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决意 -resolution- [2024.5.24更新完毕][全文完]

D crackers Ⅲ 决意 -resol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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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あざの耕平

插画:村崎久都

翻译:Beatr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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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转出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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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14 更新一章

2024-04-22 更新二章

2024-05-01 更新三章

2024-05-07 更新四章

2024-05-20 更新五章

2024-05-24 校润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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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这是惩罚。这是对过去犯下罪行的惩罚。无论受到怎样的惩罚,都绝对无法抵消这份罪孽。因此,我永远失去了小景——因此,梓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为了逃离这个难以忍受的“世界”。圣诞前夜,细胞网络与狩猎恶魔的维萨特·物部景展开了全面决战。众多事实随之浮出水面。梓的罪孽,景用“恶魔”弥补的心伤,被称为原初细胞的3B的目的。景消失在这个混沌的世界——女王取而代之。梓恸哭着寻求景的身影,却自觉已经没有这份资格。她回忆起自己犯下的罪行,最后所选择的道路是——孤独的灵魂擦肩而过,崭新的动作悬疑剧第三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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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Ⅰ章 阴云

Ⅱ章 彷徨

Ⅲ章 敌将

Ⅳ章 情书

Ⅴ章 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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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把项链递给梓。

「还是还给你吧。所以…打起精神来。」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真的有干劲吗?」

贝利亚尔如此说道,表情骤变。

虚无如皮肤一般包裹在外,深处摇曳燃烧着黑暗之火。

「吾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那我先道歉。不好意思了。」

梓抓住女王的手跑了起来。

Ⅰ 阴云

1

在阵阵刺骨寒风中,梓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十步开外的路灯,似乎被寒气摇晃得忽明忽暗。

清晨五点。公园里丝毫不见人影。

昨天傍晚开始下起的细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中依旧布满乌云,一点都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微风拂面,鸦雀无声。

万籁俱寂。

梓低着头坐在长椅上,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头发披散着垂在脸颊边,从肩膀落到胸前。

她在睡衣外面直接套了一件长大衣,从手腕和脚腕中稍稍露出了一些膏药,嘴边也贴着创口贴,额头上包裹着网状的绷带。

梓刚从医院里跑出来。

并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又走到了哪里,回过神来就像这样坐在了长椅上。

冰冷彻骨。

手脚末端传来像是被火焰炙烤一般的疼痛。

寒气刺穿皮肤深入骨髓,能听到它轧得关节嘎吱作响的声音。即使如此梓也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份寒冷。

视线垂到膝盖上,时而左右微微晃动。

梓看着自己光脚穿着的运动鞋。脚尖有一只风干的虫子尸体。

虫子翻起肚皮,两只脚悉数粉碎,身体中只留下空荡的外壳。

一旁的地面龟裂开来。

裂缝里塞满烟蒂,边缘像风化的疮疤一样粗糙。

地上有个生锈的垃圾桶。

铁网变色,网眼扭曲,一块干掉的口香糖黏在上面。

公共厕所的入口也有个垃圾桶。

入口的电灯没有亮,灯泡玻璃上积攒着斑驳的灰尘。

梓漫无目的地转动眼珠,一一眺望这些光景之后,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一个人待在公园时,不由得开始回忆过去。

为了逃离双亲的争吵,梓经常在公园里玩耍。

自从得知梓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之后,双亲的关系就开始崩坏。母亲虽然痛切地忏悔了过去犯下的错误,但丈夫未能理解她的想法。她一直忍耐着辱骂和暴力,最终还是崩溃扭曲了。

双亲认真又笨拙。正因两人真心相爱,所以才对崩坏的爱情绝望。

而且,两人之间还有梓。梓对父亲来说是妻子背叛的象征,对母亲而言她不仅是罪证更是惩罚。

双亲并没有残忍幼稚到直接去责骂梓。即使如此,梓幼小的内心也漠然地理解了,自己是两人重生的枷锁。

风静静在吹。

好冷。

浑身恶寒。

曾经切身感受到的恐惧比这股恶寒还要可怕。

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

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所以,当有人倾慕着自己,愿意陪在自己身边时。

就想,绝对不能放开这孩子的手。

说什么都不能放开他。

所以——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空荡荡的胸口跳动起来。

滚烫的热意刺入胸中。

「呜——」梓呜咽着,眼泪扑簌簌地掉落,随后泪水决堤,崩溃大哭。

「呜、呜、呜——」

眼泪满溢而出,停不下来。脸庞被泪水打湿,视线一片模糊。哭泣难以遏制,身体无可奈何地颤抖着。

心痛到快要裂开。

梓紧紧闭上眼,咬牙死死握住拳头。

拳头中传来坚硬的触感。

是十字架的挂坠。

那是景的随身物。以前,梓偶然遇见景在街头发作,帮助了他。那之后一直没找到还给他的机会,所以现在还在梓的手上。

事到如今却变成这样。

十字架的尖端失去了温度,吸收着周围的冷气,宛如烧红烙铁一般嵌入梓的手心。

寒意与痛楚。

这是理所应当的报应。

这是自己现在应当承受的惩罚。

但是,无论受到多少惩罚,也无法抵消犯下的罪孽。绝对,永远,再也不可能消失。活在这个世上的人类,无论怎样洗心革面,无论怎样偿还罪孽,都无法回到过去。

无论怎样哀求,这就是无可动摇的现实。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是这样。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想法,梓停止了哭泣。

冰块一般的十字架,映照在被泪水扭曲的视野中。

指尖稍稍用力,神经传过一阵剧痛。是血液流过冻僵手指的痛楚。梓放弃使用手指,只用手心夹住十字架,笨拙又难看地用手臂的力气使劲固定住十字架,从中间掰开了它。

十字架中挖有空洞。

装填着用红白相间的塑料容器包裹着的卡普塞尔。

据说服下这个卡普塞尔,就会出现恶魔实现愿望、、、、

风静静在吹。

寒气扑面而来。

世界正注视着自己。

梓在回国后学到了一件事。

区分现实与幻想的严格界限并不存在。

世界不过是由梓的认知所形成的不完整的影像,同一认知形成的幻想与之等价。

梓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用牙齿咬碎它,似曾相识的味道在口腔内扩散,混合着唾液咽下。

梓过去与多个瘾君子为敌,且大都看不起他们。

明知道会损害健康,会触犯法律,会被社会排斥,即使如此也要继续服用卡普塞尔,梓无法理解这些瘾君子们。

因此也不曾知晓。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又难以抗拒的——温柔的毒药。

2

「嗯……那两人原来是这样的关系。」

听完水原漫长的讲述,千绘叹了口气答道。

「被欺负的孩子与他的保护者。和梓同学现在一样。不知道以前是不是更加任性呢。也多少能想象得出,物部君曾经是个容易被欺负的胆小孩子。」

「想象得出来吗?」

「可以啊。看梓同学对待他的态度,就能明白他以前是哪种性格的男孩子。」

千绘说完抱起胳膊,靠在了墙壁上。

「那两人一定经常在这里一起玩耍吧。」

千绘微笑着环视屋内。水原将吸完的烟蒂按到喝完的空罐里。

两人现在身处景老家的别屋。

天花板上垂下的灯泡,照亮了陈旧的房间。房内留着的睡袋和吃完的食盒,是最近某人居住在这里的证明。有的地方还沾着变黑的血迹。

千绘和水原各自靠着墙壁,漠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圆形灯泡照亮的房间,宛如演员谢幕后的舞台。

水原重新点起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那家伙都不怎么提自己的事。现在听到的这些,也是在小梓回了国,卷入卡普塞尔的骚动之后才说的。」

「说起来,你也是在那时候来接近我们的吧?难道是因为得知了梓同学和物部君的关系吗?」

「嘛,是啊。单纯有些兴趣,而且这也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

「了解海野千绘的真实身份之类的。」

水原瞥了一眼千绘。

「我和他联手后,听说过好几次正义侦探少女的传闻。当然会想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吧。」

他叼着香烟嬉皮笑脸道。千绘一声不吭别过了头。

虽说是室内,但别屋与室外一样寒冷刺骨。怕冷的千绘裹着棉袄与外套,比平时穿得还厚。

少女有着古典的美貌,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优雅气质的同时,也充满了坚定的毅力。由于已经两天没好好睡过觉,引以为傲的黑发失去了光泽,脸上也难掩疲惫之色。但是,那双超越年龄的沉着双眼中,依旧闪烁着澄澈的光芒与活力。

另一边的水原则还是老样子,随意地穿着冬季流行的时尚服装。但是,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那和平时的打扮有些微妙区别。那是兼顾了防寒与轻便,不太显眼的实穿型服装。

外表虽是高大的文系男子,其实运动能力意外强大。举止言行虽然轻浮,但十分机灵且精明。将英俊的外表化为乌有的轻浮感,一丝不苟的眼神与有些可爱的泪痣。是个集众多迥异要素于一身的男人。

外表看起来极不合拍的两人,实际上性格也正相反。本来他们并不是可以共同行动的友好关系。

但是,现在两人都失去了原本的搭档,目前这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七点二十分。

距离葛根东高中发生的雷击事件,还未经过24小时。不过,与其说震撼世人的事件就此落幕,不如说正要开始。

正在举行高中结业典礼的体育馆内发生了雷击事故。新闻在当天就传遍了全国。

事故发生之后,消防部队赶往葛根东,扑灭了雷击引发的火灾,收容受伤的人们。消防的行动与损坏的体育馆影像一起,通过蜂拥而至的记者摄像机传遍全国。

雷击后的体育馆的影像,给观众们造成了冲击。不过,昨天葛根市不止出了这一条新闻,还有另外两起事件也被报道了。

其中一条新闻报道了在市区内暴走失控的摩托车

昨天下午,两台摩托车在葛根市内外的主干道上,展开了长达一小时的追逐战,最后甩掉前来制止与追踪的警察,不知去向。

另一条新闻报道了在市区外某座高层建筑的施工工地发生的聚众斗殴。

暴走族团体之间的斗争发展成了斗殴,数十名年轻人在工地内大闹,损害并毁坏了公共设施。

前者采访了目击到暴走摩托车的群众,后者则报道了现场建筑工地的惨状与逮捕的未成年人的情报。警察与记者,都认为暴走事件与聚众斗殴有什么联系。

但是,人们完全没有将雷击事件和与其之外的新闻联系到一起。就算它们都是同一天内在葛根市内发生的引人注目的事件,也很难想象两件犯罪与一件自然灾害之间有什么关联。

但这些报道不过是传达了事实的表象。

葛根东高中的雷击,两台摩托车的暴走,建筑工地的乱战。这一连串的事件,全部出自某位少年的计划。

那位少年正是这个别屋的主人,物部景。

「结果事情闹得这么大啊。」

自称景的使魔的水原,用他特有的轻佻语气嘟囔着。

「身为其中一个当事人别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难道事先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就去惹事了吗?」

「嘛姑且有考虑一点啦。不过,我们是弱势方对吧?要光是瞻前顾后想这想那的,情况只会越变越糟。所以为了突破现状,我们一直都是先行动再考虑,顺势就这么过来啦。」

看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的样子,似乎是真心这么说的。千绘沉痛地摇了摇头。

景从很早之前就在葛根市的地下社会暗中活跃,与卡普塞尔相关的众多毒品组织为敌。水原则负责支援他的活动。敌人与周围的卡普塞尔使用者都畏惧着景,称其为『维萨特』。

但是,掌控卡普塞尔买卖的组织细胞网络,开始调查维萨特的真实身份,并且逐步对景的周围下手。此时他反过来利用了自己的困境,为了击溃细胞网络布下了一个大规模的陷阱。结果,细胞网络干部9C被情报左右,决定伪装雷击事故袭击葛根东。

景悉数消灭了前来讨伐自己的细胞网络刺客。为了揪出剩余的细胞干部,景去挑衅毒犬帮的甲斐冰太,上演了一场暴走骚动。他们击溃了出现的细胞网络成员,最终闯入建筑工地展开乱战。

「你认为真相会被报道吗?」

千绘问道,水原面露难色。

「要根据『真相』的定义来看。」

他如此回答。

「驾驶摩托的是景和甲斐两人,警察或许能查出这层真相。他们估计也会查到景被DD盯上了,此事与卡普塞尔有关之类的。这些毫无疑问都是『真相』。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可能把它们和雷击联系到一起。」

「也就是说,当扯上『恶魔』时,就不可能查到更多的真相了吧。」

「小千绘也是这么想的吧?首先,就算是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恶魔的『真相』。不管是细胞网络那些家伙,还是DD那些家伙,我们不过是『假定』了恶魔的存在,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更深层次的『真相』是什么样。」

水原装傻似的两手一摊。千绘默不作声。

最终,细胞网络受到了组织都难以存续的重大打击。因此,景与水原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但是……

「昨天一天的事态发展太过复杂。那些报道只不过是事件的冰山一角,水面下有物部君、细胞网络以及DD三股暗流在互相斗争。网络和甲斐冰太都想打倒物部君,于是加入了战斗,但两方的行动都如物部君所料。因此从计划层面上看,他的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

「嗯。」

「但是,不仅如此。世人目光所及的冰山顶端以及物部君在水面下展开的策略,除此之外的更深处,还有另一股看穿了他的策略,守望事态发展的暗流。——那就是名为『巴尔』的人所掌控的暗流。梓同学是被卷入了那道流向吧。」

巴尔是位于细胞网络顶点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成员。此人原本是网络的指导者,但现在他离开了细胞网络这个组织独立行动。

得知巴尔有所干预的水原与千绘,前往最终决战的建筑工地。此时战斗已经结束,哪里都找不到身为主谋的景。留在现场的就只有受伤的使用者们。

其中也有梓的身影。

巴尔将梓从乱战中保护了下来,不过她失去了意识。千绘与水原两人不得不合力运出梓。

幸好,梓的伤势没有严重到需要马上治疗。千绘灵机一动,没有前往医院,而是把梓搬回了学校,混在雷击的负伤者中一同送到了医院。

千绘离开柱子,朝向水原正色道。

「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吧?」

水原没能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或是在回忆些什么吗,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他的目光没有朝向千绘,而是漠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水原?」

「嗯……是啊。先从老哥的事说起吧。」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千绘盯着水原的侧脸,随后也将视线移向房间,再次靠在了墙上。

水原吸完了香烟,掐灭火星后开口道。

「细胞网络是老哥建立的。他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B。」

虽然是已经知道的情报,但千绘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是那个网站上的『别西卜』吧。」

「嗯。很蠢吧?伙伴之间兴高采烈地互相称为『巴尔』啊『别西卜』什么的。他脑筋转得很快,不管做什么都非常沉着冷静,却莫名有点孩子气。」

水原喃喃说着,眼中瞬间浮现出回忆起某个亲近之人时特有的怀念感。他尽可能不带多余的感情,将心中所想直接诉诸于口。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并非逞强装作平静,而是自然的感情流露。

「老哥在很久之前就对超自然感兴趣。最开始是作为学术研究的延伸,渐渐就开始沉迷进去了。然后在大学里聚了一帮有共同兴趣的人,创建了超自然研究社团。其中一个成员就是昨天那个叫四宫的男人。」

「『巴尔』吧。」

「对。尽管还有其他一些零散的成员,但主要就是四宫和另一个叫绯崎的家伙和老哥走得比较近。大概也就只有这两人吧。他本来就不是善于交际的家伙。然后,老哥和四宫、绯崎三人,在某个时候举行了恶魔召唤的仪式,召唤出了一只恶魔。哎——总觉得这说法像漫画一样,不像我会说的。」

水原像是找借口似的看着千绘。经历了雷击事件之后,千绘姑且是承认了恶魔的存在,但她还没得出具体结论。

千绘注意到了水原的视线。

「没事,继续说吧。」

催促他往下说。

「嗯。虽然成功召唤了恶魔,但那家伙似乎从老哥他们身边逃走了。」

「……然后附身在物部君身上。」

「是的,这段经过看了那个网站就知道了吧。在说景的事之前,要先说明一下那个逃掉的家伙虽然叫恶魔,但和景的“影子”或者甲斐的鲨鱼有很大不同。它拥有人类的姿态且具有知性。无关是否服下卡普塞尔,只有寄生者能看到,可以说是像幽灵一样的东西。」

「影子?鲨鱼?」

「啊,对了。小千绘没见过吧?景和甲斐操纵的恶魔外形是这样的。昨天也说过吧?召唤出恶魔并且使役它。那时候虽然说是像使魔一样的东西,但准确来说更像是猛兽与驯兽师的关系。其中有温顺的家伙,当然也有完全相反的类型。」

「…………」

「别一脸为难嘛。就当成游戏规则来听吧。然后,附身在景身上的恶魔,一时间没搞出什么动静。虽然很难说对精神没有影响,至少不像“影子”那样能在物理上行动。老哥就在这个潜伏期中发现了景被恶魔附身。因为老哥也不知道恶魔具体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为了确认这一点,他就开始观察景。」

「嗯。这里的来龙去脉在网站上就有。记得说是『形成了补足「宿主」精神空缺的模拟人格』什么的。」

「……是的。」

不知为何,水原满脸苦涩。他连忙继续说了下去。

「就这么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老哥认为,恶魔会依附于人类的内心世界,为宿主提供理想中的幻觉。事实也正是如此,这时的景似乎体会了好几次相当真实的幻觉。不仅如此,附身于景的恶魔,不满足于只让景看到幻觉,开始把附身者的周围也卷了进来。」

「……是出现了集体幻觉吗?」

「具体我也不知道。景没说过这时发生了什么。总之,恶魔的力量渐渐从景身上外泄。那家伙的周围开始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也包括物理上的影响力吗?」

「大概吧。这时似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件。最后景和恶魔分道扬镳了。不知道是景赶走的还是恶魔自己出来的,总之恶魔离开了景,然后附身在我老哥身上,回到了原本召唤者的麾下。」

「这样一说,那个恶魔无法独立存在吧?必须时常寄生在谁的精神中吗?」

「不知道。嘛这件事之后再详细解释,现在先话说回来。作为问题源头的恶魔附身到老哥身上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有人召唤出恶魔来了。这些家伙和“影子”与鲨鱼是一个类型,也就是说恶魔使Owner开始像雨后春笋一样出现。再读读当时的报纸吧。估计到处都是这种事件的目击访谈。」

千绘恍然大悟似的看着水原。

「是最开始卡普塞尔引起骚动的时期吧。」

「嗯。大家都认为这是卡普塞尔引起的幻觉。所以,警察也迅速展开行动从根源入手。随后,警察就经历了一番难以置信的体验。来取材的记者中也有人叫嚣着,这玩意和普通的毒品不太一样。再这样下去不太妙,于是老哥就牵头创立了阻止卡普塞尔使用者暴走的组织。那就是细胞网络。」

说完,水原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千绘也紧张地吐了口气。光是听他讲这些事就很是疲惫。

「……该说些什么好呢。实在是无言以对。」

千绘追查卡普塞尔与细胞网络已经有好几年了。但那基本是以底端的使用者们为对手,阻止了一些卡普塞尔的交易罢了。在与梓搭档之后,对身为卡普塞尔买卖的大手组织细胞网络的调查才有所进展。

为了揭开细胞网络身上包裹着的重重谜团,收集了种种情报,重复着归纳与确认的工作。然后现在,竟然从自己担任会长的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成员口中,听到了细胞网络诞生的秘密。

水原对哑口无言的千绘说。

「抽吗?」

他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根香烟。

千绘惊讶地接过,一脸不安地叼在嘴里,水原给她点上火。

「咳、咳!」吸了一口之后,千绘就呛住了。

「……还是算了……」

「嗯。嘛冷静一点。我要说的差不多就这些。」

「等下。还没说最关键的问题。刚才说的这些和梓同学有什么关系?物部君被恶魔附身,是在她去美国之后吧?」

千绘提出疑问后,水原的表情有些苦涩。

「景被附身的时候,恶魔『形成了补足「宿主」精神空缺的模拟人格』」

「嗯……」

「一开始说过吧?景以前被班上同学欺负。小梓帮助了他,从那以后两个人一直就待在一起。但是,梓留下景去往美国,景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状态。」

「……那又如何?」

「恶魔所形成的补足景精神空缺的模拟人格、、、、、、、、、,你认为是什么样的?」

「……诶?」

千绘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猛地睁大眼睛。她不禁探出身子,目瞪口呆地大叫道。

「难道……!」

「恶魔——老哥把那家伙称为《梦魔》。那家伙在被召唤的阶段,还只是像幽灵一样没有实体的存在,但是在附身景之后就形成了人格与姿态。它一度拥有过人类的『形态』,即使离开了景,附身到老哥身上,也没有产生变化。老哥在建立细胞系统的组织时,参照某本科幻小说。将自己这帮人称作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B。因为那本小说的主人公也是B。而A在小说里同样也作为非人的象征。于是就称其为细胞网络的『冷酷无情的女王Harsh Mistress』,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A,也就是『Azusa』。」

【译注:这本科幻小说应当指的是是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海莱因于196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日文译名为《月は無慈悲な夜の女王》,中文译名为《怒月》。其中与主角合作的超级电脑迈克,使用假名阿达姆Adam领导了月球革命。另外主角三人中居于领导地位的教授名为柏纳多Bernardo。】

「骗人的吧……」

「没骗你。老哥自杀之后,《梦魔》又附身在某人身上下落不明。我和景两人一直都在追捕《梦魔》。结果不知为何,她附身在了小梓身上。于是巴尔费尽心思,等待小梓中的《梦魔》觉醒。」

「怎么会……」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哪个阶段开始附身的。但只要具有适性,附身就很简单。小梓对《梦魔》来说,可以说是自身人格的原型,当然可以适配。如果早点注意到这个就好了……」

水原气愤地啧了一下舌头。

千绘则石化了。

对千绘来说,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吧。而且,内容实在是过于跳跃。自己长年调查的细胞网络的头领,居然是化身为梓的姿态的恶魔,别说是否相信,连想都不敢想。这已经完全跨入虚构的领域了。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水原冷彻地注视着混乱到极点的千绘。

他很清楚千绘的混乱。没办法,不如说这才是合情合理的反应。一下子就能接受现在这个说法的人,反而不可信赖。

不过,若是在这里原地踏步,就无法成为往后行动的助力。

怀疑自己也无妨。不过他们必须前进。她若是做不到,水原就打算独自行动。

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千绘将手臂抱在胸前,右手食指搭在嘴唇上。这是她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闪闪发亮,拼命地转动脑筋,将刚才听到的情报融入自己的知识中。夸张点说,这相当于再次构筑一个崭新的世界。

不一会,大概是理清了矛盾的思绪,千绘摆出像是被烟熏到一样的表情抬起头。

「我明白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这意味着「明白」了什么呢,水原没有追问。不管那意味着什么,只要千绘说「明白」,那就足够了。

「总之旧话就说到这里,接下来考虑一下今后的打算吧。」

千绘伸了个懒腰宣言道。她一副精神满满的样子,俨然已经变回了实践搜查研究会的会长海野千绘。

水原破颜一笑,鼓起了掌。

「就等您这句话呢。从哪里开始?」

「追查物部君的行踪。同时必须守护他的立场。」

目前,各个事件均未有详细的报道。毕竟昨天和今天都无法展开详细的调查,十分缺乏情报。

而且,也有几个重叠的幸运要素。比如说与事故的规模相反,只有部分人受到轻伤,没有出现死亡或重伤。以及昨天是圣诞夜,各大媒体都在播放圣诞节的特辑。因此,即使此次事件的新闻价值很高,也还没有引起世人足够的关心。雷击事故固然极富冲击性,但人们还没关注到事件的具体内容。

就算是警察,也才刚刚开展调查吧。不过,在雷击以事故结尾之前,景在全校师生的面前堂堂正正地采取了「可疑的行动」。等风波稍加平息后,应当就会有人对此作出证言。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在事故发生之后他就下落不明了。就算雷击并非人为事件,警察肯定也会展开搜索。

如果就这样失去景的下落,警察早晚会开始考虑将其与其他事件联系到一起,也就是发现他和摩托暴走以及聚众斗殴有所关联。

「在这之后,我们需要时常正确把握警察知道了什么,了解到何种程度,会怎样解释。这对今后来说应当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怎么说?」

「既然要维护他的立场,若是不知道警察怎么理解这个事件,就没办法着手哦。用你刚才的话说,就是需要我们来提示一些对两人比较有利的『真相』。」

千绘摆出一直以来的招牌姿势,得意地解说道。

「听好了水原?说到底所谓的『事件』,是通过调查发现的『事实』集合哦。将散布的『事实』联系起来,就构成了具有因果关系的『事件』。但是,将众多『事实』以怎样的顺序联系起来——或者说如何联系起来,就因人而异了。也就是说,看待事情的角度会随着立场的不同而变化。这样一来,就算将点用线描绘连到一起,最终构成的形状也多种多样。更不要说,也不见得能发掘出所有与『事件』有关的,作为根基的『事实』。所以,对于『事件』的感想,每个人自然也多少会有点不一样。」

「……听不太懂。」

「嗯,这样说吧。想想刑事诉讼。一般来说,为被告人辩护的人,会去调查被告人的涉案事件,从中列举出几个事实,引导出有益于被告人的结论。既不会提出对被告人不利的证据,也会隐瞒不利的事实。就算自己知道被告人真的有罪,只要证明有罪的证据不够完备,就能以此为弱点突击,进行无罪辩护。这并不是扭曲事实,欺瞒法律与正义的行为。要问为何,因为一个事件存在着复数的『真相』。若是将点与点连接形成的线称为『事件』,那么所谓『真相』即为对构成形状的感想——也就是解释方法。所以正确来说,对于了解『事件』的人来说,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事件真相』。……不过,这只是一种观点罢了。」

「嗯……」面对千绘的说明,水原含糊地应道。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千绘并没有在意,继续流畅地说明着。

「特别是这次的事件还和超自然有关,根据人们的解释,得出什么样的『真相』都是有可能的。所以,首先要尽可能收集『事实』。然后,为了让警察能够接受对物部君有利的『真相』,向他们透露一些必要的『事实』。警察注意到物部君与暴走骚动有关的时候。注意到与聚众斗殴有关的时候。注意到与毒犬帮有关系的时候。注意到与卡普塞尔有关的时候。注意到与之前松崎同学的事件有关的时候。注意到与维萨特有关的时候。注意到细胞网络与你哥哥有关的时候。然后,注意到恶魔存在的时候。而且,针对每种情况,警察内部会作出怎样的部署,有谁注意到,那人是谁?注意到这些的人会作出怎样的解释。基于这些解释会做出怎样的行动。会如何处置结果。如此这般,为了能够应对考虑到的所有情况,有必要事先准备好恰当的应对措施。」

听完千绘口若悬河的演说,水原似乎有些头晕目眩。

「……我刚刚才补考完啊。」

「平时的知识与学习是为了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考试而学习,无法适应即将到来的人生吧。锻炼学力的意义在于应用。」

「真了不起呀。会长,我会陪你到天涯海角哦。」

「别缠着我——虽然想这么说,但这次就跟我来吧。我会好好使唤你一番的。」

「悉听尊便。」

水原回到平时那副浮夸又厚颜无耻的态度,敬了个礼。

这时,手机的来电音震动着清晨别屋里冰冷的空气。

是千绘的手机。千绘取出手机,她似乎对来电号码有印象,歪了歪头接了电话。

「您好……啊,阿姨早上好。」

千绘拿着手机低下了头。是梓的母亲。在将梓转送到医院时,母亲为了照顾她来到了医院。千绘曾经去过梓的家,所以见过她的母亲。

「梓同学醒了吗?」

千绘期待地问道。

下一个瞬间,她脸色大变。

「不见了?!不见了是指……梓同学从病房里消失了吗?!」

听到千绘的悲鸣,水原倒吸了一口气。

雷击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十个小时。

物部景点燃导火索的事件,现在才刚刚开始。

3

没有一件家具的房间内。

墙上是崭新的壁纸,木质地板坚硬而冰冷。也没有安装照明用具。

在房间的一角,放了一张薄薄的床垫。

床垫上横躺着一位被毛毯包裹的高大男子。是甲斐冰太。甲斐一动不动,陷入了让人怀疑他是否已经死去的深沉睡眠中。

茜抱着双膝蜷缩在他身边。

梳起的麻花辫中,有几根头发散落下来。黑色的树脂眼镜中央,是一双挂着黑眼圈的眼睛。

茜抱起膝盖低着头,注视着一动不动的甲斐的睡脸。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了。

茜习惯了眺望某人的睡脸。她的母亲十分病弱,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躺在被子里。孩提时的茜,经常像这样在旁边坐着,望着母亲的睡脸。

母亲的卧室朝西,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夕阳时常会照进房间。茜想要关上窗帘,但母亲却制止了她。

因为夕阳很美啊——

茜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取自夕阳的颜色。那是既非白天也非黑夜的黄昏时刻,也是既非光明也非黑暗的暧昧区间。母亲是与这个时间十分相配的人。她在那之后也一事无成就死去了。

在那之后,茜就避开太阳炽烈的光芒,不去触碰夜幕的恐怖与神秘,保持平衡随波逐流地活着。茜也不知道这是否正确。只是,像这样看着某人的睡脸时,自己就能回忆并切身体会到这人的生存方式。

我依旧只是个观众。

突然,背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茜反射性地转过头。

接着,响起了转动门把的僵硬声音,有人进来了。戴着皮帽的瘦小男子穿过厨房,从门口探了个头出来。

「……比格,别一声不吭就进来。」

现身的男人叫做比格。他是毒犬帮的老成员,也是甲斐的参谋。

比格听到茜的抱怨,耸了耸肩膀,将提着的运动包与便利店的袋子放到地板上。

「好暗啊。」

「因为外面是阴天。不过,在本应没人的公寓里亮灯不太好吧?」

「那也是。……怎么样?果然还是不行吗。」

比格坐到茜的旁边,瞥了一眼躺着的甲斐问道。茜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腕表确认时间,「唔……」嘟囔道。

「已经过了中午吗。虽说冰太的顽强程度不是盖的,但还是第一次被打成那样。看来还不会那么快恢复。」

「……就这么放着没事吗。」

「难说。总之姑且还有呼吸,再观察一天看看吧。」

比格干巴巴地说道,胡乱打开袋子,从中取出了饭团和茶。

「拿着。昨天开始就什么也没吃吧。你要是也倒了可没法照顾你。」

「……是呢。」

提不起劲,但茜还是接过了比格递出的饭团。

完全没有食欲,但这种时候体力是最不可或缺的。不可以疏忽进食与睡眠。不过,一想到必须吞下这个被塑料袋包裹的冰冷米块,总觉得有些郁闷。

「外面是什么样子?」

「乱成一锅粥。」

比格也打开了自己那份饭团的包装,简洁地答道。

「葛根东那边似乎很热闹。不过只是拍到了雷击的痕迹,新闻本身没什么实质内容。还好有那边的话题打头,摩托和聚众斗殴的事情被盖过去了,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样。」

「不过警察非常重视斗殴这边。DD被完全盯上了。已经借别的由头强行抓了好几个人进去。」

「你说什么!」

茜不由得大喊出来,比格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

「别担心。每个人嘴巴都严得很,连冰太的冰字都不会说的。——但打死我都不会说这下就没事了。」

他一脸严肃地把饭团塞进嘴里。

「不过,现在细胞网络那边才乱得很。相当上位的细胞一个接一个地被抓进去。说不定冰太的名字会被那边泄露。」

「网络现在是什么状况?」

「还能是什么样。现在组织已经完全没法运行了。你也看到乱战中9C的一人当场被打到口吐白沫了吧。再加上攻入葛根东的柯克和刻耳柏洛斯两个。凯伊姆消失之后9C应当还剩下五个人,现在就剩下俩了。没了一大半的干部,已经没法正常运作了吧。」

比格淡淡地说着,长出了一口气。长年以来的宿敌正濒临毁灭,但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喜悦。

「细胞网络本来就是盛行个人主义的组织。从构造上来说,不会出现上面的人出问题,底下的人就动不了的情况……但这回不一样。新闻大肆报道了这事。知道的家伙一看,就能隐约理解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吧。不可能不动摇的。」

「……也就是说细胞网络已经?」

「完蛋了。也没有之后能再重振组织的人。」

「这样……」听到比格的看法,茜点了点头。

茜过去曾是细胞网络的成员。她身为9C的凯伊姆的直属部下,代号名为『戴尔塔』。

茜曾经接受凯伊姆的指示,开始调查在葛根东发生的卡普塞尔事件。那个事件与名为维萨特的恶魔使Owner有关,他打倒了凯伊姆之后,茜就逃离了细胞网络。然后,经由当时潜伏在细胞网络里作为间谍,冒名为『丁格』的甲斐,寄身于DD。

身为逃离组织之人,细胞网络的毁灭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一想到网络瓦解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就高兴不起来。

至今为止,细胞网络为了维持市场秩序,一直都在排除一些可能将卡普塞尔之谜暴露在公众面前的不法分子与过激恶魔使。而且还会暗地抹消一些可能会引起世人瞩目的事件。为了不让警察与记者把目光转向卡普塞尔,时刻保持着注意。

现在这份枷锁解开了。隐藏在彼方的毒品之夜,正在侵蚀着阳光支配的领域。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怎么说——感觉有点像坐上刹车失灵的摩托。一个不小心就翻车了。」

比格叙述着自己对现状的感想。

「说起来,丁格开的摩托车怎么样了?」

「被处理掉了。虽然冰太醒来之后可能会杀人吧,不过这也没办法啦。」

比格半开玩笑地说道,注视着甲斐。茜随着他的视线,再度望向甲斐的睡脸。

已经看过好几次这个男人的睡脸了。并不是看了就能让人感到安心的脸。不如说越看越让人焦躁。

这个男人的不安定感。沉郁的阴暗。破灭的气质。举手投足间的超常霸气所掩盖的负能,只有在这样睡着的时候才会静静地浮出表面。像是往昔的星光与日落一同开始闪烁的瞬间。

现在,像是石膏一样雕刻出来的甲斐的睡脸,一反往常地充满了阴暗的气息。茜感到一阵恶寒,不由得浑身发抖。

「这家伙……被吞噬、、了吗?」

「我才想问这话呢。毕竟,我和其他人那时候都在拼了命地和网络那些家伙干架。只有你看到了。」

比格严肃地质问道,茜毫无自信地摇了摇头。

甲斐迟迟没有恢复意识的原因在于,他在与维萨特的恶魔战中落败了。

两人的力量本不相上下。不,要说的话甲斐那边更胜一筹。但是,在几乎已经决出胜负的时候,维萨特堕落Crush了。他的恶魔开始暴走。

堕落Crush的恶魔,能发挥出远远超出平时的力量。已经用尽力气的甲斐,瞬间就被堕落的维萨特斩杀。

「……对。是被『斩杀』了。我至今都没有见过被恶魔吞噬的情形。但是,那看起来并不像是被『吞噬』了。」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再等等说不定就会醒了。」

茜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比格耸了耸肩,继续把饭团塞进嘴里。茜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不过不安仍然在心中挥之不去。

恶魔使Owner之间的战斗,大体分为两种结果。

一种是单纯被打倒了。恶魔的使役者受到了无法继续战斗的伤害。这种情况下,恶魔使大多会失去意识,恶魔回到了主人的精神世界。但是,意识恢复之后,仍然能够像之前那样驱使恶魔。伤势严重的话会对精神造成损害,但并不至于伤及性命。

另一种情况是,胜者将败者的恶魔『吞噬』。这种情况下,恶魔使受到深刻的精神伤害,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而且可能会受到改变人格的损伤。

然后,会失去记忆。尤其是会基本失去关于卡普塞尔的记忆。这是未持有恶魔的使用者中毒时也会出现的症状,是妨碍警方搜查的最大原因。

在甲斐与维萨特战斗的最后。在茜看来,甲斐的鲨鱼恶魔并不像是被吃掉了。但这样说来,维萨特的堕落Crush与一般的堕落Crush相比也有很多不同点。

维萨特堕落时,他操纵的“影子”恶魔变为了闪耀着光芒的骑士形态。形态变化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现象。但那个光之骑士,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暴走。不仅如此,与被钢索束缚时的狂暴“影子”相比,拥有极高的自制力。

而且,强得超乎想象。

就算变得再怎么虚弱,那家伙仅用一刀,就斩杀了公认最强的甲斐的黑鲨。比起战斗更像是忠实而无情地执行着任务——除掉主人脚边的杂草,给人一种机械式的印象。这与至今为止茜对恶魔抱有的印象相去甚远。

——而且。比起恶魔给人的印象,还有个更加合乎逻辑的理由。

如果维萨特真的堕落Crush了,那他现在应当还在那个施工工地里施展着恶魔的力量。那么所有媒体都会亲眼看到他显现出来的异常现象。

但是维萨特在打败甲斐之后就不见踪影。从那之后一直到现在,维萨特依旧下落不明。他若是堕落的话,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就算第三者有什么企图,他也拿堕落的维萨特的恶魔没什么办法。这样一来,最好把那个、、当成是与以往的堕落Crush现象不同的现象。

——那么……

那么甲斐呢?甲斐会怎么样?

