中飞舞。

骑士行动后,景明显有些狼狈。恐怕他想在巴尔使用骑士之前就解决掉巴尔本身吧。

景害怕着骑士。

本来,骑士是他和女王一起创造出的东西。他注意到了吗?让身经百战的维萨特如此害怕的并不是骑士本身,而是骑士背后年幼的自己。

景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少女叫喊着什么。大概是在喊她快逃吧。但是,少女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那是姬木梓。身为巴尔他们所追随的冷酷无情的女王的雏形,她也背上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命运,来到了这里。

——不对……

那位少女,大半是依靠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个命运。那位少女拥有着直率而有力的眼神。

景还在持续大喊着。「——快——!」尖锐短促的斥责,逐渐变成了嘶哑而颤抖的尖叫。眼看着马上就要爆发。无法亲手了结事态的不安,正夺去他的冷静。在眼前发展的事态会无情地夺走他重要的事物。这份不安动摇着他的心灵。

巴尔十分同情,但他不会犹豫。

骑士没有从腰间的剑鞘里拔出剑来。和骑士释放的黄金色光芒不同,剑身闪耀着更加透明的白色光辉,是用水晶制成的。由卡普塞尔召唤出的所有恶魔,恐怕都无法阻挡这把剑。

乱了方寸的景惨叫着挥下手,「快走!」他大喊着,仿佛要呕出鲜血。同时,投在他脚下的影子猛地伸长。那是他的恶魔,和骑士拥有相同根源的恶魔。证据在于,“影子”的外观和骑士一模一样。那不是的影子,而是骑士、、的影子。

幼年时的景,梦想着成为向女王献上绝对忠诚的高洁骑士。恐怕,这是当时景发自内心渴望成为的自己。但是,他无法成为骑士。他是魔法使。

与女王诀别的景,想要得到打倒敌人的力量。然而,当他尝试召唤恶魔之时,出现的不是他翘首盼望的骑士,而是伴随高贵光芒左右,绝对不会出现在公开场合的黑暗之影。自那以后,景就凭借着“影子”,在充满敌意的夜之世界里挣扎。直到现在这个时候,他所操纵的也只是“影子”。

「但是……」

你也明白吧?影子终究不过是影子。无论如何都战胜不了光明。

站在景身旁的“影子”前所未有地凶暴,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它像野兽一样四脚着地,愤怒地颤抖两肩,向前探出脑袋低吼着。景的手一挥,似乎下了什么命令。「——上!」声音几近惨叫。

“影子”从斜坡飞奔而下。

它的双手双脚紧抓大地,假面的眼孔中充斥着疯狂的欲望。

骑士静静地架好剑。如同高密度的重金属悄无声息地在油上滑动一般,流畅的动作没有分毫迟滞,宛如镜面般平静地将剑尖对准了“影子”。

“影子”猛踹一脚地面。双手的钩爪化为毒牙袭向对方。

骑士用剑刃挡住了攻击。

随后,它顺势后撤右脚,拉开架势让影子向前扑了个空。笔直攻来的“影子”顺着剑的动作移动。漆黑的身体在空中晃动。骑士在转眼间就恢复了平衡,反应过来时它已经闪到了“影子”的背后。

剑光一闪。

绝不算犀利迅速的,宛如表演般的一击,轻而易举地劈开了“影子”的后背。

“影子”的假面深处传出了无声的尖叫。稍迟一拍,坡道上的景惨叫着倒下了。

梓的口中喊着什么飞奔到他身边,隔着风衣抱住了景的肩膀,拼命劝说着他。景想要推开梓,但没有力气,只能跪在地上。大概是至今未曾经历过的非同寻常的痛楚吧。像鱼一样瞪大的双眼中扑簌簌地落下了眼泪。

梓的声音愈发悲痛。

一名少女靠近两人的身边,是久美子。她在哭。巴尔的脸上蒙上了些许阴霾。但这不会对他的判断造成影响。

“影子”回到了主人的阴影之中。骑士追着“影子”靠近了坡道。光之粒子随着脚步纷纷扬扬地洒落,赞颂着骑士的勇猛。在夜幕之下宛如幻想中的光景。

第四个人物追在梓和久美子身后,出现在坡道上。

那是一位少年。在看到他的瞬间,巴尔的内心剧烈动摇着。是他体内的少年的哥哥在动摇。巴尔想要苦笑——但没能做到。悲伤与忧愁充斥胸中。真是的,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我想前往那个王国。』

对啊。为此,我们才来到这里。

水原抓住久美子强行带她离开。久美子挥舞着手脚,但动作十分无力。

趴在地上的风衣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抬起低垂的头,支起一只脚撑住身体。

少年浑身充满了凄惨的悲怆感,灼热的视线射穿了巴尔。巴尔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他是第一个吃下骑士一击还能站起来的人。

景抓了一大把卡普塞尔,一股脑塞入口中。他不顾嘴边流出液体,直接咬碎外壳,掐住喉咙强行吞下。

梓说了什么。景抓住梓的双肩,强行将她推向水原那边。

梓在哭喊着「——景!」但景没有回头,径直从坡道走入草原,与逼近的骑士对峙。

巨大的力量从景的身上喷涌而出。

无视身体界限摄入大量的卡普塞尔,不顾一切后果竭尽全力。从地底刮起的风吹拂着风衣猎猎舞动。那是堕落的征兆。

“影子”再次伫立在景的前方。它的身体膨胀了数倍,其中蕴藏的黑暗之力眼看就要撑破铠甲。

景的眼中染上了妖艳的赤红,释放出鲜血般的光芒。

「瞄准本体。干掉他!」

“影子”猛地径直冲了出去,在离骑士几步远的地方高高跳起,手腕像怪鸟一般张开,越过上方瞄准了巴尔。动作已经完全失去控制。

骑士冷静地望着跃过自己头上的影子,没有要紧随其后的意思。它举起没有持剑的左手,手心对准了“影子”。

在“影子”的钩爪撕裂巴尔之前,骑士释放出的黄金光芒陡然增幅。

长满茅草的河岸上突然诞生了众多繁星。黄金浸染了夜之世界,占据了在场所有人的视野。

巴尔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当他缓缓睁开双眼之时,“影子”的身影已经消失。黑暗战胜不了光明。无论如何都赢不过。

