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元素众』

  『为何?我无所畏惧。无论要用什么样的手段,即使被他人称为恶魔,我也必定要夺回芙拉薇。』

  『要是您不择手段,就算最终救出了她,芙拉薇本人也不会高兴的。』

  『唔……』

  听到这番话后,查理的表情变得像是嚼了黄莲一般。

  『哦——这次又搬出芙拉薇的名字啊?真是只女狐狸。』

  『闭嘴,卡隆!』

  库洛耶转过头,狠狠瞪着下垂眼青年。

  之后她重新望向查理:

  『求求您。请让属下前去交涉。我一定会让灰村点头的。』

  她眼里充满决心。

  被称作激进派而受到轻蔑;挑战支配人类这种妄举、哪怕并非出于自愿;日益月滋地玷污双手。现在又打算为了挚爱将手伸进火堆——如果那就是查理的觉悟的话。

  库洛耶发誓,要让那双手稍微带着一丝洁净,将一切终结。

  为了替在五年前那个悲惨夜晚无能为力的自己赎罪。

  『哼。』

  查理闭上眼睛,一脸不悦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这个人。最讨厌兜圈子。』

  『查理大人!』

  『所以,一次就要成功。』

  『……!非常感谢您。』

  库洛耶本来就没有使交涉延宕的打算。

  虽然已经将一批信赖的人马留置祖国,但以查理为首的主力总不能一直待在日本。

  万一弩级或者要塞级《异端者》挑在这时候现身法国,将会演变成重大危机。况且因为不明原因,最近出没十分频繁——日本两次,俄罗斯一次——所以大意不得。

  『无须道谢。快去。』

  查理像在赶狗般挥手。

  但库洛耶完全未显不悦,喜出望外地走向电梯。

  当她经过下垂眼(卡隆)眼前时——

  『唉,真无趣。查理大人难道不会太宠这只女狐狸吗?』

  他开始发起牢骚。

  『你这是在质疑查理大人的决定?』

  『哼。就叫你别老借别人名义狐假虎威啊,真教人火大——』

  『好啦好啦。既然暂时有段空间时间,就来品尝一下日本的酒呗?呐,小库洛耶也快点出发吧。』

  美男子(达利欧)适时把下垂眼(卡隆)制住,库洛耶用眼神向他致意后走进电梯。

  『名为灰村的少年,是带着无比强悍、无比巨大、无比崎岖的命运而诞生之人。切记不可小觑。』

  『我知道了。谢谢你,婆婆。』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前,库洛耶用视线寻找主人身影。

  得出结论后,查理随即起身返回自己的寝室。

  (我一定会让您和芙拉薇重逢。)

  库洛耶再度向着那背影起誓。


  诸叶作了一个梦。

  深爱的妹妹在他怀中开口:

  「真的要……继承沙拉迪加吗……?」

  诸叶(弗拉格)更加地抱紧她的同时,做出答覆:

  「我早已做好觉悟。别让我说这么多次。」

  黑暗的房间内。

  月光透进窗口。

  那道月光,勾勒出互相拥抱的两人轮廓。

  「成为圣剑的守护者,就意谓着再也不做人类了呀?弗拉格就再也不是弗拉格了哟?」

  「你不也成了伟大的象征吗,圣剑的巫女大人?但不管谁说什么,对我来说,莎拉夏就是莎拉夏。」

  「我只需要露出笑容,站在大家面前就可以了。但圣剑的守护者不是那样吧?必须置身于地狱般的死地,不允许一丝喘息地持续战斗下去不是吗?」

  「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为什……么?」

  诸叶(弗拉格)露出无畏的微笑。

  「这样我就能不受任何人阻碍,毫无顾忌地守护你了吧?」

  闻言,妹妹仿佛垂下头般将脸贴向诸叶(弗拉格)的胸膛。

  接着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开口:

  「一定会,辛苦得想哭喔?」

  「但也可以像这样互相安慰。」

  「然而在别人面前,可是绝对不能哭的哟?」

  「我只在你身边、而你只在我身边时哭就好了。母亲大人过世后就一直是如此吧?未来不也一样吗。」

  「我不希望……哥哥大人成为什么守护者。只求你能安稳地生活……」

  「我不需要安稳。我要成为守护者,永远待在你身边。」

  在他怀里,妹妹纤瘦的身体正在颤抖。

  那对浮在黑暗中、凝视着诸叶(弗拉格)的眸子恍惚地晃动。

  「我……早已无法自拔地……爱上哥哥大人了哟?」

  「我也——早就无法自拔了。」

  诸叶(弗拉格)闭上眼睛,轻轻地将唇落在她的唇上。

  诸叶(弗拉格)的梦境在此中断,诸叶醒来了。

  与逐渐消失的睡魔一起,弗拉格的知觉急速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触着他的脑袋。

  是只瘦小的手掌。

  那熟练的动作,不断来回抚摸着诸叶的头。

  「嗯……」

  诸叶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他的室友,摩耶。

  她跪在床边,一直摸着诸叶的头。

  「怎么了……?」

  「诸叶在作恶梦,所以我很担心的说。」

  「我……?」

  「看上去明明很幸福,却又显得悲伤,一直在呓语着。」

  ——明明幸福却显悲伤。

  刚才作的梦,似乎正是这种感觉。

  「这样啊。摩~耶真温柔呢。」

  握着抚摸自己的小手道谢后,摩耶害羞地露出天使般的荚容。

  「现在几点了?」

  「十点。即使慢慢准备出门,也能从容地赶上约会的说。」

  「十点?」

  诸叶连同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虽然今天是星期天,但他明明本来打算八点起床的。

  作了多久的恶梦?让摩耶摸了多久的头?

  诸叶对她感到十分愧疚。

  但摩耶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维持着那天使笑容——

  「早安的说。诸叶。」

  在诸叶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向他问好。

  「早安,摩~耶。」

  诸叶也回吻摩耶的脸颊。

  这是早上的问候。

  刚开始摩耶这么做时,诸叶还被吓了一跳,但摩耶的老家和校长那边都说这很普通,于是就成了每天的习惯。

  要是过于抵抗,反而更显得他把摩耶当成女孩子看,这样太恐怖了。

  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问候,能沉稳地迎接一天的开始。

  两人都笑咪咪地看向对方。

  诸叶离开床铺,走到洗手台。

  他和早月、静乃约好十二点前碰面,已经没时间吃早餐了。

  拿起放在洗手台上闪闪发亮的杯子和牙刷,他开始刷牙。

  一直以来都是摩耶在帮他整理盥洗用具。

  虽然曾提议打扫之类的家事可以轮流来做——

  「诸叶要上学,实战部队的特别演习又会忙到很晚,这些事就全——部交给不用上学,每天闲得快死掉的摩~耶吧。」

  却被她像这样顽固地拒绝了。

  盥洗完后,诸叶拿起摩耶放在洗手台旁、既松软又干爽的毛巾擦脸。

  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时,摩耶正拿出熨衣板,把诸叶今天要穿的衬衫烫直。

  能干得都快让人落泪了。

  「一直以来给你添麻烦了,摩~耶小姐。」

  诸叶按住眼角开玩笑后——

  「约好不说那种话的吧,诸叶先生。」

  摩耶也配合他。

  两人再次相视而笑。

  在那之后,诸叶开始准备出门。

  摩耶似乎也要同行,两人一起换好外出服。

  「那是新买的衣服?」

  「万里姊姊昨天说想让我穿穿看,才买给我的。」

  在荷叶边的雪纺衫和运动短裤上,搭着极迷你的连身裙。

  但因为是新买的连衣裙,背后的扣子还没扣上,摩耶费了一番功夫都扣不好,最后由诸叶代劳。

  「合适吗?」

  摩耶像妖精般转了一圈。

  因为是极迷你裙,裙摆于是飘了起来,但下面穿着运动短裤所以没问题。

  「很好看啊。综合了可爱和活泼的特质。」

  率直地回应后,摩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最后,摩耶把放在电视旁当摆饰、还在培养中的水晶收入口袋,准备完成。

  锁好房门后,两人一起走出宿舍。

  「才在想你为何难得穿上了运动短裤,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高高的很舒服!」

  出了宿舍走在大马路上,诸叶把肩膀借给摩耶骑。

  「哇咿~哇咿~原来高的人看到的景色是这样子呀——」

  摩耶小姐非常捧场。

  「你是第一次坐肩膀?」

  「摩~耶的爸爸身体很虚弱,四岁之后就没有再这样了。」

  确实满需要力气。

  「……刚才,你在想摩~耶很重……对不对?」

  「嗯——谁知道呢?昨天吃晚餐时,摩~耶添了第二碗饭嘛——」

  「正、正值食欲旺盛的时期,这也没办法呀。女孩子也是会添饭的啦。」

  头被摩耶敲了一下,不过没什么力气只让人觉得可爱,当然也不痛。

  「开玩笑的。完全不会重,而且很温暖喔?以后一起出门时都让你坐肩膀吧?」

  「……摩~耶是围巾的替代品吗?」

  边说着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两人走向车站。

  从今天起到学园祭前的每个星期日,都要去进行开咖啡厅的事前演练。

  虽然只能做最低限度的准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能让多人同时进行料理的场地也准备好了。和苏菲亚有交情的教会厨房很大,因此以帮忙打扫和煮饭等等志工服务为条件,向对方借来使用。