茜的视线第三次望向甲斐。

这个过于干脆简单的结果,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甲斐真的只是被打倒了吗?如果……如果并非如此……

——这家伙会失去卡普塞尔的记忆吗?

甲斐冰太骨子里就是个卡普塞尔使用者。葛根市第二大势力——现在马上要成为最大势力的毒犬帮的领袖。作为恶魔使也拥有他人望尘莫及的强大力量。这并不单纯是立场的问题。甲斐向卡普塞尔倾注了一切。那个甲斐要是忘记了卡普塞尔,茜难以想象到那时甲斐会产生怎样的变化。熟知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想象得出来吧。

而且若是忘记了卡普塞尔的相关记忆。

——也会忘记我。

心顿时凉了半截。

醒来看到身旁的自己时,甲斐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一想到这些,身体就止不住颤抖。

脑中冷静的部分在窃窃私语,这不是正好吗。

虽然对卡普塞尔还有所留恋,但不可能这样一直玩下去。本来就不想继续在细胞网络干了,也不想和DD的混混们扯上关系。若是网络毁灭,DD的甲斐也忘了自己的话,索性杜绝后患更安全。比格也不会来追自己。直接销声匿迹就好。这是金盆洗手的大好机会。

「…………」

茜倾听着心中的声音,却怎么都无法把目光从甲斐的脸上移开。

「好了……吃完的话就听我说。有点事。」

一直默默不语的比格,突然插话道。

「十分钟后会有成员开车过来。这里也算不上安全。让甲斐在车上睡,一边移动一边换藏身的地方。」

「这样。那我马上准备——」

「你不用跟来了。」

「……诶?」

茜茫然地问道。

比格压低了皮革帽的帽檐。经由这个动作排除了一切感情,他露出换了个人似的凶暴目光望着茜。

「就在这里和你分开。事先对好口供,你说是被我强行带去了就行。警察来问的话就这么说。」

仿佛内心被窥视。比格的台词准确地刺中要害,茜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样跳了起来。

「等下!那算什么!为什么突然……」

「闭嘴!」

比格用无情的怒吼盖过了茜惊慌失措的声音。

茜倒吸一口气,无法轻易反驳。

「听好了。现在DD乱成一团。头儿被打倒了。而且我们头儿可不一般。那些家伙不可能冷静得下来。你的立场很危险。本来就净是些血气方刚的家伙,现在一群人都想着准备冲到哪里大闹一场,你很可能会被波及。」

「但是……!」

「我和其他的老成员在冰太不在的时候,必须要想办法处理那些家伙。说白了,就是没空照顾你。」

「我、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那离开DD也没问题吧。不如说这样还更安全。」

「谁、谁来照顾丁格?现在人手不够吧?」

「冰太的身边是最危险的。你不会不知道这点。」

比格死死盯着茜,严肃地说道。

茜理解比格所说的话。现在像这样离开同伴等待甲斐恢复,也是为了不刺激到DD的成员。DD内部羁绊牢固,应当没有人会想趁着甲斐的败北来掌握实权。但是,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头领负伤,没有人会老老实实等他康复。

「现在那些家伙正在气头上。有叫唤着要找出维萨特报仇的,也有大喊着要把前来干涉的网络斩尽杀绝的,就跟狂犬一样。要是去多管闲事连警察都会一口咬过去。你能对付那些家伙吗?」

「………………!」

茜睁大了眼,咬住嘴唇。

正如比格所说。自己做不到。茜再次注意到是自己误会了。

自己待在甲斐身边,DD的老成员都对茜照顾有加。因为自己是极少数能对甲斐讲道理的人。正因如此,他们认同了她的价值,才受到了优待。

但同时,茜的立场也被甲斐保护着。本来茜就不是能待在DD的女人。性格不一样,想法也大相径庭。共同点可以说一个也没有。

甲斐不在,DD就没有茜的容身之所。

「可以吧。」

像是有意甩开她,比格再三叮嘱道。

茜没能回答。比格无视了茜,走出房间开始做准备。

——我……

昨天那种感觉再次袭来。面对甲斐与维萨特的死斗,以及DD与细胞网络的乱战时同样的感觉。在那场祭典中,独自无依无靠地呆站一旁的感觉。

本来茜就讨厌麻烦事。在细胞网络的时候也贯彻着消极主义。不擅长构建人际关系,彻底避免肢体冲突。但是一方面又害怕被他人孤立,害怕断绝情报来源和交际网。所以待在细胞这个地方感觉很安心。

然后现在——

某个复杂的事态——连昨天的祭典都望尘莫及,深不可测的事态正在进行着。茜产生了这样的预感。自己站立的地壳之下,一股巨大的岩浆正咄咄逼人地往地表逼近。和卡普塞尔有关的所有人,恐怕都无法逃离这股巨大的洪流。

不想和那个扯上关系。如果扯上关系,自己的未来和生活一定会像落入激流的落叶一般被任意玩弄。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能放弃一切,逃往洪流之外。

将在夜之世界得到的一切,全部舍弃。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茜的视线再次落到甲斐的脸上。

甲斐一动不动。

4

日落前的半个小时,天气终于开始变得晴朗起来。

夕阳的光芒从西边射入,染红了雪白的病房。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窗框落下了格子状的阴影。窗户被铁栏杆隔开,映照出了影子。

一位白净的青年躺在床上。

宛如雕刻一般深刻的脸庞,是因为他流有斯拉夫的血统。卷翘而茂密的长发围住了秀丽的容貌。

他已陷入沉睡四年了。

除了他之外病房里还有两个人影。这相当少见。在他失去反应之后,靠近这个病房的人都是为了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才来的。而且他的生命体征百分之九十都由机器来维持。剩下的百分之十也是院方为了执行「业务」罢了。以工作与义务之外的理由与他扯上关系的人,至今为止一个也没有。

两个人影中的一个是男人。他跷脚坐在房内放置在床边和窗户之间的钢管椅上。男人借着夕阳的光亮读着文库本。偶尔传出翻页的干燥声音。宛如房间看守一般的医疗器械,发出低沉又单调的声音。

另一个人影与坐在椅子上的人影相比,则十分异样。

那人站在床边,弯下腰注视着青年的脸。大过头的衣服完全包裹住了身体,低垂的头上戴着兜帽,衣摆垂到床上。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到表情。不过,俯视着青年的双眼微微睁开,漏出些许金色的光芒。

人影保持着弯腰的别扭姿势,一直一动不动。既像是脱离尘世的隐者抚摸路旁的野花,又像是收割魂魄的死神等待生命之火消逝。

啪啦,纸张翻动的声音消失了。

窗外膨胀的落日余晖,渐渐溶解在地平线上。

病房里燃起了血一般的赤红。

是与黄昏相应的安稳时光。但这副不可思议的光景又有些缺乏现实感。

注视着青年的人影抬起了头,衣物晃动,戴着兜帽滑下了床。另一位读着文库本的人影,夹上书签合上了书。

哔——

保持了四年沉默的计数器一齐开始发出电子音。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关掉开关。然后又坐回椅子,双手插兜等待着。

青年脸庞扭曲。

「……呜。」

长年紧闭的嘴唇发出了呻吟。

床单泛起波纹般的褶皱。眼睑不断痉挛,原本规则的呼吸开始变得凌乱。

随后睁开双眼。

深灰色的眼眸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宛如火焰一般的赤红天花板,对他来说,是时隔四年看到的光景。

「……这啥啊?」

「是夕阳。」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说道。

青年注意到旁边的男人,有气无力地直起身。似乎头很痛。他将手心按住脸,反复晃着脑袋。在睡着时变长的头发,从脖子落到肩膀上。

「四年过去了,正介。」

声音充满亲切。

青年捂着脸,望向指缝外嘟囔道。

「……叫我贝利亚尔。」

绯崎正介——贝利亚尔忍受着头痛皱起脸,盯着叫自己名字的男人,鼻头挤起了皱纹,眯起细长而清秀的眼眸凝视着他。

「……巴尔,吗?」

「嗯。」

「什么嘛……你这不是被吞噬了好一大半吗。乍一看都不知道是谁了。」

「没办法。毕竟没有那份素质,还硬是长年背负着女王。」

女王能附身在卡普塞尔的使用者身上。但是,若是附身在没有适应性的人身上,被附身的人在精神上需要承受莫大的负担。

巴尔通过与女王的交涉,使其成为可能。但就算尽量调整过,也和完全共存相去甚远。巴尔在别西卜死后就一直背负着女王。正因如此,他的存在被『吞噬』了大半,他所持有的「操纵他人认知」的能力,可以说是这个的副作用。

随后,贝利亚尔唐突回过头,看向病房的一角。他注意到了从窗户照进的夕阳之影中,有一位身着蓝衣的人物站在那里。

「谁啊。」

贝利亚尔从床上直起身,双眼染上赤红,迸发出高压的杀气。那份庞大的精神力,令人难以相信直到刚才他还处于植物人状态。

蓝衣轻轻晃动。

「是吾。」

说完取下了兜帽。

露出了一张还留有些许稚气的,十五六岁少年的脸。

少年拥有宛如少女一般的端正容貌。暗淡的黑发与苍白的肌肤,散发出病弱而妖异的氛围。隐约浮现的古典微笑,给人超越年龄与性别的印象。因此让人有些犹豫是否要称其为「少年」。

若是有眼力的人,就能看出他不仅外表虚幻,身体内也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光是看上一眼,心中就涌出莫名的不安。

贝利亚尔目瞪口呆。

「是吗?而且……还附身在那个小屁孩身上!」

「嘛,就是这样。」

巴尔从椅子上站起身。虽然这副身体已经很难保持人样,他的声音依旧坚定有力。

「由剩下的我们,来书写建国记的第二章吧。」

残阳点缀着巴尔的轮廓。贝利亚尔仰望着逆光下的他,似乎觉得有些耀眼。

随后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Ⅱ 彷徨

1

——唔……

仿佛正从粘稠的溶液中抬起身体。

从温暖的泥潭里苏醒,针扎般的冷气折磨着梓。梓尖叫着想逃回泥潭。但是,在逃离外界之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触碰自己的身体。

——什么?

是什么——不,是谁在摆弄着自己的身体。

这双手的触感明显很可疑。某人将手伸进自己的羽绒服里,在睡衣与外套之间来回摸索着。而且就在没穿内衣的乳房正上方。

那个谁的手指,忽然紧紧按住了胸部。身为女性的本能强行压下了想逃回泥潭的欲望,让梓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呀!」

本想发出尖叫,但声音十分虚弱。梓挥开伸入衣服的手,捂住了外套的衣领。

然后——

「呜哇!」

在外套中摸索的某人,被突然醒来的梓吓得惨叫一声。

是女性——而且是「女孩」的声音。

「诶?」

看向声音的主人。眼前的少女摔了个屁股墩儿,大吃一惊望着梓。

「……你是?」

「啊,不,不对!我还什么都没干!」

「……诶?」

梓终于彻底清醒,确认周围的状况。

梓现在身处办公大楼林立的小路中。狭窄的道路夹杂在大楼与大楼之间,没有行人往来,背后是通往杂居大楼后门的水泥楼梯。梓就坐在楼梯与旁边设置的空调排气外机之间。

——什么时候到这种地方的?

看起来似乎是在陷入幻觉的时候移动的。梓想确认时间的时候,注意到自己没有戴表。天气还是老样子,但十分昏暗。太阳已经下山了吧。

——也就是说,现在是晚上?我这一整天都陷在卡普塞尔中失去了意识吗?

确实和起床时一样,身体中残留着时间流逝的感觉。而且回过神来夜幕已然降临。

「啊,啊哈哈。太好了。似乎醒了。不能在这里睡呀。」

「那个……你——」

「总之醒了就好!那,那我就先走了!」

少女似笑非笑,后退着离开梓的身边。她轻轻挥了挥举起的右手。另一边的左手像是藏着什么一样转过身。

但是,梓没有看漏左手握住的项链。

「那是!」

梓大叫一声,少女立马撒腿狂奔。她拿了景的项链。梓握在手中的,装有卡普塞尔的项链。

梓反射性地想要追上去,但站起来的瞬间感到头晕目眩。

哐,像是被紧紧勒住了脑袋。紧接着袭来一阵恶寒与强烈的头痛。仿佛把生锈的钉子打入太阳穴一般。

——可恶,感冒了。

想起自己的衣着。在深冬的十二月穿成这样在外面晃了一整天,当然会感冒,就算加重变成肺炎也不奇怪。刚才那个地方没有风。是因为无意识间在寻求温暖的地方吧。靠着空调外机的话,机械制动的热量多少能让身体暖和一点。

梓强行调动天旋地转的平衡感,追在少女身后。这下明白为什么她刚才在摸外套了。那并不是在照顾倒下的梓,而是把自己当成了失去意识的冤大头,在物色着随身财物。

拿走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只有那个项链不行。

——还我。那是小景的……

咬紧牙关给自己鼓劲的瞬间,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眼中燃烧的怒火消失了,梓停下了脚步。全部都回想起来后,别说是挪动双脚,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啊……

已经全部结束了。事到如今拿回项链又有什么用呢。

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梓呆站在小路中央,视线垂到肮脏的地面上,自嘲地笑了。

——干脆,就这样让感冒恶化算了。

这样一来多少也能惩罚自己。身上穿着睡衣和外套,贴着膏药裹着绷带,因感冒加重痛苦得满地打滚的蠢样,很适合自己。从医院里逃出来服下毒品,陷入幻觉到处晃荡,最后因为感冒死掉。实在是滑稽至极的结局。大家一定会捧腹大笑或者是皱着眉头看不起自己吧。自己会被这样对待也是活该。

梓垂下肩膀转过脚步,慢慢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坐在台阶和空调外机的夹缝中,抱着膝盖埋起脸。

——项链也没了……

都沦落到了这种地步,脑子里还净想着景。

回国再会之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时隔七年再次见面时,景那震惊的表情与冷淡的态度。现在想来也是理所当然。本应遗忘的过去被重新挖了出来。看到过去那样对待他的自己随随便便地凑过去,他会怎么想呢。

擅自闯入图书室质问他时,景那冷冰冰的语气。自己厚颜无耻地装成保护者的模样,想必一定让他很不愉快。那时的景明明已经那样明确地拒绝了,自己却依旧擅自行动……而且,还净是让他的处境变差。

在那之后也一样。

踏入恶魔世界的自己,不知好歹地想要帮助景,反而无数次拖了他后腿。麻里奈那时是这样,『女神之链』那时是这样,凯伊姆那时候也是。

以及昨天。

梓最后看到的景,和DD的甲斐冰太战斗着,即将濒临死亡。梓想要帮他,结果……让《她》见到了景。

——那个是……

到底是什么?

在变成这种状况之前,完全没注意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自己体内的。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谁在注视着自己。那说不定就是《她》吧。

《她》一直都冷彻地眺望着梓表面下的心声。望着对自己也摆出漂亮借口的梓,最本质的部分。

瞧不起亲友松崎祐子,只做出表面反省的自己。

对寻求帮助的新田堇见死不救,事情结束后连想都没想起来的自己。

甩开清井美加与同班同学,因幼稚的欲望忘乎所以的自己。

挥舞着「为了景」这张免罪符,标榜着自我牺牲,践踏了他人的心意。《她》将如此旁若无人的自我满足,都看在了眼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嘲笑,更没有敌视,只是冷彻地看着。

《她》操纵着自己附身在景身上的瞬间,梓像看着绘本中的故事一般,从远处望着这副景象。直到最后的最后,自己都是个瘟神。

「小景……」

低垂的脸庞中冒出了含混不清的话语。

在《她》即将附身之前,景说了「放开梓」。多亏于此,现在的自己可以自由地活动身体。景都变得那样遍体鳞伤了,还想着帮自己。为什么?

还是……别管我比较好——

无论是梦还是现实,一切都归你所有——

那个女的想连你一起吃掉啊!——

我绝对会保护你——

小梓——

肩膀颤抖着。

自己没有哭泣的资格。就算拼命对自己这样说,但任性的心一点都不听话。

实在是厚颜无耻又没用,不管怎么自责,心依旧因再也见不到景的寂寞而颤抖着。

连自己也无可奈何。

「小景……!」

冷气再次悄悄靠近。严寒侵蚀并破坏着身体的细胞。梓依旧一动不动,缩成一团颤抖着。

此时——

「……喂。」

旁边有人出声搭话。

梓抬起被泪水与鼻水弄脏的脸,看到刚才的少女拄着膝盖,偷偷瞧着梓。

她的脸上带着愧疚,困惑与尴尬。和梓对上目光时,少女战战兢兢地说道。

「这个……还是还你吧。」

少女微微噘起嘴,递出了项链。

梓看了看在眼前摇晃的十字架,又看了看胆怯地与自己对上视线的少女。

「……可以吗?」

「不,不是什么『可以吗?』这本来就是你的吧。而且……对不起。没想到你会那么失落。」

她道了歉。梓接过项链,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

少女大概是初中生,比自己小两、三岁左右。一头染成红色的卷发。制服外面穿着绀色的海军领大衣,手上挎着塑料材质的包包。妆容也十分完备,大概是所谓的辣妹风打扮吧。

「怎么说呢。虽然我现在手头很紧想要钱,但从比自己还惨的人那里抢东西还是不太好吧?刚才没怎么仔细考虑,路过觉得是个好机会就下手了。仔细想想,你也很怪。圣诞节穿成这样在外面晃。而且明明受伤了,却蹲在这个地方哭。这怎么看我都是个坏人吧?所以,那个……打起精神来。」

少女如此说道,强行扯出了笑容。似乎在安慰着梓。

梓目瞪口呆,随后抽泣着说。

「……些……」

「诶?」

「……谢谢。」

「不,所以说,你又不用道谢。而且,说起来你应该比我更大吧?」

少女手足无措,有些害羞地笑了出来。她蹲在梓的面前,眼睛闪闪发亮,饶有兴趣地问。

「怎么了?是亲人的?还是男人的?」

「是……」

梓想要回答的时候,喉咙深处忽然发痒。

梓不住地咳嗽着。头痛像是被咳嗽诱发似的复发了,侵蚀全身的恶寒卷土重来。

——好冷……!好痛!

头痛得尤其剧烈。仿佛有个打桩机在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一起往下锤,而且是敲裂头盖骨般的剧痛。

少女看着脸庞扭曲的梓。

「呜哇。看起来真的很不妙。」

似乎自己也感受到了痛苦似的皱起脸。

少女担心地看着梓,有些犹豫地瘪着嘴。她踌躇了好一阵子,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

「没办法。偷了你一次东西的我也有责任。跟我来吧。」

听到意料之外的提案,梓抬起泛着泪光的双眼望着她。

少女嘻嘻一笑。

「反正你也另有隐情吧?没事,正好有个好地方,一起来吧。比这里好多了。」

「但是……」

「没事啦。不是什么可疑的地方哦。啊,对了对了——」

扶起梓站起身后,少女指着自己说。

「我叫久美子。请多指教咯。」

2

久美子带梓去的地方,是深夜营业的卡拉ok包厢。「呀吼——」她和认识的店员打了招呼穿过前台,拉着梓的手进入最里面的房间。

「嗨——」

「嗨……等下,久美!什么啊?怎么回事?」

「诶嘿嘿。这位是梓梓,高二。」

「我没问这个,笨蛋。我是在问这是谁啊!」

「所以是梓梓呀,高二的。」

「喂,久美~!」

房间里已有两位来客。

一位少女染着茶色头发,粉嫩的肌肤上化着自然的妆容。制服外面套着白色毛衣,百褶裙的长度折到了最短。根根分明的睫毛,清晰的双眼皮,水灵灵的樱桃小嘴,一眼就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另一位少女没有化妆,看起来弱不禁风。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垂到肩膀,用串珠扎成了一个小辫。与活泼的久美子与另一位少女形成对比,给人一种老实巴交且怯生生的印象。

两人都穿着制服,看起来和久美子同岁。恐怕都是初中生吧。

久美子带梓走进房间后,首先指着白色毛衣的少女说。

「这是由纪。」

接下来,指着战战兢兢地盯着梓的少女说。

「这是香苗。」

如此介绍道。

不知为何久美子似乎心情很好。与之相对,由纪则有些不高兴地吊起了眼睛。她毫不吝啬地露出苗条的大腿,烦躁地翘起了脚。

「久美,给我说明一下。那家伙怎么回事。是你的熟人吗?虽然不知道和你是什么关系,但突然带到这里不是犯规吗?」

「诶——有什么不行嘛。」

「不行!而且她是高二生,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捡来的。」

「哈?」

听到装傻似的回答,由纪扬了扬修得很整齐的眉毛。

久美子说着「让一让啦」推开紧张得抿着嘴的香苗,空出了自己和梓坐的位置。

梓一言不发地站着,但被久美子强行拖到旁边坐下了。由纪瞪着这样的久美子,口沫横飞。

「说明一下,久美。」

「别那么凶嘛。梓梓是受伤的病人哦。」

为了安抚严厉的由纪,久美子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不过她的说明怎么都抓不住重点,由纪反问了好几次,终于理解了事态。

听完来龙去脉之后,由纪皱起眉头仰天长叹。

「你真——的是笨蛋啊。不仅同情自己偷东西的对象,返还了赃物,居然还把那家伙带回来。这可不是阿猫阿狗啊!说到底,你觉得那种随随便便的做法就能赚钱吗?」

「但是,费用光让由纪负担了……」

「你不用操心这个。我说过很多遍了吧。」

由纪哼了一声停下了抱怨——其实更像是在说教,用明显不友好的眼神看着梓。

她目不转睛,毫无顾忌地盯着梓,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开始,由纪的表情像是看到野狗的波斯猫,不过在注意到梓的大衣下还穿着睡衣,到处都缠着绷带和膏药之后,态度就软化了一些。

最后她瞪了一眼久美子。

「真是的。」

叹气道。

取得同意的久美子欢呼着抱住了梓。

——感觉有点奇怪……

梓努力调动着因为发烧没法思考的脑袋。

三位少女看起来不像是同班同学或是一个小团体的。首先制服不一样。久美子的海军领大衣下穿的是苔绿色的西服夹克,香苗穿的是正统的水手服。由纪穿的制服也是,白色毛衣上露出的衣领设计也与其他两人不一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三人性格迥异。

首先,虽然刚刚才认识,但久美子这位少女的性格很明显。不分善恶的单纯与天真无邪。梓自己绝不算成熟,但在梓看来她的性格也非常幼稚且孩子气。

相对的,由纪乍一看是清纯可爱的少女,但从刚才的问答来看,性格明显比久美子要靠谱得多。富有美少女气息的服装和妆容,大概也是出于了解自己的外貌优势,为了充分激发自身魅力而选的。

最后的香苗,性格与久美子和由纪明显不同。毕竟她在梓现身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这样的她和健谈的两人待在一起,本身就很不自然。

「那个。」

梓斗胆搭话道。

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到梓身上。由纪一言不发抱起胳膊,什么事?——仿佛在催促她往下说。那强硬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初中生,但仔细一看,抓着手腕的指尖都变僵了。她是在逞强着不表现出内心的紧张。

「你们是……怎么回事?」

「啊——我懂我懂。确实我们这群人在一起有点奇怪呢。看起来就不搭调。」

「久美!你闭嘴。……你是叫梓吗?我们的事和你没关系吧。可以别多问么?」

「等下!由纪不会太冷淡了吗?」

久美子不由得袒护梓,「让你闭上嘴了吧!」由纪大声斥责道。久美子只好嘟着嘴老实退下。果然,这位名叫由纪的少女似乎是三人中的领袖。香苗像是自己也被骂了似的,缩在沙发一角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

「梓同学,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在外面晃呢?看起来完全像是刚从医院里逃出来的样子。家人呢?不会有谁来找你吗?放着不管没事吗?」

「那是……」

梓一时无言。自己已经粗心大意到,在被自己还要年幼的少女指出之前,都没想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双亲的脸庞。然后还有水原和千绘两人。自己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被送到医院的,梓并不清楚。但是,毕竟天亮之前就从医院里跑出来了,大家应当已经得知了自己的失踪,拼命寻找着自己。

——我明明没有这样的价值……

「你的伤似乎挺严重的,呆在这也无妨。因为这里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包租。嘛,对了。在感冒治好之前可以让你待在这。但是,别摆出一副同伴的嘴脸,懂了吗?」

「……嗯。」

梓老老实实地点了头。看到她顺从的态度,由纪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她们不是坏孩子。

梓如此判断道。宛如野猫一般对外人抱有极强警戒心,这份敌意也是出于对敌人的恐惧。

——难道说,这些孩子们……

梓低头不语,久美子慌忙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别那么沮丧嘛。由纪也够了吧?我带了点心和饮料回来哦,快看快看。」

久美子打开随身的包包,从里面拿出点心和饮料瓶,挨个摆到桌子上。

由纪皱起眉。

「……那是怎么回事,久美?」

「嘻嘻,顺手拿的。」

「什。你又来~!」

「嘛嘛,给由纪大人一个。看我变——」

久美子得意地拿出看上去像碳酸鸡尾酒似的酒精饮料。因为久美子的盗窃行为感到心情复杂的由纪,看到这个之后也没忍住笑喷道「这么大个」。估计她也不想一直高高在上地说教吧。总觉得像个对待不成器妹妹的姐姐。

「对吧?夸我夸我——啊,也给香苗一瓶碳酸饮料。梓梓要哪个呀?」

「我……」

「……小久美,这个人感冒了。」

香苗拉住想把瓶子递给梓的久美子,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梓惊讶地看着香苗,她慌忙低下头。

「啊,对了。糟糕——要是顺便拿个感冒药就好了。」

「感冒药的话可以直接点。对前台说一下估计就会给吧。」

「真的吗?不愧是由纪。那我去拿。」

话音刚落,久美子就弹起身离开座位跑出房间。真是活泼得让人羡慕的少女。

「谢谢。」

梓道了句谢。

「没什么,反正也不是我的药。」

由纪还是一副警戒的态度,板着脸答道。她有意无视了梓,开始物色起饮料。

梓默默思考着该如何搭话,「那个……」身旁传来了声音。转过头,香苗缩着身子坐在梓的旁边。

「绷带——好像松掉了。我帮你重新包吧。」

「诶,没事的。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那个自己很难弄吧。」

她抬起眼看着梓。

梓犹豫着要不要接受香苗的好意,最后还是说着「那麻烦你了」脱掉了外套。香苗检查着梓的伤势。梓松了口气。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房间播放的背景音乐中,隐约能听到香苗重新包扎绷带,衣物摩擦的声音。

突然,香苗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我们都是离家出走的。」

「诶?」

梓不由得反问道。香苗没有看着梓的脸,像是借由解开绷带坦白一切。

「一开始大家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是在偶然间认识的……因为我们的情况有些类似,于是就一起行动了。」

「香苗!」

由纪像是责备似的提醒香苗。但香苗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由纪。不过这个人已经注意到了哦。而且我觉得她不会告诉警察。」

她像是寻求确认似的注视着梓的眼睛。少女的外表不太起眼,望着梓的那双眼眸却透明澄澈,十分美丽。

梓默默点了点头。香苗愈发安心地微笑着。

——果然。

看起来就像是离家出走的气氛,似乎猜中了。而且这样一来也能理解类型不同的三人为何会待在一起。

「小久美的妈妈离家出走了,爸爸原本就不在,后来被亲戚的人领养。但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就离家出走了。由纪是被同班的女孩子盯上,故意找她的碴……若是反抗的话就会跟老师或者父母说由纪的坏话。然后就放弃挣扎离家出走了……我的话,那个……有些不好的经历。」

「…………」

不知为何,香苗的说话方式像是在道歉。她有些害羞而弱气地小声嘟囔着。梓暗中观察着这样的她,忽然发现她的左手腕也包着绷带。香苗注意到梓看着自己的手腕,慌忙拉起袖子遮住绷带。

「……我们虽然也知道自己在做坏事。但是没办法。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家和学校……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也没有能帮自己的大人。特别是我,如果没遇到由纪和久美的话,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意外的是,就算没有主动询问香苗,她也在流畅地告白着。这样一看,说不定她原本并不是沉默寡言的孩子。像是一直沉在水底下的人想要抬头换气一样,香苗小声地拼命诉说着。

由纪啧了一下舌头,似乎对香苗有话要说。香苗的话告一段落时,她用强调的语气叮嘱道。

「梓同学。话说在前面,我们没有把你也当成同伴的意思。」

「由纪……」

「好了。——喂,梓同学,久美把你捡来,香苗也对你多加照顾,并不是与你产生了共鸣。人类会在自己虚弱的时候,借由照顾更加弱小的人类让自己安心。所以就算这么照料你,同情你,也并非结下了友谊。别搞错了。」

由纪冷淡又有些生气似的放话道。「我并不是……」香苗虽然想辩解,但并没能明确地说出理由,只好继续卷着绷带。梓也没能反驳。

——『人类会在自己虚弱的时候,借由照顾更加弱小的人类让自己安心。』

由纪的一句话像铅块一般,沉重地压在梓的身上。

梓过去做的事不也一样吗。梓在家里无处容身,因此帮助了在班里无处容身的景。那难道不是因为被双亲抛弃的自己过于悲惨,为了逃避现实的行为吗。然后,借由保护遭受欺凌的景,来获取心理安慰。

与他相识,得到他的理解,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自己在他身边得到了容身之所。但是,那可能只是为了逃避现实利用了景。

——……说起来,曾经也邀请他离家出走过。

梓用消沉的视线重新打量着房间。

沙发靠在墙边。上面用大大的纸袋塞了两三个袋子。里面似乎放着换洗衣物。另一边是读完的杂志小山。地上丢着好几个装有垃圾的塑料袋。

奇妙的既视感。

——对了。

景的别屋和这里很像。而且不是现在的别屋。这里能让人联想到梓所熟知的,过去的两人作为秘密基地占据的别屋。

梓和景逃离了双亲和同学,逃离了包围二人的所有事物,在那间别屋里闭关自守。只有那间别屋是能够逃避现实的圣域。只有在那里度过的时间是快乐而幸福的。

这三人一定也一样。因为现在有了自己这个异端,气氛才如此沉重。平时的她们一定和刚才久美子摆出饮料时那样,快乐地欢笑着。

——是啊。

梓理解了。

这里也是「王国」。

她们互为同胞,逃离异国,在这个卡拉ok包厢内建立起了她们的王国,生活在这个国度内。像过去的自己与景一样。

在夜晚的森林里围着篝火,背对黑暗谈笑的孩子们——

痛苦的思绪被高烧的热意折磨得有些模糊,梓仿佛在刹那间看到了这样的愿景。

梆!