他望向坡道上方。

景瞠大眼睛,紧紧抿住嘴唇,垂下紧握拳头的手腕,愣愣地杵在原地。大了两号的风衣轻柔地包裹着他的身躯。

那副身影,就好像一个拼命伸直脊背想要装成大人的孩子。

「小梓……求你……快逃……」

巴尔抹杀感情,向骑士下令。骑士踏着脚下的茅草,一步步靠近景的身边。走到坡道下方的时候,骑士的巨大身体和位于坡道半腰的景的视线同高。

骑士活动着右手。水晶之剑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剑尖朝天,随后微微左倾。

右脚向前。左脚撤后。沉下腰。转动上半身。

高高举起的剑静止了一瞬间。

缓慢而钝重地沿着景的右肩斜斜落下。

但是——

「住手!」

梓的尖叫像石块一样击中了骑士的脸。

骑士的动作停止了。它像一台困惑的机器,笨拙地将假面转向了梓。它的动作和刚才那副精密准确的样子截然不同。

「求你了。住手。别杀他!」

梓死死抱住了景。景想要推开她,但她凭着熟练的护身术竭尽全力压住了他。远处传来了水原的叫声。久美子发出了不成声的哭喊

「我不会让小景死掉的。因为……因为有我在小景的身边!」

梓泪流满面,抽着鼻子,对骑士如此说道。

骑士的动作越发迟钝。剑身开始摇晃,铠甲内部发出嘎沙嘎沙的故障声。

严丝合缝的完美构造,逐渐产生了矛盾。

——啊!

心中的那个声音大叫着。

同时,他想到的章节,在巴尔的脑内形成了文字。

『水晶之剑是破魔之剑。除了女王的身体之外可以切开万物。』

『黄金铠甲是退魔之甲,除了女王的话语之外能够反弹一切魔法。』

那是古老绘本中的一节。

过去,景与梓根据这本绘本创建了自己的王国。王国诞生了女王、骑士以及魔法使。巴尔他们所做的事,不过是模仿再现他们的创造罢了。

——也就是说,骑士无法违抗女王。大意了……不如说,完全没注意到。

那个声音茫然地说道。

巴尔愣了一下,然后——

「噗。」

他不禁扑哧一笑。

「噗……噗哈哈哈哈——」

压抑的感情从风干的疮疤中喷涌而出。

是这么回事啊。

就算一脸严肃地吹破牛皮,我们的所作所为原来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啊。

倒是很有我们这帮人的风格……真是的。没办法。真的无可奈何。

——别那么悲观。我们还有手牌呢。现在先战略性撤退。快逃吧,巴尔。

但是巴尔没有动弹。突如其来的讽刺与空虚感支配了身体。

这世界真是荒唐。在葛根市内到底有多少人因卡普塞尔而走向了破灭呢。说到底,所有人都是因为两个孩子讲述的童话而走上了不归路。

被父母,同学,老师,亲戚……被世界所抛弃,失去了容身之所的两个孤独的孩子。两人互相舔舐伤口,在世界的尽头梦想着前往哄骗小孩的世外桃源。那个世外桃源蛊惑了厌倦世界的三个笨蛋,进而让葛根市内所有卡普塞尔使用者陷入疯狂。多么好笑啊。真是的,多么好笑啊……

——巴尔。巴尔?你清醒一点,撑住!

我?我是什么?我……

巴尔忽然回过神来。

他举起双手盯着掌心。已经感觉不到手的存在了。自己正在被吞噬。因为使用了骑士。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逐渐开始崩溃。

——撤退,巴尔。

对啊。撤退。不管迎来怎样的结局,我都要挣扎到最后。我有挣扎到最后的义务。

巴尔开始奔跑。但一迈步跑起来,凭着卡普塞尔保持的体力在转眼间就消耗殆尽。这几天内庞大的体力消耗终于来和他算总账了。头晕目眩。想吐。意识逐渐远去。

远处传来了谁的声音。少年的声音。少女的声音。过去的声音。记忆的声音。巴尔漫无目的地奔跑着。他中途摔倒了好几次,依旧努力爬起来继续飞奔。天空与地面互换,过去与未来交错。内心与外界混杂,自我与世界融为一体。

忽然,重力消失了。

水花四溅。水流进肺部。我落水了?这样啊。光消失了。无法呼吸。好痛苦。搞不懂。好痛苦。好好笑。

巴尔在水中笑了。他呼出一口气,空气的泡沫朝着脚下沉去。脚下?为什么空气朝脚下沉。那边才是上面吧。醒醒。

巴尔大口吞着水。手脚已经无法动作。还没完。我还有手牌、、,必须要持续这场游戏。

最后,意识沉入水底。有种被谁的手臂抱住的错觉。搞不明白,我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不。不对。

我从最开始就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啊……

◆◆◆◆◆

巴尔消失的方向传来了落水声。景茫然自失地撑着膝盖凝神细听。

河水吞噬了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平静地流淌着。骑士的光芒消失,黑暗再次笼罩着茅草原。

「……发生什么了?」

梓抱住景的肩膀,不知所措地嘟囔着。

景无力地摇了摇头。他的脸上还留有泪痕,呆呆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我也不知道。但是……气息消失了。」

