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元素众』
『为何?我无所畏惧。无论要用什么样的手段,即使被他人称为恶魔,我也必定要夺回芙拉薇。』
『要是您不择手段,就算最终救出了她,芙拉薇本人也不会高兴的。』
『唔……』
听到这番话后,查理的表情变得像是嚼了黄莲一般。
『哦——这次又搬出芙拉薇的名字啊?真是只女狐狸。』
『闭嘴,卡隆!』
库洛耶转过头,狠狠瞪着下垂眼青年。
之后她重新望向查理:
『求求您。请让属下前去交涉。我一定会让灰村点头的。』
她眼里充满决心。
被称作激进派而受到轻蔑;挑战支配人类这种妄举、哪怕并非出于自愿;日益月滋地玷污双手。现在又打算为了挚爱将手伸进火堆——如果那就是查理的觉悟的话。
库洛耶发誓,要让那双手稍微带着一丝洁净,将一切终结。
为了替在五年前那个悲惨夜晚无能为力的自己赎罪。
『哼。』
查理闭上眼睛,一脸不悦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这个人。最讨厌兜圈子。』
『查理大人!』
『所以,一次就要成功。』
『……!非常感谢您。』
库洛耶本来就没有使交涉延宕的打算。
虽然已经将一批信赖的人马留置祖国,但以查理为首的主力总不能一直待在日本。
万一弩级或者要塞级《异端者》挑在这时候现身法国,将会演变成重大危机。况且因为不明原因,最近出没十分频繁——日本两次,俄罗斯一次——所以大意不得。
『无须道谢。快去。』
查理像在赶狗般挥手。
但库洛耶完全未显不悦,喜出望外地走向电梯。
当她经过下垂眼(卡隆)眼前时——
『唉,真无趣。查理大人难道不会太宠这只女狐狸吗?』
他开始发起牢骚。
『你这是在质疑查理大人的决定?』
『哼。就叫你别老借别人名义狐假虎威啊,真教人火大——』
『好啦好啦。既然暂时有段空间时间,就来品尝一下日本的酒呗?呐,小库洛耶也快点出发吧。』
美男子(达利欧)适时把下垂眼(卡隆)制住,库洛耶用眼神向他致意后走进电梯。
『名为灰村的少年,是带着无比强悍、无比巨大、无比崎岖的命运而诞生之人。切记不可小觑。』
『我知道了。谢谢你,婆婆。』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前,库洛耶用视线寻找主人身影。
得出结论后,查理随即起身返回自己的寝室。
(我一定会让您和芙拉薇重逢。)
库洛耶再度向着那背影起誓。
诸叶作了一个梦。
深爱的妹妹在他怀中开口:
「真的要……继承沙拉迪加吗……?」
诸叶(弗拉格)更加地抱紧她的同时,做出答覆:
「我早已做好觉悟。别让我说这么多次。」
黑暗的房间内。
月光透进窗口。
那道月光,勾勒出互相拥抱的两人轮廓。
「成为圣剑的守护者,就意谓着再也不做人类了呀?弗拉格就再也不是弗拉格了哟?」
「你不也成了伟大的象征吗,圣剑的巫女大人?但不管谁说什么,对我来说,莎拉夏就是莎拉夏。」
「我只需要露出笑容,站在大家面前就可以了。但圣剑的守护者不是那样吧?必须置身于地狱般的死地,不允许一丝喘息地持续战斗下去不是吗?」
「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为什……么?」
诸叶(弗拉格)露出无畏的微笑。
「这样我就能不受任何人阻碍,毫无顾忌地守护你了吧?」
闻言,妹妹仿佛垂下头般将脸贴向诸叶(弗拉格)的胸膛。
接着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开口:
「一定会,辛苦得想哭喔?」
「但也可以像这样互相安慰。」
「然而在别人面前,可是绝对不能哭的哟?」
「我只在你身边、而你只在我身边时哭就好了。母亲大人过世后就一直是如此吧?未来不也一样吗。」
「我不希望……哥哥大人成为什么守护者。只求你能安稳地生活……」
「我不需要安稳。我要成为守护者,永远待在你身边。」
在他怀里,妹妹纤瘦的身体正在颤抖。
那对浮在黑暗中、凝视着诸叶(弗拉格)的眸子恍惚地晃动。