撞开门的声音打破了梓的思绪,久美子飞奔进房间。

「喂!喂由纪!我听说了哦!」

「什么啊,吵死了。你不是去前台吗,听说了什么?」

「因为,晋也说感冒药卖完了,所以我就拿了钱去买。先不管这个!我听说啦。由纪终于要加入网络的细胞了?好厉害啊!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们呢?」

久美子兴奋地蹦跳着。

「笨、笨蛋!」由纪涨红了脸斥责道,香苗马上竖起一根手指「小久美,嘘!」但是久美子没注意到她们的反应。

——什么?!

「加入细胞?!」

「啊咧,梓梓知道细胞吗。不是很行嘛,意外地不良。」

「你们!知道细胞网络的细胞是什么吗?那是贩卖毒品的组织啊。你们打算成为卡普塞尔毒贩吗?」

那是梓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激烈反应。

一直和梓很亲近的久美子,以及渐渐敞开心扉的香苗,都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僵硬着身体。由纪也脸色铁青倒吸一口气。

梓瞬间回过神来。

「不、不好意思。我没打算凶你们……」

房间内一时莫名安静。

三名少女互相望着彼此,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在播放配信榜歌曲的背景音乐中,时间尴尬地流逝着。

最先振作起来的是久美子。久美子缓缓放松了僵硬的脸颊,感叹道。

「……呀——梓梓生起气来好有压迫感。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对、对不起。不由得就……啊,小香苗也是。对不起吓到你了。绷带已经可以了,谢谢。」

「……不用谢。」

梓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香苗痉挛似地点了点头,挪开了手指。不过,还以为香苗是受到了惊吓,但她的眼中却燃起了理智的光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由纪似乎在后悔着被气势压倒,默默咬着嘴唇。

「梓梓莫非是网络的关系者?难道是前细胞什么的吗?」

「不,并不是这样。」

「诶——但是但是,刚才的反应绝对是知道些什么吧。啊,对了。是嗑过卡普塞尔吗?然后下场很惨。」

「…………」

「啊~说中了~所以才会讨厌网络吧~啊,我知道了!刚才梓梓睡在路边,是因为嗑完卡普塞尔坠机Bad Trip了吧?不行呀,如果一个人嗑药的话,很容易加重幻觉的。」

久美子担心地拍着梓的手。她已经回到了往常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先不管这个,那个……真的要加入细胞吗?」

「……还没有定好。」

抢在久美子回答之前,由纪苦着脸告诉了梓。

「总之,这是我们内部的事情。请你不要干涉。」

「又来了。这不也挺好的吗,由纪。」

「久美!你嘴巴太松说太多了!反正是晋也告诉你的吧。那家伙容易得寸进尺,麻烦得很。别太给他好脸色。」

「什么嘛,由纪最近火气好大。想想呗。如果由纪要建立细胞的话,由纪能让三个人加入自己的细胞吧?那样的话,我们两人加上梓梓,不是刚好三个人吗?由纪领导的一个细胞就建好咯?」

「久美!你在说什么蠢话。不可能这样吧!」

「诶——为什么?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总之这样不行!细胞是共享秘密的同伴啊。怎么可能让那种随处捡来的人加入!」

由纪涨红着脸对久美子怒吼道。久美子也有些较真地绷起脸来。

所谓细胞,就是构成细胞网络的最小单位的团体。四人组成一个细胞,一人作为领导,其余三人则是部下。

细胞由各个成员构成了三角锥的形态,顶端的一人与其他不同的三人组成一个上位世代的细胞。另一方面,底边的三人也可以组建各自领导的三个下位细胞。如此由上至下扩展成一个巨大的组织。

所属同一细胞的人,除非创立了自己领导的新细胞,否则只能持有同一细胞同伴的情报。从网络整体来看,这样能防止组织内部情报的外泄。但反过来说,若是加入了一个细胞,那构成细胞的四个人可以说是命运共同体。

久美子与由纪互相瞪着对方,气氛十分险恶。

暂且不论她们的做法是否正确,梓感受到了强烈的罪恶感。身为异邦人的自己,闯入了她们的乐园,扰乱了那份和平与安稳。

但在梓开口之前。

「梓同学……很了解细胞网络吗?」

香苗极其认真地问道。

「香苗,连你都!」

「由纪,听我说。虽然我不反对加入细胞,但我很不安。其实你也是吧?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梓同学知道些什么的话,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们。不管是多么细节的事情都可以,情报肯定是越多越好。」

「但是……」

「由纪,我们也没有其他可以问的人了。就算没能得到什么称得上情报的东西。这样也很幸运了。看到你想要保护我们的心意,我真的真的很开心。我和久美,如果没有由纪肯定什么都做不成。由纪真的非常可靠。不过正因如此,稍微通融一点,好吗?」

香苗慢条斯理地向由纪认真说道。从第一印象来看完全想象不到,她会如此有条不紊而温柔地说服人。

由纪应该确实很不安吧,她也没有再多加反对。香苗无视了眼睛闪闪发亮期待着意外发展的久美子,再次转向梓。

「拜托了。我们从认识的人那里收到了要不要成为细胞的邀请,说实在的,那个人不值得信赖。梓同学想在这里呆多久都行,像小久美说的那样成为我们的同伴也可以。所以,能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们吗?」

梓想要蒙混过去,但香苗的态度不容许她暧昧地回复。

「……为什么?」

「诶?」

「为什么想加入细胞?细胞网络是犯罪组织啊。因为离家出走没有钱吗?准备卖卡普塞尔赚钱?那和离家出走就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似乎戳到了痛处,香苗慌忙闭上了嘴。

然后。

「因为想要卡普塞尔。」

久美子笑着解围了。香苗和由纪都吓了一大跳,但久美子满不在乎地继续说。

「吃了卡普塞尔,就能忘掉所有讨厌的事吧?梓梓可能还不知道,那真的能看到梦想成真的幻觉哦。真的很舒服呀。」

「……那可是毒品啊?我见过很多因为嗑药嗑到精神失常的人。」

「那么,梓梓为什么吃下去了?」

久美子仿佛在说,你不是也很清楚吗,天真地笑了。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狠狠刺中了梓的心。突然,脑海中回想起口袋里的十字架和那冰一般的触感。

「看。」

久美子的手举到梓的眼前。

手中抓住的毫无疑问是卡普塞尔。

「……!」

「别那么紧张。没关系。我们也会一起的,如果坠机Bad Trip了就把你叫醒。试一试吧。真的很舒服哦。」

久美子如此说道,眼神望着远方。

「我最近在想。从这~么开心的梦中醒来,独自躺在这里时想到了。总觉得待在这里的自己,反而感受不到什么现实感。难道说,刚才见到的梦才是现实吗、、、、、、、、、、、——嗯。其实哪边是现实都没关系。关键开心就好了吧?如果开心的话,不管是在这边还是在那边,都无所谓吧、、、、、、、、、、、、、、、、、?」

「…………」

久美子忽然举起卡普塞尔。

梓一脸苍白地向后缩起身子。视线却盯着卡普塞尔无法动弹。

看到梓的反应,久美子嘟囔着「唔——」,突然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梓以及看到这个举动的由纪和香苗,都倒吸了一口气。

久美子闭上了眼,吞下卡普塞尔后喘了口气

「看吧,没事啦。」

她微微一笑。然后取出第二粒卡普塞尔,放在手心里伸到梓的鼻尖。

「梓梓也会一起吧?会和我们一起吧?发生了讨厌的事,对吧?」

占据视线的卡普塞尔中,传来久美子殷切的声音。

难以忍受的头痛与恶寒再次袭来。汗水濡湿了背部。

「来,吃吧。」

久美子对颤抖的梓呢喃道。那声音温柔地安抚着梓。

3

「这样……我明白了。嗯。没事。谢谢。如果有联系你的话……嗯。拜托你了。那先这样。」

千绘苦涩地说着,挂断了电话,悲痛地闭上了眼,精疲力竭瘫在椅子上。流泻而下的黑发凌乱地散在桌子上。

坐在对面的水原,虽然从千绘的态度来看就能明白结果,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

「果然不行吗?」

「…………」

「家里。景的公寓。别屋。潘多拉这里。小千绘的家。除此之外也没有联系小美加,已经想不到别的地方了。」

「…………」

千绘没有回水原的话。两个人光是坐在椅子上都显得无比疲惫,浑身像浇了层沥青一样沉重。

两人现在身处名为『潘多拉』的店内。千绘的实践搜查研究会将这家位于半地下的咖啡店作为活动据点。店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生意,客人只有千绘和水原两人。

两人听说梓从医院里失踪之后,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梓会去的地方。但最后没能找到线索,迎来了日落。两人一个接一个地和熟人打招呼,反复拜托他们,一旦有了梓的任何消息就通知自己。两人一直奔走到现在都没有回家的意思,就在这里等待消息。

身为海归的梓,认识的人很少。而且,除了家人和千绘水原以外,应当没有其他从医院跑出来之后能依靠的对象。就在刚才打电话的清井美加是过去与梓亲近的同班同学,算是极少数的例外。

其实在送失去意识的梓回学校时,千绘就是找她商量,事先通好了气。虽然没有告知具体情况,但她还是尽全力配合了,千绘很是感激。

但是,美加也不知道梓的去向,梓没有联系她,也没有联系其他人。说到底,没有最先来找千绘就很奇怪。

现在两人最害怕的是,梓可能处于无法联系千绘的糟糕状况中。因为雷击事故与其他两个事件的影响,现在葛根市内骚动不堪。地下社会也一样。即使一般使用者还不知道细胞网络突然崩坏,某种怪异的疑云与不安的阴影正在迅速蔓延。

「……说。」

「什么?」

「梓同学说了『对不起』。她在住院后一直嘟囔着。看起来很痛苦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千绘低着头含混不清地说道。放在桌上的双手握着两只手机。一只是千绘目前使用的手机,另一只是梓落在病房的手机。

水原将表情隐藏在烟雾之后,干巴巴地回应了一句「这样……」

梓似乎是自己从病房里跑出去的。也从护士那边听到了曾经看到身着外套的梓穿过走廊的证言。她迈着梦游症患者般的脚步,就算向她搭话也没有反应。

然后,梓就这么消失了。

「在那之后如果去一趟病房的话。不,如果更早一点去问梓同学的烦恼,就可以避免发生这种事了……真丢人。到这种时候却帮不上忙。」

千绘低垂着头死死咬住嘴唇。水原虽然关心地望着她,但并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语。

「……先别管这个了。虽然这话不好听,但现在没到后悔的时候,也不是该自我厌恶的场合。」

「我知道。」

千绘抬起趴着的头,带着黑眼圈的眼睛炯炯有神。

「……我不会再失败了。我的感伤就扔到下水道去吧。现在梓同学需要的不是哭哭啼啼烦恼的朋友,而是有力的搭档。」

「……好。」

千绘的台词并不像是自暴自弃的样子,水原将吸完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中。

「那么,总之先吃饭。越是想勉强自己行动,身体状况就会愈发变糟。然后我们交替着去睡觉。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

不仅是千绘,这一整天水原也在四处奔走。现在他正在全力调动着手上持有的情报网。

通常来说,根植于某部分地区的情报网络,在收集情报的时候要慎重调度。因为能接触情报网的人数量有限,马上就会暴露身份。因此,如果要收集情报的话,基本都是被动地从情报网接收情报,若是需要主动寻求某些情报,就必须做一些相应的伪装。

这次,水原无视了这些常规,以获取情报为最优先,调动着情报网。这样一来他恐怕会失去持有的情报优势,而且也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和功夫才能恢复吧。

尽管如此,依旧没有获取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看起来,由于细胞网络崩坏的冲击,情报网也逐渐丧失了机能。

如果至少能联系上比格,水原苦涩地想。DD的头领甲斐似乎在与景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直到现在也还没恢复意识,没有什么明显的行动。

恐怕,比格带着失去意识的甲斐潜入地下了吧。这样一来,就算这边去联系他也八成会被无视。如果能拜托比格的话,说不定就能调用DD的人手,但联系不上实在是很难办。

「值得欣慰的是,至少现在没有哪个势力瞄准了梓同学。细胞网络也好DD也罢,他们都陷入了关乎组织存亡的危机中,特意去追捕梓同学没有任何好处。越是接近组织顶端的人,越能明白这点。就算是底下的人,也知道在现在媒体满天飞的情况下,惹是生非实属下策。最怕的是,遇到那种不知好歹没法判断眼前形势的人——万一运气不好遇到了这种人。」

为了避免这种事态,必须尽快找到梓。

然而,说到底梓为什么要消失呢。

梓的随身物都留在医院里。现在千绘手边的手机,以及钱包都没有带走。之前穿着的制服也留下了。只有梓母亲后来带的外套不见了。也就是说,梓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什么东西都没带,就这么消失了。而且并不是为了逃跑,而是独自精神恍惚地离开了。

或者说,梓也有可能并非是以自己的意志离开的——

「果然是那个巴尔的阴谋吗。」

「……不。应该不会。那家伙放过一次小梓。如果还准备利用她的话,那时候就不会把小梓还给我们。」

「这样。」

千绘嘟囔着闭上了眼,皱起眉头。

「但是确实发生了什么、、吧。和我们见面的时候,巴尔说失去意识的梓『身体方面马上就会复原』。虽然那时候没注意,但仔细一想,『身体方面』这个说法很奇怪。而且梓同学的梦话……『对不起』那大概是在对物部君道歉吧?」

「为什么?为什么小梓要向景道歉。因为被女王附身了吗?那不是小梓的责任吧。」

水原反问道,千绘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可能还有其他道歉的理由。或者只是没有意义的梦话罢了。但我很在意。」

景也杳无音讯。但是,费了那么大力气让女王复活,巴尔不可能就这么老实下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他行动之前,确保梓的安全。

就在此时,门铃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两人反射性地回头望向门口。看到现身的人,千绘点了点头坐直身子,水原目瞪口呆,紧接着手足无措起来。眼前出现了完全没预想到的人物。

「你、你是葛根市警署的……」

「上田刑警。是调查松崎祐子同学的刑警先生。应该还没和你直接见过面。」

店里只有两个人。上田径直靠近千绘他们这桌,一脸复杂地对千绘说。

「别在这种时候把我叫出来啊。你应该知道现在署里忙成什么样了吧。」

「对不起。但这边状况紧急,无法让步。」

千绘低下头,上田一边发着牢骚,一边转向了她的同伴。

「你是?」

「啊,我……」

「他是水原君,是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成员。」

「啊,好像是说过还有一个男生。先不管这个,那个烟灰缸是什么?你是未成年吧?」

「那个——对不起……」

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水原慌忙挪走了扔有烟蒂的烟灰缸,让出了座位。随后困惑地望着千绘。

水原的表情仿佛在说,没听过这回事啊,千绘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

「上田刑警和我私下交换过好几次情报。不过我们也极少像这样见面。」

「……真的假的。都谈了些什么呢?」

「主要是卡普塞尔买卖相关,还有就是细胞网络相关吧。在各自所知范围内交换了一些必要的情报。」

千绘如此说明道,上田同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毕竟卡普塞尔只在青少年间流通。有海野君这样的人,也是帮了我大忙了。不过——」

他苦笑道。

「惹得麻烦远远更多。对了对了,看电视了吗。现在情况很乱。你们也参加了结业典礼吧?真是一场灾难啊。」

「彼此彼此。当天发生了那种严重的事故,居然还发生了聚众斗殴……虽说是偶然,运气也实在是不好。」

将偶然一词说出口的瞬间,千绘露出稍许探询的目光。虽然水原注意到了,但上田完全没有察觉。

「是啊。摩托车的事件,让昨天难得的圣诞夜都泡汤了。当然今天也是。」

听到上田的回答,千绘迅速和水原交换了一下眼神。理所当然的是,上田似乎还没将雷击与斗殴联系到一起。

「现在警署内也乱成了一团。大概年内都会是这样吧。别说是圣诞节了,估计连正月都不安生。说实话饶了我吧。」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千绘和水原。

「你们已经放寒假了吧?学生真好啊。但是,不要因为很闲就给我惹事哦。特别是海野君。在你眼里现在可能满地都是诱人的事件吧。麻烦你自重。」

「麻烦您做好我有兴趣的心理准备吧。」

「哼。反正你已经察觉到了吧。虽说还没公开,但之前那个暴动,是卡普塞尔使用者搞的鬼。」

「确定吗?」

「嗯。其实已经抓了好几个人了。虽说如此也都是些底层的人。根据那些家伙的招供,那个暴动是细胞网络和毒犬帮——你知道的吧。这两个集团的人嗑卡普塞尔嗑嗨了开始聚众打架,现场似乎非常惨烈。这要是暴露给记者的话那可了不得。而且,不仅是底层,似乎也有相当核心的人员参加了。先不管具体损失,总之这是个抓人的好机会,我们这边也相当拼命。你要是贸然凑过来,很可能会被一起带走。这回我也没法袒护你。所以拜托你老实一点。今天我是为了说这些才来的。」

听到上田的忠告,千绘一时没有回答。是在意她一反往常的老实态度吗,上田轻轻咳嗽了一声,继续往下说。

「不仅是警察。当事者们也紧张兮兮的。这种时候很容易因一时冲动产生冲突。你也不想因为无聊的争执受伤吧?」

「……那更不能放着不管了。」

「什么?」

上田反问道,千绘镇定地说。

「还记得姬木梓吗?」

「嗯。在调查松崎祐子事件时,那孩子也在场吧。不是加入了你的研究会吗?」

「在雷击事故之后她住院了。但今天早上她从病房里消失,目前下落不明。」

上田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起来。他环视了一圈无人的店内,压低了声音说。

「和卡普塞尔有关吗?」

「不清楚。但跟我一起活动的她遭到不良怨恨。不知道会卷进什么问题里。」

随后千绘详细说明了梓消失时的状况。

上田取出笔记本,迅速记下了要点。这番举动相当有刑警样。他重复询问了几个细节,把握事件概要之后,一边用圆珠笔尖敲着笔记本,一边为难地嘟囔着。

「自己主动消失吗。原来如此……你想得到她会自行消失的理由吗?」

「想不到。」

千绘艰难地说道,再次低下了头。

「上田先生。上田先生那边可以一起帮忙找梓同学吗?我们拼命找了一圈,但没有找出什么头绪来。虽然知道现在上田先生那边很忙,但是,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上田一边记着笔记,一边接受了这个请求。随后,他冷不防地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千绘与水原。

「你们和昨天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吧。」

千绘吓了一跳,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面对这毫无征兆的诘问,一时没能蒙混过去。

「为、为什么突然——」

「和姬木君的失踪也有关系对吗。虽然没打算说这个,但那个雷击事故中,出现了一些奇妙的证言。『某位学生预知了雷击。』而且不是一两个人这么说。大多数目击者都如此作证,某个学生在停电后到雷击这段时间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举止可疑。」

千绘和水原都没能掩饰动摇。看到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上田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那个学生,就是二年B班的物部景。那位少年在调查松崎祐子时也在场,曾经被错当成卡普塞尔毒贩。他在那起事故之后也下落不明。而且,他是姬木君的青梅竹马吧?」

「…………」

「在那场调查中,她拼命地为他辩护。不知你们是否在那时就已经与他结识。但至少姬木君和他有所往来,对吗?」

上田稍稍探出身子,露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执拗眼神,逼问着千绘和水原。

两人保持着沉默。千绘一脸沉重,但顽强地没有表现出要屈服的意思,水原也将错就错地装傻,扭头转向了别处。

无言的胶着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最终上田松了口,回到原本随意的态度。

「我在搜查队中还只是个新人。既无法指挥搜查,也没有这个责任。而且我也欠海野君人情,所以不会再多加追究。但是,你们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问题。若是出现了实际受害者,那时再后悔就晚了。把一切都说清楚,向警察寻求帮助怎么样?尽管我能力有限,也会尽可能给你方便的。」

上田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到这种时候依旧有意识地不去使用强硬的语气。他为了给年少的两人充分考虑的时间,故意转向椅背后方背过了手。

水原偷偷看向千绘的侧脸。他处于无法与警察一起行动的立场,也没有这个打算。但千绘不一样。为了尽快找出梓,千绘也可以独自选择其他的行动方式。

不过,千绘思考到最后,口中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台词。

「上田先生……您是怎么看待『恶魔』的?」

「什、什么?」

上田明显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恶魔』是指……服下卡普塞尔就能实现愿望的那个传闻吗?」

「上田先生在调查松崎同学的时候受伤了对吧。您是如何看待那个现象的?」

这回轮到上田沉默了。

以前上田在调查松崎祐子的当中,因为原因不明的现象负伤了。那是因为遭到了祐子使役的恶魔攻击。

现在,听过水原说明的千绘已经知道了这个理由。那么上田呢?

在千绘安静的守望中,上田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恐惧。

他在逃避。上田在追查卡普塞尔的过程中,应当多少会听到一些恶魔的传闻吧。但那不过是传闻,是谣言。它必须是谣言。所以,当受到了伴随着现实痛楚的伤害时,感情叫嚣着抹杀了疑问,强行移开了目光。

身为警方一员的刑警——不,身为构成社会的成年人,无法直面那种东西。

千绘理解了上田的沉默,笔直地望着他。

「对不起。我无法和警方一起行动。现在我们所背负的问题根植于此。所以……」

千绘拒绝了上田的邀请,再次低下了头。

◆◆◆◆◆

茜只知道一些微不足道的情报。

通常,自己所属细胞之外的成员情报,只要本人希望就会被严格保密。但是,细胞网络在构成组织人员的细胞系统之外,也有用于情报传输的普通情报网。网络运营的网站和公告板就是其中一种。这样的情报部门,包括了专门收集情报的实行细胞与担任智囊团的细胞。

平时经常使用这个情报网的茜,对内部情况知之甚详,同时也把握着他们的一些个人情报。茜的目标是统筹这个情报网的人物。

确认到目标进入了深夜营业的家庭餐厅后,茜戴上墨镜跟在了后面。

茜打断了店员的招呼,走进店内。

吸烟席的最深处。目标坐在区字形的位置上。

没有人同席。那人独自坐在桌边,纤细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舞着。茜靠近了这张桌子,一言不发地坐进她对面的沙发中。

对方惊讶地抬起头。茜祈祷着自己的微笑看上去足够大胆无畏。

「初次见面。真报广播的榊原忍小姐——这么称呼您可以么。」

面对茜出其不意的先发制人,面前的女性完全没有动摇。暂且不论她心里怎么想,至少表情是完美地控制住了。

——认错人了吗?

茜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搞错了,浪费了难得的演技,不过看到桌上放着带有真报广播标志的信封,勉强避免了自爆。

「你是?」

对方用只言片语反击道。

那是一位大约二十五、六岁左右的美艳女性。头发染上些许褐色,剪成富有毛流感的短发。除了耳边挂着的耳坠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身穿普通的灰色西服,设计实用性高但很有品味,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她用知性又有些懒散的黑色眼眸紧紧盯着茜。

茜感到自己有些怯场,但透过墨镜回敬了她的视线。

「我是『戴尔塔』。」

这回对方明显出现了动摇。

「有点想问的事情,所以就违背规矩来拜访您了。用名字来称呼可以吗?还是说用代号呢?」

茜再次露出了比刚才更为强硬的微笑。

她咬住了涂着薄薄口红的嘴唇。

「……在网络里不用名字称呼是礼仪吧?」

「那么,『克丽丝塔』。初次见面,能见到你我很荣幸。」

茜亲切地打了招呼之后,克丽丝塔翘起腿背靠沙发。

「为什么——虽然这么问有点不甘心,但没法不问呢。你是怎么调查到我的身份的?」

「还真是开门见山呢。不过不好意思,回答是有条件的。」

「条件?」

「不用我说。情报有取就有舍Give and Take,对你来说是铁则吧。」

克丽丝塔的柳眉气愤地跳动了一下。同时,对待茜的态度中多了几分犀利。她将茜当成了不可掉以轻心的交涉对象。

细胞网络在向葛根东发动奇袭之前,在DD庇护下的茜,得知比格从水原那里收到了「『戴尔塔』那家伙,把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泄露给9C,到底是想干嘛」的信息。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的茜,为了解开误会慌忙闯进葛根东,刚好撞上了那场雷击骚动。

从事后发展推测,那条信息是水原为了引出甲斐,故意告诉这边的。但是,信息内容本身是真的。也就是说水原冒用了戴尔塔的代号,向9C告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是物部景」。

9C判断这条告密为真——实际上这也是事实——作出了奇袭葛根东,还有让物部景遭遇『事故』的决定。随后也明白了这是为了引出9C的陷阱。因此对9C来说,很难无视名为『戴尔塔』的这号人物。

而且现在的克丽丝塔,不仅被身份不明的『戴尔塔』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不知道为何泄露了。这样下去肯定难以自保。就算知道出师不利,也只能接受交涉。

「由我开始提问。没问题吧,克丽丝塔?」

「……我知道了。可以。我答应交换情报。请吧,戴尔塔。」

克丽丝塔的声音平静而充满战意,蕴含着给对手施加心理压力的力量。

茜假装没有在意,慎重地稳住呼吸。

茜想知道的是,「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天,在细胞网络与DD的相关人员之间发生了一场地震。但是,能正确地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的人是极少数。光从结果来看,细胞网络濒临毁灭,网络的敌对者维萨特取得了胜利。

昨日事件的决定性瞬间,连身处现场的茜都认为难以解释,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茜的目的是为了解开这个谜题。

——关键果然在于维萨特。

茜想从「为什么维萨特独自消失了」这个疑问入手解开谜题。

假设,堕落的维萨特现在依旧在建筑工地里施展着恶魔的暴威,从理论上来说,应当会引发暴露恶魔秘密的大混乱。然而维萨特却消失了。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所有谜团都起源于此。目不可视的诡异趋势正逐渐展开。而它唯一显现的时刻,就是维萨特堕落的瞬间。

一开始,茜想和海野千绘与姬木梓,以及水原勇司接触。因为维萨特和她们所在的实践搜查研究会属于同一阵营。但是在那之前,就得知昏迷的姬木梓被送到医院后下落不明。

梓与维萨特有着深刻的因缘。这样一来,她的失踪很可能与维萨特的消失有什么关联。不过,剩下的海野千绘与水原勇司,似乎也没能把握他们的去向。

今天一整天,那两人都在找维萨特和梓,丝毫不顾忌他人眼光四下奔走着。从旁来看也能明白这两人什么都不知道。于是茜就改变方针,没有接触实践搜查研究会,而是选择与克丽丝塔接触。

不觉得克丽丝塔把握了事件全貌。但是,她处于细胞网络情报中枢的位置。

茜缓缓吸了一口气。

「……昨天的聚众斗殴。你知道那场战斗的结果吧?」

「嗯,我知道。维萨特堕落Crush,甲斐冰太败北。细胞网络和DD都遭到了惨重打击。」

「希望你能告诉我,在那之后你了解到的维萨特的行踪。」

「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回答可以么?」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

「确实是事实。你能知道我没有隐瞒吗?」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没有得到有益的情报,我也不会提供任何情报。」

「这样的话就没有情报交换的意义了。」

「所以请您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请不要忘了我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克丽丝塔的眼神变得可怕起来。

「……那还真是单方面的交易呢。」

「没办法。你也知道我拥有你想要的情报。但是,你我都不清楚你是否持有我想要的情报。既然这样,若是想要我公开情报的话,您也必须打出所有的手牌。」

「如果这边晒出了所有的手牌,也没有你想要的情报的话,要怎么办呢?」

「那样的话就当没有这场交易。不过到这时,我会和你约好不泄露你的个人情报。」

「约定呢。会写契约书吗?」

克丽丝塔的语气明显有些愤怒。

茜若无其事地说。

「我让你知道了自己得知了你的真实身份。此时就担负了被你盯上的风险。利害是一致的。」

双方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先屈服的是克丽丝塔。不知是真心还是演技,她佩服地耸了耸肩膀。

「行……请吧。继续提问。」

茜一边警戒着一边再次发问。

「你知道维萨特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这是在说?」

「请不要装傻。堕落Crush的恶魔使就此下落不明,这可是前所未闻。你也应该觉得很奇怪吧。」

「……是呢,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比如说,那可能是维萨特的把戏。那个地方似乎是维萨特设定的战场,他可以准备一些飘浮在空中的机关。」

「现场的实行细胞说了什么?他们有报告那是堕落Crush吗?」

「他们是有这么报告过。而且还是在吓得半死的恐慌状态下。但是,那也可能是维萨特恶魔的力量。毕竟我们并不了解维萨特的所有招数。或者,他可能知道某种从堕落状态中生还的方法,也有可能单纯是个偶然。亦或者是对在场者施加了看上去像是堕落的暗示。」

「……哪个可能性都很难说合理。」

「那这样如何?他在堕落Crush后被第三者杀害了,随后那人一同带走了遗体。」

「——!」

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确实这样就能说明一切。

「确定吗?!」

「呵呵。没什么确不确定的,只是有这种猜想罢了。你问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吗』,若是要回答这个疑问,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是,从现阶段收集的情报来看,如果要寻求合理的解释,『维萨特的性命已经被顺利了结』,这是最为妥当的说法。」

——怎么会……

不知为何,茜对这个说法感到十分震惊。

克丽丝塔说「顺利」。确实,若是与放任堕落Crush的恶魔使造成的灾难相比,直接让他死掉更好。但是,如果维萨特被杀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茜察觉到了自己为何会对维萨特的死亡感到震惊。如果他死掉的话——而且是被第三者杀害的话,甲斐会怎么想呢。

茜甩了甩头挥除杂念。

「但是……到底是谁干的?」

「可以猜到。」

「诶?」

意想不到的回答。茜不由得探出身体。

「怎么说?」

「在那之前。现在的情报——准确来说虽是推论——应当具备了一定价值吧。接下来,请回答我的问题。」

克丽丝塔从茜那里取回了提问的主导权。

「请回答我最开始的提问。到底是什么时候,怎样知道我的身份的?」

「……在凯伊姆堕落之后。」

被对方蒙混过去了,茜焦躁不安,粗暴地回答道。

「那之后,你为了获取DD的情报,代替凯伊姆与DD内部的间谍——『家犬』接触吧。然后我就知道了。如你所知,我曾是凯伊姆的部下,所以很清楚谁是家犬。你前来接触的时候,DD的家犬已经被监视了。」

听到茜的回答,克丽丝塔冷冷地嘲笑道。

「原来如此。那么你在凯伊姆堕落之后,背叛到DD那边去了啊。我还以为你肯定是海野千绘一派的,看来似乎有些不一样。」

啊,茜后悔不已。看到她这副样子,克丽丝塔越笑越大声。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你知道吗?在凯伊姆变成那样之后,我们可是相当认真地在找你啊。如果找到的话,才不用陪你玩这样的游戏,就能问出各种情报了呢。」

克丽丝塔注视着茜,像豺狼一样露出牙齿笑着。茜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冷静一点。别露怯。

茜忍耐着席卷全身的恶寒,鼓舞着自己。

想想甲斐。想想他一直以来凶悍又傲慢的态度。

「……可以了吧。回答我。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克丽丝塔的笑容消失了。

「你知道『巴尔』这个名字吗?」

「嗯。但是,那……」

「是的。如你所想。首字母为『B』。也就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一员。」

「但是!……不好意思。据我所知,执行细胞First Cell已经好几年没露过脸了。」

「但他在几天前现身了。其实我也忘了——不,是让我忘记了这回事。」

克丽丝塔一脸复杂地望着远方说。

——不是说谎?