「诶?」

梓望向身旁的景。景的表情仿佛如坠梦中。

突然之间,从一直以来长久背负的重担中解放了。他做梦般喃喃道。

「一切都结束了……小梓。」

5

从卡拉OK包厢解散后,一行人将集合地点定在林立着公寓的一座老旧公园。步行几分钟就能走到河边,行人虽少但也并非荒无人烟。

公园中既有秋千,也有单杠滑梯和躺在沙坑里的跷跷板。现在它们正等待着身为主人的孩子们,一同进入了梦乡。

由纪坐在里侧的攀爬架上。她坐在好几年没爬过的攀爬架顶上,注视着公园入口。

这个公园只有一个入口。切成两半的轮胎在入口附近排成列,一开始大家都坐在那里,但众人慢慢开始害怕起来,先后缩到了公园里侧。

香苗坐在围着秋千的低矮栅栏边,双手叠放在大腿上,挺直脊背盯着入口。

自从接到久美子被敌人抓住的消息后,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了?自己没有注意久美子独自出门闲逛。现在后悔已经迟了,也没有自己能做的事。即使如此,在最后的最后,至少得相信伙伴,持续着祈祷。

公园的入口附近有着花坛和凳子,千绘和茜分别坐在凳子的两边。

茜搭起脚,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公园内游移。她明显在压抑感情,板着一张脸,每过三分钟就确认一次手表的时间。

千绘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一起扶住了额头。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每当公园前面的路上有车辆或者摩托穿过时,她就会扬起黑色的头发抬起头,随后马上缓缓恢复原来的姿势。

公园前的道路又有车灯靠近。而且是两台。还伴随着摩托的引擎声。

由纪从攀爬架上直起身子。香苗浑身僵硬。茜静静地转过脸,千绘则依旧低垂着头,从垂下的刘海缝隙中盯着那个方向。梓她们开的是500cc排气量的摩托和一辆250cc排气量的摩托,以及一辆脚踏车。

两辆摩托没有放慢速度,径直通过了公园的入口。

四人又各自灰心丧气起来,纷纷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她们已经报了警。不知道对岸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肯定是起火之类的大骚动。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隔岸观火。就算是千绘,也没有余力去考虑警察以及之后的应对。

此时,从远处传来了平时听不到的声音。沉闷又厚重的声音,带着些许的达观和悲伤。

那是除夕的钟声。

茜看着手表说。

「到零点了。」

「……说来今天是除夕夜呢。」

完全忘记了。在家中过年的双亲的脸庞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父亲自称是完全放任主义,但背地里从学业成绩到上课态度都事无巨细地收集情报,装作不经意地在饭桌上提出建言。而母亲则是一边嘴上抱怨,一边满足女儿的请求。在大吵一架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又能有说有笑地送她去学校。现在那两人正孤独地围着饭桌。他们会怎么看待从警察那里逃走,连年都不回家过的女儿呢。

不只是自己。由纪和香苗也处于离家出走的状态。而且她们似乎已经离家出走快一个月了。茜虽然没有提及自己的家庭情况,但她应当也拥有可以一同迎接新年瞬间的家人。我们和毒品扯上关系,和地下贩卖组织扯上关系,和警察扯上关系,最终落到了这步田地。忍耐深夜的寒冷,聚集在老旧的公园,一言不发地等待前往战场的伙伴归来。

恐怕,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2002年12月31日的除夕夜吧。从今往后每逢跨年之时,都会不断地回想起这天。但愿,回忆里是洋溢着喜悦与骄傲的笑脸。希望那是一份和朋友紧紧相拥谈笑的回忆。神啊,求你了……

钟声悠久地回响在新年伊始的夜空中。余韵从天而降,渗进了听众们的肌肤。

忽然,一阵打乱寂静的车辆引擎声渐渐靠近。是一台脚踏车。

众人条件反射地一同将目光聚集在入口。因为品尝过无数次的失望,每道目光都没抱多大期待。即使如此失落感也没有丝毫淡化。四人仿佛觉得自己是在为了重复这份失落才将目光转过去的。

但是,这辆脚踏车停下了。

车灯在公园的入口前停下了。引擎声也随之迅速消失。

没人能立刻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最开始,她们对这与众不同的展开,只是稍稍觉得有些惊讶。随后,她们马上一起站了起来,由纪还差点从攀爬架上摔下来。

脚步声缓缓靠近。全员热烈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门口出现了一只浑身湿透的高大人影。

那人身上啪嗒啪嗒地滴着水,双手插在湿哒哒的皮衣里,嘴里叼着新买的香烟。他迈着旁若无人的步子,表情略微有些不悦,一言不发地走进公园。

茜冲了出去。

「嗨——喂!」

茜冲到甲斐身边,二话不说抱住了他。因为身高有差,茜的头只能够到甲斐的胸口。甲斐没有挣脱紧紧抱住自己的茜,慌乱地摆动着不知所措的双手。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娇滴滴的女人了。我这浑身都湿了啊。」

对面完全不听,依旧竭尽全力地抱着他。甲斐厌烦地仰天长叹道。

「啊可恶。被初中生叫成『阿冰』后又来这套吗。要是被比格知道了,他得笑我个五年吧。」

「……闭嘴。」

「啊?」

「你以为自己欠了我多少人情啊?我有这么做的权利。你有接受的义务。给我闭嘴在原地好好呆着……」

甲斐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算啥啊」。但一想到和现在的茜讲道理得费多大功夫,就完全提不起劲插嘴了。而且,甲斐刚和前所未有的强敌交完手,他没这个力气了。