「我……早已无法自拔地……爱上哥哥大人了哟?」
「我也——早就无法自拔了。」
诸叶(弗拉格)闭上眼睛,轻轻地将唇落在她的唇上。
诸叶(弗拉格)的梦境在此中断,诸叶醒来了。
与逐渐消失的睡魔一起,弗拉格的知觉急速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触着他的脑袋。
是只瘦小的手掌。
那熟练的动作,不断来回抚摸着诸叶的头。
「嗯……」
诸叶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他的室友,摩耶。
她跪在床边,一直摸着诸叶的头。
「怎么了……?」
「诸叶在作恶梦,所以我很担心的说。」
「我……?」
「看上去明明很幸福,却又显得悲伤,一直在呓语着。」
——明明幸福却显悲伤。
刚才作的梦,似乎正是这种感觉。
「这样啊。摩~耶真温柔呢。」
握着抚摸自己的小手道谢后,摩耶害羞地露出天使般的荚容。
「现在几点了?」
「十点。即使慢慢准备出门,也能从容地赶上约会的说。」
「十点?」
诸叶连同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虽然今天是星期天,但他明明本来打算八点起床的。
作了多久的恶梦?让摩耶摸了多久的头?
诸叶对她感到十分愧疚。
但摩耶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维持着那天使笑容——
「早安的说。诸叶。」
在诸叶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向他问好。
「早安,摩~耶。」
诸叶也回吻摩耶的脸颊。
这是早上的问候。
刚开始摩耶这么做时,诸叶还被吓了一跳,但摩耶的老家和校长那边都说这很普通,于是就成了每天的习惯。
要是过于抵抗,反而更显得他把摩耶当成女孩子看,这样太恐怖了。
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问候,能沉稳地迎接一天的开始。
两人都笑咪咪地看向对方。
诸叶离开床铺,走到洗手台。
他和早月、静乃约好十二点前碰面,已经没时间吃早餐了。
拿起放在洗手台上闪闪发亮的杯子和牙刷,他开始刷牙。
一直以来都是摩耶在帮他整理盥洗用具。

虽然曾提议打扫之类的家事可以轮流来做——
「诸叶要上学,实战部队的特别演习又会忙到很晚,这些事就全——部交给不用上学,每天闲得快死掉的摩~耶吧。」
却被她像这样顽固地拒绝了。
盥洗完后,诸叶拿起摩耶放在洗手台旁、既松软又干爽的毛巾擦脸。
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时,摩耶正拿出熨衣板,把诸叶今天要穿的衬衫烫直。
能干得都快让人落泪了。
「一直以来给你添麻烦了,摩~耶小姐。」
诸叶按住眼角开玩笑后——
「约好不说那种话的吧,诸叶先生。」
摩耶也配合他。
两人再次相视而笑。
在那之后,诸叶开始准备出门。
摩耶似乎也要同行,两人一起换好外出服。
「那是新买的衣服?」
「万里姊姊昨天说想让我穿穿看,才买给我的。」
在荷叶边的雪纺衫和运动短裤上,搭着极迷你的连身裙。
但因为是新买的连衣裙,背后的扣子还没扣上,摩耶费了一番功夫都扣不好,最后由诸叶代劳。
「合适吗?」
摩耶像妖精般转了一圈。
因为是极迷你裙,裙摆于是飘了起来,但下面穿着运动短裤所以没问题。
「很好看啊。综合了可爱和活泼的特质。」
率直地回应后,摩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最后,摩耶把放在电视旁当摆饰、还在培养中的水晶收入口袋,准备完成。
锁好房门后,两人一起走出宿舍。
「才在想你为何难得穿上了运动短裤,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高高的很舒服!」
出了宿舍走在大马路上,诸叶把肩膀借给摩耶骑。
「哇咿~哇咿~原来高的人看到的景色是这样子呀——」