  目前成员分成采买组和打扫组,提案者早月是采买组的组长,诸叶和静乃也分在采买组这边。

  所以他现在正前往车站前的约定地点集合——虽然这么打算的,却突然被人叫住。

  「灰村诸叶同学吗?」

  走出宿舍后遇到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一名靠在邮筒上的女子与诸叶照面后,调整站姿。

  拥有浓密亚麻色卷发,令人印象深刻的白人女性。

  年纪大约二十五岁上下。

  拥有在高级时尚杂志当模特儿也不意外的美貌。

  『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库洛耶·嘉蕾。请叫找库洛耶。」

  虽然诸叶用英语提问,对方却以流畅的日语回答了。

  「说是法国分部的干部,你会比较快理解吗?弄得好像在埋伏真不好意思。因为是突然拜访,又不知道电话号码,无法事先联络。像我这种美女直接进宿舍找人很显眼,也会给你添麻烦吧?」

  自称库洛耶的女性像这样开着玩笑。

  一听见法国分部,诸叶立刻将摩耶放到地上,将她护在身后。

  但态度并没有变得更加警戒。

  单听刚才的话,就知道这名叫作库洛耶的女性注重礼仪,是个有常识的人。

  和某位一见面就说出「别让我等啊」的家伙成强烈对比。

  「有重要的话想和你谈。能借用一下时间吗?」

  「抱歉。我待会还有事要办。」

  诸叶也遵照礼仪,以正经的语气答覆。

  「那就改天吧。方便告诉我你何时有空吗?」

  被对方以诚恳的表情拜托,诸叶稍微思考了一下。

  「又是挖角的事?如果是的话很抱歉,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了。」

  「拜托你。希望至少能听听我的话。一次就好。」

  再度被殷切地恳求,诸叶搔搔脑袋。

  从握住的摩耶手掌,可以感觉到一丝不安。

  在库洛耶把话说完前,大概会一直来访吧。

  然后每次都会像这样,让待在诸叶身边的人不安吧。

  真要如此他可敬谢不敏。

  「真的只是说说话吗?」

  「嗯,我向你保证。以白骑士机关一员的身分,和S级的你约定。」

  虽然说法有些浮夸,但这次并不是在开玩笑。

  库洛耶神情严肃地向诸叶低头示意。

  「我懂了。那就现在听你说吧。」

  与其之后一直被她纠缠,不如当下解决。

  诸叶思考完后,先让库洛耶在旁边等,接着便拿出手机打给静乃。

  『喂?怎么了呢?』

  「稍微有些事要处理。抱歉,能帮我向大家说一声吗?」

  『不是「向大家」而是「向岚城同学」吧?』

  静乃小姐果然很了解他。

  『她非常期待和你一起准备开咖啡厅呢。要是知道你来不了,一定会大吵大闹吧。要安抚她可是很费事的呢。』

  「我该怎么报答你……?」

  『只要听到你这句话就足够啰?』

  静乃小姐果然不会简单地提出要求。

  虽然感觉代价很高,但诸叶也没其他能拜托的人了。

  「……拜托你了。」

  『可别太常和我以外的女人互相拜托喔?诸叶。』

  「咦?」

  『喀——嘟——嘟——嘟——』

  静乃小姐果然很敏锐。

  她该不会连「琐事」的内容也猜到了吧?

  「走吧,库洛耶小姐。」

  「你流了不少汗呢……要用吗?」

  「不,别在意。」

  库洛耶递出手帕,但诸叶婉拒了。

  「摩~耶要回宿舍吗?」

  「我要跟着诸叶(灿笑)。」

  「好啊,和姊姊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吧?」

  看到跪在地上和摩耶对目而视、露出清爽笑容的库洛耶,诸叶态度有点软化了。

  (看来真的不是坏人……)

  明明派查理那种家伙来的话,拒绝起来也比较轻松。

  见摩耶和库洛耶两人开始以谈笑代替自我介绍后,诸叶将目光转往车站方向,凝视了一阵子。

  刘海随着萧瑟的秋风飘动。

  (抱歉不能去陪你了,早月)

  不用静乃说,诸叶也知道。

  早月想必很期待咖啡厅的预演吧。

  明明诸叶也很期待。

  再说——不知是否因为今早作了那种梦?