甲斐一如往常地将手放在茜的头上,湿湿的手粗暴地揉着头发。最近的甲斐很喜欢和她斗嘴。不过,至少今天该老实点吧。大概。

「甲斐。」

他忽然发现千绘、由纪和香苗都聚到了身边。

「还没看到其他人吧。」

「……嗯。」

「那个混蛋……擅自把我的摩托骑走了。害得我只能用剩下这辆脚踏车躲过警察的眼线啊?我这也是第一次在大冬天的夜里全身湿透地骑脚踏车。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看来这就是他一脸不高兴的原因。千绘不由得缓颊。难得现在还能笑得出来。这个男人是不良也是瘾君子,从千绘的标准来看,这家伙是铁打的没个正经,但这也无法否定他是个拥有宽大气量的人。

「甲斐,你不知道其他三人去了哪里吗?中途有打电话跟我说过要兵分两路……但之后发生了什么?」

「分开后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

甲斐顿了顿。千绘心跳加速。

「不过?」

「骑士出现了。」

「——!」

「骑士跑出来,就意味着事情没按那家伙的计划进行。我也吃不准那之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甲斐在水上从头到尾看着骑士的身影从出现到消失。但是,他不知道河岸上发生了什么。毕竟皮艇半毁,离下游的河岸也有些距离。最重要的是,体力消耗殆尽的自己就算冲过去也只会绊手绊脚的。不过,脑中还残留着一丝后悔。不管怎样都应该去看看吧。

甲斐摇了摇头,挥掉这些念头。

「比起这些,我要吃饭。有什么吃的吗。饿了。」

他信口开河道,表情仿佛在说够了吧,把茜从身上剥了下来。

「没有跨年荞麦吗。我可经不起冻啊。」

「用脑子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准备那种东西吧。」

被无情对待的茜生气地说。

「你啊,不是吃过卡普塞尔去打恶魔战吗?亏你的胃还能放得下东西。」

「笨。一日三餐是生活的基本吧。」

甲斐的台词完全不像个瘾君子会说的。随后香苗怯生生地搭话道。

「那个……饭团的话倒是有从卡拉OK里带出来一点。虽然已经冷掉了。」

「噢,好啊。你是叫香苗吗。这不是很贴心嘛。女人就得像这样。」

像是故意说给气鼓鼓的茜听似的,甲斐少见地夸了人。香苗自然心领神会,朝放着饭团的板凳走去。

「喂——你是叫由纪来着?」

「诶,啊,是的。」

「那个拐角转个弯直走有家便利店。给我买个啤酒来。」

他非常熟练地命令着,当然不会给钱。

茜柳眉倒竖,代替困惑的由纪斥责道。

「你是哪门子使唤人的大爷啊?自个儿去跑腿就行了吧。而且你觉得店员会卖酒给穿着制服的初中生吗?」

「努力点呗。就算深夜的打工吧。凶一点,不然就报上我的名字。」

「问题不在这里!」

看到一直没法老实安分下来的甲斐,千绘苦笑着安抚道「嘛嘛。」

「酒我去买。今天情况比较特殊。那个……能联系一下DD的成员吗?嗯……虽然我知道你们没有义务做到这份上,但能不能顺便去找找梓同学她们呢?另外,我知道这很不知好歹,希望你们能帮忙引开警察的注意。那个,稍微,在路上稍微暴走一下之类的……」

千绘扭曲着脸请求道。这个请求彻底违反了她的作风,证明了她有多么走投无路。她拼命地忍住羞耻,双肩颤抖。

甲斐头一扭,冷漠地答道。

「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千绘猛地抬起头。茜也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

「不过,我不是说要保护他们哈。只是跟他们说去找维萨特而已。说不定他们找到之后就会立刻发起攻击。嘛,不过比格来指挥,估计不会放他们干这种事吧。」

「甲斐……!」

「而且,我们可没一大早就去求神拜佛的习惯。每年的惯例就是初一那天在路上结伴喝酒大闹,也习惯和条子玩捉迷藏了。」

「谢、谢谢……!」

千绘热泪盈眶,向甲斐低下了头。甲斐佯装不知,装腔作势地扭过头去。

「那个……给你这个。」

一旁的香苗递出饭团。千绘慌忙擦掉眼泪。

「酒对吧。你等着,我去买最好的回来——」

此时,旁边的茜阻止了想要冲出去的千绘。

「茜同学?」

「等等,我去买。」

她粗鲁地说道。

茜完全没想到要联系DD。自己光顾着担心甲斐他们的处境,完全没空顾及大局。然而,甲斐在殊死搏斗之后,遍体鳞伤地逃出警察的包围圈,还能考虑到景他们的人身安全。自己彻底败北了

千绘望着沉默的茜。甲斐要是想喝点暖和的东西,就该由自己来买给他。茜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些。千绘微笑着说「那就拜托你了。」

茜红着脸点了点头,仿佛在掩饰害羞般咳嗽了一声,转向甲斐。

「真是的,新年一早就开始这么使唤人。今天就算了,但你如果再不改改那个态度,大家迟早会厌烦的哦?你独自一人可什么都做不到,趁现在——」

一个巨大的喷嚏打断了茜的台词。

口水和鼻涕直接击中了茜的脸。

擤着鼻子的甲斐,「啊」了一声,铁青着脸。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空气中充斥着丝毫不输给寒冷夜风的紧张感,茜的肩膀开始颤抖起来。千绘试图找点打圆场的话,但没能想出来。甲斐求助似的左右张望,由纪和香苗迅速移开了视线。

不过,茜最终没有发成火。

响亮的引擎声靠近。

五人一齐回头望向入口。

车灯照亮了入口前方的那条路。在那道光芒消失之前,一位少女全速冲了进来。

看到五人的身影,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耶!」

「小久美!」

千绘和茜欢呼着。香苗抓住了冲过来的久美子的手。一看到久美子的身影,由纪就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这孩子……真是好让人担心!」