茜不由得怀疑起这个说法。不过就算假设是谎言,这也是没有必要的谎言。对方看起来不像是会戏弄对手并以此取乐的类型。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目标是维萨特吗?」

克丽丝塔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苦恼的茜。

然后。

「怎么样,戴尔塔。既然难得来联系我了,不一起联手寻找真相吗?」

「诶?」

茜抬起陷入沉思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充满自信与好奇的目光。那道视线锐利地贯穿了茜,又一下子消失了。下个瞬间,克丽丝塔露出了无隙可乘的友好微笑。

「现在我也相当缺乏巴尔的情报。幸运的是,你对我个人似乎没有敌意。这样的话,齐心合力办事会更加有效率,对吧?」

「…………」

无意间,茜感受到了违和感。最开始还不明白是哪里违和,但马上就想到了。

——她太过于从容了。

现在细胞网络正面临毁灭危机。实际的运营者9C也只剩下了克丽丝塔。然而这份从容究竟是怎么回事。

——打算舍弃细胞网络吗?

并非不可能。眼前的女人,并没有那么留恋组织。但是,如果想逃离网络,势必要压制执行细胞的行动吧。这样一来就可以理解为何要利用局外人的自己。

想到这里的瞬间,茜从克丽丝塔的态度中,同时看出了从麻烦事里悠然脱身的从容,与虚张声势准备逃离组织的怯懦。那和现在的自己心境相同。

——无法在黑暗中前进。

被DD赶出门,陷入穷途末路的茜,为了决定今后的方向,需要正确地了解「现状」。所以像现在这样为了解开谜团行动着。

这乍一看是积极的行动。茜自己也如此坚信。为了能够灵活应对困难,这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

但实际上,这是未能下定决心告别黑暗的她,用来逃避决断的手段罢了。

「……可以。」

茜的回答十分微弱。

克丽丝塔嫣然一笑,满足地点了点头。

Ⅲ 敌将

1

凌晨三点,日期已经更迭。寒气如针扎般刺痛着皮肤,口中呵出雪白的气息。

梓在黑暗中凝神细看,走在早已熄灭的路灯下。

由纪裹着围巾只露出眼睛,走在前面带路。她缩着脑袋,双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前进。与全副武装的上身相比,裙子下的大腿却裸露在外。不禁怀疑这尖锐的彻骨寒意难道不会刺穿皮肤吗。

久美子走在身旁。她戴着尖顶的毛线帽,一边踢着路旁的石子一边走着。或许是因为低着头,没了刚才精神满满的模样。可能是觉得有点困了吧。

香苗跟在后面。她也裹着围巾默默走在后方,朝指尖呵着气取暖。她的眼神有些朦胧,似乎依旧沉浸在思绪中。

梓将外套下的睡衣换掉了。久美子不知从哪里拿来了给梓挑的二手大衣与牛仔裤。

多亏在那之后吃药休息了一下,缠绕在梓身上的恶寒已经消失。头痛仍在持续,但不发烧了。不过,身体内的肌肉像是化成了重油一般,梓疲惫不堪,动作变得迟缓。不管肉体还是精神都一样。

——我到底在干什么……

在卡拉ok包厢里一直叽叽喳喳的三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时几乎没怎么说话。包括梓四个人在内,都默默沿路前进。

刺骨的寒意冰冷地刺激着脑袋。然而,缠绕在心中挥之不去的倦怠感,妨碍着想要觉醒的思考。有种忍耐着寒冷,走上绵延不断的苦行之路的错觉。

——大家明明还在担心着我。

手机忘在病房里了,梓既没和家人也没和千绘联系。就算现在已经报警开始找她也不奇怪。然而梓心中却完全没有焦躁与罪恶感。

姬木梓的消失,仿佛是在遥远异国发生的事。大家拼命寻找的那个失踪的人,不是现在阴沉着脸走在这里的自己,而是更加陌生的其他人。

那人是千绘的好友,是个就算偶尔失败也依旧一往无前的少女。一无所知,天真无邪——且神经大条地笑着的女孩。回忆起过去的所作所为后,梓就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如说以前的自己,就是个欺骗自身及周围的虚伪人类。

——还有卡普塞尔吗。

梓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久美子。她还是老样子低头看着脚下,在黑暗中踢着石子。

——『难道说,刚才见到的梦才是现实吗、、、、、、、、、、、——』

那时,久美子开玩笑地说过。大概一开始谁都是这么想的吧。就算知道是幻觉,但依旧忍不住想,难道那边才是现实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心里明明清楚这是虚幻,却还是忍不住如此想象。

而且,愿望是会膨胀的。没关系,我还分得「很清楚」。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越陷越深,不知不觉就已无法回头。就算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幻觉」,心也会放松缰绳。

梓伸进口袋,握紧双手。

右手是久美子给自己的卡普塞尔,左手是那个十字架挂坠。对现在的梓来说,前者如同火种一般贵重而温暖,后者则像荆棘一般嵌入冰冷的手心。

「……到了。」

由纪低声说道,停下了脚步。

她们抵达了某座大楼前。入口挂着同腰高的锁。

由纪跨过锁靠近入口,推开了挂着百叶窗的玻璃门。

门没有上锁。由纪打开了只能勉强通过一人的入口先行一步。久美子与香苗随后默默跟在后面,梓也跟上了三人的脚步。

在走进入口之前,抬头仰望大楼的梓,看到了挂在墙壁的看板上凸出的文字。

——补习学校?

走进玄关,里头有个门厅。里面自然没有任何照明,只能借助百叶窗缝隙照进的光,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三人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黑暗中。

梓发现快要看不到队伍最后香苗的背影时,慌忙跟了上去。

「……确定是在这种地方吗?」

「……嗯。这里的管理人似乎是细胞网络的相关人员。周末总是在这里召集使用者。啊,请小心。这里的台阶很高。」

香苗贴在梓的耳边悄声说道。

登上台阶时,周围完全是一片漆黑。梓用手扶着墙壁,一级一级慎重地迈着步子。四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

走到台阶顶端,再次进入走廊。踏响地板的脚步声停止了,变成拉开大门的声音。

然后。

「啊——」

门的对面是一间比高中教室远远大得多的授课室。

大小足以容纳两百人以上。扇形的房间中,固定排列着摆成同心圆的桌子。地板往中央倾斜。和大学的教室或者电影院构造一致。最深处放了一块巨大的白板,设置着讲台和麦克风。

房间里已经聚集了三十人左右。

他们并没有聚在一起,而是零星散布成三四人的小团体围成圈交谈。房间里没有开灯,参与人员各自拿着照明器具,每个团体中都亮着小小的灯光。

有人用台灯,或是荧光的手电筒,不过半数以上都用的蜡烛照明。许多硬币大小的火焰在房间内摇曳着。其中有红色、白色的火焰,也有蓝色或是绿色,甚至是紫色的火焰。它们燃烧着释放出对应色彩的烟雾,溶于黑暗之中。

虽然此处聚集了三十名左右的青少年,教室里却十分安静。偶尔有嗑嗨了的人放声大笑,也马上就被同伴制止了。大部分人都偷偷摸摸地,用只有自己所在的圈中人能听到的声音交谈着。

火焰映照在参与人员身上,投下复杂怪奇的重重阴影,制造出不完整的数倍影子。形状残缺的影子与黑暗再次重叠,在教室内垂下了幻想的帷幕。

「……好厉害。」

「是啊。虽然这地方最近才慢慢变得广为人知。不过今天人似乎特别多。」

「真的诶。而且气氛也不一样。不觉得有点吵吗?」

香苗和久美子环顾房间,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由纪望着房间的一角,似乎在那里找到了目标,默默地走上前去。

在拉上了厚重窗帘的窗边位置,聚集着四个拿着蜡烛或是用盘子端着香的男人。其中一个人注意到了由纪,拍了拍身边那个男人的肩膀。被拍的男人回过头看到由纪,露出色迷迷的坏笑起身迎接她。

「哟,由纪。好慢啊。」

「还好吧——先不说这个,怎么回事?今天是怎么了?」

「果然还没听说啊。昨天……不对,已经是前天了。网络和DD干架了。」

「这样吗?」

「嗯。而且听说维萨特也出场咯。」

「维萨特……难道是那个?」

「是啊。听说甲斐和维萨特正面打起来了,说不定是假消息。」

男人耸了耸肩。那是个染着金色卷发的男人。

男人的话也传到了跟过来的梓的耳边。听到「维萨特」这个词,已然忘却的疼痛再次攫住了梓的心脏。

由纪偷偷朝教室一瞥。

「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不止这样。」

旁边戴着渔夫帽的男人插嘴道。是最开始注意到由纪的男人。

「发生了前天那场骚动之后,网络的动向很奇怪,完全没有向下传达指示。上头的人估计出了什么事。看起来这事对网络来说也在意料之外。」

「那确实。细胞网络的任务不就是镇压骚乱吗。」

「基本上是这样,不过最近的网络也是矛盾重重……然后,那家伙是?」

渔夫帽男怀疑地盯着藏在由纪、久美子和香苗她们后面的梓。

「是我们的同伴。别担心,她什么都不会做。」

由纪遮住男人的视线,挡在了前面。

金发的男人也注意到了梓,惊讶地说。

「什么嘛。那孩子不是比你更漂亮吗。叫什么名字呀?」

「够了吧。别管这个,之前说的那件事。真的可以吗。」

由纪强行转移了话题,强硬地反问道。虽然她装出了一副冷漠的态度,但语气里掩饰不住期待。

「嗯。」男人狡猾地假笑了一声,移开目光。渔夫帽诧异地斜了一眼男人,随后问由纪。

「之前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由纪惊讶地看着金发男说「你没说过吗」,慌忙告诉他是约好了要让自己加入他的细胞。

渔夫帽听完这话,嘲笑似的哼了一声,无视了对话狠狠地戳了一下金发的脑袋。

「这个蠢货,又搞这些无聊的小花招。这已经是第几个了啊。别老是玩弄小孩。」

「烦死了,蠢货。别对头儿说三道四。」

听到同伴的劝告,金发大笑着唾了一口。

由纪变了脸色。

「等下,怎么回事。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面对大吃一惊的由纪,渔夫帽不高兴地说。

「你也注意到了吧。这里有几个人?包括我在内有四个人。早就组好一个细胞了。顺便一说,除了我以外的两人也都有自己的部下了。虽然只是形式上的。」

「怎么这样……」

由纪哑口无言,随后火冒三丈地瞪着金发。金发男还是老样子嬉皮笑脸地打量着由纪的身体。

「和说好的不一样吧!因为说了让加入细胞我才会——」

「啊——烦死了,烦死了。所以说初中生就是这样啊。这不是好好上了一课吗。给你这个。」

金发往桌上放了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有十粒左右的卡普塞尔。

「还是能给你一点零用的嘛。别生气了。」

由纪的眼中因愤怒泛起了泪花。「由纪……」久美子拉住了由纪的袖子。香苗虽然躲在身后颤抖着,但同样用责备与愤怒的眼神守望着事态发展。

「你这个……卑鄙小人!」

「喂。」

金发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残忍的表情。

「差不多得了。要和老子敌对吗。那就在这里把你剥光也行。」

金发威胁道,由纪咬紧了牙关。

由纪她们的卡普塞尔大概是从这个男人那里拿到的吧。三人还是初中生。而且还离家出走中,彼此也才刚刚认识,看起来也都没有其他的朋友。若是和这男人断了往来,就拿不到卡普塞尔了吧。

由纪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转向旁边的渔夫帽男开口道。

「那……那可以加入你的细胞吧。你不是还没有部下吗?」

渔夫帽冷冷地望着由纪、久美子、香苗三人。

「让你成为部下,对我有什么好处吗?你难道会去援交赚钱么?」

「我……」

「放弃吧。首先,现在不是加入细胞的时候。刚才也说过可能出了什么事吧。搞不好警察会拿网络开刀。」

「啧,你这是杞人忧天吧?条子哪会搞垮网络啊。最多是抓几个下边世代的蠢货。」

金发向一脸不快的同伴砰砰地拍着手,露齿一笑。随后他再次看向由纪,转了百八十度的态度,讨好地说。

「不管这个啦由纪。就算不用加入细胞,只要我乐意就会给你卡普塞尔呀。其他两人是叫香苗和久美吗?我也会好好关照那两位的。」

他用充满兽欲的目光舔舐着由纪身后的两人。香苗厌恶地缩起了身体,久美子闭上双眼吐了吐舌头。

「和、和这两人没关系吧。不让我加入细胞的话,那我就告辞了!」

「那你打算从哪里搞卡普塞尔啊,嗯?」

话音刚落,一直坐在桌子上的金发,唰地站起身抓住由纪的手腕。

「干什么!放、放开!」

「别那么冷淡嘛由纪。我很中意你哦?保证不会亏待你的。」

金发龇牙咧嘴地笑着凑近了脸。「喂」渔夫帽急忙想制止他,但金发完全不听。

此时。

「——咕!」

想要触碰由纪身体的金发,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由纪惊讶地挣脱了他。

梓拧住金发的手腕,将他的手臂绕到背后押住。同时,用剩下的一只手抓住金发的头发狠狠往下按。

她的动作极其流畅。金发仰起下巴,脸上浮现出痛苦、愤怒、惊愕以及胆怯。

「混、混蛋!你干嘛!」

金发的同伴们都惊讶地站了起来。梓抓住金发男当盾牌与男人们对峙,残忍的视线穿过金发的脖颈。

「别动。这种人姑且也算是你们的头儿吧?」

男人们明显气急败坏,火冒三丈。然而,是从梓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什么吗,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被救下的由纪,以及久美子和香苗,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梓。梓瞪着男人们没有回头,对三人说。

「出口。」

「……诶?」

香苗问道。

「确保出口。如果被其他人压制住就逃不掉了。」

「是、是!」

「小久美,拿上卡普塞尔。」

「诶……啊,嗯!」

久美子拿起了金发丢下的卡普塞尔袋子。由纪抚摸着被抓过的手腕,眼角泛着泪光,呆呆地望着梓。

「……死娘们!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杀了你!」

「别叫这么大声。」

梓将他的手腕和头发都扯到极限。金发的喉咙卡到上气不接下气,张口发出了微弱的喘息,双眼圆睁,流露出真正的恐惧。同伴的男人们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梓冷静地看穿了他们的反应。

「你们也是。和刚才一样给我坐下。」

如此命令道。

声音冰冷得连自己都十分惊讶,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想到这里的瞬间,注意到自己现在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梓回想起那时,故意用与她相同的语气说道。

「我能折磨这个男的。」

她冷酷无情地放话道。

「我能给他留下后悔一整天的皮肉之苦,也能给他刻下一生都后悔不尽的伤痛。究竟做到哪种程度,则取决于你们。」

金发听到梓的台词,不禁浑身战栗,拼命用眼神向同伴示意照她说的做。

男人们退缩了,听梓的话慎重地坐了下来。

「……没问题吗。我们是细胞,也就是细胞网络的一员。不怕被细胞网络报复吗。」

「别搞笑了。你觉得细胞网络会为了区区一个下部细胞大费周章行动吗?而且还是用成员的位置当诱饵,四处散布情报的蠢货?」

「…………」

「你们要是敢闹大只会被舍弃。而且,你刚刚说得对。现在9C都自身难保。比起收拾我们,还是想想怎么给自己留个退路吧。」

「你知道些什么?」

男人不由得站了起来。

下个瞬间,剩下的两人抓住对话的空隙想揪住梓,一齐欺身上前。

由纪和香苗发出尖叫,久美子瞬间摆好架势。

梓稳稳地向后退了一步,放开金发的头发,用空出来的手搭在向后扭住的那只手腕的肩膀上,毫不犹豫地将金发的肩膀扭到脱臼。

「噫!」

金发惨叫着蹲下了。这样一来这个男人就失去了战斗力。

接下来,梓向扑过来的一个男人扔出了外套下藏着的东西。是从卡拉OK里面带出来的麦克风。她将麦克风延长线甩到男人鼻子前面。

男人面对飞到眼前的麦克风金属接口,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梓抓住这个瞬间,操纵着线绕成圈缠住了男人的脖子,然后将线踩在脚下。

男人被勒到窒息,向前摔倒。梓迎面抬起膝盖,毫不留情地狠狠踢向他的侧脸。男人随即倒下,一动也不动。

她的手段过于狠辣,另一个想扑过来的男人一脚从桌上踏空。渔夫帽虽然也站了起来,但也吓了一跳没有再动作。

随后。

「好、好、好厉害!」

久美子兴奋地欢呼道。

「梓梓!好厉害!太强了!刚才那是什么?像电影一样!」

「梓?」

渔夫帽恍然大悟嘟囔道。

「葛根东的姬木梓吗?那个海野千绘的搭档!」

听到男人的话,由纪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望向梓。

「海野千绘似乎是……是某个组织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揭发检举细胞网络的细胞……她的搭档?」

听到由纪无意间喃喃说出的「搭档」一词,梓盯着男人们的侧脸掠过一丝苦涩。

此时。

「出什么事了?」

虽说四周一片昏暗,但完全没有感受到人类接近的气息。梓敏锐地转向声音的主人,然后——

「……诶?」

不知为何警惕心消失了。似曾相识的脸庞——感觉似乎认识这个人、、、、、、、

渔夫帽看到他后,安心地放松下来。

「不好意思吵到您了。都是因为这些家伙在闹……」

「是、是你们先出手的吧。真的。请相信我!不是我们的错!」

由纪似乎也认识他。拼命地主张着自己这边才是被害者。

梓没有听到由纪的抗议,也忘了还在和男人们对峙,死死盯着他看入了神。胸口躁动不安,无法挪开视线。

男人悠然地听着渔夫帽和由纪的说辞。忽然,他似乎注意到了梓的视线,瞧见了她。

他惊讶地吹了声口哨。

「呀,这是……因为头发散开了,没注意到。」

「诶?」

梓摸着自己的头发。在逃出医院之后,不,准确地说是在那场乱战中弄断了皮筋之后,梓就没扎过马尾了。

「您知道吗?那家伙是葛根东的海野的同伴啊。」

渔夫帽指责道。「请等下,她还什么都没做」由纪想为梓辩护,但男人把他们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

「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你……果然,你似乎也无法逃离这边的世界。」

他饶有兴味地望着梓说。

「……你是谁?」

梓问道。

他窃笑着。下个瞬间,视野中笼罩着的迷雾被风吹散,他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当理解了对方是谁的时候,梓汗毛倒竖,仿佛全身通过了一阵电流。

「你是那时候的!」

「四宫庸一——不过我已经舍弃了这个名字。就叫我巴尔吧。如果还需要更详细的介绍,那再加上『冷酷无情的女王』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

执行细胞First Cell……」

梓哑口无言。虽说隐隐有种预感,没想到正是如此。

一方面,跟不上对话走向的由纪和渔夫帽,以及在后边旁观的久美子与香苗两人,都困惑地面面相觑。虽说她们和细胞网络有关系,但只不过是组织的底层人员。突然报上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名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巴尔无视了其他人的反应,向梓问道。

「你的朋友们怎么了?海野千绘和勇司呢?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听到巴尔的质问,梓咬住了嘴唇。

「和你没关系吧。暂且不管这些。小景在哪里?……《她》到底是什么?」

这可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疑问了。然而将其说出口的瞬间,梓觉得自己仿佛说出了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心脏猛然悸动。

昏暗中,巴尔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来了。」

这短短一句话泼了梓浑身一盆冷水。虽然忍不住想问「在哪里」,但这句话在蹦出喉咙前就消失了。

——小景来了?

恐惧袭遍全身,梓像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想再见他一眼的愿望,与至死也不想与他见面的愿望势均力敌,撕扯着梓的心。

正当梓的灵魂被宣判处刑之时,会场中传来一阵异常高亢的喊叫。

「那是什么?」

打破这份紧张的是久美子的嘟囔。除了巴尔之外,在场全员的视线都转向久美子,集中到她所注视的方向上。

久美子的目光望向了教室的讲台。讲台上亮着红色的鬼火。

鬼火在空中飘浮,放出了磷光。在聚集于此的使用者们的注目之下,与人同高的一盏鬼火,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随后各自又平分为四份火焰。鬼火摇曳晃动着排成队,等间隔排列在长约五米的讲台上。

鬼火妖异的光芒照亮了站在讲台上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高大的男子。他是拥有如雕刻般深邃脸庞的美丽青年。大概是西方人或是混血吧。灰色的眼眸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卷翘的长发在后脑勺扎成一束,垂到背后。鬼火照耀下的头发泛出银色的光泽。他的容貌相当惹人注目。

与之相对——

在他斜后方等候的人影,像是溶解在黑暗中一般。此人的个子比站在身前的青年还矮了一个头,体型也小了一整圈。和青年穿着时髦的酒红色衬衫与西装裤相比,他身穿远比身高更长的风衣,戴上兜帽完全遮住了脸。

那副身姿,宛如童话故事中登场的魔法使。

梓的时间静止了。在青年吸引了久美子她们注意的时候,梓死死盯着那个静静伫立的幽蓝之影。

当教室内的吵闹声达到顶点时,站在讲台上的青年故意大声咳嗽了一下。

「啊——初次见面各位,我是贝利亚尔。『冷酷无情的女王』的旧日家臣。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细胞网络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第一世代的B啦。今儿来这不为别的,是为了来说明最近网络我们和毒犬帮那帮家伙的纠纷。」

自称贝利亚尔的青年,朗声向使用者们说道。

他操着一副关西腔,和西洋风的长相反差极大。不过,那个高高在上的态度与说话方式,让人感觉十分傲慢。面对这突然的展开,使用者们固然觉得有些不快,但也无法将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大概已经有人听说了,在那场战争中网络损失惨重。还没波及到这里所以你们没什么实感吧,其实网络上层部已经稀巴烂了。负责掌舵的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几乎全灭。实行细胞Act Cell也大抵没了。不只是我们。毒犬帮——是叫DD吧。那个DD的头儿甲斐冰太受伤了。成员也被抓了不少。因为闹得太大,连警察都惊动了,马上就抓走了相当多吸毒的。卡普塞尔的供应链大概损坏了半数以上。这样一来不得不缩小市场规模吧。」

贝利亚尔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说明着现状。

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他的话。毕竟他讲的事太过跳脱了。最重要的是,无法信任这么随随便便地自称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男人。教室内的多数人,都对讲台上的贝利亚尔表现出了险恶的敌意。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比如梓她们旁边这个渔夫帽男这样,事先得知了部分情报,怀抱一丝担忧聚到这里的人,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姑且不论贝利亚尔的真实身份,能感受到他所说的话中蕴含着某种真实性。

贝利亚尔并不在意听众们各种各样的反应,悠然地继续往下说。

「不过呢,别担心。包括我在内的执行细胞,这几年都没在细胞网络里露过脸,完全把网络的运营交给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了。但是,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决定再次回到网络。从今往后网络将在我们执行细胞First Cell,以及《女王》自己的指挥之下。组织形态可能多少会有所改变,不过我们会保证流通必需量的卡普塞尔。各位像往常一样享用卡普塞尔就行啦。」

贝利亚尔如此说道,稍稍举起右手示意,表明演讲告一段落。四面八方瞬间就传来了怒吼,其中也有人逼近讲坛开始大声喝倒彩。

「你蠢吗!什么指挥网络啊。别搞笑了!」

「偏偏说自己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别小看网络了喂!」

「老子放你一命,快滚!疯子!」

沐浴在杀气满载的骂声中,贝利亚尔吃惊地耸了耸肩。

「怎么感觉都是些蠢货。这些家伙全是网络的吗?受不了。」

他叹气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开始了演说。

「对了对了,忘了说最重要的事来着。刚才也稍微提了点。今后会保证流通必需量的卡普塞尔对吧。也就是说,不管多少、、、、只要谁有需要就能拿、、、、、、、、、。你们也没必要再算自己的存货了,因为会无限量供应。」

一石激起千层浪,场内再次吵闹起来。

梓也不例外。虽然梓一直都没在看他,而是注视着他身后的影子,但当他说到网络即将由女王指挥的瞬间,她的注意力就转向了贝利亚尔。随后听到他接下来表明的意图,不由得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不可能!」

渔夫帽大叫道。

「现在只有葛根市内的部分人对卡普塞尔有需求。不控制流通量的话,价格很容易就跳水了啊。关键有那么多库存吗?」

估计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贝利亚尔转向梓她们所在的方向。

「不用担心库存。现在可以做到这点、、、、、、。而且今后就没有什么卡普塞尔买卖了。全部免费。有人想要就免费给。」

这回教室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默默旁听的久美子三人也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样一来,市场会消失……网络会毁灭啊!」

渔夫帽铁青着脸声嘶力竭道。

贝利亚尔对他说。

「本就不需要什么『市场』。而且,就算没了市场,网络也不会消失。」

面对交织在眼前的怒号、诽谤与恶骂,他若无其事地朗声说道。

「哎呀,你们真是的。都怪之前的指导者太贪了把路走歪了。说到底细胞网络不过是使用者同伴之间相互帮扶的情报网络,是『为了保护使用者们的一般社会生活』成立的组织。哪是为了赚钱啊。它单纯是为了享受卡普塞尔建立的。能增加同好这不是可喜可贺吗。而且,没有金钱交易的话,就算是警察也不能轻易出手了吧。到现在这时候,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吗?」

「完全是乱来!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吗。我并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只是为了来通知你们才特意跑了这一趟。你们本来就没有反对的余地。」

贝利亚尔向听众们微微一笑。那是如同DD的甲斐一样目中无人而危险的嘲笑。

怒吼声仿佛快要掀翻天花板。随后,地板猛然震动,一个男人跳上了讲台。

是刚才靠近讲台喝倒彩的男人。他愤怒地颤抖着肩膀,眼中布满血丝,靠近了贝利亚尔。

「……别耍人了。杀了你啊!」

男人大吼。贝利亚尔纹丝不动,一脸轻蔑地与男人对峙。

「真是血气方刚啊。我并不想施行恐怖统治。你要是想嗑卡普塞尔的话就嗑呗。轻松自在地享受卡普塞尔也不坏吧。用细胞的立场耀武扬威,就那么开心吗?那些无聊的现实权力,就那么重要吗?」

「你蠢吗!细胞网络是这里的象征,我们也是背负着这个招牌过来的!巴拉巴拉乱说一套别小瞧人了!」

听到男人的话,教室内四处传出了赞成的吼叫。

他说的没错。在葛根市的地下社会中,由于细胞网络这个组织长年以来造就的招牌,只要身为细胞网络的一员就能受到特别优待。这份招牌所附加的力量,是持续逃过警察搜查的实绩,是实行细胞在特殊时期展示出的压制力,是遍布广域的密集情报网,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拥有丰富的资金,与作为其资金源头的卡普塞尔。

在葛根市内也有其他贩卖卡普塞尔的组织。但没有像细胞网络这样能大规模稳定供给的组织。细胞网络控制着卡普塞尔。细胞网络所拥有的权力,源于这个事实。贝利亚尔的宣言,意味着从根本上放弃了细胞网络的权力。栖身于网络庇护之下,受到这份权力恩惠的人们,自然会产生激烈的反应。

不过,贝利亚尔怜悯地看着这个男人。

「哎呀呀。正因为有像你这样显摆金钱和暴力的人在,真正需要卡普塞尔的人才享受不到它的恩惠啊。直截了当地说,卡普塞尔不欢迎、、、沉迷于黑帮游戏的家伙。我会准备好『不用干任何事就能沉浸于卡普塞尔的环境』。要是不信的话和我为敌也没啥。但是,如果不仅感受不到这个提议的魅力,还气势汹汹地否定我,那你就没有嗑卡普塞尔的资格。」

「说什么鬼话。鬼知道你是什么人。既然都耍我们到这份上了,就给我做好觉悟,啊?!」

像是听不懂人话的野兽一般,男人吐了口唾沫怒骂道,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刀。冰冷的刀刃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数名参加者——比如由纪和香苗,不由得吓得倒吸一口气。

男人缓缓接近,开始寻找下手的时机。贝利亚尔叹气道。

「没法子,迟早避免不了冲突。就当杀鸡儆猴咯。」

他冷笑道,目光没有移向出鞘的白刃,而是盯着男人的眼睛说。

「——恶魔使Owner吗。话虽如此,瞧你那没出息的样,真的有干劲吗?」

男人惊讶地停下脚步。他为了不让对方看穿自己使役着恶魔,故意拿出了小刀。不明白为何会被看破。

「我还没召唤出来啊。为什么知道?」

「你瞧你。因为我们经验不一样啊。」

贝利亚尔答道,像是要摆出架势一般,微微张开双脚侧过身。

「毕竟……我也只有……打架这个……用处了啊……」

如此说道,贝利亚尔的表情骤变。

操着一副关西腔,看似搞笑帅哥担当的他,表情像徐徐升起幕布的暗褐色舞台一般缓缓变化——消失了。

首先,抹掉了一直挂在脸上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随后,所有喜怒哀乐的感情彻底消散,变成了泥土捏成的假面一般无机质的表情

接下来,浑身散发出的坦荡气质不见了,变成了五官端正的人体模型,褪去了充斥四肢的活力。

贝利亚尔垂下肩膀,放松肌肉耷拉着双手,面无表情地转向敌人。乍一看他仿佛变成了一具人偶,灵魂脱离躯体,化为了空荡荡的躯壳。

但不只是这样。

表层的外壳。虚无如皮肤一般包裹在外,深处摇曳燃烧着黑暗之火。能从眼睛的深处——从端正容颜中间掏空的两个窟窿的最深处,看到晃动的火光。满溢而出的生命之火退到身体底部,凝缩成一团昏暗的火花。

「……这、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看到贝利亚尔奇怪的变脸,讲台上的男人铁青着脸色。而后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怯懦,露出了蔑视的目光。

「恶心……这个死变态。看我把你的恶魔撕个稀巴烂!」

「…………」

贝利亚尔已经不再说话了。就算说现在附着在他身上的是人类以外的东西,也没有人敢自信满满地否定吧。寄宿于他的身体深处的火焰,正从他的身体底部透过两个张开的眼睛看着男人。正确来说,并不是有意识地「看着」,只不过是视线漫不经心地转向洞口的方向罢了。

随后,一直浮在空中的四个鬼火,仿佛受到了某人指挥一般,轻飘飘地晃动着。

「咕!」

警戒着的男人赶快服下了卡普塞尔,眼睛瞬间染上了赤红。讲台上传来了折断木头的干脆声音,铺着木板的地板裂开了。

观众们纷纷高声欢呼。

——什、什么?