  他想看早月的笑容,想和早月见面。

  (为了一劳永逸不留祸根,我会和库洛耶小姐好好讲清楚,所以你就原谅我吧。)

  之后再立刻赶去早月身边。

  就算是中途参加也没关系。

  诸叶暗自决定后,将心底的闷痛以及想马上见面的依恋切断,催促库洛耶赶快移动。

  「这种地方就可以了吗?找家店坐坐也没关系喔?」

  诸叶向迟疑的库洛耶摇摇头:

  「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我姑姑是这么教我的。」

  两人在附近的小公园挑了张长椅,面对面而坐。

  最近的小孩子都有电玩之类的消遣而不太去公园,他们路过时发现没人,便选在这里。

  「呃……小妹妹想吃点什么甜的吗?要不要我去买给你呢?」

  「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灿笑)。」

  这么说的小机伶就坐在双腿之间,诸叶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真懂事呢。」

  库洛耶露出苦笑,没再多问。

  刮着寒风、只有三人的公园。

  没半个人的游乐设施。

  远处传来行驶过的车辆煞风景的引擎声。

  库洛耶尚未主动开启话题。

  到底该怎么开口才好?她似乎一直在观察初次见面的诸叶的表情并思考。

  「库洛耶小姐日语说得很好呢,所以才派你来交涉吗?」

  虽然没打算帮她,但一直沉默下去很浪费时间,诸叶于是主动搭话。

  「虽然查理也会说日语,但那家伙某种意义上无法对话。」

  「噗——」

  库洛耶不禁喷笑,下一秒她慌张地用双手捂住嘴巴。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很棒,但又不能嘲笑主人,才好像肚子不舒服那样忍住。

  (哦……?)

  反倒是诸叶瞪大了双眼。

  该怎么说呢——意料外的反应。

  诸叶本来以为查理也和雷帝一样,是用恐惧来控制部下的类型,但从库洛耶的态度稍稍能感觉到——她对查理不算过分敬畏。

  如果是旧俄罗斯的人,即便听到关于主人再有趣的笑话,也只会感到惶恐而畏畏缩缩吧。

  「对、对不起。」

  库洛耶果然还是很想笑,一边擦拭眼角一边说明:

  「你应该知道我们是魔法师吧?语言之于魔法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是神秘的极致之一唷?所以我并不特别,只要是魔法师,大家都会习得各种语言。而日语做为神道、和式阴阳道或密教、修验道等等术法的骨干,理所当然必须精通。」