千绘的眼角也渗出了泪水。随后,她看到了缓缓跟在久美子身后的三个人影,难以言喻的思绪堵住了胸口。

水原在。

在看到千绘她们的身影时,水原顿了顿脚步。他试图装出一副轻浮耍帅的模样,但明显失败了,表情又哭又笑的。

景也在。

他拉着梓的手,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但在看到五人之后,脸上渐渐恢复了感情。随后,他露出了千绘第一次看到的——经历了漫长孤独的旅客,终于找到休憩之所的率直笑容。

梓也在。

梓牵着景的手,在看到五人的身影时,似乎难以遏制突然涌上心头的感情。她紧紧握住景的手,一个一个仔细打量着大家的模样,最后害羞地朝向千绘。

千绘哭了出来。茜笑了。甲斐似乎有些不甘心。没能和骑士交手果然还是有点遗憾。

两队伙伴缓缓靠近。

水原张开双手。

他得意洋洋地高声喊道。

A Happy New Year! Crackers!新年快乐!混蛋们!

◆◆◆◆◆

「……呜。」

遍布全身的寒冷转成了痛楚,让他清醒过来。微微睁开眼后,枯萎的杂草映入眼帘。脸颊底下是混着石头的泥土触感。幸亏身体失去知觉了,一点都不痛。不料,一旦动弹身体,全身窜过一阵冰冷的电流。

「可恶……痛死了……」

他想支起身子,却发现浑身都湿透了。衣服也吸满了水贴在身上难以动弹,而且很重,重得快要压扁身体。加上只要吹来一点点的风,就像泡在冷水里一样全身起鸡皮疙瘩。

「不妙……」

再冻下去会感冒的。因为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一个不小心就会丢掉小命。

「混蛋,老子为毛在这种地方……」

记忆混乱。头又痛又沉重。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挤出一点力气,身体却无力得让人有些吃惊。筋疲力尽。手脚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总之,先慢慢活动活动身体。他艰难地移动着手腕。因为失去了知觉,动作笨拙得仿佛没有连着肌肉。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此时,乱抓乱挠的左手碰到了什么。湿哒哒的触感缠绕在指尖上。

是头发。

他吓了一跳,翻了个身。原本趴在地上的身体转向一旁。

身旁倒着一个男人。

明显已经断了气。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和泥污。和刚才的自己一样趴在地上。他的右手环抱着自己的腰。也就是说,自己和这个男人一起并排倒在这里。

艰难地直起身回头一看,旁边就是河。长在河边的杂草被压倒了一片,是爬到这里时留下的痕迹。

「……我落水了吗?」

那么,自己就是被这个男人救了下来?

看着倒在身旁的男人死去的脸庞。随后,心中涌现出了难以言喻的剧烈冲击。然而,连自己也不明白这份冲击究竟是什么。

——啥啊。

男人有着一头长长的银发,如雕刻般深邃的混血儿容貌。感情在蠢蠢欲动。自己认识这家伙。非常熟悉。他是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两位好友中的一人……

「正介。」

将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脑中闪现出记忆。

「对啊,我是……」

四宫庸一……名为巴尔的男人。

但是,巴尔心中的某个声音提出了疑问。

——咋回事。你真的是巴尔吗?你不是被吞噬得差不多了嘛。

巴尔目瞪口呆。我心中再现的应该是别西卜……然而,现在和我说话的却是贝利亚尔。不,话说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用他的语气自言自语。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巴尔自问道,试图回想自己的记忆。然而却做不到。

他记得三个男人所描绘的梦想。他拥有超群的记忆力。他看待事物的角度客观而公正。他清清楚楚地准确记得三人做过的事,交谈的对话,动作的习惯,感情的起伏。然而,这究竟是谁的记忆、、、、、、、、我到底是谁、、、、、

再次望向身旁死去的男人。男人成功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任务,一脸安详。这家伙是贝利亚尔。然而,自己体内的人也是贝利亚尔。脑子混乱。自我溶解。一切都乱成了一团乱麻。

「嗯……感觉事情麻烦起来了啊。」

他不禁嘟囔道。

「看来实体似乎被完全『吞噬』了。明明至今为止的状态就够稀奇古怪的了。一旦细想感觉就会发疯。哈哈——等下。这完全不好笑吧!」

巴尔——曾经、、是巴尔的男人慌忙摇了摇头。心中的那两人毫不负责地调侃着他,反而让他更加火大了。

「只有才能做到这样吧。只有这个自诩灵魂空无一物的我——不,是吗?嘛管他呢。总之……对了。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得想想办法。」

现在是谁在思考?他也不知道。光是坐起来就得使尽浑身解数。

实在难受。虽然他心中如此认为,但不知为何……又兴奋不已。他知道原因。因为别西卜在这。那家伙随心所欲又爱凑热闹。还是说,因为我自己?

「我……不,那家伙……可恶。行了。别想了。」

眼下该马上离开这里,找个暖和的地方。所以他立刻动身了。

「唔……」

他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脚下虽然摇摇晃晃,总算勉强迈开了步子。环顾四周,搞不懂自己现在身处哪里。不过,从河面宽度来看,似乎是漂到了相当下游的地方。

他回过头,望向贝利亚尔的尸体。这个男人找到了落水的自己,拼尽全力游到了这里。他直到最后都是自己忠实的朋友。

——说这话你都不害臊吗。

……闭嘴。

他摇摇晃晃地走在杂草上。

看到旁边架设的高架桥后,他马上明白了自己的位置。这里倒也算是下游。说到具体地点的话,是在邻市。再次感叹着亏他能游到这里啊。

随后,高架桥的阴影下出现了一个人物,像是前来迎接他似的。

现身的是一位少女。

少女似乎还是小学生。健康的身体轻快地摆动着,脸上的表情要强又好胜,紧紧盯着他。不过,和少女活泼的外表相反,她的眼神十分成熟。不仅如此,甚至给人一种冷酷的印象。

光从外表来看,和久美子有点像。而且和梓——和幼时的梓一模一样。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清楚地记得少女的身份。