梓自问道,然后马上就注意到是男人召唤出了恶魔。发出欢呼的使用者们早已服下了卡普塞尔,所以能看到被召唤的恶魔。

梓什么也看不见。

以前梓不用依靠卡普塞尔就能看到恶魔。之前不知道原因,但考虑到现在梓的视力已经恢复原状,那个现象似乎是由于《她》的附身引起的。

——看不见。

梓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受到了何等的优待。就算无法亲眼看见恶魔,肌肤也能切身感受到它的存在。存在于此却目不可视,这无限助长了对恶魔的恐惧。

仅仅在三天前,自己还勇敢而无谋地空手面对恶魔。如今,梓深切体会到那是一件多么异常的事。自己之外的人,都是克服了这份恐惧才得以与之战斗。

在观众的注视下,贝利亚尔的手宛如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往口中放入卡普塞尔。摇曳在眼睛深处的火焰,绽放出赤红的光辉。

随后,似乎出现了什么。

它缠在贝利亚尔的背后。

那个存在并不庞大。但它释放出的气息,就像密度极高的瓦斯,逐渐开始污染周围。

它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缓缓爬上了犹如行尸走肉的贝利亚尔的肩膀,越过肩膀露出了脸。在贝利亚尔的右肩,在黑暗深处,有两道残忍无情的视线望着这边。

梓无法忍受潜藏在想象之中的恶魔,右手不由得伸进口袋,寻求着卡普塞尔。

但是,在那之前。

唰——

那个纹丝不动的影子动了。

那是与贝利亚尔一同站在讲台上的另一个人影。下摆宛如水中摇曳的水草一般,人影翻动着蓝衣,站到了贝利亚尔面前。

贝利亚尔的脖子嘎吱作响,扭向了障碍物的方向。认出面前之人的身份后,他猛地吓了一哆嗦,身体一阵痉挛,像是魂儿都被吹走一般。

「……什、什么。突然是怎么了?」

贝利亚尔的熟悉声音传到了观望事态发展的观众耳边。

蓝衣人影似乎说着什么,回答了贝利亚尔的疑问。但那声音隐藏在兜帽底下,除了贝利亚尔之外的人都听不到。

忽然。

「……喂,那不是维萨特吗?」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转眼间就传开了。

「维萨特?真的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骗人吧。不是假货吗?」

全场一片哗然,怀疑与臆测在黑暗中交织。「狩猎恶魔的维萨特?」由纪凝视着人影。久美子问道「是谁?」

——暴露了……!

梓脸色惨白缩起了身子。

另一方面,讲台上的贝利亚尔无视观众们的吵闹,听完蓝衣人影说的话之后,「哈?」冒出了缺乏紧张感的声音。

「不……我明白您想做什么了,但是这货明显会暴走啊?……嗯,这样一来收拾后事会很麻烦——」

贝利亚尔完全无视了召唤出恶魔的男人,毫无防备地和那个人影交谈。与寡言少语的人影不同,比手画脚的他,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异样且异质的风貌。

「贝利亚尔。」

突然,巴尔叫道。以梓为首靠近他却忘记了他的存在的人们,以及其他观众,都惊讶地回头看向这个第三者。

「无妨。就这么做。」

巴尔将双手插进口袋,如此说道。虽然不觉得他能听得到对话,不过他似乎察觉了两人所说的内容。

听从巴尔的话,贝利亚尔两手一摊。

「没办法。那就随您喜欢咯。」

他放弃似的说着,退下一步让开了路。蓝衣人影微微点了点头,代替贝利亚尔站在男人面前。

男人因愤怒与困惑涨红了脸。

「差、差不多得了你们!到底要把人耍到什么时候!现在才来道歉也没用!我要把你们全杀了!啊?」

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同时,他召唤出的恶魔响应着主人散发的怒意波动。虽然眼睛看不到这股波动,但它宛如有形之物,教室内所有人都不由得汗毛倒竖。

不过,站在最前方承受波动的蓝衣人影,仿佛被微风吹拂一样一动不动。随后唐突开口道。

「你渴望着变强吧。」

水晶般的澄澈嗓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教室内的喧嚣声瞬间中断,宛如走进了杳无人烟的寂静树林。

「吾来实现你的愿望。」

「——诶?」

男人茫然若失呆站在原地。

下个瞬间。

男人的体内爆发出一阵脉动。他的双眼猛地睁大,赤红的光芒像决堤的水流一般轰然喷射出来。

男人头发倒竖,身上的夹克服仿佛被强风吹拂般猎猎舞动。他手脚脱力,瞬间倒向地板。

那具身体摔到地板上之前,就飘在了空中。

他身后的变化则更加剧烈。被召唤出的看不见的某物,其存在感与力量波动开始成倍增长。

恶魔高声吼叫着。

那是先前的怒意波动完全无法比拟的压倒性力量。教室内的空气哗啦啦地震动着,拉上窗帘的好几扇窗玻璃都碎裂了。原本饶有兴趣地看着舞台的观众们尖叫着四处乱窜。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渔夫帽喘着粗气说道。

梓不寒而栗,奔向巴尔。

「怎么回事?!故意让他堕落Crush了吗?!」

「是啊。只是破坏Crush了多余的东西。」

巴尔沉着地答道。

「那我就此告辞了。毕竟这个展开也在我的计划之外。大概——还会再见面吧。」

巴尔微笑道,仿佛在讽刺命运一般。

「等下!」

梓伸出手想抓住巴尔,他灵活地躲开了。此时背后的讲台传出了第二声咆哮。这次不仅是声音,还伴随着空气的流动。

教室内狂风大作。风吹灭了蜡烛的火,窗帘高高飞起。怒骂与悲鸣在黑暗中交织。参加者们连站都站不住,全员都趴在地板上。

教室里变得一片漆黑。

「呀——!!!」

「不要!这是什么啊!」

趴在桌底下的梓,听到了旁边久美子她们的尖叫,猛地回过神来。

——对了。至少得让这些孩子逃到外面!

「久美!由纪!香苗!在哪里,回答我!」

「这里!」

「这、这儿。」

「在这里!」

近处立刻传来了回应。三个人各自蹲在了桌子的底下。

三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与恐惧,但没有陷入恐慌。梓放下心来,将三人聚到了一起。渔夫帽他们已经逃得不见踪影。

「听好了?我们得从这里逃出去。大家不要走散了!」

「明、明白!」

由纪回答道,一边颤抖着咬紧牙关。即使如此她也死死地抓着梓的手腕,果断地点了点头。其他两人也一样。

梓环视周围。现在教室中刮起了风暴。参加者们带来的随身物品,还亮着的手电筒和熄灭的蜡烛,卡普塞尔和其他毒品的袋子,杂志,塑料袋,脱下来的外套,包包,香烟和果汁瓶。这些东西随着空气震动的轰鸣声上下飞舞。室内光源只有窗户透过窗帘缝隙照进的光,以及在空中打转的手电筒和倒下的台灯发出的微弱光芒。

——可恶。出口不行吗。

参加者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出口。梓她们进来的门口那里堵着一群想要逃生的人。梓一人暂且不论,带着三个人很难从那里逃出去。

「没有其他的出口吗?」

「有、有的。讲台侧面有个暗门。」

香苗回答了梓的提问。

——讲台的侧面。有路到那里吗……

梓看向讲台。鬼火消失,周围也暗下来了,那个蓝色人影和贝利亚尔的高大身躯都不见了。不过能够清楚看到,黑暗之中飘浮着两个赤红的瞳孔。

教室向讲台倾斜着。出入口在教室中央偏上的部分。现在梓她们在那更上方的教室角落。逃生之路十分遥远。

——这样下去动不了。

梓如此判断,把手伸向口袋,取出卡普塞尔举到眼前。

但是,没法像之前那样马上就放入口中。明明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说,正是到了这种时候呢,卡普塞尔诱惑着梓走进甜美温暖的虚幻中。

自己已经知晓了卡普塞尔的甘美。如果现在服下这份毒药,还能抵挡它温柔的诱惑吗?梓没有自信。

——……可恶。

梓将卡普塞尔放回口袋,低头对三人说「跟我来」,俯下身在桌子与桌子之间开始移动。

那是宛如闭眼走钢丝一般的行进。

四人蹲在桌脚之间移动着,避开风力较强的房间中央,沿着墙壁缓缓走下倾斜的地板。就算会多花点时间,也要选择稍微安全一些的路线。

不过,完全没有能够喘息的空闲。虽然俯身藏在桌子底下前进,但不知道恶魔的眼睛何时会穿过黑暗捕捉到梓她们的身影。

四人蜷缩着移动,低垂的头顶上刮着强风。只要稍稍直起身,头发马上就会被吹飞。不仅如此,一不小心说不定连身体都会被吹跑。

不知道花了多久时间。历经了千辛万苦的十多分钟后,四人抵达了讲台的侧方。

此时梓抬起了头,为了确认教室内的状况从桌底探出脑袋。

正当这时,旁边传来了敲击桌板的声音。被发现了吗,梓不由得闭上了眼,但那只是强风破坏椅背掉落的声音。

——冷静。冷静一点。

梓再次探出头窥视周围的模样。

狂风依旧肆虐,仿佛能看到它透明的吼叫。窗帘像旗帜一般高高吹起。依靠从外面照进的微弱光亮,勉强能看到教室内的状况。

教室已经被龙卷风破坏殆尽。尤其是中间特别严重,固定的桌子不见踪影,铺设的地毯都磨坏了,露出了水泥地,宛如秃山的顶部。

梓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出口周围有几个叠着倒在一起的人。是来不及逃走的人们。有人还在微微动弹着,应该没有死掉吧。但是,没有人能站得起来。房间的一角有少数人为了不被吹飞抱成一团,持续发出虚弱的尖叫。平安无事逃走的人大概只有一半。

梓将视线从教室移向讲台。

有了。

讲台上有个浮在半空中的男人。间隔距离大约七米。男人失去了意识,没有注意到这边。进一步移动视线。讲台旁边的墙壁。那里有着香苗说的门。

门离现在藏身的地方不到四米的距离。但是这四米的路上空空荡荡没有桌子,没有地方能够隐藏恶魔带来的狂风与视线。

梓瞪着门把,咬紧牙关。

「好,走吧!」

对背后蹲着的三人说完,梓从桌底下飞身而出。

强风瞬间击打着身体。

散开的头发随风飞舞向后扯着脑袋,长外套上下翻动妨碍着身体活动。因为沿路没有什么障碍物,吹在身上的风强劲得超乎想象。

脚忽然唰地滑了一下,身体差点跌倒。梓慌忙保持住平衡,压低身体踢了一脚地板,举起双手抓住门把,死死抱住了它。

「咕!」

梓用汗湿的手扭动门把,跌跌撞撞地滚向门外。穿过门后风的威胁瞬间就消失了。

梓马上站起身,打开门对三人喊道。

「快来!」

最先站起来的是久美子。久美子皱着眉头向梓跑去。但是,比梓更轻的她,被扑面而来的强风轻而易举地撞倒在地。

「呜哇!」

久美子倒下的身体被风势吹得横向滑动。身后的由纪和香苗发出悲鸣。

「久美!」

「小久美!」

两人瞬间窜出桌底,抓住了久美子滑倒的身体。三人叠在一起趴在地上站不起来,逐步被风拉走。

「不行!」

梓想回到强风中,身体感到了危险,不由得停下脚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掏出刚才用的卡拉ok麦克风。

将两根麦克风线缠在一起保证强度,一头绑在门把上,以此代替安全绳。

梓迅速准备完毕,将另一头绑在手心,踏出门外。

强风瞬间迎面而来。梓一边趁着风势前进,一边为了不被风吹走,缓缓地放出麦克风线靠近三人。

由纪注意到了靠近的梓,拼命地伸出手。梓也张开手伸向由纪。

指尖碰到了。由纪的手指抓住梓的手。梓也抓住由纪,使劲将她拉起身。由纪重新站起身,久美子与香苗也抓着由纪,这样就成功阻止了继续打滑。

——好,就这样……!

梓趁势拉住由纪的手,勾着麦克风线开始往门的方向移动。

麦克风线一副马上就会断开的样子,所以不能把体重全部压在上面。梓将意识集中在脚底,死死扒住地板一步一步向前进。由纪与香苗,以及久美子手脚并用趴在地上跟在后面,逆着风匍匐前进。

就在这时,梓浑身汗毛倒竖,背后窜过一阵冰冷的电流。

——后面!

虽然看不到恶魔的身影,但梓注意到,在教室内疯狂暴走的它发现了可恶的逃跑者。恶魔抬起头,看着梓她们发出了高声怒吼。

看不见的恶魔猛然向梓她们袭来。

梓拼命地拉着三个人。恶魔嘲笑着梓的这份努力,兴奋地吼叫着扑到了她们身边。

但是。

即将落下致命一击之时,恶魔的敌意突然转变为了恐惧。它进入临战态势,离开梓逃往的门边,退到了教室中央。

梓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一连串可疑的动作,将三人拽出教室外,用后背关上了门。

关上门后,风声瞬间退远。梓的后背感受着门后传来的震动,呼吸十分急促。

「得、得救了……」

梓跌坐到地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疯狂冒出冷汗,肩膀上下起伏。

门对面就是台阶。现在四人歇息的地方,是台阶的平台。

平台的墙边嵌入了窗户,透过窗户能眺望到外面。薄云遮蔽着屋外广阔的天空,从云的缝隙中能窥见月亮的身影。月亮投下微弱的月光,月光穿过窗户照射到平台上。

此时,由纪怯生生地拽了一下梓的手。

「……怎、怎么了?」

梓深深吐出一口气,抬起了头。

由纪一脸神秘地朝前示意。梓也望向前方,随后屏住了呼吸。

他——不,《她》就站在眼前。

「…………!」

梓忘记了疲惫站起身。由纪、久美子、香苗三人抓着梓的衣袖,看着挡在她们面前的幽蓝之影。

《她》静静地伫立着,溶于黑暗之中。藏在兜帽深处的端正容颜中,一双金色的瞳孔笔直的看着梓。

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梓不由得快哭了出来。

「……小景……」

「不,不对。吾所嫉妒之人、、、、、、。」

银铃般冰冷清透的嗓音,冷漠地传到梓的耳边。明明和景的音色相同,却明显不是他的声音。

「即便此身为他所有,现在的吾也并不是他。」

《她》淡淡地告知着。从语气中无法感知到任何感情。那个态度让人联想到了刚刚再会时的景。

「小景……」

做梦都能梦见的熟悉脸庞,正面无表情地编织着话语

《她》的一举一动,令梓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仿佛景用不同人格站在梓的面前,初次吐露着自己的真心。就像是——为了声讨往昔罪孽的刽子手出现在过去的暴君面前。

梓发出了宛如哭泣一般虚弱嘶哑的声音。

「你是谁?」

她问。

「吾为你的影子。」

《她》答。

「他使用与你相同的名字称呼吾,尔后吾又被其他人唤作《女王》。那么,你会如何称呼吾呢。」

「……女王?」

「是。」

「女王……难道是细胞网络的『冷酷无情的女王』吗?」

「是。」

梓目瞪口呆。不明白这里为何会出现细胞网络头领的名字。

「怎么回事?」

混乱的梓喃喃道。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那时你在我的体内,然后又转移到小景的身上。你是谁?我的影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出现细胞网络的名字?为什么要转移到小景身上?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梓一股脑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披头散发尖声逼问道。乘着诘问的势头,她不由得想要靠近女王。但是,双手被拉住了,无法继续前进。

梓凶狠地回过头,发现是久美子、由纪和香苗抓住了梓的手。久美子和梓对上目光时,脸色变得惨白,但她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大家……」

梓僵住了,好不容易取回了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剧烈的心跳。

——耳朵震得发麻……膝盖抖得令人发笑……手指颤抖得停不下来。

紧张、安心与动摇。混乱接二连三,令身体陷入了恐慌状态。梓紧紧闭上眼,让头脑集中思考。

「……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平静下来后,梓再次问道。

女王答。

「吾为你们所说的『恶魔』。」

「恶魔?恶魔是和小景的“影子”或者刚才教室里那家伙一样吗?」

「是的。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怎么会……」

梓哑口无言,摇了摇头。

「但是……完全不一样吧?你拥有自己的意志啊。而且就算没服下卡普塞尔,也能被召唤出来……不对先不管这个,你是谁的恶魔?是谁召唤的——难道是我?我在某个时候召唤出了你吗?」

「不。」

面对拼命提问的梓,女王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冰冷地答道。

「已然故去的梦中人与两位留守者创造了吾。与吾共存的王国说书人塑造了吾。你,则是吾的雏形。因此,这个结果并非出于你的意志。一切都发生在你所不曾知晓的夜之世界——」

此时,女王的声音初次发生了微妙的——真的只是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你一直都行走在阳光之下……明明就此径直前进就好。为何要在这样的夜晚闲荡?像你这样坚强的人,根本不必选择如此幽暗的道路……」

女王停顿了一下,从兜帽深处盯着梓的脸。

与景一样的脸庞。与景不同的黄金双眸。异样的金色瞳孔中传出了若有似无的感情。令人惊讶的是,那份感情似乎是对梓的「责备」。

「等、等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而且……

自己一直行走于阳光之下,她这样说了。但绝不是这样。前天为止的梓或许可能还会同意。但现在的梓无法将女王的话置若罔闻。

「我……我并不是一直行走于阳光之下的。你应该很清楚吧,你不是看到了我的过去吗?我……我是肮脏的人类啊。贪得无厌……自私任性……那样残忍地对待重要的朋友!」

「但是,你不是忘记了、、、吗。」

女王低声喃喃道,宛如断头台的刀刃,将梓的心一分为二。

「……什。」

「即使你自责过去的所作所为,但你也能忘记这件事,在阳光下正常行走。为了忍受太阳的光芒,包裹自己的伤痛。你能自行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什么……我……那是……」

「你是『坚强』之人。」

女王目光灼灼,如此断言道。

「你是坚强之人。那你就在相应的世界中生活不就好了吗。为何要踏入这个弱小又隐秘的世界呢。为何要扰乱这个昏暗又狭窄的世界呢。你本来就不需要这些。你就对他……如此留恋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梓突然直起身。刚才在女王身上看到的感情萌芽已经无影无踪。唯有透明的眼眸在注视着自己。那看透一切的金色瞳孔,像镜子一般映照出梓自身的思绪。

就在这时。

惊人的警笛声打破了包裹着平台的夜之寂静。警灯的光芒旋转着射入平台窗户,撕裂了周围的空气。

「警察?!」

由纪慌忙大叫。虽说是深夜,但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大概是附近的居民报了警。

以由纪为首,三人顿时着急起来。这三人都正在离家出走中。被抓到的话无疑会被马上遣送回家。不仅如此,光是深夜待在补习学校就足以构成非法入侵罪。最重要的是,身后的教室散乱着卡普塞尔之类的毒品。

「快逃!」

由纪走投无路地喊道,拉住了梓的手。「梓同学!」香苗也一脸紧张地恳求着梓。

但是梓没有立刻动弹。由纪焦急地拼命摇晃着梓的手,但是梓依旧没有移开望向女王的目光。

「……你们先走。」

「笨、笨蛋!你在说什么啊。你要是被抓了,不会那么简单了事的!」

「对啊,梓同学。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先别管这种人了。一起逃走吧!」

两人再次开始尝试带走梓。不过梓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好了,我会追在后面的。你们先走,快!」

梓与女王对峙着大喊道。

楼下传来了警察的怒吼声,以及参加者们抵抗的声音。由纪抱怨道「真是的!」

「不管你了!」

她丢下这句话跑下楼梯。香苗最后回头看了梓一眼,叮嘱道「请尽快跟上来」,也追在由纪身后。

「小久美也快走!」

梓催促着一动不动的久美子。不过久美子固执地没有放开梓的手。

「小久美!」

「不行。要逃的话梓梓一起逃。」

她如此说道,双手紧紧抓住了梓。正当梓左右为难之时,女王低下了头,将眼眸藏在兜帽深处。

「臣下在呼唤,吾要走了。」

「等下!话还没说完!」

梓想抓住女王的风衣伸出了手。但女王躲开了梓的指尖,悄无声息地翻动着长长的衣摆,转瞬间就登上了台阶。

「等下!」

梓抓着扶手叫住了她。

女王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然后——

「那么明晚再见。在葛根东高中的书库等你。」

「书库?」

梓反问道,但女王已经利落地投身于前方的黑暗之中。靛蓝色的外套也消失了。

梓死死地凝视着女王消失的那片黑暗。

「梓梓!」

久美子催促道。梓转过身点了点头。

「我们也逃吧。」

在月光照耀之下,久美子似乎认可了什么,满足地对着毅然决然的梓笑了。

2

「……迟了一步!」

从水原的摩托车上飞身跳下的千绘,看到被警察和警车包围的建筑,后悔地咬住嘴唇。

就在刚才,水原的情报网突然收到市内某所补习学校发生了一起事件的消息。而且这起事件似乎与恶魔有关。于是两人约好碰头后,在天快亮的时候各自从家中赶到这里。

现场有两台警车,几名用无线电联络的警察,好几个被抓的年轻人,以及在外远远围观的十几名好事群众。

虽然想尽可能在警察到来之前进去,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无计可施。只能在远处观望着事件发生的来龙去脉。

「失去了细胞网络的压制力,马上就会变成这样。如果里面还有恶魔在暴走的话,问题就严重了。」

开着双人摩托在夜路上狂奔而来的水原,手上抱着方才脱下的头盔,一脸严肃地仰望着补习学校。警察已经闯入了建筑内。里面若是还有陷入幻觉的恶魔使,事态就会变成恶魔与警察发生正面冲突的糟糕状况。

千绘正确地理解了水原担心的事。但是,她没有将不安诉诸于口。

「就算变成了这样,我们现在也做不了什么。」

千绘果断地说道,远远地观察着被逮捕的人群中有没有梓的身影。

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幸好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梓。千绘暂时放下心来。但是,这就意味着又要回到漫长而痛苦的待机状态了。

「梓同学,你到底在哪里……」

千绘紧紧握住拳放在胸口,担心地叹了口气。水原瞥了一眼这样的千绘,思索着是否还剩下什么能获取线索的手段,陷入已经重复无数次的自问自答中

此时,跨坐在摩托上沉思的水原,偶然发现了藏在建筑后方小路中的两个人影。

那两人藏身在小路的阴影当中,一脸紧张地看着补习学校的方向,似乎在快速地商量着什么,但没法听到他们的声音。一副胆怯又匆忙的样子窥视着周围,却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看起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怎么了?」

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水原探出身子。这个动作让两人中的一人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随后慌张地拉着另外一人消失在小路内侧。

「…………」

看到两人可疑举动的瞬间,已经绞尽脑汁连续思考了几个小时的水原,反射性地发动引擎追向两人。

「等下,水原?」

千绘慌忙喊住突然跑掉的水原。但水原没有刹车。

水原踩下油门,绕到两人逃跑的小路后方。当摩托车堵在小路出口时,从小路的拐弯处出现了两人的身影。

外表像是初中生的少女,在看到堵在出口的水原之后,发出短促的尖叫,逃回了来路。

「……小孩吗?」

水原的手指敲击着方向盘。

并不是想到了什么才追上来的,但对方既然拔腿就跑说明心中有鬼。也说不定只是单纯在害怕这边罢了。

不过,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很有可能是从那间补习学校里逃出来的。说不定可以问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姑且请她们去喝个茶吗。」

水原自言自语道,再次启动了引擎。

遇到拐弯时,水原踩下了刹车。两位少女这次被前面叉腰站着的千绘拦住了,进退不得。千绘似乎察觉到了水原行动的理由,追在他的身后。

「别担心。」

千绘对两人说道。

「我们有点话想问你们。既不会告诉警察,也什么都不会说。可以告诉我们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两位少女僵硬地靠着对方,明显十分警戒地瞪着千绘。

「你们干嘛啊!」

穿着白色毛衣的少女拼命虚张声势地怒喝道。

「明明不是条子,哪来的家伙多管闲事,滚啊!」

「嘛嘛,小可爱怎么说话的呀。」

水原苦笑道。

「既然你问我是哪来的,那我就不得不答。我是美女与美少女以及其他女性——(上限三十五岁)的同伴。人称葛根东的轻浮先生。若您希望的话,从温柔大哥哥风到前卫成熟风,什么风格都能满足您哦。」

少女自然是火冒三丈,充斥着愤怒与焦躁的双眼,像是要杀人一般瞪着水原。

「我们有急事啊你个人渣!别来搭讪!」

「……是啊,水原。在这么漫长人生中,不挑个时候正经点吗?」

千绘深深赞同了少女的痛骂,白了他一眼。

水原若无其事,得意地摇着手指。

「我一直都很正经呀,小千绘。刚才说的可不掺半点假话。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让小千绘见识一下我说到做到的本事哟。」

「所以说你这个德行就很不正经……」

千绘一脸不快,忿忿地无视了水原,转向两位少女。

「对不起。这家伙是个笨蛋,不用理会。不会让他靠近你们半径三米之内的。我们真的只是想问你们点问题而已。当然也会给相应的谢礼。可以吗?」

千绘拼命展现诚意想要说服两人。

然而,她忽然注意到,面前两人刚刚那份灼伤人的敌意与排斥完全消失了。两人半信半疑地互相交换着眼色。

「……怎、怎么了?」

千绘慢了一拍问道。

刚才怒骂水原的少女说。

「那家伙刚才说了『千绘』?难道你是葛根东的海野千绘?」

千绘的脸上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

自己在卡普塞尔使用者中可以说是威名远扬。如果她们是从那所补习学校中逃出来的话,就很有可能是使用者。难免会被更加警惕。

不过千绘的担忧是杞人忧天。少女口中说出了千绘和水原都意想不到的话语。

「……那么,你认识『梓』吗?」

千绘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后方的水原不由得站起身,和摩托车一起摔在了水泥地上。

Ⅳ 情书

1

两位少女,分别名为由纪和香苗。

一开始与她们搭话时,千绘表现出了温和又理性的态度,但自从在她们口中听到了梓的名字,得知两人是离家出走的初中生,最近净吃些垃圾食品,还几天没洗澡之后,千绘就将温和又理性的态度抛到了九霄云外。

千绘和水原一起按住吵闹的由纪,强行拽走怯生生的香苗,带回了自己家。把骂骂咧咧喊着「和说好的不一样!」的由纪丢进装满热水的浴缸,塞给推脱已经吃不下的香苗一大锅土豆炖牛肉和味噌汤。然后,将申请随侍在侧的水原赶回去监视补习学校的情况,把两人硬塞到床上睡觉。

「听我讲话啊大妈!我都说了还有一个人留在那里面吧!这不是睡觉的时候吧!」

「我听到了,由纪同学。梓同学也和那个叫久美子的孩子一起吧。有梓同学和她在一起,绝对没事的。她们肯定能从警察和细胞网络那里逃出来。我们当然也会继续寻找,你就安心睡觉吧。」

在那之后,谩骂和说服僵持了快一小时,最终以年少者的败北收场。看来千绘事先不由分说地给予食物和洗浴的战略初见成效。

确认两人都入睡之后,千绘联系了水原,让他去少女们生活的卡拉OK包厢看看情况。

『不行,也没回这边。』

电话对面传来了水原沮丧的声音。

『沙发上放着换洗衣物。桌子上摆着零食和饮料瓶。地上是垃圾和杂志。相当壮观呢。哎呀,连酒都有吗。』

「没有便条之类的吗?」

『稍等,我看看,这里太乱了……嗯,没有啊。首先,如果写了便条的话,应该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吧。』

「……也是。」

如果梓平安逃离了会场,她会怎么行动?不巧的是,少女们没有带手机。为了和走散的两人回合,肯定会回一趟卡拉OK包厢。

千绘看向时钟确认时间。时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自从保护了由纪和香苗后,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以上。都过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回卡拉OK就很奇怪。难道陷入了什么麻烦吗?

『这样一看,也有可能是不小心被警察抓住了吧。』

「我姑且给上田先生发了短信,如果警察在补习学校抓到了梓同学,他会告诉我一声的。目前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可以认为她们没有被警察抓到,顺利逃走了吧。」

梓和久美子在一起。那个久美子也正离家出走中,若是被警察抓到就会被遣送回家。虽然梓对久美子的离家出走可能保有否定的态度,至少在本人不想回家的这个期间,应该会努力让她不被警察带走教育吧。

——还有什么其他不回来的理由吗?

最害怕的,果然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巴尔等人的存在。虽然还没听说详细情况,但从由纪她们的话中,昨天是名为『贝利亚尔』的人物闯入聚会引起了骚乱。

——如果梓同学落入他们的手中……

这边就无计可施了。虽然想在变成这样之前保护梓……千绘烦躁地咬住嘴唇。

『怎么办?』

电话对面,身处卡拉OK包厢的水原问道。

——『那家伙放过一次小梓。如果还准备利用她的话,那时不会把小梓还给我们的。』

昨天水原这么说了。千绘也基本持相同意见。但是,就算他们没有找梓,梓也很可能会主动接触他们。毕竟他们是接近景的最有力线索。

——但是,现在梓同学不是独自一人。她不会带着初中生的女孩去追他们的。

「……是呢。不好意思水原可以先待在那里吗。如果梓同学平安无事的话,迟早会回一趟那边。」

『不可以留便条之类的吗?我个人倒是想再调查一下昨天的事件。』

「你还打算继续行动吗?至少休息一下吧。越是想勉强自己行动,身体状况就会愈发变糟。昨天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那是在无事可做的情况下。说不定现在能知道什么有关小梓的情报呢。』

水原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可以看到他在话筒对面耸肩的动作。

『担心只留言不靠谱吗?确实,小梓若是在躲着我们的话,只留句话估计没什么用吧。』

「那是……」

『但是,现在小梓身边有久美子那个孩子。不会无视留言的。』

「…………」

犹豫到最后,千绘还是采取了水原的建议。在梓很可能卷入麻烦的状况下,水原收集的情报可以说十分贵重。

水原欣然答应了千绘的请求,留下便条离开了卡拉OK包厢。

昨天,水原只在白天睡了两三个小时。晚上则盯着情报网直到深夜,在听说补习学校的骚动之后就一直四下奔走。发生雷击事件的那天也是,为了准备后续对应几乎没睡。听说在那前一天也忙于准备9C的诱导和袭击,完全没有睡觉。不仅是缺乏睡眠,在此期间的行动消耗相当剧烈,身心都承受着无比巨大的压力。虽然在本人面前死都不会承认这点,千绘其实由衷感谢水原的尽心尽力,觉得他非常可靠。

「我也不能再这样无所事事了。」

千绘悄悄看了一眼占据了自己床铺的二位少女。她们在这段漫长的离家出走期间很少放松身心吧。刚才明明那样激烈地抵抗了一番,但两人现在都像烂泥一样睡着了。

千绘确认两人都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后,迅速走出房间。

从二楼的房间走下楼梯后,看到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对于女儿的奇葩言行,她在好几年前就看开了,在快天亮时带两个初中生回家这种程度一点都不值得惊讶。千绘所认为的双亲的理解,也只是被迫形成的达观罢了。

千绘将两人拜托给母亲照顾后走出家门。

今天依旧是昏沉的阴天。千绘拉紧了外套的衣领,放慢脚步边走边思考。

——躲着我们,吗。

水原的一句话,让千绘不得不直面先前搁置的这个疑问。

为何梓会和三名离家出走的少女在一起呢?为何不与父母以及千绘联络呢?

——听起来,梓同学也不像是被操纵的样子。

虽然事先能预想得到,但梓果然是自行失踪的。到底发生了什么。线索大概只有梓那句「对不起」的梦话。

——那八成是对物部君的道歉。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道歉?梓一直都那么担心他,一直为他费心尽力。

——是搞砸了什么吗?比如说拖了他的后腿之类的?