  「但是,库洛耶小姐也是黑魔吧?闇术不同于魔法,日语与闇术没有绝对关联,这样的话不觉得就算精通也派不上用场吗?」

  「并不是那样。我想你不知道吧?我们『太阳摇篮』的闇术使者,在咏唱时一律都是使用日语喔。」

  「真的吗!?」

  诸叶不禁和摩耶面面相觑。

  摩耶也瞪大了眼。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用法语不就好了吗?」

  为了使用闇术,黑魔必须完成两个步骤。

  首先,缀写出太古的魔法文字。

  适是绝对必要的,不正确缀写出规定的拚字就无法施放。

  接着是对将要引发的奇迹怀抱强烈的意象。

  意象越具体,效果则越高。

  黑魔在缀写的同时会咏唱咒文,这么做是为了使脑中的意念增强。所以严格来说,用任何语言都可以,如果不在乎意像(效果)减弱的话,甚至可以省略咏唱。

  身为黑魔的诸叶当然知道这些——

  「在这地球上,并不存在比日语拥有更加复杂玄妙的表现以及精细语感的语言。因此为了增强意象,咏唱时没有比日语更适合的了。」

  正因为是日本人,诸叶一直以来才不曾察觉、不曾探究过库洛耶所解说的原理。

  「我都不知道这会对使用闇术产生助益。」

  「我们以前很常讨论这个话题喔?如果以日语为母语的安藤是《闇术使者(黑魔)》的话,究竟会是多强大的术者之类——」

  说得正起劲的库洛耶突然张着嘴巴顿住了。

  「抱歉,我完全离题了。都不晓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

  她真心感到不好意思地羞愧起来。

  「我反倒比较想听刚才的话题喔?」

  「不行。让我直接进入正题吧?」

  最后库洛耶再次轻笑一声,接着清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诸叶感到有些可惜。

  「希望灰村同学能听听,关于我们为何想邀请你到法国,真正的理由。」

  库洛耶这么说完后,闭上了眼。

  「这对我来说也是十分痛苦的回忆。没错,事情要追溯到五年前——」

第五章 巴黎的圣·日耳曼

  花之都。

  与人们由『花之都』这昵称所联想到的印象相反,巴黎是欧洲屈指可数的经济重镇。

  然而它的交通系统每天都处于壅塞状态,巴黎人被视为急性子的代名词,街容也是格外混乱。

  特别是位于西北部的拉德芳斯(La Défese),近几十年间已急速发展成商业区,林立的摩天大楼平地而起,形成超现代化的景观,将象征「传统巴黎」的印象痛快地破坏殆尽。

  多所跨国企业都将总部设置在这一区,相当于「太阳摇篮」大本营的大楼也不例外。

  让人感受到岁月痕迹的外墙暗沉,在银白色的崭新大楼包围下绽放一丝异彩。

  这是大楼所有者比任何人更早预测到这个区域未来的发展,并比所有人更早划地为王的证据。

  仿佛要率先向无法果断进驻此区的晚辈们示威般,酝酿着独特的风格。

  查理的办公室就位在这栋大楼的最顶层。

  室内的空间之宽,甚至能用来开鸡尾酒舞会,事实上里头的确连吧台也一应俱全。

  摩登又简约的装潢。

  占去半面墙壁的景观玻璃窗。

  说这里是魔术结社首领的办公室,想必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吧。

  查理喜欢躺卧在房内一隅的沙发,向下俯瞰街道。

  仿佛在这斗争不断的人生中,确认自己的战利品那样。

  虽然只是个二十岁弱冠之年的首领,身上却散发更胜沙场老将的威风。静静眺望着窗外。

  大楼照明,民宅灯火,车辆灯光——

  无数的光辉闪耀成巴黎华美绚烂的夜景。

  「还真是百看不厌呢。」

  从吧台端来调酒的黑人美女如此说道。查理起身接过玻璃杯,一边回答:

  「你瞧。这车水马龙,汲汲营营的光景。形形色色的人,怀着千思百绪,为了各式各样的目的忙碌生活。道路宛若血管,车辆犹如血液,为巴黎的动脉注满生命力……我喜欢这样的街道,这样的景色。」

  「诗兴大发了吗?大家听了都会跌破眼镜唷。」

  「放心吧。这种害臊的话,我只会在你面前说。」

  「既然这样,若你也能在我耳边倾吐爱的诗篇就好了呢。」

  「笨蛋。我怎么可能做那种羞耻的事。」

  「到底是怎样嘛?你这个人还真麻烦呢。呵呵。」

  「那可真抱歉。」

  查理板着脸与她碰杯,美女在他身旁坐下,露出微笑。

  她轮廓深邃,是个能让人联想到大瓣花朵的艳丽女性。

  芳名为芙拉薇·萨科。

  她与查理拥有五年以上的事业伙伴交情,同为一名魔法师,更是与查理一起在权力斗争中胜出的战友。如今她以法国分部副部长身分辅佐着查理,堪称「太阳摇篮」的第二把交椅,并且还与查理许下未来的誓言,成了他的未婚妻。

  「你想,光是为了让这片景色成为所有物,我们花费了多少年?至少现在要加倍品尝眺望的乐趣,才对得起逝去的光阴。」

  「就是这种想法很钻牛角尖呀,但这样的你很可爱呢。」

  芙拉薇用被调酒润泽过的唇向查理吻去。

  一种既撩拨心弦,又惹人爱怜的触感。

  街道上的车流仿佛按下了快转播放似的。查理一边出神地望着,一边回想起过去。

  查理来自巴黎一个极为平凡的家庭,在家中排行老三。

  双亲的容貌早已想不起来了。

  自己在七岁时被前代的盖伊·圣日耳曼相中而收为养子,并传授他魔法的基础。

  结社「太阳摇篮」组成已有数百年。

  组织早已遗忘初代首领那革新的意志,变得颓废、保守又拘泥于权威。

  《闇术使者(魔法师)》的能力本来就无关遗传,然而某些人士却四处寻找拥有成为《闇术使者》资质的孩童,将其收为养子,组成没有血缘关系的家族,打造有名无实的血统,进而结党营派、在内部互相竞争彼此的正统与正当性,才使结社堕落成这种可笑的组织。