摩耶小姐非常捧场。
「你是第一次坐肩膀?」
「摩~耶的爸爸身体很虚弱,四岁之后就没有再这样了。」
确实满需要力气。
「……刚才,你在想摩~耶很重……对不对?」
「嗯——谁知道呢?昨天吃晚餐时,摩~耶添了第二碗饭嘛——」
「正、正值食欲旺盛的时期,这也没办法呀。女孩子也是会添饭的啦。」
头被摩耶敲了一下,不过没什么力气只让人觉得可爱,当然也不痛。
「开玩笑的。完全不会重,而且很温暖喔?以后一起出门时都让你坐肩膀吧?」
「……摩~耶是围巾的替代品吗?」
边说着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两人走向车站。
从今天起到学园祭前的每个星期日,都要去进行开咖啡厅的事前演练。
虽然只能做最低限度的准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能让多人同时进行料理的场地也准备好了。和苏菲亚有交情的教会厨房很大,因此以帮忙打扫和煮饭等等志工服务为条件,向对方借来使用。
目前成员分成采买组和打扫组,提案者早月是采买组的组长,诸叶和静乃也分在采买组这边。
所以他现在正前往车站前的约定地点集合——虽然这么打算的,却突然被人叫住。
「灰村诸叶同学吗?」
走出宿舍后遇到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一名靠在邮筒上的女子与诸叶照面后,调整站姿。
拥有浓密亚麻色卷发,令人印象深刻的白人女性。
年纪大约二十五岁上下。
拥有在高级时尚杂志当模特儿也不意外的美貌。
『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库洛耶·嘉蕾。请叫找库洛耶。」
虽然诸叶用英语提问,对方却以流畅的日语回答了。
「说是法国分部的干部,你会比较快理解吗?弄得好像在埋伏真不好意思。因为是突然拜访,又不知道电话号码,无法事先联络。像我这种美女直接进宿舍找人很显眼,也会给你添麻烦吧?」
自称库洛耶的女性像这样开着玩笑。
一听见法国分部,诸叶立刻将摩耶放到地上,将她护在身后。
但态度并没有变得更加警戒。
单听刚才的话,就知道这名叫作库洛耶的女性注重礼仪,是个有常识的人。
和某位一见面就说出「别让我等啊」的家伙成强烈对比。
「有重要的话想和你谈。能借用一下时间吗?」
「抱歉。我待会还有事要办。」
诸叶也遵照礼仪,以正经的语气答覆。
「那就改天吧。方便告诉我你何时有空吗?」
被对方以诚恳的表情拜托,诸叶稍微思考了一下。
「又是挖角的事?如果是的话很抱歉,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了。」
「拜托你。希望至少能听听我的话。一次就好。」
再度被殷切地恳求,诸叶搔搔脑袋。
从握住的摩耶手掌,可以感觉到一丝不安。
在库洛耶把话说完前,大概会一直来访吧。
然后每次都会像这样,让待在诸叶身边的人不安吧。
真要如此他可敬谢不敏。
「真的只是说说话吗?」
「嗯,我向你保证。以白骑士机关一员的身分,和S级的你约定。」
虽然说法有些浮夸,但这次并不是在开玩笑。
库洛耶神情严肃地向诸叶低头示意。
「我懂了。那就现在听你说吧。」
与其之后一直被她纠缠,不如当下解决。
诸叶思考完后,先让库洛耶在旁边等,接着便拿出手机打给静乃。
『喂?怎么了呢?』
「稍微有些事要处理。抱歉,能帮我向大家说一声吗?」
『不是「向大家」而是「向岚城同学」吧?』
静乃小姐果然很了解他。
『她非常期待和你一起准备开咖啡厅呢。要是知道你来不了,一定会大吵大闹吧。要安抚她可是很费事的呢。』
「我该怎么报答你……?」
『只要听到你这句话就足够啰?』
静乃小姐果然不会简单地提出要求。
虽然感觉代价很高,但诸叶也没其他能拜托的人了。
「……拜托你了。」
『可别太常和我以外的女人互相拜托喔?诸叶。』
「咦?」
『喀——嘟——嘟——嘟——』
静乃小姐果然很敏锐。
她该不会连「琐事」的内容也猜到了吧?