景在建筑工地的那场乱战中消失了。和那件事有关系吗?梓做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导致了他的失踪?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梓后悔让《梦魔》附身,使她得以移动到景的身上。她可能是在为自己眼睁睁地将敌人的恶魔带到他的面前而道歉。

——但是……如果是这样,梓同学不会不和我说。此时更应该说出至今为止所隐瞒的一切,为了寻找他请求帮助才对。

不仅没有向千绘求助,还独自消失,也没有去寻找景,只是单纯地自怨自艾,和离家出走的少女们一起行动。这太不像梓会做出的行为。一下子也想不出其中到底会有何缘由。唯有「对不起,对不起」这一句痛彻心扉的话语在千绘心中回响。

当重要的亲友悔恨交加之时,自己却无法帮到她,这样一想,千绘就感到浑身无力。

「唉,混蛋!给我打起精神!」

千绘叱责着自己。

就算自责也毫无用处。昨天不是刚发誓过吗。自己的感伤怎样都好。现在她需要的不是哭哭啼啼烦恼的朋友。

千绘将刚刚考虑过的想法,再次说给自己听。

「现在梓同学不是独自一人。梓同学不会带着初中生去追他们。」

那她会怎么做?在自己行动的这段期间,她应当会藏身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啊,对了。

现在,梓能够放心使用的地方,可以说屈指可数。

千绘首先给梓家里打了电话。接听的是梓的母亲。梓还没有回来,医院和警察都没有联络这边。千绘对梓憔悴的母亲隐瞒了情况,感觉良心隐隐作痛。但她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安慰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为了以防万一也向清井美加确认一遍。梓果然也没有联系她。

——没有回家,也没有联系美加同学。

这样的话只剩下两个选择。一个是景的公寓,另一个就是别屋。

其中,公寓上了锁。昨天,千绘为了追查梓的行踪造访了两次公寓,确认过门已经锁好。梓虽然有备用钥匙,但从医院里逃出来的时候应该没带在身上。

——这样的话……

千绘朝景的别屋走去。

动身之后才发现,景的别屋离补习学校比回卡拉OK要近得多。光凭这一点,就足以作为合适的临时藏身地。

越是靠近,心中的期待与不安就越发高涨。这份心情在穿过狭窄的小路,看到别屋时达到了顶点。

千绘停下脚步。

建造在公寓背后不为人知的古旧木制小屋。小屋的出入口挂着锁,前面放着一枚看板,上面有着千绘亲笔写下的『无关人员禁止进入』的文字。这里既是回国的梓与景的再会之地,也是千绘第一次了解梓的地方。

靠近之后,视线忽然停下了。

昨天,千绘为了知道有谁到过这里,悄悄在门缝里夹了一张纸片。现在那张纸片落到了地上。

心跳猛然加速。最先涌上心头的感情,居然是胆怯。梓在躲着自己的事实,让千绘有些退缩。

但是,千绘最终选择了前进。

「嘶——」

千绘在拉门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门上,打开了它。

嘎啦——拉门发出了意想不到的巨响。

里面有人在动。那人像一只睡得正香的猫咪被踩到尾巴似地弹了起来。那是一位染着红色头发,穿着绀色外套的女孩子。

「呜哇啊啊啊!谁!谁啊你。别随便进到别人家里啊!」

房间内只有她在。千绘不由得面带苦笑,松了口气。

「真是的。快出去!这里不是空房啊!」

「我知道。这是我熟人的家。」

千绘温柔地笑了。「诶?」少女停住了。

「久美子同学对吧。初次见面。我是海野千绘。是梓同学的——搭档。」

◆◆◆◆◆

在女王的那场见面后,梓带着久美子从补习学校逃了出来。不过,当时发生了两件意外。一件是她们与先行离开的由纪和香苗走散了。另一件是久美子被暴风吹倒时扭伤了脚。

逃离现场的时候,补习学校已经被警察包围了。天还没有亮。梓与久美子若是为了寻找由纪和香苗在周围徘徊的话,马上就会被警察发现并抓走辅导了。所以梓只好选择离开原地。但若是马上离开,也会被发现。因此梓和久美子就躲在隔壁的大楼内,等到包围圈出现空隙后再逃走。

「不管怎样,那两人也应当会回一趟卡拉OK。在那里会合就行。」

可以的话想立刻回卡拉OK包厢,但久美子受伤了。就算回去也没有药,更没有钱买药。这时想到了景的别屋。

梓以前造访景的别屋时,看到里面有急救箱。于是就选择暂时借用这个别屋,在这里给久美子上药。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来这里。

若是梓一个人的话绝对不会来吧。而且,如果没和女王见过面的话,也肯定不会来这里。在回想起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之后,梓就害怕着与景的接触。与女王交谈过后,似乎稍微冲淡了这份恐惧。

梓扶着久美子移动到别屋,马上开始给她的脚做紧急处理。久美子并不在意自己的脚伤。她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辉,环顾着别屋内的景象。

「这里不是梓梓的别屋吧?感觉像个秘密基地。」

「……是呢。这里以前真的是秘密基地。」

听到久美子天真的发问,梓涂着膏药,微笑着眯细双眼。

「以前,我也一直想着要离家出走。每当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之后,就会缩在这里。」

「一个人?」

「……不。和朋友,两个人一起……」

梓答道,用绷带包好久美子的脚腕。

说起来,很久之前也在这里帮景包扎过。

那是在景玩游戏不小心割到了手指的时候。明明是用创可贴就可以解决的伤口,但梓却涂了厚厚一层膏药,将手指连同手腕一起紧紧包上了绷带。

无法使用右手的景难以行动,不管做什么都由梓来代劳。两人一起撕开点心的包装,一起给漫画翻页。最后还特地挑战了两人一起洗脸,以及一起骑自行车什么的。

快感恩戴德。要是没有我的话,小景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是自己让他用不了右手的,梓却任性地发话道。景自然是和往常一样,温柔地屈从于梓。

梓不许景擅自解开绷带。景不管做什么,都会耐心地等待梓来帮忙。最后,直到被父母责骂为止,景度过了用不了右手的三天。

「……梓梓。」

「……诶,怎么了?」

「给你。」

久美子温柔地笑着递出了手帕。梓这才注意到泪水已经溢满眼眶。

「谢谢。」梓接过手帕道了句谢。久美子一言不发,等待梓擦完眼泪后问道。

「这里,是那个朋友的别屋吗?」

「……嗯。」

「难道说,是昨天那个人?长得像女孩子一样的男孩子。」

「…………嗯。」

「梓梓。你喜欢他吗?」

「…………」

梓低下头看着手帕,停顿良久。

「嗯。」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梓终于察觉。

——我喜欢小景。

直到刚才,都没能注意到这件事。但是,一旦注意到之后,任何伪装在这个事实面前都失去了作用。

自己没有这种资格。心怀这份感情真的有够恬不知耻。如此再三提醒自己也只是徒劳。至今为止,一直觉得自己在意景是出于对他的责任感与义务感,以及丢下景移居美国的罪恶感。但,这些其实都是借口。

就算自己狡猾又厚颜无耻,却依旧喜欢着景。

「我其实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

梓平静地开口道。

「我在小学的时候就知道了。父母关系破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总是怀疑自己待在这个家里真的好吗。虽然一直逞强着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我没有朋友,要是再没了家的话该怎么办呢。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哭。然后呢。那孩子就成为了我的朋友,把这个别屋当成我们的秘密基地……当成了我们的王国。他告诉我,我们可以呆在这里。」

梓回忆起当时的景象,视线在房间内徘徊。

第一次进入这个别屋时,心中有种冒险的预感。布满尘埃的纸箱山,以及像荒地一般毛糙的榻榻米映入眼帘。

从肮脏窗户射入的光,像是穿过茂密森林的阳光一般,尘埃飞舞在空气中闪闪发光。窗户中反射出的杂木林,宛如某个异国的树海。化为沼泽的水田,仿佛杳无人烟的古代清泉。

回头望向入口,景站在敞开的别屋门中。

少年有些害羞而骄傲地坦白了珍藏已久的秘密。直到现在,都能清楚记得他那时的表情。若是抬起头,似乎还能看到那个少年露出了相同的表情站在那里。

「好开心——第一次像那样知道这种秘密。很快乐。那孩子非常温柔。那时的我,因为父母的争吵变得浑身带刺。但是,就算我刁难捉弄他,他也什么都不会说。每到这时,我意识到是自己不好,想着,啊,现在必须得道歉了,可那孩子总是一副不懂为什么你要道歉的表情。总觉得有点火大,结果最后还是会捉弄他。净干这种事了。」

梓眺望着远方说道。

「别秀啦~」默默倾听的久美子开玩笑地说。

梓微微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份快乐变得过于不真实,最终转变成了不安。能明白我想说什么吗?如果失去了他,我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被他讨厌的话,我该怎么办。……那孩子,在班里被人欺负了。因为我出手相助,才与他亲近起来。关系变好后我也一直在帮助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看到他被人欺负,我就莫名安心、、下来。因为,只有他在被欺负的时候,才需要我的帮助,不会离开我的身边,对吧?」

随着话语缓缓流淌,那时看到的往日光景又逐渐在脑内复苏。是因为待在别屋这个地方吗,此时的回忆比女王曾经唤醒的记忆,远远来得更加鲜明。

「我开始对他受到的欺凌袖手旁观。不仅如此,为了维持欺凌,还故意出手报复对方,设法促使别人欺负他,然后在他面前耍帅帮助他,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嘴脸,安慰他,鼓励他。我还真是恶毒对吧。但是……但是啊。那孩子其实已经,知道我在背后做这些事了。明明心里清楚得不得了。然而。然而为什么,还那样……温柔地……对我笑啊……」

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回过神时,再次泪流满面。羞耻和难为情,让梓无法抬头直视久美子的脸。她低下头躲开视线,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梓梓。」

面对梓微微颤抖的后背,久美子担心地搭话道。

声音里流露出了同情,以及无与伦比的困惑。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是当然的吧。然而,久美子似乎对自己的无知感到了些许愧疚。

——我这个笨蛋。

自己都对受伤的初中女孩说了些什么啊。明明应该由自己来关心她才对。

「……小久美,我去一趟卡拉OK,联系一下小由纪和小香苗。你就待在这里吧。」

「梓梓,我……」

「……没关系,这里很安全。我马上回来。」

梓别过脸,说完这话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别屋。她关上了别屋的门,开始拼命奔跑。

——笨蛋!笨蛋!笨蛋!

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不仅自暴自弃,还去祸害周围人,祸害年少的孩子。

说来,自己其实原本就是这种人。是破坏双亲关系的祸害,是扰乱班级秩序的祸害,是趁机利用景的温柔的祸害。从过去一直到七年后的现在,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我真是一点都没变。

想要大声呼喊。我,真的一点都没变啊。

梓的脑袋一片空白,持续奔跑着。

2

「……到底在想什么啊。」

茜粗暴地啧了一下舌头,挪开了显示屏。得知昨晚发生的事件详情,她的脑子里冒出了近乎气愤的疑问。

「无限发放卡普塞尔?而且还是免费的?」

现在茜身处杂居大楼的漫画网咖里。因为每台电脑用隔板隔开了,这样就不会突然撞见熟人。现在的茜正以此为据点,着手进行情报收集与解析。

——而且还引起了恶魔骚乱……巴尔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已经有人开始在公告板上讨论昨晚发生的事了。补习学校现场举行了卡普塞尔聚会,部分平安逃离的参加者上传了情报。

据他们所说,昨天举行聚会的补习学校教室里,似乎出现了自称『贝利亚尔』的男人。他宣称自己是细胞网络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今后会负责指挥网络。并且,他向在场的人宣布,之后将会实行大量流通以及免费发放卡普塞尔的方针。结果,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满,奋起反抗的恶魔使当场堕落了。

——人为地让他人堕落?

不禁联想到了维萨特那件事。但在方法论之前还有个问题。

暂且不论让敌人轻易堕落的手段。在这次的事件中,特别是在骚乱之后,警察没过多久就到了。看起来在警察闯入之前,堕落的恶魔使已经被人给收拾掉了。但凡迟一步,就会变成在警察面前暴露恶魔威力的毁灭性事态。

——也太过随便了点。

解决堕落恶魔使的人,恐怕是那个名叫贝利亚尔的男人吧。既然他自称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从克丽丝塔那里听说了巴尔的复活之后,可以推测这个贝利亚尔应该是真货——就算实力足以打倒暴走状态下的恶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既然这样,不用特意让人堕落,在更早的阶段打倒对方不就好了吗。

故意让人堕落。这个事实令贝利亚尔——以及巴尔两个执行细胞First Cell给人的印象变得无比危险。

——大量且免费流通卡普塞尔也是一样。

说实话,茜也觉得这个提案很有魅力。获取卡普塞尔需要各种各样的知识与人脉,更需要金钱。不用烦恼这些就能纯粹地享受卡普塞尔,对茜来说求之不得。

但是,这不过是理想化的情况。

一旦大量散布卡普塞尔,势必会脱离地下社会的掌控。因为目前其实有很大一部分人对卡普塞尔感兴趣,却由于难以获取而没有沾染卡普塞尔。如果让这些人轻松获取卡普塞尔的话,使用者数量会产生爆发性增长,同时也会引起社会的瞩目吧。

而且,在那之前,市场将会产生严重的混乱。由于细胞网络上层部的毁灭,恐慌本就在逐步蔓延。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甩出了极其鲁莽的方针,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反对的声浪肯定会如潮水般涌来。事实上,昨天也确实如此。

——而且他们收拾掉了反对的人。这大概也是在对以后可能会出现的反对者杀一儆百吧。

并且,在昨天的事件中,还有一个让人在意的情报。这个名为贝利亚尔的男人,似乎和看起来像维萨特的人在一起。

克丽丝塔说,巴尔可能杀害了维萨特。但是,如果那是维萨特本人,这就说明他还活着。而且从堕落状态中恢复原状了。

应该不是被第三者——比如说巴尔或是贝利亚尔打倒的。如果是这样,不可能在那场聚众斗殴之后仅仅过了一日就在一起到处晃荡。这样一来,他们果然可以自由控制他人的堕落。

——那么……那么他们让维萨特加入己方的理由是?

茜全速运转着灵活的头脑。

茜预感到了席卷卡普塞尔世界的这股不祥的潮流。操纵这股流向的,恐怕是巴尔与贝利亚尔这两人。话虽如此,目前若要想推测真相,茜手上的情报太过贫乏。

唯有一点很明确。

——他们很危险。

有必要打探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动向。无论如何都必须弄清他们真正的目的。

茜瞪视着虚空,双眼放出强烈的光芒。

此时,放在胸口口袋的手机传来了来电震动。茜停下思考,打开了翻盖式手机。

「比格!」

是DD的比格打来的。自从在那个秘密基地分道扬镳以来,就没和比格联系过。对方也为了不把茜卷进来,完全断了往来。

对了,从那边传来联络就意味着……

——难道那家伙醒了吗!

茜按下通话键,按捺不住欣喜的语气问道「喂喂?」

「比格吗?怎么了?难道说丁格醒了?」

『……嗯。』

声音十分阴沉,但比格依旧作出了肯定回答。太好了,茜的脸上不由得绽开笑容。

「这样……真是的,让人操心的家伙!」

原本就是他自己非得去和维萨特单挑的。这回必须得狠狠说他一顿。

「然后?现在怎么样?那家伙说了什么吗?」

脑中浮现出甲斐因再次败北而赌气的脸,茜品尝着恶作剧般的喜悦。那家伙肯定会大喊着抱怨「堕落是犯规吧!」

但是,比格说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见了。』

「……诶?」

『他不见了啊!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会不会去你那里了。看起来不是这样。嘛,虽然我觉得应该也不会去找你。』

「……不见了。」

茜的脑袋一片空白,手机不小心从手中滑落。

——失踪?甲斐吗?

在这瞬间,茜的脑中闪过三起失踪事件。一件是堕落的维萨特的失踪。一件是住院的姬木梓的失踪。然后是这次甲斐的失踪。

按道理来说,三起失踪并没有什么关联。然而,它们有好几个共同点。比如说,都是在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失踪的,而且每个人的失踪都毫无理由。以及从这两点推测,只能认为他们都是自行失踪的。

若不是自行失踪,那又会是谁的授意呢?

——执行细胞First Cell

茜吞了口唾沫。仅根据目前所知情报就下定论太过危险。但是,一旦产生这个疑问就会越来越怀疑。

「比格,我还是回DD吧。我能帮忙找丁格。」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茜这么想着,请求比格。比格是DD的情报担当。他能够发挥茜的能力,也能帮忙维持自己在DD内的立场。

但比格的回答十分冷淡。

『啧,蠢货。睡糊涂了吗。你是一点都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啊。』

「什么啊。怎么回事?」

『冰太消失了。你想不到底下的那些家伙有多暴躁吗?而且现在你的立场相当不妙。你……和9C的克丽丝塔见面了吧。』

听到比格的指责,茜顿时方寸大乱。

「为、为什么会知道……」

『……果然是真的吗。你这蠢货。一点都不理解自己的立场吗?现在跑去接触9C的残党到底是想干嘛?』

「那是因为……想要情报啊。」

『嗯,就猜到是这样。嘛,我是了解你的。我知道你没有二心。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太糊涂了啊。现在这边差点就把你当成叛徒了。我好说歹说——其实就是强行说服他们,强调你和冰太的关系,才勉勉强强收场。说那家伙会不会只是去找你了。』

「怎么会……我怎么会背叛呢!」

『所以说,我也不觉得是你背叛了啊。你虽然嘴皮子利索,但是本性上是个好人。只是,我光是这么说,那些家伙不会认可的。』

比格的语气极不痛快,声音中流露出些许疲惫。

DD是由甲斐的独裁构成的组织。组织构造非常粗糙,没有能够代替他管理的人物或是系统。比格也是在拼命努力勉强维持着失去了顶梁柱的DD吧。

大家都认为比格是甲斐的心腹,但他负责的是情报收集。要让他去统领武斗派集团DD还是负担太重了。

『说实话,我像这样和你联络也很不合适。就算没有你这档子事,光找冰太都忙得不行了。总之给我老实点呆着。再做这些小动作的话,下回就轮到我不得不派人去抓你了。你也不要在DD的地盘露脸,知道了吗。我想说的就这些。别乱来啊。』

比格单方面说完,挂掉了电话。

电话对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嘟嘟声。

茜僵着脸,愣愣地听着电子音。

比格是来警告自己的。他说的对。实在该感恩戴德。但茜挂掉电话之后,没有合上手机,又拨打了其他的号码。是昨天从克丽丝塔那里问来的,她的号码。

——『冰太不见了。』

——『把你当成了叛徒。』

——『下回就轮到我不得不派人去抓你了。』

茜紧紧地闭上双眼,刺激着想象力,试着想象自己会遭到多么残忍的对待。心跳加速,胆怯与畏缩揪紧了胃部。

——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我也不想半途而废。

茜按下了通话键。

3

「原来如此……谢谢你告诉我,久美子同学。」

听完久美子的叙述,千绘睁开闭上的眼睛,平静地道了谢。

位于公寓背后的别屋十分寂静。唯独这里远离街上的喧嚣,被温柔地与世隔绝。仿佛连时间都忍不住放慢脚步。

七年前也和现在一样,平静又安稳吧。听说当时周围被杂木林与废弃的水田包围着。别屋中应当只能听到摩擦的树叶与细小的虫鸣声吧。梓与景自然会选择逃离艰苦而窒息的世界,在这间别屋内寻求救赎。

「是啊。」

久美子也同意了千绘的感慨。

「我如果有这样的秘密基地的话,也会忍不住泡在里面呢。但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吧?虽然我现在正离家出走生活在卡拉OK里,却没有什么做坏事的感觉。由纪和香苗,看起来都有些心虚。为什么呢?我们也没做坏事吧?不管做什么,都是我们的自由吧?」

久美子似乎有些生气。不仅是在为自己辩解,也是在为梓开脱。

听完久美子的话,千绘会心一笑。随后安慰她似的喃喃道「是呢,或许确实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正因为那发生在七年前,才能被包容。」

「你是说现在的我和梓梓不行吗?这和孩子或是大人没什么关系吧!」

「不。只有在被大人包容的孩童时期,才能容许这种逃避。」

听到千绘的话,久美子不高兴地反驳道。

「那算什么?!那是大人的歪理吧!我们才不是大人的玩具!」

「嗯,正是如此。你和梓同学不是谁的玩具,是独立的人类。所以,你和梓同学都有责任。」

「责任?」

「不在社会上惹是生非,为社会作出贡献的责任。我们无法独自一人活下去。每天的衣食住行,都不是独力能筹备的。所以人类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分配工作,创造出了社会。你可能会觉得有钱不就好了吗,但金钱原本不过是作为工作的证明。为社会作出贡献赚取金钱,使用这份金钱来享受社会的恩惠。现在你们所使用的钱,应该是从社会上获得的对吧?那是某人贡献的剩余部分,你们是走运捡了那人工作的便宜,本来就不太合理。不给别人添麻烦,自己随性地生活,就算有可能做到这种事,那也并不是对的。违背众人决定好的规则这件事本身,就是在给人添麻烦了。只要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管是谁都不可以背离社会生活哦。」

千绘朝还有些不服气的久美子眨了眨眼睛。

「不好意思,幼稚又孩子气的说教就到这里吧。」

总之,久美子的话,对千绘来说价值极大。

——梓同学,对物部君的欺凌视而不见……

人们常说孩子是纯粹的,但那并非是无欲无求,而是单纯顺从了自己的欲望。在忠实于欲望之时,若是被欲望附身随心所欲的话,很容易就失去为别人着想的心情。孩童残酷性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不了解他人痛苦的无知,与忠实于欲望的直率。

「但、但是,梓梓果然还是没有错吧。啊,不对,可能并不是没错,但梓梓也不是讨厌那个青梅竹马,才做出这种事的。虽然你说社会社会什么的,但人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才这么做的,对吧?那么梓梓也是一样,为了自己的幸福而作出行动。光是默默旁观是无法幸福的。自己不去争取的话,就无法获得幸福,所以稍微做一点坏事,有什么不行嘛!」

「那么,你觉得梓同学现在幸福吗?」

「唔……」

「现在的梓同学并不幸福,因为她后悔着过去犯下的错误。那也是她觉得自己做了坏事的证明对吧?而且事实上,她也确实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千绘严肃地说,久美子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似乎十分不甘心。

忽然,千绘放松了嘴角。

「所以,必须让她好好道歉。」

「——!」

千绘让久美子待在原地等着,自己走出别屋。随后到附近的超市里买了一些食材后,走进盖在别屋旁边的公寓。

千绘初中时期的朋友家在这间公寓里。千绘以前受她委托,抓住了出没在这间公寓的内衣小偷。正是藏在公寓阳台上蹲守犯人的时候,从阳台上看到了梓与景重逢的场景,了解到了梓的事情。

千绘试着前去拜访那位朋友,幸好她本人在家。虽然对这次的唐突来访感到有些抱歉,千绘还是提出了借用厨房的请求。对方很爽快地就借了厨房以及厨具餐具等物品。

半个小时后,千绘回到别屋,手中捧着装有蔬菜汤的保温锅和装有咖啡的保温瓶。

从锅中飘出了温暖的热气与清汤的香味。

「啊——」

久美子垂涎欲滴,眼睛紧紧盯着汤锅。千绘苦笑着拿出纸碗,用勺子舀好汤。煮得软烂的卷心菜与洋葱,切细的土豆丝和胡萝卜,漂荡在透明的汤中。

接过碗的久美子,迫不及待地喝起汤来。久美子吹着滚烫的汤,刚才的反抗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和在床上睡着的由纪与香苗她们一样,露出了符合年纪的笑容。

「别全部吃掉哦,给梓同学留一份。我之后得回去了,由你来交给她吧。」

千绘拜托道,久美子意外地睁圆了眼。

「不等等吗?」

「嗯。久美子同学,你觉得现在的梓同学,会想和从你那里听说了来龙去脉的我见面吗?」

「嗯——果然会觉得很尴尬不想见吧……」

「所以嘛。其实本来要在她脖子上绑上绳子拽回她父母那边的,但现在就让梓同学再任性一回吧。相对的,我还有一样想让你转交给她的东西,可以吗?」

随后千绘又嘱咐了几句,离开了别屋。

穿过公寓走到马路上,立刻就听到了车辆粗暴的引擎声。

污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千绘微微皱起了眉。感觉仿佛从干净的清水流入淤塞的浊流中。千绘稍稍低下头,默默前进着。

刚才千绘对久美子所说的,全部都是场面话。

实际上,社会更加复杂离奇,会根据观者的立场展示出完全不同的一面。由于社会自身的庞大特性,即使那是与本质完全不同的另一面,从人类个体的角度来看,那也代表了社会这个事物本身。

假设这个系统满足了构成社会超过半数的人类,给予他们平等抓住幸福的机会,但在脱离系统保护,一生都在荒谬扭曲中挣扎的人们眼中看来,千绘所说的场面话不过是一纸空言吧。

在目前这个时代,这份扭曲逐渐扩大。

千绘说过,像梓和景这样的逃避,只有在被大人包容的孩童时期才能发生。但是,从今往后的时代,甚至可能连这份幼稚的天真都容不下。

在现在的社会中,很少有孩子能对未来抱有乐观的梦想与希望。大多数人都对这段漫长而闭塞的人生感到失望。大人们也难以抓住自己的幸福,没有心思去关心他人或是尚未成熟的孩子。已经没什么人会认为,社会给予了与自己付出相符的恩惠吧。

世界将会变得更加严苛,会更加残酷地对大人与孩子展现出无情的一面。此时,无疑会形成截然不同的伦理观念,蛮横无理的规则渗透着道德标准。那个世界或许会变成道德毫无价值的崭新世界。千绘的想法,不过是落后过时的伦理观吧。

但是。

——尽管如此。

千绘想。

尽管如此,千绘依旧喜欢自己的伦理观,努力遵守自己的核心道德观念活着,想要尽力实践自己所相信的「正确」。

为此,自己才选择模仿侦探行动。

千绘到家的时候,母亲一反常态,满脸严肃地在玄关等着她。

母亲劈头就问,名为上田的刑警给千绘打了电话,马上就会上门拜访,似乎想询问关于梓与景的事。还特别强调了上门拜访的刑警不止他一个人。

千绘顿时紧张起来。

——虽说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回邮件……

搜查队终于开始调查那两人了吧。上田是在提前给自己通气。

千绘适当糊弄了一下逼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母亲,马上飞奔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你这个叛徒!」

一打开门,枕头迎面砸来。千绘正面吃下这一击,差点向后摔倒。

「还说什么不会把我们交给条子!我真是蠢得要死,居然信了你的鬼话!」

由纪涨红着脸,扔出了枕头。她对千绘的背叛相当震惊吧,眼角哭肿泛红,全身因怒火而颤抖。连老实的香苗也一样,愤怒而委屈地咬紧了牙关,死死瞪着千绘。

千绘啧了一下舌头,把枕头扔到房间一角。

「冷静一点,是误会。」

「别扯淡了!我刚才听到你妈妈接了电话。什么误会啊。你这……可恶!去死!渣滓!」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乱扔东西。

千绘没有避开迎面而来的杂物,靠近由纪甩了她一巴掌。

由纪的动作瞬间停止了,香苗也倒吸一口气愣在原地。

「别闹了。现在不是时候。别担心,我不会把你们交给警察的。」

千绘冷静地说完,无视哑口无言的两人,拉开房间衣柜的抽屉,挑了一些均码的衣服扔到床上。

「你们选一些自己能穿的。那里有两个包,一人拿一个装好。」

「……诶?」

「快点。」

千绘不顾困惑的两人,随手丢了一堆衣服之后,转向了电脑桌。

首先,拔掉存有重要资料的外置硬盘,插入装有系统驱动的软盘,启动电脑。电脑开机屏幕亮起后,内置硬盘立刻就开始格式化,将电脑内的数据删了个干净。

随着低沉的启动音响起,电脑逐渐初始化。千绘没有盯着电脑,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了好几个文件夹和几捆打印纸。她打开文件夹迅速翻动纸页,中途停下了好几次,从整理好的文件中抽出几页。将所有的文件夹都翻过一遍之后,把抽出的页数和打印纸放在一起,剩下的文件则塞进包里。

接下来,倒出铁质垃圾桶中装着的垃圾,从抽屉里找出打火机,拿着这捆打印纸走到阳台。她将纸塞入垃圾桶,用打火机点燃。确认纸张都点上火之后,从阳台回到了房间。

不经意间,和目瞪口呆看着千绘做这些事的由纪与香苗对上了眼。

「在干什么呢,快点准备。」

「在干什么……你才是在干什么?准备是,什么的准备?」

「你也听到警察要来吧。现在不太方便跟他们见面,准备暂时出个门。」

「难道……打算离家出走?」

「暂时的。」

千绘简短地回答道,继续有条不紊地做着离家出走的准备。

她将拔掉的外置硬盘塞进装有文件的包里,打开壁橱的门抓出两个事先准备好的旅行包,把包放到床上,拉开拉链确认里面的东西。里面装着千绘爱用的电子机器——发信器,小型无线电,各种型号的电池,改造的高压电流枪,二手手机,以及捆好的电线。另一个收拾好的包里放了千绘的衣服,从内衣到变装道具,一应俱全,连钱和紧急食品都有。

千绘清点完包内物品后拉上拉链。床上排列着三个包裹。

然后她再次转向电脑桌。数据已经删除完毕。「好」千绘点了点头切断电源。因为事先模拟过好几次,才能在发生紧急情况时如此麻利地进行准备工作。

最后,千绘从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将信封夹入桌上的单行本内。这本单行本是母亲的东西。这样一来,既能不被进入房间的刑警发现,也能让母亲注意到这封信。

顺便一提,信封内放了一封写有「请相信你的女儿」的亲笔信。

「……你是事先就准备好这些了吗?」

「这是侦探术的基本。」

「侦、侦探术?」

由纪翻了个白眼。「行了,快点准备自己的东西」千绘催促道,再次回到阳台。

垃圾箱内的东西几乎都变成了灰烬。千绘用浴巾蒙住垃圾桶扑灭了火,将粉碎的灰烬倒入阳台的排水沟里,把垃圾箱拿回房间,塞回原本装在里面的垃圾,放在床铺里侧不起眼的地方。

随后,她忽然注意到由纪和香苗站在原地,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怎么了?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由纪小声地应道,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代替开不了口的由纪,香苗问千绘。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是为了我们吗?」

「有这个原因。不过,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加入你们吧。这样就帮我大忙了。」

「等、等下。你认真的吗?」

「嗯。当然了。啊,还有,忘了说,我找到久美子同学了。」

由纪和香苗的脸上顿时放光。

「真的吗?!」

「嗯,所以我们也带上她,暂时离家出走……这样——」

楼梯下响起了门铃声,也传来了母亲应答的声音。

警察似乎已经来了。

得知找到久美子而欢欣雀跃的两人,脸色瞬间变得刷白。千绘啧了一下舌头,抱怨道「上田先生,不会太快了点吗」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布袋。

里面居然装有绳梯。

「连、连这种东西都有?」

「以前我经常用这个半夜溜出家呢。」

千绘背着包,带着由纪和香苗走出阳台。

母亲大概在和警察站着说话吧,从庭院反方向的玄关口传来了些许谈话声。千绘一边祈祷着他们的交谈能尽可能延长,一边架好梯子。

此时,千绘的手停住了。

袋子里拿出的绳梯上,用夹子夹着五张一万日元的纸钞。

上面不仅夹着纸钞,还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比千绘要漂亮得多的笔迹写着『零花钱。要是用掉了,就算一年份的预支。』

「…………」

千绘板着脸盯了好一会这五万日元,最后还是拿走钞票,放进钱包里。

她转向快笑喷出来的两人,故意咳嗽了一声。

「我们走吧。」

千绘小声说道,率先爬下梯子。

内心忐忑不安,却又跃跃欲试。

——真是的。这下可没脸说久美子同学了。

她这样想道。

◆◆◆◆◆

水原听到千绘的离家出走,苦笑着回答。

「了解。多加小心。」

随后千绘挂掉了电话。

「看来小千绘点燃了先前浇灭的热情,如果能在烫伤前完事就好了。」

水原将手机塞进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环视着房间的模样。

大致收集完情报的水原,回到了家中。但是,现在他并非身处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哥哥的房间里。也就是哥哥开枪自杀的那个房间。

八叠大的房间里铺着木质地板,上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自从哥哥信司死后,虽然有在打扫房间,但没人使用的话,多少会积攒一些灰尘。

南侧的窗户被书架占据,只有东侧的窗户能看到外面。

被子在这五年间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桌子上的东西一件都没扔,只是单纯整理过。上面摆着无人观赏只给浇水的观叶植物。

铺在地上的地毯因为染上血迹就撤掉了。除此之外,房间内几乎没有变化。信司爱干净,在水原的记忆中,他也会进行这样的整理。

哥哥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擅长运动在班里很受欢迎的水原,有着孩童特有的自恋。他得意地认为自己是特别之人,和班上其他人不一样,自诩是主人公。但在这样的水原眼中,哥哥看起来也很「不一样」。

和水原同龄的少年们相比自不用说,和大人们比起来也不太一样。那并非是极其出众超群的优秀,或是个性恶劣这种等级构造上的不同。他从『种类』上就和别人不一样。

明明没有作出什么奇葩言行,但从周身散发的气质,和随心所欲的举止中,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差异。他和家人团聚时也一样,仿佛独自眺望着不同的风景,呼吸着不同的空气。脸上一直挂着透明的表情,明明就在身边却相隔甚远,明明冷静沉着又成熟,却残留着孩子气的好奇心,明明有着能够容忍弟弟的包容力,却散发着让人担心他马上就会不知所踪的危险气息。

哥哥居然会念咒文和举行仪式,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古老血统啊——

听到水原的玩笑,信司露出可笑但又有些哀伤的表情。不管是微笑还是生气的时候,信司一直都有些哀伤。

信司自己也清楚自己和周围不同。有旁人在身边时,信司一直努力让自己的行为举止不被周围注意。但是,就算维持表面的稳重,控制不去做引人注目的举动,依旧无法隐藏本性上的差异。信司不管身在何处,不管和谁在一起都显得「不合群」。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样。

所以,当信司从大学退学时,家里人也没有多加为难,反而像是接触易碎物品一般对待他。身为弟弟的水原是唯一的例外,信司也只对无忧无虑的弟弟敞开心扉。

信司经常对水原讲自己感兴趣的恶魔话题。信司对坚称恶魔不存在的水原这样说过。

「勇司相信重力存在吗?」

「哈?当然相信了。这不是当然的吗。」

「那为什么不相信恶魔的存在呢?明明哪个都看不见吧。」

「老哥啊,对这种死宅的话题这么较真,大家才会敬而远之哦。」

「你讨厌死宅较真吗?」

「不是说这个啦。」

看到鼓起脸颊的弟弟,信司的脸上露出惯常的透明微笑。

「所谓的恶魔,就是施加在人心之上的重力。信仰心——说成良心也行。人们在做坏事的时候,作用于心的力量会变得沉重。过去的人类,比起作用于物质的力学,更加重视作用于精神的力学。从发现万有引力的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这番交谈过后的那个夜晚,水原在钻入被窝时忽然想到。哥哥的那份重力,是不是比常人更轻一些呢。并不是觉得哥哥没有良心,只是觉得哥哥施加在心上的重力比起常人来说要更加轻盈单薄吧。

与信司的对话,一直都是从水原的主导开始,由信司的哲学展开结束。水原经常故意用戏谑的语气说。

「那只是单纯的理论吧。」

用这样的反驳报一箭之仇。信司话中的弱点在于,这些全部是对现实世界没有意义的,形而上的理论罢了。

但是,信司启程前往了那个形而上的世界,留下了无法用「理论」解释的《恶魔》。

水原站在原地,目光转向东面的窗户。

那一天,哥哥倒在了那扇窗户之下。

第一发现者是水原本人。飞散在墙壁上的脑浆。粉碎的头颅。蔓延的血泊。尸体。

看到这幅景象的瞬间,水原的世界开始龟裂,逐渐产生前所未有的变化。那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春天——不到一个月后就要升上初中,早樱开始萌芽的三月。

在那之后,与得知哥哥自杀而前来拜访的景相遇了,在自己否定过的超自然的黑暗中,度过了马不停蹄的五年时光。

刚才那个电话。千绘从名为久美子的少女口中,得知了梓与女王见面一事,听说他们今晚还会再次见面。千绘打算一同前往。景在那里,当然,那家伙也在。

水原盯着哥哥死去的窗户,神情宛如一位凄绝的殉道者。

水原抽出放入口袋的手,伸向腰带。腰上别着一把手枪。他拔出手枪,将闪耀着黑光的枪身指向窗户。

通称柯尔特政府型的自动手枪,是哥哥自杀时使用的东西。水原看到哥哥的尸体时,最先从哥哥的手中取下他自杀的手枪藏了起来。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只记得那时的自己不断想着「要复仇」。那究竟是为了向逼迫哥哥自杀的某物复仇,还是为了被抛下的自己而复仇呢。过了五年依旧未能明了。

不过,理由怎样都好。

水原打开弹匣,确认子弹剩下的数量。五发。是足够射杀一人的数量。不,可能不止有巴尔,另一个执行细胞First Cell应该也来了。而且景已经被女王附身。若是想收拾这个局面,最坏情况下要扣动三次扳机。

「……不,到时候得加上我,应该是四次吗。」

水原将弹夹压进弹匣,滑动套筒在膛室内装入子弹。

在景与水原持续的孤独战斗中,他们互相发过誓。当主人堕落之时,就由使魔来负责超度他。

准备完毕后,充斥着阴森气息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嘛,顺其自然吧。本来就没什么理由啊——」

水原拉上枪栓,再次插入腰间的腰带。

「那我出发啦。」

水原对着窗户嘟囔道,离开了死者的房间。

4

回到卡拉OK包厢的梓,发现那里没有由纪和香苗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便条。

『二位都有智慧Wisdom加护,别勉强自己。  蝙蝠』

——水原君?