  查理是前代的直系。

  因为拥有最纯正的血脉,自幼就备受推崇。

  事实上,他在闇术方面的才能的确出类拔萃,因此将来一片看好。

  但在十三岁那年,查理的人生完全被打乱。

  不——应该说是重获新生,迎来了转机。

  当时查理为了取攸关养父盖伊性命的灵药,而前往保管库,恰巧与那天值班管理的芙拉薇相遇。

  查理是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再者芙拉薇清丽的外貌也相当出众,因此很难不被她给吸引。

  虽然还称不上是初恋的程度,查理却对她念念不忘。

  从那之后,查理便数次瞒着养父去和芙拉薇见面。

  一开始只是单纯把芙拉薇当成「漂亮的大姊姊」,但查理逐渐被她那温婉诚实的人格吸引,被她蕴藏的涵养吸引,被她的魔法造诣吸引。每一次与芙拉薇见面时,都能在她身上发掘出新的魅力,这些彻底俘虏了查理的心。

  然而在当时的「太阳摇篮」,这是段不被允许的恋惰。

  因为这个墨守成规与陋习且拘泥于权威的组织,从查理祖父母那代开始,就歧视具法国国籍的白人以外的所有人种。虽然会搜集拥有《闇术使者》资质的孩童,却遵行着将其置于组织金字塔最底端这种迂腐的规定。

  查理因与芙拉薇的相遇,开始察觉到组织内部种种愚昧与迂腐的行为。

  除了她以外,如今查理身旁还有兹拉坦、布雷兹、达利欧和艾米莉安奴等亲信,像他们这样实力坚强却因血统而被轻蔑的《闇术使者》,在当时数量十分可观。

  因此查理顺从自身的正义感,以及对芙拉薇的爱意——在组织内揭竿起义。

  「打破凝滞,接纳新血,混而用之!」

  这便是查理率领持续遭到迫害的人们起身反抗时的口号。在那之后,他与养父为首的保守派反覆进行激战,历经长达四年的争斗,最后凭藉实力正面击败守旧派,迫使他们屈服。

  从象徽旧时代威权的养父盖伊开始,将拒绝投降的人一一肃清。

  至此,查理终于将这座大楼——魔术结社「太阳摇篮」纳入掌中。

  第十一代的查理·圣日尔曼,于焉诞生。

  「我愿发誓,和你一同守护这片景色。」

  隔着窗,能看到拉德芳斯现代化的市容。

  也能看到艾菲尔铁塔和那周围传统的市容。

  简直是能将整座首都风貌尽收眼底的绝佳景观。

  查理缓缓将芙拉薇搂到身旁,举起眼前的玻璃杯。

  一边欣赏琴酒、干苦艾酒与黑醋栗利口酒的调酒那如同鲜血般的赤红,将其一饮而尽。

  「为此,势必要让那没用得要死的混帐爱德华等人和我们步调一致,还得担负起麻烦得要死的法国分部长之责,把那群棘手得要死的《异端者》全部铲除。」

  查理粗犷地擦了擦染红的嘴角。

  「话虽如此,查理——」

  芙拉薇脸上突然显露忧郁之色,接过空酒杯置于一旁。

  「我们还是应该多留意法国分部背后的那些人,不是吗?」

  「无聊至极。你难道是要我去打点那些面目可憎的政客?」

  「这类协商工作交给我或库洛耶,应该都不成问题唷?」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会要你们去蹬这浑水。」

  「虽然很开心你这么重视我,但光会说漂亮话可是行不通的唷。」

  「正因如此才不该由我们出面。《异端者》肆虐而使国土残破不堪,最头痛的就是那帮掌权的家伙吧?而能够狩猎《异端者》的只有我们,那么倒底是哪一方该谄媚呢?我们?还是他们?这道理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才说这是漂亮话。真理遭到扭曲,歪理则横行无阻,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你应该知道保守派的政治家都怎么看待我们,不是吗?」

  「又是保守派吗……」

  查理将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为了因应《异端者》出现而组成白骑士机关,至今已经过了一年。

  向国民隐瞒至今的这个情报,做为现任执政党的保守派政治家们也还在考虑该如何处理。

  ——怪物出没的频率再这样增长下去的话,真的瞒得住吗?

  ——既然如此,挑个合适的时机将消息公开不是比较好?