「走吧,库洛耶小姐。」
「你流了不少汗呢……要用吗?」
「不,别在意。」
库洛耶递出手帕,但诸叶婉拒了。
「摩~耶要回宿舍吗?」
「我要跟着诸叶(灿笑)。」
「好啊,和姊姊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吧?」
看到跪在地上和摩耶对目而视、露出清爽笑容的库洛耶,诸叶态度有点软化了。
(看来真的不是坏人……)
明明派查理那种家伙来的话,拒绝起来也比较轻松。
见摩耶和库洛耶两人开始以谈笑代替自我介绍后,诸叶将目光转往车站方向,凝视了一阵子。
刘海随着萧瑟的秋风飘动。
(抱歉不能去陪你了,早月)
不用静乃说,诸叶也知道。
早月想必很期待咖啡厅的预演吧。
明明诸叶也很期待。
再说——不知是否因为今早作了那种梦?
他想看早月的笑容,想和早月见面。
(为了一劳永逸不留祸根,我会和库洛耶小姐好好讲清楚,所以你就原谅我吧。)
之后再立刻赶去早月身边。
就算是中途参加也没关系。
诸叶暗自决定后,将心底的闷痛以及想马上见面的依恋切断,催促库洛耶赶快移动。
「这种地方就可以了吗?找家店坐坐也没关系喔?」
诸叶向迟疑的库洛耶摇摇头:
「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我姑姑是这么教我的。」
两人在附近的小公园挑了张长椅,面对面而坐。
最近的小孩子都有电玩之类的消遣而不太去公园,他们路过时发现没人,便选在这里。
「呃……小妹妹想吃点什么甜的吗?要不要我去买给你呢?」
「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灿笑)。」
这么说的小机伶就坐在双腿之间,诸叶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真懂事呢。」
库洛耶露出苦笑,没再多问。
刮着寒风、只有三人的公园。
没半个人的游乐设施。
远处传来行驶过的车辆煞风景的引擎声。
库洛耶尚未主动开启话题。
到底该怎么开口才好?她似乎一直在观察初次见面的诸叶的表情并思考。
「库洛耶小姐日语说得很好呢,所以才派你来交涉吗?」
虽然没打算帮她,但一直沉默下去很浪费时间,诸叶于是主动搭话。
「虽然查理也会说日语,但那家伙某种意义上无法对话。」
「噗——」
库洛耶不禁喷笑,下一秒她慌张地用双手捂住嘴巴。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很棒,但又不能嘲笑主人,才好像肚子不舒服那样忍住。
(哦……?)