即将成为第二个『成功例』的恶魔。

「陛下——」

巴尔低下头后,身体大半都已经实体化的少女优雅地点了点头。

「怀念的面孔、、都聚齐了呢。吾该如何称呼你才好?」

「之后再说吧。说实在的,脑袋感觉很怪。」

他发着牢骚,少女露出楚楚可怜的微笑。他感到十分惊讶。少女应该没有称得上感情的感情才对。

「这样比较好。人类的精神无法承受这种状态。你大概不久后就会疯掉吧。那之后再定下名字也不迟。」

她天真无邪地说道。被预告会「疯掉」的他,苦涩地缩了缩脖子。

「嗯?那是谁?」

桥下有另一个人影。是个男人。他坐在地上,一脸恍惚地望着河面,样子十分奇怪。似乎陷入了幻觉。

虽然向少女如此问道,但他马上就知道了男人的身份。他认得这个名叫坂田启介的男人。是为了大量散布卡普塞尔,随便找来当毒贩的一个人。

她从巴尔身上独立之前,为了在没有适性的人身边时也能保持自我存在,就缠在见过的瘾君子们身上。他就是其中一人。他之所以会失控,其实都是因为她。

「你需要一些家臣吧。幸好这位是恶魔使。请随意使用。」

她若无其事地说。因此他稍稍有些惊慌。

「何必劳烦陛下亲自做这些。」

「这都是为了王国。」

这句话将他混沌的意识暂时聚成了一体。

「那就是赶上了对吧。很好。」

巴尔他们大量发放卡普塞尔有多个目的。其中一个是为了在没有细胞网络这样巨大的流通组织的状况下,也能制造出自然循环卡普塞尔的环境。

卡普塞尔是别西卜创造的一种恶魔。不用原料也能自然增殖。但是,这个增殖遵循一定的法则,那便是不会在人类眼前增殖。因为,在人类的固有认知下「胶囊是不会自我增殖的。」由于卡普塞尔是作用于人类认知的某种存在,不可直接无视物理法则。而且,如果数量很少的话也不会增加。若是少量卡普塞尔单独增加的话,会引起人类的注意。人类觉得这很「奇怪」的时候,它是不会增殖的。

那究竟在哪种环境下会增殖呢?它会在不为人所知,稍微增加一点也不会引人注意的环境下增殖。比如说沉眠在储存了大量卡普塞尔的仓库里的时候。细胞网络在市区内很多地方都有大量的库存。卡普塞尔就是从那里一点点地流入市场的。9C虽然知道库存的存在,但不清楚详细的具体数量,以及追加库存的来历。9C的每个人都深信着伙伴中有人知道这些,所以谁都不会说出这个疑问。这都是巴尔在暗地里活跃的缘故。

但是,在女王复活的现在,增殖速度急速上升。这样一来,细胞网络独自持有库存的状态只会成为妨碍流通的障碍。为了解除这种状态,让市场自给自足,才把网络的库存全部清空。

现在,卡普塞尔在市内到处增殖。卡普塞尔增加,就意味着使用者使用频率的增加,使用者人数也会随之增长。

那便是巴尔他们所描绘的建国之路。

「那么,今后就谨慎行动暗中行事,别引起魔法使大人的注意。可以吧,陛下?就算再怎么喜欢他,直到我答应之前,都别去见他哦?」

少女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向城镇。

视线的方向上,有着她思念的人吧。那位人物构筑了她的人格,点缀了『建国期』第一章。

「那么,要等多久呢?」

他问。

少女转过头,干脆地回答道。

「待到春回之时。」

后记

水原「来来来,第四卷后记开始啦~」

千绘「……开场白也太随便了。给我好好说明一下。」

●●●●●

水原「那再来一次。第四卷后记开始啦——这回是字野耕平初次尝试以角色对谈形式进行的后记~」

千绘「参与对谈的角色是在本篇里活跃了一番,而且居然还上了封面的实践搜查研究会会长,海野千绘与——」

水原「『美女与美少女(上限三十九岁)女性的同伴』水原勇司!」

千绘「啊,上限偷偷增加了。」

水原「亏你注意到了呢,小千绘。毕竟自从我初次登场以来已经过去快六年半啦——过多久都没长进的话会被骂的吧?」

千绘「……我觉得还是得骂你一次狗血淋头。」

水原「诶?一次就够了吗?」

千绘「你给我闭嘴!」

水原「嘛,话说回来。首先为什么是对谈呢,因为这次给后记的页数比较多,想试试这种形式。每个月都要写后记,梗都用完了,也写腻了。」

千绘「笨、笨蛋!说什么啊。当然是因为机会难得,要尝试各种丰富的形式啦?」

水原「嗯,确实是从很久之前就想像这样写写看。还烦恼了好一阵子到底要不要让作者本人出镜呢。」

千绘「真是悠闲的烦恼……不过,这样好吗?居然把梓同学和物部君丢在一边,由我们出场。」

水原「哎呀,小千绘。话是这么说。但你想想,先不管小梓,如果硬是把景那家伙拉过来,估计内容大半都会变成『…………』吧?」

千绘「唔,确实……但是但是,那我和梓同学不就好了吗?也没必要叫你来……读者看到两个可、可爱的女孩子也会比较开心吧。」

水原「哇,小千绘在说『可爱』的时候自己害羞了。」

千绘「闭嘴!没什么不好吧!」

水原「嘛嘛,别这么冷淡嘛。话说在前头,如果让小梓和小千绘对谈的话,就会由小梓来当捧哏,小千绘当逗哏咯?」

千绘「诶?!这、这样吗?」

水原「读过本篇就知道吧。小梓只有在扯上景的时候才会犯蠢哦。再加上,小千绘也只有和小梓在一起的时候异常容易出岔子。你不觉得吗?」

千绘「……这样一说,确实是……?!」

水原「而且,我和小千绘在一卷的时候——说到底在构思阶段,就预定组成搭档了。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千绘「开什么玩笑。我那时的设定只是梓同学的亲友角色哦?你也是,应该是设定成了物部君的帮手吧?」