  ——没错,例如下一次大选时。

  ——届时我们做为白骑士机关的后盾这点,想必也能用在竞选宣传上吧。

  要是未征求其他国家同意就一意孤行地公开,会引发法国与他国的外交问题,所以目前还只是构想阶段。

  然而,这样的评估确实一直在进行着。

  此时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一旦要将法国分部的《救世主》当成英雄介绍给国民,到时候干部里若混有黑人或移民后裔会很麻烦——提出这种无可救药妄言的,正是那帮鼓吹神选思想与排他主义、目光短浅的政客!

  「不过,那群人对于利益却很敏感喔?假设我们愿意在选举资金方面给个方便,马上就能让他们收回那些主义与主张。」

  「话题重复了。这种做法既无聊又没必要。」

  「呐,你是不是在赌气?难道……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才没有。你的错觉吧?」

  虽然麻烦,但查理这张扑克脸在这种时候依旧很完美。

  因为对他人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所以即使是交往已久的芙拉薇,也能顺利瞒过对方。

  但成功隐瞒了实情这点,之后却让查理陷入漫长的后悔中。

  「老实话,我感到很不安……你听过婆婆大人的预言了吗?」

  「没有。」

  「『明日,「太阳摇篮」将深陷难以想像的悲痛之中』——简直就像是不祥的天启呢。」

  「可笑,这不叫不祥,应该称之为杞人忧天。你应该知道那个老婆婆的预言十次之中也只应验一次吧?剩下的九成都只是玩笑话,在意也没有好处。」

  「十次中一次的预言有多不得了,你应该不会不明白吧?」

  「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被还没上手的法国分部业务缠身,你想必累坏了吧。」

  查理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吧台续杯。

  调制的步骤和分量都很随便。

  看到他那大而化之的做法,芙拉薇不由得扬起嘴角。

  「你在闇术的技巧上明明那么精密又纤细,其他方面却很粗糙呢。」

  「高兴吧。能像这样对圣日耳曼品头论足。」

  相较于开着玩笑的芙拉薇,查理则是一脸苦涩。他将完成的调酒递向芙拉薇。

  「喏,该休息的时候就该休息。祈祷你我明天都能沉浸在难以想像的喜悦之中,干杯。」

  「被圣日耳曼大人赐酒,以魔法学徒来说还真是无上的光荣。」

  「傻瓜。就不能再说些更有气氛的敬酒词吗?」

  「你还真好意思说这种话呀!真的是个麻烦的人呢。」

  两人再次倚坐在沙发上,一边欣赏着巴黎的夜景一边碰杯。

  笑着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一口、两口地品尝着美酒——

  仿佛意识被切断般,芙拉薇突然陷入睡梦中。

  这是因为查理事先放入调酒中的灵药生效了。

  「原谅我吧。明天醒来时,我一定会陪伴在你身旁,如你所愿的那样倾诉我对你的爱意,不管有多羞耻。」

  轻抚心爱女子的脸庞,当查理起身时,他的表情已经彻底改变。

  从个性别扭的伴侣——

  转变为无比冷酷、无比强大的魔术结社首领之颜。

  他用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唤来库洛耶。

  因为事前就被指示要随时待命,亚麻色卷发的女子不一会便抵达现场。

  「交给你了。」

  命令十分简短,然而优秀的部下立刻就完全理解了。

  「好的,但真的不让芙拉薇小姐知道吗?」

  「这件事很快就会落幕。我不希望给她增添无谓的忧心或负担。」

  「那么至少也和布雷兹他们商量……」

  「我说过啰。马上就会落幕。」

  正如芙拉薇狐疑的那样,查理向她隐瞒了某件事。

  数天前,他遭到即便在保守派政治家中也被视为最激进的极右分子威胁。

  ——一周内将法国分部中血统不纯的人驱逐出去。

  ——若不从,你心爱的那个女黑人可能会遭逢不幸。

  ——我等雇用的是「不可视(invisible)」。

  ——不可能没听过这号人物吧?除了接受我们的要求外,你别无他法。

  这帮愚不可及又俗不可耐的垃圾。

  期限就在今晚。

  由于查理完全没有接受要求的打算,因此对方必定会派人袭击芙拉薇。

  极右派的那帮家伙特别重视面子,因此不用考虑对方是在装神弄鬼,或是会挑非预告的日子来袭。

  「……传说中专门杀害《救世主》的《救世主》,实际上真的存在吗?」

  库洛耶的表情罩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不可视(invisible)』。