意料之外的讯息让梓有些狼狈。

——为什么?为什么水原君会到这里?

智慧Wisdom指的是千绘吧。这无疑是她保护了由纪与香苗的意思。不过千绘是如何碰见她们俩的,完全想不出头绪。

——他们果然在找自己……

虽然知道他们在担心自己,但完全不敢想象会有多担心。

便条上没有写「快联系这边」之类的话。应该是故意没写吧。而且,这短短的讯息清楚地传达出了水原与千绘对梓的顾虑。两人都不清楚来龙去脉,却依旧照顾着梓的情绪。梓再次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罪恶感。

茫然失措的梓沿路返回了别屋。

回到别屋时,梓不由得目瞪口呆。

「啊,梓梓,欢迎回来。没关系,这个还没凉掉呢。」

久美子满不在乎地揭开锅盖,把锅递给了她。里面散发出刺激食欲的香味。但梓非常在意久美子为何准备了这样的东西,完全没有一点食欲。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送来的。」

「送……是谁送的?」

久美子露齿一笑。

「梓梓的搭档哦。」

梓睁大了双眼。心脏剧烈跳动着,呼吸变得痛苦而急促。

「……她来这里了?」

「嗯。那个人啊,虽然嘴上说的话不好听,但是很帅气哦。总觉得和梓梓有点像。很能理解为什么是搭档呢。」

梓默默接过了久美子递来的锅。

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是简单的蔬菜汤。

「……千绘,为什么?」

「她生气了。不过,我觉得那是因为担心梓梓才生气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才不会给我们煮汤呢。她对我的离家出走唠唠叨叨地狠狠说教了一番,最后却没有报警。这家伙很讲义气啊。」

久美子抱起胳膊点着头,仿佛佩服得五体投地。

「梓梓也快吃吧。虽然算不上超级好吃,也相当美味。」

看到梓呆呆地不知道要抱着汤锅到何时,久美子就从她手中拿回了锅,将汤舀到纸碗里,把一次性餐具掰开递给梓。

梓接过碗,慢慢地将汤送入口中。

好喝。

盐巴、胡椒与清汤。单纯的味道从内向外渗入身体。

舌头上扩散开来的质朴味道,将恶魔、毒品、幻觉、自责、迷惘、黑夜,轻而易举地击退了。宛如母亲在配合应付着孩子的随口戏言。千绘的汤,击溃了侵蚀着梓的灾祸之理,给予她更加单纯与无比可靠的触感。

那既是触碰到食物的肉体所感受到的存在感,也是根植于吃饭这一日常行为的,健全精神的存在感。

有了活着的实感。

「还有这个,我不喝。因为太苦了。」

皱着眉的久美子,递来了装在保温瓶里的咖啡。

梓喝了一口,不由得笑哭了。

那是无比苦涩的黑咖啡。

温暖的清汤与黑咖啡。千绘想说的话非常明确。虽然没有用言语传达,但千绘的声音仿佛就萦绕在耳畔,说着「快点振作起来吧。」

「还有这个。」

久美子拿出了千绘最后交代的东西。

那是一根扎头发的皮筋。

梓接过皮筋,紧紧握住了它。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那么,就只能用态度来表示了。就像千绘对梓做的一样。

梓的身体充满了她本应有的活力。那副模样,宛如重新绽放的枯萎花朵,美丽到亲眼见证这个过程的久美子都感到惊讶。而惊讶马上转变为了喜悦。久美子似乎十分开心,笑着戳了戳梓的肩膀「还有呢」。

「给你,我找到了这个。」

久美子拿出了一本古旧的绘本。梓一看到它,「啊」地惊呼一声,接过了绘本。

——这个绘本。

触手可及的鲜明记忆,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脑海中。这个绘本是两人王国的起源,描绘了森林中某个小国的女王与魔法使的故事。两人依据这个外国绘本,从插画中想象故事,并以此为剧本玩过家家游戏。景的想象拓展了故事,创造出两人的王国。

梓颤抖着手,翻动绘本的书页。

忽然,夹在里面的纸张掉了下来。

那是一叠陈旧的草纸。每一张纸上都描绘着孩童的稚嫩笔迹。梓的眼睛追逐着文字,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女王,吾之太阳啊。请您照耀吾身——×』

『温柔的女王。若是怜悯吾,就请您笑一笑吧——×』

『即便此身腐朽,此心依旧伴您左右——×』

『只要您陪在身边就好。吾一无所求,随您喜欢——×』

『女王,我喜欢您。请和我结婚——×』

每一句台词都记得。那全部是景在过家家游戏中,向梓扮演的女王送上的话语。

那是孤独又乖僻的魔法使,初次对女王传达思念的场景。景一直都说着不一样的台词。本以为那是随口应付的场面话。但是,在草纸上写着的台词,比起实际送上的话语还要多出好几倍。那是年幼的景绞尽脑汁推敲过的痕迹。

说过的台词后面全部打上了叉。那自然是被梓拒绝的标记。梓所扮演的女王,一次都没有接受过魔法使的求爱。要问为何,因为原本就是这样的剧本。景应该也知道的。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为什么,景要对这种逢场作戏的台词倾注如此心血呢。仿佛真的在心急如焚地恋慕着女王。

梓一张接一张地翻着草纸。随后,发现只有最后一张,用的是不一样的纸。

「这是——」

那张纸是梓留给景的便条。以前梓吃掉了放在这间别屋里的饼干。那时在空着的饼干罐子里,留下了写有「无须介意」的卡片。最后一张正是那张卡片。

梓拿起卡片,翻过写着「无须介意」的一面。

上面用坚定的笔迹如此写道——

『请让我来保护你。』

并非孩童的稚嫩笔迹。梓被那行文字深深吸引。

「梓梓刚才说过对吧,那位青梅竹马明明知道梓梓做了非常过分的事,为什么还对自己那么温柔呢——答案不是很简单吗。」

久美子自信地说。

梓将卡片贴在胸前,转头望向久美子。

「因为那孩子喜欢梓梓哦。看到这张纸就能明白吧?」

「……」

胸口发热。梓的双眼释放出闪耀的光芒。

景保护了我。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小久美。」

「嗯?」

「谢谢。」

「嗯嗯~」

久美子满足地应道,表情像只被挠着喉咙的猫咪。

梓将卡片放入怀中,打起精神。

她挽起头发,用皮筋扎好。

「啊,好适合。」

久美子说。扎着马尾辫的梓冲久美子一笑,重新坐起身,慢慢地将锅内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距离夜幕降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Ⅴ 集结

1

晴朗的夜空中挂着一轮皎洁明月。

月光照耀着绢丝般的云朵,云朵闪耀出青色的光芒,飘浮在平静的半空中。寂静的月光在眼前的钢筋校舍上落下了青白之影。

整齐排列的窗玻璃上,映照出了月亮的影子。零星散布在操场和中庭的路灯,也屈从于夜之女王的麾下,收敛了自己的光芒。

自雷击后过了两天。

体育馆门前依旧封着禁止入内的胶带,用几张蓝色的薄布遮住了落雷的痕迹。不过,和雷击事件那晚的阵仗不同,昨晚还徘徊在这里的记者和摄像师都已经不见踪影。

葛根东高中校舍一片寂静。

「在这种地方?」

茜向走在前方的克丽丝塔搭话道。

「哎呀。毕竟这里是一切的开始哦。不必那么大惊小怪吧。」

克丽丝塔平静地答道,毫不犹豫地穿过校门。茜虽心有疑虑,但依旧跟在她身后。

穿过操场,从正面玄关走进校舍。不知为何门没有上锁。校内也丝毫不见人影。两人在无人的校舍中前进着。

虽然茜被比格警告过,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她决定和同样在意巴尔动向的克丽丝塔联手揭开真相。

这样一想,茜——不止是茜。几乎所有的卡普塞尔使用者,都一直忽视了近在眼前的核心谜题。

恶魔究竟是什么。

卡普塞尔究竟是什么。

构成现在市场的使用者们,在第一次接触卡普塞尔,了解到恶魔存在的时候,细胞网络就已经建立了。它将使用者们强行邀请进了将超自然视为常理的世界中。把根本上的这个问题当成既定规则接受。

细胞网络的这个伎俩,几乎是在与卡普塞尔登场的同一时期完成的。现在萦绕在自己心头的这份焦虑,只能通过解开这个伎俩消除,茜如此认为。虽然可能使用了和甲斐与比格等人不同的方法,但通过挑战这个谜题,自己终将与他们殊途同归。正因为心中怀抱着这个想法,她才能在被DD孤立的现在,依旧拥有向前迈步的勇气。

「戴尔塔,你知道补习学校的那起事件吗?」

克丽丝塔走在昏暗的走廊中,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茜唐突发问。

「我知道。似乎出现了自称巴尔与贝利亚尔的两人。」

「你觉得是本人吗?」

「恐怕是的。若是巴尔回来的话,同样身为执行细胞的贝利亚尔一起出现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们的发言也并不像是一般使用者会想出来的东西呢。虽然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实施。」

「是啊。」

克丽丝塔踏着响亮的脚步声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头,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

克丽丝塔继续背对着茜说。

「你知道他们身为细胞网络的新任指导者提出的方针吗?」

「嗯,在网上看到了大致内容。」

「你怎么想?」

「……很危险。」

茜老实答道。

「免费并大量分配卡普塞尔。市场明显会崩坏。最重要的是,他们那副完全不顾忌公众眼光的态度很危险。你也应当是这么想的吧?」

「——是怎样呢。」

克丽丝塔用古怪的声音答道。

茜不由得盯着克丽丝塔的背影。她似乎在笑。

「你赞成他们的方针吗?市场会崩坏啊?」

「嗯。会崩坏吧。大多数人可能无法撑过这次的肃清。」

——肃清?

一瞬间,茜停下了脚步。克丽丝塔没有放慢速度,于是茜慌忙跟了上去。

「执行细胞消失之后,细胞网络就分成了两派。一个是认为,日益扩张的组织已经不适合细胞系统,主张改革成新的中央集权系统的革新派。另一个是支持旧有细胞系统的现状维持派。你也知道的吧?」

当然知道。茜曾经所属的细胞领导凯伊姆是革新派,急于想要得到对抗现状维持派发言权的功绩。

「我当时处于现状维持派的立场。但是,我并不觉得维持现状比较好。只是因为那时标榜着组织改革的人都强烈地想要支配网络,我才站在了维持派这边。其实,我反而认为组织今后十分需要改革。」

「…………」

克丽丝塔的话突然多了起来。茜有点困惑,不明白她的意图。

克丽丝塔没有在意茜的反应,自言自语地继续嘟囔着。平稳的声音中逐渐带上了热情。

「不过,就算对现在扩张的细胞网络套用中央集权系统,也只是增加杂务,没有丝毫益处。因为,那些底层的瘾君子们,对组织有用吗?即使组成了行动小组,若是向警察泄露了内部情报一切就完了。他们是榨取的对象,不该当成部下。」

「……你想说什么?」

「细胞网络的未来。既不是中央集权也不是现状维持。而是『回归原点』。剔除混入组织的蠢货,只吸收与高度相互帮扶组织相符合的优秀人才,重新建立组织。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是现在细胞网络该做的。」

克丽丝塔停下脚步,回过了那张洋溢着自尊心的脸。

茜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克丽丝塔的眼中,闪耀着赤红的光辉。

——糟糕,她是恶魔使!

想要逃跑的茜,脚步不知为何无法动弹。不仅如此,身体像是被铁丝穿过一样,手脚僵硬完全不听使唤。

克丽丝塔嘲笑着茜的狼狈举动。

「还真是老实呢。明明知道不可以信任我,为何还是如此毫无防备呢。」

「……咕。」

——可恶。我这个傻瓜!

事到如今,比格的警告才在脑中回响。茜绝非不善谋略。但是,她没有什么实施的经验。就算脑袋能够理解,实际上却无法想象面前亲切交谈的对手,态度会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而且,自己没有奠定好心灵的基点,就去铺谋定计。没有确立身体重心只是一味地伸长了手,自然是会摔倒的。

「别做无谓的抵抗。我的恶魔能够操纵人的身体。」

克丽丝塔妖艳地笑着,再次迈开脚步。茜的身体也僵硬地摆动着,像木偶一般跟在她的身后。

「克丽丝塔……你……难道……和巴尔……」

「请叫我『巴吉丽丝』。这是我现在的立场。」

茜动弹不得的身体不禁汗毛倒竖。巴吉丽丝Basilisc的首字母是『B』。能报上这个代号的只有执行细胞的三个人。

克丽丝塔——巴吉丽丝操纵着茜移动到教师办公室门前。

她打开了门。

青色的耀眼月光穿过面对操场的窗户照亮了房间。整齐划一地排列的铁制桌子上面摆放着杂物。夹着教科书和参考书的书立。打印材料。信封。文件。看起来像是私人物品的马克杯和时钟。烟灰缸。塑料文具。

靠在墙边的书架上塞满了大量资料。写有年末计划的白板。各种通知。老旧的大型复印机。台式电脑。

以及,在这副平凡的校园光景中,一位青年靠在桌上,沐浴着射进窗户的月光。

他身材高大,手脚修长。丰盈的银发系成一束垂在脑后,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翘起了脚。他抬起微微低下的头,望向茜和巴吉丽丝。在夺目的月光之下,青年就像一尊希腊神像。不过,青年望向两人的眼神中,宿有雕像无法拥有的强烈光辉。

「……那家伙是?」

「她的代号是『戴尔塔』。以前是凯伊姆的细胞。」

巴吉丽丝优雅地将手放在胸前,恭敬地低下了头。茜咬紧牙关。能让巴吉丽丝行礼的人屈指可数。

回过神时,手脚已经恢复了自由。茜一边确认着身体是否能够自如移动,一边忍不住向青年问道。

「……你是?」

「贝利亚尔。」

贝利亚尔懒洋洋地答道,仿佛这句话就足以表明身份。事实上也确实足够了。

——这家伙是……

茜曾经是第三世代细胞——细胞网络的上位成员。不可能对组织的顶点,网络创始人的执行细胞不感兴趣。还在网络的时候,茜也想方设法尽可能地收集过他们的情报。但茜得知的只有三位『B』的代号以及零星的传闻罢了。

那正是——

拥有丰富超自然知识兼具领袖魅力的指导者『别西卜』。

拥有优秀的组织管理能力,负责细胞网络实际运营的调停者『巴尔』。

以及过去召唤出最强恶魔的恶魔使,清道夫『贝利亚尔』。

——也就是说,现在我被带到了组织的清道夫面前。

这个展开过于绝望了点。茜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身体触碰到夜晚的凉意,阵阵发冷。

贝利亚尔用品头论足的视线瞧着因紧张而呼吸困难的茜。

「你是跑去DD了吧?听说是甲斐那家伙的女人?」

听到这唐突的质问,茜的心脏仿佛快要爆炸。

——他知道那家伙?

贝利亚尔看到动摇的茜,冷淡地嘟囔了句「是真的啊」。随后露出了和姣好面容丝毫不符的粗鄙笑容。

「总觉得和想象中不一样。还以为会是个美女。」

「什……!」

「矮个,长相平平无奇,发型土得要死,衣服和眼镜也没什么品味。甲斐不是个不良嘛。还以为会找个更漂亮的女人,真是失望啊。」

「对吧?」他嘻嘻笑着,朝向巴吉丽丝寻求意见。巴吉丽丝谄媚地笑了,没有作答。不过,那双闪耀着赤红光辉的瞳孔,鄙视地瞥了茜一眼。

贝利亚尔自不用说,巴吉丽丝也是个绝色美女。光看身高,被这两人夹在中间的茜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听说他是现在首屈一指的恶魔使,没想到意外像个乡下的特攻服不良啊。也难怪会被陛下干脆地一刀两断。哈哈哈。」

贝利亚尔高声嘲笑道。

茜瞬间火冒三丈。

「我也很意外。」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嗯?」

「包裹着重重谜团的执行细胞,揭开一看居然是这种低俗的人。就像B级电影里的三流反派一样。真是失望啊。」

茜伸直脊背,盯着贝利亚尔高挺的鼻梁放话道。

贝利亚尔的表情消失了。

面部「形状」是笑着的。但那副表情不含任何意义。只是在一张充满血肉的假面上开了两个洞。在那双眼眸的深处,名为贝利亚尔的灵魂燃烧摇曳着释放出光芒。那道光直直地射穿了茜。

茜毫无怯意。

她强行将颤抖的双脚使劲压在地板上,抬头挺胸正面承受着贝利亚尔深不可测的目光。

茜熟知和这个男人一样的眼神。茜还认识另外一个男人拥有这样潜意识向对手施压,释放出身体洋溢之力的眼神。

自己面对那家伙时没有畏缩,那么也不可能会在这里露怯。自己绝不会认同这个男人比那家伙的眼神还要强大。

茜喘着粗气,瞪着贝利亚尔。她完全没有考虑过该摆出怎样讨好的态度,该怎么做才能从这个场面脱身。

忽然,贝利亚尔的表情恢复了,仿佛潜藏于深处思考的人格再次浮出表面。恢复原状的贝利亚尔,就好像当这段空白时间不存在一样哼了一声。

「……还真是个放肆的女人。」

他饶有兴趣地嘟囔着。

「嘛,是啊。要想评价谜团重重的执行细胞,还是等和巴尔见面后再决定吧。在三人中我是最另类的那个。要是以我为基准来评价冷酷无情的女王,别西卜那家伙可没法安息。」

——安息?

血气上涌的茜,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得扬了扬眉毛。

就算是无心之言,但这话的意义相当重大。说起来『克丽丝塔』被提拔成了『巴吉丽丝』。这也就意味着,『B』处在成员缺失的状况吗?

——『别西卜』已经去世了?

另一方面,贝利亚尔没有在意茜的纠结,对等候在旁的巴吉丽丝说。

「总之让她老实点。别弄伤了。」

「等下,打算对我做什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什么嘛,我们现在正处于人手不够的状况,所以想要些好用的家伙。你是巴吉丽丝推荐的。这种时候不会嫌弃你那副寒酸样的。为了陛下好好效力吧。」

「别、别胡说八道了。你难道真的认为我会帮忙吗?」

「这就交给巴尔了。顺便一说,巴尔在这方面是专业的。你马上就不会在意这种问题、、、、、、、、了。」

贝利亚尔说道,眼神狡猾又冷酷。

——难道是……洗脑?

茜脸色发青。下个瞬间,身体再次僵硬起来,手脚失去了自由。

「咕……」

「来吧,戴尔塔。不,接下来你就是第二世代细胞的成员了。之后给你取个合适的名字吧。」

「别说蠢话。滚!」

「哎呀呀,我说过抵抗是没用的吧。你应该更加机灵点才对。」

巴吉丽丝对贝利亚尔行了一礼,随后转身走近门边。茜的脚也不自觉地动了起来,跟在她的身后。

茜咬紧了牙关死命抵抗。但双脚一点都不听话。

传说中的蛇妖巴吉丽丝能将看到的人变成石头。现在明白她为何要选这个代号了。脑袋以下的部分就像石化了一样。

「好孩子就该听话。我不讨厌聪明的孩子哦。」

巴吉丽丝站在门前,若无其事地俯视着身后的茜。她伸手用指尖撩起茜垂下的头发。就像在抚摸着一张崭新的床单。茜强行移动脑袋,唾了一口巴吉丽丝伸出的手。

「别碰我,恶心。」

巴吉丽丝似乎完全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的反击。她愣了一下,看向被吐了口水的袖子,怒意立刻扭曲了美丽的脸庞。

「……也太『顽皮』了点。还以为会是个比较机灵的孩子……我很失望。」

「能不能别用那种装腔作势的语气?装哪门子的大小姐。」

巴吉丽丝猛地拧起柳眉,扬起手打了茜一记响亮的耳光。

茜没有避开这一巴掌。而且,一瞬都没有闭上眼睛。

「看来需要一点惩罚呢。行啊。我会好好管教你一番的。」

极其强烈的憎恶丑陋地扭曲了巴吉丽丝妖艳的容貌。

「喂。」从始至终看在眼里的贝利亚尔,苦笑着叹了口气。

「我说了别弄伤她了吧。」

「我不会施加有碍『机能』的惩罚。巴尔大人那边由我来说明,这里就交给我吧。」

巴吉丽丝昂首站在比自己还要矮的茜面前,伸出食指,用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戳着茜的喉咙。

「我们去有镜子的地方吧,蠢货小姐。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割下自己的鼻子。」

巴吉丽丝露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随后,她打开了门。

在那瞬间,从走廊中伸出了一只手,对着她的脸近距离喷出了催泪瓦斯。巴吉丽丝被喷了个正着,仰面倒在地上。

「呀啊啊啊啊啊!」

「……什、什么?」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茜呆若木鸡地低头看着在地上翻滚的巴吉丽丝。此时,走廊中的某人抓住了愣在原地的茜的手腕。

「快跑!」

「水原勇司!还有……」

走廊里有两个人。另一人甩出催泪瓦斯,不顾痛苦得在地上满地打滚的巴吉丽丝,冲进办公室,数码相机的闪光灯一闪而过,随即马上退回走廊。

「这样姑且是拍到了非法入侵的证据,我们逃吧!」

「你是——海野千绘!怎么会在这里?」

「好久不见,皆见同学。还是说该叫你戴尔塔比较好?」

「有话之后再说,快跑!」

茜被水原拽过手,意识到身体已经可以自由行动了。两人催促着她逃离办公室门前,转了个弯奔上台阶。背后传来巴吉丽丝怨恨的吼叫。

「等、等下。往上面跑吗?」

「本来就打算去上面的。」

「途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结果计划都打乱了。」

千绘和水原夹着茜飞奔上台阶。

水原和往常一样,穿着仿佛一会就要去街上搭讪似的轻便服装。但一旁的千绘却穿着黑色的防割夹克,黑色的紧身裤以及长筒皮靴,戴着黑色鸭舌帽与黑色纤维手套,可以说是全副武装。

茜皱起了脸,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你们——不会是来打算来跟他们干架的吧!?」

「当然,我们事先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不过不用担心,为了能应付各种各样的事态,我们做好临机应变的准备了。」

千绘自信满满地答道。

「说起来,我似乎很少像这样听天由命啊。多亏这样不用想太多咯。」

水原似乎已经看开了。

茜一边狂奔,一边不禁抱头。

「你们不是那个维萨特的同伴吗!?就不会学学他吗?」

「是吗?其实那家伙也经常是走一步看一步哦。」

水原开玩笑地说。

茜甩了甩头,横下一条心集中在逃跑上。

她没注意到,此时自己对未来的不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2

梓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校舍中。

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之外,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无机质的内部装修沐浴在青白的月光之下,变了个模样。这副陌生的光景充斥着神殿般肃穆的空气。

梓登上台阶到达四楼,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那里是图书室。

图书室有两个教室那么宽。两侧的墙壁从头到尾布满了窗户。月光充满了房间,景致正好。铺着油毡布的地板反射着月光,散发出朦胧的光芒,十分引人注目。

室内摆放着低矮的书架和桌子。自然没有一个人。梓环顾房间,再次缓缓深呼吸。室内冰冷的气体刺激着肺部蜷缩起来。吐出肺里循环的气息之后,梓朝着房间深处的门走去。

门上贴着『书库』的板子。

梓打开了门。

书库里开着灯。一瞬间被光晃到的眼睛,慢慢恢复了视力,看清了狭窄书库中的模样。

高达天花板的书架紧密林立着,无言地对入侵者施加着威压感。灰尘与霉菌,散发出时间的古老气息。

梓走进深处,停下了脚步。

夹杂在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要找的人就坐在以前在这里见面时一样的位置上。

书库内的空气宛如深海海底般沉积。荧光灯的光芒如同细雪般洒落。少年溶解在寂静的空气中,拖着漆黑的影子。

「小景。」

「不,不对——昨晚应该说过了吧。」

女王从坐着的凳子上站了起来,轻轻翻动着蓝色的风衣。荧光灯的光芒落到兜帽与肩膀上,沙沙地溶解在摇晃的空气中。

梓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了女王。

就算走到身边,她也一动不动。梓的手触碰到女王的风衣,取下兜帽,如同揭开面纱一般。

露出了藏在下面的脸庞。

在荧光灯的照耀下,秀丽的脸庞白得近乎透明,毫无感情地望着眼前的梓。纯粹的视线毫无好恶之分,拥有幼儿或是动物那般纯粹无垢的色彩。

忽然想到。

她说不定其实是景的其他人格。她并不是恶魔之类的东西,而是景的另一个人格。

所有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抛弃幼小的自己。景也是一样。他从过去那个温柔又爱哭的少年,逐步成长为冷彻又可靠的青年。在这个过程中,应当也舍弃了自己的一部分。在景消失的现在,那个被抛弃的另一个景觉醒了。一瞬间,像阳炎一样闪现出这样的感慨。

难道说,直到现在,景依旧被那个王国囚禁着吗。比起自己作为「回忆」所怀念的感情,来得更加强烈深重。

——『你是「坚强」之人。』

「确实……说不定是这样呢。」

「什么?」

「如你所说,女王陛下。」

梓双手叉腰,平静又直率地答道。

「谢谢你愿意见我。从你的角度来看,我应该已经毫无用处了吧。」

「…………」

女王没有回答。看不出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庞在想些什么。所以,梓擅自将那副表情解释成了不知所措。

「但你知道我的来意吧。请把小景还给我。」

「不行。吾需要他。他也需要吾。」

「我也需要小景。」

梓毫不退让。

女王再次沉默了。但梓似乎从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庞深处,看出了她的困惑。当然,这说不定只是错觉。

「昨天没能好好听完你的说明。你是恶魔对吧?」

「是的。虽然那只是一种方便的称呼。」

「但是,你和我所知道的恶魔完全不一样。你能说话,也有自己的意识,还能转移到某人的身上操纵他。完全没听说过这种类型的恶魔。」

「那是因为,吾能够独立于召唤者存在。」

「独立……也就是说,你拥有自己的人格吗?」

「吾现在所说的独立的概念,和人格的有无无关。吾所说的独立,指的是性质方面的独立。几乎所有恶魔的存在,都依附于召唤者的灵魂。吾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说到底你是被谁召唤出来的?」

「那个提问应该已经回答过了。」

「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可以再跟我说一次吗?」

梓请求道,女王意外干脆地应允了。

「召唤吾的三个男人,分别叫做别西卜,巴尔,和贝利亚尔。」

「……也就是执行细胞?」

「嗯。他们是如此自称的。」

「等下。恶魔是从召唤者的脑袋里面像是灵魂一样的东西中蹦出来的吧?你是从三个人的灵魂中诞生的吗?」

「不知道。」

「不、不知道——?」

「你拥有诞生那一瞬间的记忆吗?」

「诞生的瞬间?没有……」

「吾也一样。吾在这世上觉醒之时,就已经存在于此了。」

女王淡淡地说。

梓至今为止从未想过,恶魔使们所使役的恶魔,譬如景所操纵的“影子”,会拥有自己的人格。难道说,它们只是不会说话,其实和她一样拥有自己的意识吗?

「我明白了。总之你是被细胞网络的三人召唤出来的吧?然后独立于他们……就算离开他们也没关系?」

「嗯。」

「那为什么要附身到小景身上?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了解小景。」

「当然很了解他。他可以说是——」

女王举起手放在胸口。

「养育吾的血亲。」

「血亲?」

梓不禁反问道。女王那张毫无感情的脸庞初次展露了笑容。

「被召唤出来的吾,只是漫无目的地存在于此。对于恶魔来说,独立于人类灵魂存在似乎十分异常。如果那时就此度日,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吾的存在就会扩散,世界会恢复到不存在吾的自然状态吧。但是,吾触碰到了他的灵魂。」

女王微微垂下眼睛。金色的光芒在睫毛下的双眼中若隐若现。

「他需要吾。吾也对他有求必应,借此得到了存在于世的意义,同时也得到了人类灵魂这一安定的容身所。你所在意的吾的意志和人格,不过是吾存在的表面。吾是为了他,才打造了这个意识和人格。吾取得了意识与人格,作为与他交流的手段。好让一切都如他所愿。」

「……」

梓哑口无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王——景的脸。

她的话中净是些无法理解的内容。她果然还是和梓熟知的用卡普塞尔召唤出来的恶魔很不一样。然后是执行细胞的问题。即使被告知他们和景之间有着这样一番因缘,也无法立刻相信。

——这是小景的愿望?