水原「当然啦,我们是作为『主角的亲友搭档』而诞生的。你瞧,野和原。」

千绘「诶——」

水原「别『诶』啊。怎么还叹起气来了。」

千绘「嗯——感觉有些牵强附会……总之,我这边是因为想起一个有能力的大人物的名字。」

水原「好好。反正我就是个小人物。嘛,正好,也来讲讲其他人名字的来源吧。比如说我这边,和哥哥是配套的,『信司』和『勇司』。也就是说,『秉承信念的哥哥』与『富有勇气的弟弟』。怎么样?很帅吧?」

千绘「勇气~?嘛,在一卷的时候,角色设定还有很多没有确定的部分吧,作者也没什么经验,没办法呢。」

水原「……总觉得话里带刺。嘛算了,接下来是小梓。小梓的名字,基本是凭着语感——也就是发音好不好听来决定的。姑且是带上了『优雅而强韧』的印象。」

千绘「说到『梓』的话,有种树叫梓树呢,这种木材经常作为弓箭的材料来使用。也有『梓弓』这种东西哦。和梓同学给人的印象完全一致。」

水原「嘛,不知道作者是不是调查了这些才决定的。啊,还有姓氏这边,是能让人联想到『女王』的『姬木』呢。」

千绘「……这倒是相当好理解。」

水原「另外,景那家伙的姓氏『物部』,也就是『讲述物语、、之人』。而且,名字最开始似乎是『Akira』。」

千绘「诶,这个名字也很贴合他给人的印象。说到魔法使,就能联想到水晶呢。不过,为什么不用呢?」

水原「当然,最开始在写龙皇杯的短篇时就决定好名字了。不过编辑部那边说,叫『Akira』的主人公,故事又是以『恶魔』为中心,就和某个超有名的作品撞了,换一下吧?虽然汉字不一样。」【注:此处指的大概是『真女神转生if...』中的角色宫本Akira。】

千绘「啊——原来如此。」

水原「但是,因为短篇已经写好了,不想增加行数。这样一来,就从单字的名字里,挑了个不太常见的名字。而且,『景』这个字是『影』的一部分对吧。」

千绘「啊,真的哎。」

水原「对吧?感觉这点一直到完结或许都没人注意到吧——结果周围似乎真的谁都没注意到。当时的担当编辑估计到现在都不知道呢。」

千绘「嘛,就算说了估计也只会说一句『诶——』就完事了。」

水原「甲斐老哥和小茜的名字也是根据语感来决定的字。不过,作者本人似乎相当中意『冰太』这个名字。其他人……还有谁来着?啊,对了,小千绘?『千绘』的来源,有什么含义吗?我觉得这个发音很可爱。」

千绘「呃……!?」

水原「哎呀?怎么啦,小千绘?」

千绘「……烦。」

水原「诶?什么?」

千绘「所以……是小●烦……」

水原「诶诶?!是那个超有名的作品小麻●千惠? 」

千绘「作者是那部作品的狂热粉丝……最开始还打算让我说关西腔呢……」

水原「哇哈哈哈哈哈。那、那么?小千绘正确的读法是重音在前面啊『小绘』?而且还是关西腔!哇哈哈哈哈!」

绘「有、有什么好笑的啊!不挺好的吗。我也喜欢那部作品啊。而且关西腔有什么不好。作者在乡下的时候也说德岛方言啊!」

水原「小绘,小绘。说一句来听听?『咱是日本第一不幸的少女呀。』」

绘「混蛋!道歉!你给我向关西圈的所有人土下座道歉!」

【注:此处指的应该是日本关西地区相当有名的漫画作品《小麻烦千惠》(じゃりン子チエ),在1981年先后改编成同名的动画电影与电视动画。主人公千惠的口头禅是“咱是日本第一某某的少女。”】

●●●●●

甲斐「咋回事啊,喂。怎么我也出来了?」

茜「露个脸而已。没什么吧。」

甲斐「别说得这么轻松。老实说感觉这样的形式很不合适啊?因为是瘾君子小说。」

茜「别说什么瘾君子啊。……不过,我也觉得这样对谈形式的后记不太合适。话说作者也该注意到了吧?写得稍——微有点勉强。」

甲斐「八成是这样吧。和编辑讨论的时候一时嘴快说了下一次想这么干。该说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完全不考虑后果呢——」

茜「听你这么说,想必是相当不情不愿吧。」

甲斐「说到底,就算空了很多写后记的页数,有必要全部填满吗?剩下的页数塞点广告也很正常吧。」

茜「话是这个理,但这家伙似乎只要有能写的页数,就会忍不住想把它填满呢。结果到头来计算失误,还得哭哭啼啼地删减字数。」

甲斐「话说回来,别用自己的角色来吐槽自己啊。不会再认真点回答吗?这到底在干啥啊这是。读的人也会忍不住觉得这个作者是笨蛋吧?」

茜「……这话实在是不该说。啊,不过,他大概会一边喝酒一边写书,然后自己来吐槽自己,甚至乐在其中。」

甲斐「没救了。」

茜「这叫专业。」

甲斐「话说,本篇也是一边喝酒抽烟一边写的吧?明明写了那么多长篇大论的说教。」

茜「似乎是呢。而且他每喝三次就能有两次醉倒睡过去,下回再把啤酒的易拉罐打开的时候边喝边写到爽,但三次中只会记得一次。和瘾君子一样。」

甲斐「嗯,这样一看,稍微有点亲切……」

茜「……笨蛋。」

●●●●●

水原「不好不好,话题跑偏了。」

千绘「都怪谁啊!」

水原「嘛,小茜和甲斐老哥,感谢圆场。那么……总之名字的来源也说了个够,接下来该轮到本篇的解说了。可以吧小千绘?」

千绘「可以是可以……这回的后记在先读后记的人看来,应该很有违和感吧?『Ⅲ』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来这一出。」