  这个别名在白骑士机关内,就像死神一般令人嫌恶、忌惮。

  真面目不明。目的不明。但这次似乎是被谁给雇用了。

  总是突然向锁定的《救世主》送出袭击预告,如期暗杀。

  被列为目标的对象,入夜后就会丧失音讯。

  不留任何犯案线索,也未曾被人识破其手段,一如其名的「不可视」。

  从首次犯案开始,半年内就出现五名受害者,成功率为百分之百。

  日本分部和美国分部的干部各两人,英国本部的干部一人,全都凭空消失了。

  据闻那五人都是实力强悍的《救世主》。

  查理始终认为是未曾受害的俄罗斯分部的暗杀者而不以为意,但——

  「谁知道呢。那家伙存在与否都无所谓,也不用去管来的人究竟是谁。因为我一定会守护芙拉薇。」

  查理用淡然而不感兴趣的语气答道,按下操作盘上的按钮。铁卷门发出微弱声响,从窗户上方降了下来。

  这是利用工业技术增强耐久性,再附加闇术防护能力的特制品。

  如此一来,这间办公室又稍微变得更像座要塞了。

  确认铁卷门完全降下后,查理将办公室抛诸身后。

  通向房间的路只有一条。

  以电梯为起点,细长且唯一的直线通道。

  查理打算在这里守夜。

  此处并没有能让人通过的通风口。

  做为唯一的紧急出口,窗户打造成由内侧透过机械操作才能开启其中一处的结构,还用铁卷门加以防护。

  若使用《文曲》等招式从外墙攀爬而上,只要试图破坏铁卷门入侵,「不可视」的形迹就会败露。

  况且一旦产生声响,查理瞬间就能赶到。

  就算对方是看不见的暗杀者,只要不通过查理所把关的狭窄通道,就连芙拉薇的一根手指也别想碰触。

  查理站在离电梯二十公尺的位置,严阵以待。

  哪怕敌人从极近的距离下使出《神足通》,查理也能以腰间悬挂的两尊《魔像》完美阻挡。甚至可以趁机发动究极的攻击闇术欢迎对方。

  即便如此,查理仍以步步为营的心态面对即将到来的对决。

  准备万全的态势。

  没有一丝大意或骄矜,以明镜之心守护着通道。

  防御固若金汤。

  冻结般的紧张感,充斥着整条通道。

  仿佛对上眼就会缩短寿命似的,查理以鬼神化身之姿盯着电梯。

  内心稳如泰山。

  性急导致行事分秒必争的查理,就这样耐着性于不知坚守了多少个小时。

  因为有芙拉薇,查理才做得到。

  若非为了芙拉薇,他绝对做不到。

  怀表已经被他扔在地板上。

  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全都奉献给心爱的芙拉薇。

  这时,被弃置在地上的怀表,时针指向了凌晨两点整。

  突然——显示电梯楼层的面板跳动了。

  上头的数字从一楼开始一层层地增加。

  他明明已经下令,今晚除了芙拉薇和库洛耶外,结社内所有成员都须撤离大楼……

  查理张开纤细且漂亮的双手。

  接着缓缓握紧,十根手指的指节一一发出声响。

  比火焰更加激烈、比寒冰更加无情的斗气再度向上翻升。

  数字面板终于显示电梯抵达了最顶层。

  电梯门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左右敞开。

  『火焰平等烧尽一切善恶混沌 为令其净化的激烈慈悲。』

  开门刹那,查理立即咏唱《火焰》咒文,以右手食指缀写出太古的魔法文字。

  比电梯门开启更快,以极为熟练的速度放出甫显现的烈炎。

  电梯里是谁都不重要。

  别说查理性急。

  毕竟他正是为此才遣退大楼内所有部下。

  违反查理命令登上顶楼来的——不论是谁,皆视同敌人。

  狂暴舞动的火舌仿佛要将窄小的通道吞噬,不分地面、墙壁及天花板,旋转着舔舐一切朝电梯直线前进,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地烧灼殆尽。

  连一丝一毫的空隙都不打算留下。

  电梯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但立刻就停止了。

  恐怕是将火焰吸入,声带及肺部都一起被烧烂了吧。

  即使无法与规格外相提并论,终归是拥有超一流魔力的PSG的闇术。

  其威力可想而知。

  不仅如此……

  『冰之子啊 雪之童啊 借汝之气息予我 以猛烈气息令其冰冻。』

  查理紧接着施展下一发闇术。

  用左手的食指进行缀写。

  第一阶的闇术《冰之吐息》。

  被爆炎尽情蹂躏之后的通道,再度遭到肆虐的寒气支配。

  寒气直达电梯内部,地面、墙壁和天花板眨眼都被冰霜给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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