梓笨拙地张开了干燥的嘴唇。

「……你打算对小景做什么?」

「将他带回『王国』。」

「王国?」

「嗯。」

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梓皱起眉。

——王国……难道是?

此时,梓的脑内像被雷击中一般闪过一个念头。

——女王、、

梓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时,一下子就联想到了细胞网络的别称『冷酷无情的女王』。本人也这么肯定了,所以梓也没有什么疑问。但是,她了解景。而且现在,她的口中说出了『王国』这个词。

自称『女王』的恶魔。王国。景。细胞网络的『冷酷无情的女王』。

七年前的秘密游戏,为什么会如此贴合君临葛根市的最大的卡普塞尔贩卖组织呢。梓的后背阵阵发凉,窜过冰冷的电流。

——难道……难道说,这样一来……

细胞网络的别称与她的名字『冷酷无情的女王』,难道指的是以前过家家游戏中,那个王国的,那个女王吗?

——『吾是你的影子。』

——『你是吾的雏形。』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昨天那番话就说得通了。那是指七年前和景玩耍时,扮演女王的自己。

「……你什么时候遇见景的?」

「自从你离开日本的一个月后。」

「在那之后,你和执行细胞创建了细胞网络?」

「是。」

——怎会如此。

梓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只是景。自己的过去也与细胞网络的建立息息相关。谁能想得到,他们是模仿景与自己的幻想创立的网络呢。

「细胞网络到底是什么?」

梓挣扎着问道。

「究竟有什么目的?你们到底……带回王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他的愿望。」

女王平静地答道。

梓咬紧牙关。

「让我见小景。」

「拒绝。」

「为什么?让我和他说话。我要听小景亲口说。我要见他。」

「不要。」

金色的瞳孔释放出了格外坚定的光芒。女王用石膏制成的假面般的表情一口回绝了梓。

两人间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但是,楼下突然传来女性凄厉的惨叫,破坏了这份针扎般刺人的时间。

梓敏锐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是什么?」

「——你的同伴似乎来了。」

——千绘他们吗?

「难道是刚才的惨叫!」

「不。刚才的惨叫声是巴吉丽丝。」

「谁?这间校舍里还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人吗。」

「当然。巴尔和贝利亚尔两人,对前来报道雷击事件的人进行了情报操纵。吾回归之后,就以这间校舍作为据点。」

「居然?那两人现在也在这里吗?」

「巴尔不在。贝利亚尔在。」

「咕……」

贝利亚尔是那个在补习学校里使役恶魔的家伙。景现在不在,只靠千绘和水原无法和恶魔使战斗。

「快去吧。」

女王冷淡地对梓说。

「你有你该去的地方,吾有吾的归处。」

「……然后,你打算让小景和你一起吗?」

「是的。」

楼下传来的惨叫变成了愤怒的大喊。那充满憎恶的敌意八成是向千绘他们释放的吧。

不可以放着不管。但是,景也一样。

梓飞速思考着。

冲击性的事实在脑袋里打转。说实话,这些情报对梓来说很棘手。无法判断什么才是正确的。

不过,现在梓所祈求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不是恶魔与幻想,而是温暖的蔬菜汤与咖啡。

梓下定决心。

「喂。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吾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女王冷酷无情地说道。梓不由得苦笑,但她毫不犹豫。

「那我先道歉。不好意思了。」

梓说完这句话,抓住女王的手,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开始跑了起来。

两人离开了书库,手牵手跑向图书室的出口。

强行被拉走的女王,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牵住的手。

「你打算干什么?」

「没什么。我是为了要回小景才来的,所以只能这样咯!」

女王没有回答。虽然她可能不太高兴,但至少没有要抵抗的意思。梓努力不去思考其他多余的事,只是一心牵着那只手跑下台阶。

一边奔跑,一边回想起怀疑景是毒贩的那个时候。

那时梓前往书库质问景,遭到他的严词拒绝后就黯然离开了。还记得自己低着头逃也似地走下这段台阶的情景。

如果那时,像现在这样牵住景的手将他从那里带出来的话,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那时的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梓拉着景的手奔跑着。那是过去两人惯常的行动姿态。由梓强硬地,来拉着景的手。

在那之后。

跑下三楼,在走廊和楼梯交汇的地方,撞上了从二楼跑上来的三人。

是千绘、水原和茜。

在那个瞬间,除了女王之外在场的四人,像是错综复杂的火花一般,引爆了各自心中的感情。

千绘看到梓后愣在原地,嘟囔着「梓同学」,眼中浮现出泪花。

茜看到梓之后,明白了千绘和水原来到这里的理由。当她注意到梓的手牵住的人物后哑口无言,勉强挤出了一句「维萨特…」

水原看到梓平安无事放下心来,随后马上就看到了她身后的景,双脚顿时动弹不得。他唤了一句「景」,但在知道那并不是他、、、之后,杀意顿时高涨。

梓看到千绘和水原,胸中涌现出一股热意。不过当她看到茜也在场时十分惊讶,最终比所有人都更早地回过神来。

全员都静止了一瞬。

最先行动的是已经做好觉悟的水原。

水原死死盯住女王,从旁边撞开了千绘确保「射线」。

茜反射性地躲开了水原。

在闪躲的同时,眼睛不禁追逐他的动作,看到了他伸往腰部的手。

千绘被梓吸引了注意力,最后才注意到了女王。

刚注意到的时候就被粗暴地撞飞,下个瞬间趴在了地上。

头上带着的黑色鸭舌帽也飞了出去。

划着抛物线的帽子对面。

水原已经确保了射击位置。

双手举枪。

摆好架势。

瞄准目标。

一瞬的苦涩纠结之后。

将其抹杀。

指尖。

扣上扳机——

住手、、!」

发自丹田的一喝。

梓张开双手举过肩头大喊道。水原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停下了动作,附着在脸上的鬼气消失了。

时间再次静止。

茜将后背靠在墙上,手脚失去力气,缓缓跌坐到地上。

千绘猛地睁大了双眼,浑身僵硬。不久后,僵硬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呜咽。她终于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原想要杀了景。

「水、水原……你……你……」

她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水原狠狠揍了他。

「笨蛋!笨蛋!笨蛋!你……在想什么啊!你这个笨蛋!」

泪流满面,鼻水四溅,身体因残存的强烈恐惧颤抖着。千绘疯狂殴打着水原。

千绘察觉到了水原这样做的理由。他打算就此结束这一切。他大概和景从最开始就如此决定好了。那是最为简单愚蠢,但最为确实的方法。

隐瞒真心的景,与装作轻浮的水原。这两人暗自做好的觉悟——即使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也要终结这一切的「决心」令人恐惧。决定用这种方法解决一切的两人,太过可怜。

梓轻轻握住千绘的手,抱住了哭泣不止的她。千绘抓住梓的胸口,全身上下剧烈起伏。

「皆见同学。」

「……诶。」

「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听到梓冷静的嗓音,茜也马上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巴吉丽丝——原9C的一个成员在追我们。她是恶魔使,可以操纵人的身体。还有名为贝利亚尔的另一个执行细胞在。必须马上逃走。」

「……是啊。」

梓点点头,将手搭在千绘的肩膀上。

「千绘?」

「……谢谢你,梓同学。……已经没事了。」

千绘还在抽抽嗒嗒地哭,但沾满泪水的脸庞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梓也用微笑回应了她。随后,梓向茫然自失的水原伸出了手。

水原的身体也依旧被死亡的实感所支配着。上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实的死亡,还是在亲眼看到哥哥自杀那时。

「水原君。把枪给我。」

「……对不起。我……」

「好了。总之把枪给我。」

水原抬起低着的头。那张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别扭表情望着女王。

「但是小梓,那家伙……」

「我知道。拜托你,这里就交给我,好吗?」

「……可是。」

「水原君。拜托你了。」

听到梓的请求,水原凝视着女王。他的眼神中蕴含着憎恨与友情,激情与苦闷,愤怒与悲伤,渴望与迷惘。那是极为矛盾,却又无比直率的眼神。

女王用冷酷无情的黄金之眼,挡住了人类喷薄而出的感情岩浆。

「——哈。」

水原吐出一口气。随后他恢复了往常那般轻浮的举止,耸了耸肩膀,将枪交给梓。梓接过枪,关上保险放回枪套里。

「我们快走吧。」

「……要去哪里?」

四人反射性地回过头。通往下层的楼梯扶手中,出现了两个因狂气而扭曲的赤红光点瞪着这边。

「你们真的是没脑子啊。面对恶魔使的对手,光是聚集几个凡人能成什么气候。连这都不明白吗?」

嘲笑的波动。下个瞬间,四人的身体都动弹不得。

——什。

梓惊讶于突然石化的手脚。是刚才茜说的可以操纵人类身体的能力。那这家伙就是巴吉丽丝吗。

——不好,大意了。

巴吉丽丝盯着无法动弹的四位猎物,舔着嘴唇缓缓走上楼梯。然而,猎物中还有一人能够自由活动。看到那人时,她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陛下?!为什么在这里?」

就在这个瞬间,束缚揭开了。「闭上眼睛!」千绘小声叫道,从腰包里迅速掏出一盏小型灯,照向巴吉丽丝的脸。

非同寻常的光亮点燃了沉重的黑暗。

千绘所使用的灯是叫做「战术灯」的特殊照明灯具,是专门用于妨碍视线的道具。虽然巴吉丽丝也听到了千绘的警告,避开了直视灯光,但强烈的闪光依旧引发了目眩,脚步变得摇摇晃晃。

「啊啊啊!混蛋!你们这些渣滓!」

「趁现在!」

千绘一声令下,四人与另外一人开始了逃跑。

◆◆◆◆◆

逃到上面就走投无路了,梓他们全速穿过走廊,从楼道尽头连接建筑的走廊中移动到隔壁的校舍,跑下楼梯。

「这边!」

「等下。从那边跑的话会和那家伙在下面撞个正着。绕过走廊,从对面离开吧。」

梓所说的走廊,是一楼面向中庭的走廊。

一面是教室,反面则是窗户。窗玻璃的对面,沐浴在平静月光之下的草坪,被夜晚的冷空气打湿闪闪发光。落霜了。

细碎的冰晶闪耀着无数光辉,宛如夜空的星星映照在水中。虽是深冬的夜晚,却呈现出了一副让人不禁涌现出想要漫步其间的神秘光景。

然而,拼命逃跑的梓等人并没有欣赏外面景色的空闲

在走廊上跑了半分钟左右,众人注意到前方站着的人影,一同停下了脚步。

高大的影子懒洋洋地堵住了前路。是贝利亚尔。

「陛下。」

贝利亚尔长叹一口气嘟囔道。

「您这是在干什么?您应当可以立刻甩开那些货色吧。反正将那位叫过来的,也是您吧。果然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原型吗?那么,我干脆就在这里为陛下排忧解难吧。」

贝利亚尔苦心劝谏道,双眼放出了些许赤红的光芒。「可恶!」水原啧了一下舌头,大喊道。

「小梓!把刚才的枪给我!」

「不行!」

「再磨磨蹭蹭的就全军覆没了!」

「不行。枪绝对不行!」

在知道梓怎么都不会交出枪之后,水原骂骂咧咧地吞下了卡普塞尔。至少要确保能够看到恶魔。

看到他的举动,梓也将手伸进口袋。

——……我能承受得住吗?

梓回过头,望着与自己牵着手的女王。她漠然地回望着梓。但是,那张脸毫无疑问是景的脸,牵着的这只手是景的手。

——嗯。

我必须保护他。梓紧紧地握住景的手,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咬碎,咽下。

卡普塞尔在体内溶解,没过一会就起了效果。前所未有的强烈波动,震撼着梓的内心。

恐慌与快感势均力敌吞没了自我,上下左右的平衡感消失。与心爱之人唾液交融的异常快感。声嘶力竭大笑的疯狂解放感。打破了自己的外壳,仿佛能够飞到天涯海角的,压倒性的万能感。

在沸腾的五感之中,梓一心紧握着那只手。将这只手的感触铭记在心,品味着这份坚实感。一切结束之后,幻想如泡沫般消散。睁开双眼之时,梓和同伴一起,用自己的双脚站立在走廊上。

梓甩了甩头挥开诱惑的残骸,注视着贝利亚尔站在前方的身姿。

——……嗯?

没有看到恶魔的身影。似乎还没召唤出来,只是,贝利亚尔的身影微妙地有些模糊。明明是那么显眼的外表,却没有丝毫存在感。仿佛一具外表精致的人偶站在那里。

——嗯?那是贝利亚尔吗?

「久等了,贝利亚尔大人。」

背后传来了声音。

梓不禁想回过头,但身体在中途就被束缚住了。

——可恶,又来!

听到了回响在走廊的脚步声。声音渐渐靠近。梓拼尽全力转动还能动弹的脑袋和眼珠,努力向后看去。

视线的一端,显示出了刚才穿过的走廊。

月光射入窗户,悄悄地推开黑暗。巴吉丽丝缓缓走进这道月光之下。

她的脸被催泪瓦斯洗刷,水染湿了肩膀之上的西服。发丝滴着水,头发贴在脸上,脸也脱妆了。即使如此她美貌依旧。若是没有挂在脸上的异样假笑的话。

「不需要劳烦贝利亚尔大人。我来收拾这些家伙就行了。」

巴吉丽丝的声音中饱含复仇的甜美。梓看到了她双手抱在胸前的东西。

那是婴儿般大小的人偶。

乍一看像是古董人偶。它身穿古旧又华美的蕾丝裙,烫卷的头发散发出黄铜般的金色光泽。但是,丰盈的卷发之下并非拥有碧蓝双眼的法国人偶,而是婴儿般大小的骷髅。从衣服下伸出的手是还未长全的骨头,手指握着捏成人偶形状的土块。

土块有四个。梓立刻就看穿了那是自己这些人的形代。

「真是辛苦你们上窜下跳的了。若是一点都不肯消停的话,我就会这样对付你们哦。」

库库库,巴吉丽丝低声笑着,将人偶放到地板上。

人偶站了起来。

它笨拙地交替左右脚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人偶的身体随之逐渐变大。双眼在裂开的眼孔中逐渐膨胀。

「我的恶魔虽然不是战斗用的,但还是可以收拾收拾垃圾。对了。就让你们互殴到死怎么样?还是说,借把刀给你们自行分尸呢?不管哪一种,都是难得的体验呢。」

「可恶……」

水原呻吟道。他也看到了。

应该把枪交给他吗?不,假设就算射中了巴吉丽丝,枪应该也对剩下的贝利亚尔没有用。而且,隔着这么长的距离,身为素人的自己和水原不太可能射中。

梓鼓励着快要被绝望压垮的自己,一心思考着突破局面的方法。人偶没有在意梓的努力,它缓缓缩短距离,增加着体积。渐渐变成了高至走廊天花板的巨大身体。

「陛下。可能会让您看到不成体统的样子。请您退后。」

——!

梓的身体紧张地颤抖起来。随后——握着景的手被瞬间挣脱。

——小景?!

女王离开梓,穿过动弹不得的她的面前,走向了贝利亚尔。

「景……」

梓呻吟道,但女王一眼都没有看她。

冷酷无情的侧脸,一步不停地从梓的视野里消失了。头无法再转动更多,连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景……景……」

梓竭尽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撕裂神经一般,忍受着锥心的刺痛想要回过头。但身体怎么都不肯听话。

——别走……小景!

女王的脚步声无情地远离。梓心如死灰,眼前一片黑暗。

然而,下一个瞬间,脚步声停下了。

「——!」

梓调动全部神经感受景方向的声音。忽然,身体像是被什么拽走了,轻快地转了个方向。

——诶?

视野旋转。

朝向了贝利亚尔堵住的方向。女王位于五步远的位置。她垂下肩膀,没有看着梓,而是望向了自己的脚下。

梓的视线也随之落到女王的脚下。于是梓看见了。从窗户中射入的月光,在女王的脚下制造出了影子、、。那个影子朝着梓伸出了一根细到仿佛马上快要断掉的黑线。

影子制成的一根丝线,触碰到梓的脚,缠绕着向上攀爬,缠住她穿着的外套。就好像在紧紧抱着她。

那是景所使役的影之钢丝。

「……小景。」

梓呆呆地盯着缠在自己身上的钢丝。

随后,她注意到了,女王正死死凝视着自己。

吾所嫉妒之人、、、、、、。」

女王保持着面无表情,小声喃喃道。

虽然微弱得难以听清,但这句话像冰锥制成的荆棘一般刺中了梓的胸口。

「好啊。吾将他还给你。」

女王冷淡地说。

「但是请记住。他一定会回到吾的身边,不管他嘴上说了什么,他的灵魂始终在渴望着『那里』。」

「你……」

女王单方面放完话,没有再理会梓,转向贝利亚尔的方向。

「贝利亚尔,准备移动、、。」

「诶,喂!」

话音刚落,景的身体像是切断丝线的人偶一般倒下。另一方面,贝利亚尔则抱住脑袋,双膝跪地。

「嘎!这个……任性的女人……」

贝利亚尔跪在地上按住了头,仿佛在忍受着剧烈的头痛。

他皱着脸,额头青筋暴起。体内的血液似乎在逆流。配合着血液的脉动,贝利亚尔的双眼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芒。在赤红的光芒中,混杂着黄金的颜色。

「……可恶,受不了。搞什么啊!」

贝利亚尔颤抖着取出卡普塞尔塞进嘴里。即使如此似乎也无法消解痛苦,全身冒出了冷汗。

「陛下!贝利亚尔大人?!」

巴吉丽丝惊讶地大喊。在这一瞬间,束缚稍稍松懈了。梓扑向倒在地上的景的身边。

「小景?小景!振作一点。」

景宛如尸体般一动不动,脸色苍白没有丝毫生气。然而,能感受到脉搏,凑近脸庞,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还活着!

梓将失去意识的景的手腕扛在肩膀上,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被止住了。

「——可恶!」

巴吉丽丝勃然大怒冲了过来。她召集恶魔站在身旁,憎恶地盯着梓。

「你做了什么。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不是我干的。难道不是你们的陛下突然发疯吗?」

「无礼之徒!」

人偶恶魔将其中一个土块压到地上。梓的全身立刻也感受到了重压。仿佛人偶的巨体真的压在了身上。

「梓同学!」听到了千绘的叫喊。然而,此时压力似乎连视觉也压制了,视野开始模糊。

「住手。放开她!」

「哈,明明自己也动弹不得,还这么大的口气。我不会忘记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的,海野千绘。我会特别为你准备周到的拷问和处刑。敬请期待。」

巴吉丽丝不顾牙关紧咬的千绘,再次问梓。

「说吧。你对陛下的贵体做了什么!」

「……」

居高临下的傲慢视线,与弯腰仰望的强烈视线激烈冲突。

视线与视线,憎恶与倔强仿佛在进行物理上的力量交锋。

巴吉丽丝的意志像狂暴的野兽一样扑了过来,将可恨的小姑娘四分五裂。

与之相对,梓的意志则坚如磐石,挡下了凶暴的牙齿和利爪纹丝不动。

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呢,梓完全没有主观上的概念。最后是巴吉丽丝妥协了。

「真是……让人不爽的女人。」

巴吉丽丝将手伸进西装内侧,从里面取出了一把折叠小刀。涂了指甲油的纤细指尖,仔细地掰开刀刃。千绘和茜都倒吸了一口气。

「到此为止。」

水原说。

巴吉丽丝不耐烦地斜了一眼俘虏中的一人。

「什么?你想先来受死吗?」

面对嗤之以鼻的巴吉丽丝,水原认真道。

「原来如此,你确实不擅长战斗呢。」

「……你想说什么。」

「就算不是恶魔使的我,都注意到了哦。毕竟是这么强大的气息。」

水原无畏地笑了。巴吉丽丝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猛地回头看向面对中庭的窗户。

此时,占据了整个窗户的黑色子弹与雪白牙齿已然逼近。

是鲨鱼。

巴吉丽丝震惊地张大了涂着口红的嘴唇,口中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震破耳膜的碎裂声轰然作响。

撞破玻璃的黑鲨,将钝重的人偶巨体一口咬碎。化为粉末的人偶,混在玻璃碎片和瓦砾中撞向一旁的墙壁。

粗暴得像冲来了一辆大型卡车。现身的黑鲨发出了凶猛至极的吼叫。走廊窗户的玻璃因共振颤抖,产生了裂纹。

在这阵狂风平静下来之后,一个男人从墙上开着的大洞进来了。

那是个像用铁链束成一般,高大纤瘦的男子。

他身穿外表闪耀着银色锁链和铆钉的黑色皮夹克。卷翘的黑发之下,双眼闪耀着饿虎扑食的光芒。

「喂喂喂,甲斐冰太大人大驾光临了。耍木偶的别多管闲事,给我腾出路来!」

出现的人是甲斐。是气势汹汹,脑袋里只有乱来和仗义的,狂犬们年轻的王。

茜看到他的身影,解开束缚的手不禁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掉落。

「丁格。」

「哟,戴尔塔——喂别哭啊,你是小孩子吗。」

稍稍有些焦躁的甲斐不知如何是好。他靠近茜的身边,把手放在她的头上,粗暴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据甲斐所说,茜的头是放手的好地方。感受到那双手的粗鲁触感,茜生气地瞪大了眼睛,但没有像往常那样甩开他。

「至今为止你都跑到哪里去了啊。知道DD乱成什么样了吗!」

「这么快就来说教吗。我费了点功夫调整这家伙,毕竟削掉了不少呢。」

头上的黑鲨应和着甲斐的台词,翻了个跟斗。冷静下来一看,它确实比之前小了不少。大概只剩下一分为二之后半边的大小。

不过,身体变得轻盈的鲨鱼,比以前来得更加凶暴——或者说更加顽皮了。它片刻不停地打着转,露骨的战意朝向了走廊尽头——贝利亚尔的方向。

甲斐挪开了放在茜头上的手,站到终于勉强站起来的梓,与她肩膀上搭着的失去意识的景面前。

赤红的目光射穿了两人。梓毫不退缩,正面承受着他的视线。

「看起来,是刚刚才『走』的啊。」

「……!」

他似乎察觉到了女王的气息。甲斐盯着两人,特别是盯了一会景之后,最终还是转向背后。

在走廊前方,贝利亚尔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望着这边。

「……哼。你就是甲斐吗……看起来很强啊……」

「当然了。你是什么人。」

「……贝利亚尔。」

「嚯。这不是执行细胞吗。记得是那个号称『清道夫』的家伙?」

「嗯。是这么叫的……」

贝利亚尔穿着粗气露齿一笑,样子看起来仿佛已经病入膏肓。但甲斐没有丝毫大意,认真地摆好架势拉开距离对峙着。

「怎么办?要战斗吗?」

甲斐问。

「随便你。」

贝利亚尔答。

「本来的话,那个小屁孩——是叫物部吗。虽然想留下那家伙的身体。不过……不行了。现在我状态有点不妙,乱来的话说不定会连那家伙都一起杀掉。」

贝利亚尔无力地笑了。看他现在的状态,这话似乎像是虚张声势。

——但是……

梓并不这么想。甲斐似乎也和梓作出了相同的判断。但他比起恐惧害怕,似乎对此抱有更加强烈的兴趣。

甲斐舔了舔嘴唇。黑鲨和甲斐同步,二者脸上都涌现出了满满的「干劲」。

然而,「丁格!」茜斥责道,他有些尴尬地噘起了嘴。

「没办法,就在这里撤退吧。反正还会再见的。」

「……近期吧。」

「嗯。」

随后甲斐毫不大意地后退,对梓、千绘和茜说道。

「准备撤退。」

没有人反对。

五人带着景,逃出了夜晚的校舍。走廊内回响着动弹不得的贝利亚尔的呻吟。

3

「……嘛,就是这么回事。不好意思。」

贝利亚尔双手合十低下了头。

巴尔叹了口气。

两人现在身处葛根东高中的屋顶上。

黎明到来,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群青色的深远天空,向广阔遥远的高处延伸。屋顶上吹拂的冷风无情地夺走了所有热量。

「然后?巴吉丽丝怎么了?」

「挂了吧。不过陛下总有办法——虽说是她附身在我身上的时候告诉我的……」

贝利亚尔试探着向巴尔询问圣意。

巴尔沉思了一会,最后耸了耸肩。

「她在闹别扭。」

「哎呀——」

贝利亚尔拍了拍脑袋。

女王现在从贝利亚尔体内移动到了巴尔身上。原本在附身梓之前,她就一直寄宿于巴尔的灵魂之中。

方才巴尔说女王在闹别扭,这大半是他捏造的。直到现在,巴尔也不清楚女王是否拥有感情。只是根据她表现出的反应,擅自作出解释罢了。

——不管是我,还是贝利亚尔,都对《梦魔》的想法不感兴趣。

对她的想法感兴趣的人,只有别西卜。

巴尔索求的并非真实。

「继续进行计划吧。虽然回归时间很短,但也不是白费力气。现在的陛下,已经恢复往常的力量了。」

别西卜死后,女王移动到巴尔身上,那时不得不冻结女王几乎所有的力量。如果不这样做,巴尔就无法承受。结果女王丧失了力量与人格。

不过,通过附身于自己原型的梓,女王取回了过去的人格。随后通过附身于景,取回了力量。

可是,这样就给持有复活女王的巴尔造成了巨大负荷。

时间已所剩无几。

巴尔眺望着东方的天空。

不容丝毫背叛的强大神明正回归王座。为了逃离神明的支配,他行动至今,逐步做好了流亡的准备。只要,再过不久。

——等着吧,信司。

朝阳释放出第一缕光辉。巴尔背对光芒。

「回去吧。」

「嗯。」

生于黑夜的两人,离开了苏醒的世界。

◆◆◆◆◆

「啧。好小啊,喂。没有其他房间吗。」

「别抱怨了。这里已经是最大的包间了。」

「对对,这里还有冰箱哦。」

「喂,别马上就把啤酒放进去啊水原。这里全是未成年吧——甲斐,你也是吧?」

「酒有什么不好的嘛。话说,别对瘾君子说这些傻话。」

「不行。皆见同学,你也说他们几句。」

「……酒不行吗?」

「你、你说什么啊。法律上禁止未成年人喝酒!」

甲斐不顾一旁唠唠叨叨地说教的千绘,径直走到最宽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茜坐在他旁边,把甲斐搭到茶几上的脚挪了下来。

水原趁千绘不注意之时,把带来的啤酒全放进了冰箱里,坐到沙发上开始抽烟。看到这副景象,甲斐也伸进皮衣里拿出一根烟。

千绘这回又开始唠叨起不能抽烟。

「千绘,来帮把手。」

「啊,是。不好意思。」

千绘慌忙奔向梓,一起把景搬进屋内。

两人合力让他躺在沙发上。景皱了皱眉,但没有表现出更多反应了。

「还没醒啊。」

甲斐道。

梓点了点头。

「小景原本就被卡普塞尔搞坏了身体。不知道现在状况怎么样。」

「没事的,梓同学。一定会恢复的。」

「啧,别说得这么简单——」

甲斐不识好歹地说。千绘瞪了一眼这个神经大条的男人,茜默默踩了一脚他放在地上的脚尖。

面对女性阵营的反击,甲斐十分不快。

「你们对救命恩人就没有感激之情吗?你也是,死蝙蝠。作为男人说点什么啊。」

「不,我姑且是站在女孩子这边的哦。」

「可恶,怎么都这副德行。」

甲斐闹起别扭啧了一下舌头,胡乱撕开桌上的零食袋子开始大吃特吃。

另一边。

身为零食原主人的三位少女,缩在房间的一角。

他们目前身处久美子她们离家出走的卡拉OK包厢。

梓等人虽然逃离了葛根东高中,但千绘还在被警察追捕,梓也处于一回去就会被带走问话的立场。至于甲斐和景,两人都是重要的事件参考人。没法径直回家。

于是,千绘按照预定,将全员带到了久美子她们所在的卡拉OK包厢。

久美子兴奋地闹腾着「像露营一样!」问题是另外两人。

由纪则——

「甲斐……DD的甲斐冰太……还有、还有狩猎恶魔的……狩猎恶魔的……」

她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香苗则快要昏过去了。

「对不起,这么兴师动众地叨扰你们。」

梓不好意思地道着歉,由纪像是要拧掉头一般,使劲摇晃着脑袋。

「不不不,梓同学、、。我们完、完全不在意!」

「是啊,梓梓,别这么见外,我们是朋友嘛!」

久美子得意地露齿一笑,梓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自己究竟受到了这些少女多大的帮助呢。虽然不像甲斐说的那样夸张,感激之情依旧溢于言表。

由纪听到久美子的话,「朋友……甲斐冰太和……维萨特的朋友。我们吗?啊啊……」她似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脚步摇摇晃晃的。香苗慌忙撑住了她,但她的动摇程度和由纪一样。

总之,看到大家都在房间里坐下之后,千绘故意咳嗽了一声,等到全员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后,挺直腰板对甲斐和茜两人说。

「我们至今一直处于敌对的状态,现在依旧处于不同的立场。但是,现在我们必须迎战共同的敌人——而且是极其强大的敌人。在场全员暂时停战,一起对抗执行细胞,可以吗?」

甲斐停下了吃零食的手,嘟囔着问「啥?」茜迅速用手肘捅了一下甲斐,代替他回答道。

「可以。」

千绘双手叉腰,满足地点了点头,鼻孔呼呼地膨胀着,这是她异常兴奋的证据。

「会长!」

水原举手问道。

「对抗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呢?」

「阻止他们的阴谋。」

「他们的阴谋是什么?」

「从现在开始调查。」

面对水原半开玩笑的提问,千绘一一认真回答了。甲斐不耐烦地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茜开始客观评估千绘所说的话。

就在这时。

「——他们的目的是『建国』。」

角落里传来了虚弱的声音。虽然声音十分微弱,但那就像一阵无声的落雷。

坐下的人无一例外站了起来,站着的人则迅速回过头。

众人视线所集中的前方,靛蓝色的风衣缓缓蠢动着。

蓝衣一度抬起,下摆垂到了地板上。伸出的手腕摇摇晃晃地抓住了沙发的靠背,拖着虚弱的身体支起了上半身。

兜帽滑落,露出了衰弱的脸庞。

那张脸苍白毫无生气。但那双眼眸闪耀着并非金色的光芒,呼吸也十分稳定。

「小景!」

梓抱住了景的脖子。

环住手腕,压上身体的重量,全身心感受对方的触感,竭尽全力紧紧抱住了他。

景浑身脱力,靠在梓的臂弯中任其摆布。不过,他的手努力环住梓的后背,拍了拍她。

千绘感动地润湿了眼眶。

水原吸了吸鼻子。

甲斐露齿一笑哼了一声。

茜放松下来浑身脱力。

久美子、由纪与香苗,则呆呆地望着这副光景。

「建国啊。」

甲斐似乎觉得十分有趣,开口道。

「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干嘛,但我们干得过、、、他们吗。看吧。你是半个病人,我战力减半。除此之外其他人连一只恶魔都没有,也没法借助DD那些人的力量。网络的残党应当也在追捕我们。这种时候能打得过他们吗?虽然不太好自己这么说,这阵容可真烂啊。」

「……不过,这是现在葛根市内能聚集的最强战力。」

景注视着甲斐的眼睛,静静断言道。

火花四溅。

火花点燃了甲斐、千绘、水原与茜,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室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升高。热意交缠在一起,刮起了一道强劲的漩涡。

梓位于漩涡中心,安心地抱着景的身体。

景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力气。即使如此他也毅然宣言道。

「准备反击。」

后记Ⅲ

与前一卷的「动」相对,本卷则是「静」。这是在故事达到高潮之前,描绘角色各自心怀「决意」的第三卷。

当故事发展到这,角色们各自隐含的内情与秘密已经陆续揭晓了。于是,此时就深入描写了他们与她们的内心。所以本卷像是在一个接一个地挖掘出角色内心深处的东西。

嘛,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被夺舍的主人公(笑)。

虽说如此,在劣势中发挥各自力量,集结在一起的角色们。接下来他们准备开始「反击」了。请各位务必将这场战斗见证到最后。

由于页数问题,以上,就是字野历史上最短的后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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