水原「毕竟,在『Ⅳ』里面,故事姑且暂时告一段落了。这和『Ⅱ』的后记比起来,反差相当大啊。」

千绘「如茜同学所说,虽然挑战精神值得鼓励,但希望不要在后记里想到哪写到哪。」

水原「嘛嘛,别这么死板嘛。这回的『Ⅳ』是富士见推理文库版的第五卷。然后,其实在最初的构想里,『Dクラ』应该就此完结了。」

千绘「之前的后记也有说到这点呢。」

水原「对对,所以说,最后那个公园的场景,是事先想好的几个最终场面的其中一个,时间也故意配合着现实来的。」

千绘「配合着现实,是什么?」

水原「嗯——也就是说,作品里的时间和现实时间重合了。在正文中也有提到,这个故事是在2002年的12月31日的除夕夜结束的对吧?实际上,富士见推理文库的第五卷,也是在2002年的12月发售的哦。是故意计算着发售时间配合上的。顺便一提,在这之后,一直到系列完结为止都是这样。这次的最后以女王的『待到春回之时』这句台词作结,接下来的六卷也是春天发售。那之后的连续刊行,也配合了作品里的时间线呢。真了不起,作者本人都很得意呢。」

千绘「先不管是不是真的很了不起,从现在作者的样子来看完全无法想象。」

水原「一直在被截稿日追着跑呢。(悄悄说一句。是因为责编换成了凯瑟琳吧?)」

千绘「喂,水原!(……说这种话会被疯狂反驳的吧?)」

水原「咳咳。啊——话说回来,总之在最开始的构思里,本来打算在这卷就完结了。而续写的理由——在『Ⅰ』的后记里已经说明过了。」

千绘「那是真的吗?姑且是专业的编辑部,这不会太随便了吗?」

水原「百分百是真的。」

千绘「……还真是和睦的职场呢。」

水原「嘛,当时的富士见推理的主编——『猫之声』里的那位哦?——对『Dクラ』评价很高。说多写点也行。不,请你务必再多写一写吧。」

千绘「然后作者和编辑都被折腾了一番呢。」

水原「从结果来看,多亏于此,我得以写完了所有想写的东西,从作者角度来说是非常感谢的。而且还能像这样重新刊行——」

千绘「啊,那确实非常值得感谢。作者也一直在说『深受富士见推理的关照呀』。」

水原「话尾的『呀』还真是意味深长呢。」

千绘「别过度解读。」

水原「还有,敌方的三人在这卷终于聚齐了。话说回来,如果系列没有延长的话,我哥哥应该就不会登场。在作者最开始的构想中,他不过是『给予故事深远影响的一位故人』罢了。」

千绘「保持这样比较帅气的形象不好吗……」

水原「嘛,其实在初登场的这一卷,就已经超过了景至今为止的全部台词数量,感觉他说了好多。

千绘「是的是的。而且那个人可以用完全不换行的对话填满翻开的两页,甚至还被当时的责编打了回来吧?不过,那位说台词的时候,时常已经不能称之为『对话』了。」

水原「对对。因为这次幻想文库的字体比起推理文库的时候,一页能排下的文字数量更少一些。有好几页看起来真的就像纯对话的文章。毕竟景不爱讲话,小梓也不是能说会道的类型,完全被盖过去了呢。」

千绘「而且,还增加了多余的页数,真麻烦啊。」

信司「但是,多亏于此增加了故事的深度吧?」

千绘「说不定吧——等下?!刚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水原「那个自作主张的混蛋……」

●●●●●

水原「咳咳,那么再打起精神来,最后做个下集预告吧。」

千绘「打起精神……算了。下一卷是『Ⅴ』吧。副标题是『追忆—refrain—』。相当漂亮的标题呢。」

水原「刚才也稍微提到过,接下来如女王的宣言一样,时间过去了四个月,故事再次始于樱花飞舞的春天。由于剧情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会是全新的展开。」

千绘「姑且算是第二部吗?」

水原「嗯——也能这么说吧。事件在表面上解决,故事主要讲述了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日常』中去。不过,所谓的『日常』,对于一直在地下社会里闯荡的瘾君子来说可非同寻常。普通人的安稳对一直身处战场的战士来说,肯定不安稳啦——也就是说。」

千绘「物部君改过自新的故事吗?」

水原「不对!嘛,也有一点吧。当然,可不止这样哦。」

千绘「梓同学似乎又要操劳一番了……」

水原「对对。景那家伙还出轨了……」

千绘「等——?!」

水原「好,停!泄露之后的发展可就太不识趣了,小千绘?不可以剥夺读者的乐趣哦。」

千绘「不,那个……?!」

水原「毕竟『Ⅴ』是内容非常丰富的一卷。敬请期待!」

千绘「嗯……也是。」

水原「那么,下集预告就这样啦。接下来,至少最后让两位主人公作总结吧?」

千绘「啊,对了。二位这次都辛苦啦。」

水原「那么,景,小梓,后面就拜托你们咯~」

●●●●●

景「…………」

梓「…………」

景「…………」

梓「……小景?」

景「怎么了。虽然不知道作者和水原打算干什么,我在这种场合可没什么想说的——」

梓「出轨,是?」

景「○✕△?!」

●●●●●

千绘「啊,诶?梓同学?物部君?」

水原「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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