反倒是诸叶瞪大了双眼。
该怎么说呢——意料外的反应。
诸叶本来以为查理也和雷帝一样,是用恐惧来控制部下的类型,但从库洛耶的态度稍稍能感觉到——她对查理不算过分敬畏。
如果是旧俄罗斯的人,即便听到关于主人再有趣的笑话,也只会感到惶恐而畏畏缩缩吧。
「对、对不起。」
库洛耶果然还是很想笑,一边擦拭眼角一边说明:
「你应该知道我们是魔法师吧?语言之于魔法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是神秘的极致之一唷?所以我并不特别,只要是魔法师,大家都会习得各种语言。而日语做为神道、和式阴阳道或密教、修验道等等术法的骨干,理所当然必须精通。」
「但是,库洛耶小姐也是黑魔吧?闇术不同于魔法,日语与闇术没有绝对关联,这样的话不觉得就算精通也派不上用场吗?」
「并不是那样。我想你不知道吧?我们『太阳摇篮』的闇术使者,在咏唱时一律都是使用日语喔。」
「真的吗!?」
诸叶不禁和摩耶面面相觑。
摩耶也瞪大了眼。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用法语不就好了吗?」
为了使用闇术,黑魔必须完成两个步骤。
首先,缀写出太古的魔法文字。
适是绝对必要的,不正确缀写出规定的拚字就无法施放。
接着是对将要引发的奇迹怀抱强烈的意象。
意象越具体,效果则越高。
黑魔在缀写的同时会咏唱咒文,这么做是为了使脑中的意念增强。所以严格来说,用任何语言都可以,如果不在乎意像(效果)减弱的话,甚至可以省略咏唱。
身为黑魔的诸叶当然知道这些——
「在这地球上,并不存在比日语拥有更加复杂玄妙的表现以及精细语感的语言。因此为了增强意象,咏唱时没有比日语更适合的了。」
正因为是日本人,诸叶一直以来才不曾察觉、不曾探究过库洛耶所解说的原理。
「我都不知道这会对使用闇术产生助益。」
「我们以前很常讨论这个话题喔?如果以日语为母语的安藤是《闇术使者(黑魔)》的话,究竟会是多强大的术者之类——」
说得正起劲的库洛耶突然张着嘴巴顿住了。
「抱歉,我完全离题了。都不晓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
她真心感到不好意思地羞愧起来。
「我反倒比较想听刚才的话题喔?」
「不行。让我直接进入正题吧?」
最后库洛耶再次轻笑一声,接着清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诸叶感到有些可惜。
「希望灰村同学能听听,关于我们为何想邀请你到法国,真正的理由。」
库洛耶这么说完后,闭上了眼。
「这对我来说也是十分痛苦的回忆。没错,事情要追溯到五年前——」
第五章 巴黎的圣·日耳曼
花之都。
与人们由『花之都』这昵称所联想到的印象相反,巴黎是欧洲屈指可数的经济重镇。
然而它的交通系统每天都处于壅塞状态,巴黎人被视为急性子的代名词,街容也是格外混乱。
特别是位于西北部的拉德芳斯(La Défese),近几十年间已急速发展成商业区,林立的摩天大楼平地而起,形成超现代化的景观,将象征「传统巴黎」的印象痛快地破坏殆尽。
多所跨国企业都将总部设置在这一区,相当于「太阳摇篮」大本营的大楼也不例外。
让人感受到岁月痕迹的外墙暗沉,在银白色的崭新大楼包围下绽放一丝异彩。
这是大楼所有者比任何人更早预测到这个区域未来的发展,并比所有人更早划地为王的证据。
仿佛要率先向无法果断进驻此区的晚辈们示威般,酝酿着独特的风格。
查理的办公室就位在这栋大楼的最顶层。
室内的空间之宽,甚至能用来开鸡尾酒舞会,事实上里头的确连吧台也一应俱全。
摩登又简约的装潢。
占去半面墙壁的景观玻璃窗。
说这里是魔术结社首领的办公室,想必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吧。
查理喜欢躺卧在房内一隅的沙发,向下俯瞰街道。
仿佛在这斗争不断的人生中,确认自己的战利品那样。
虽然只是个二十岁弱冠之年的首领,身上却散发更胜沙场老将的威风。静静眺望着窗外。
大楼照明,民宅灯火,车辆灯光——
无数的光辉闪耀成巴黎华美绚烂的夜景。
「还真是百看不厌呢。」
从吧台端来调酒的黑人美女如此说道。查理起身接过玻璃杯,一边回答:
「你瞧。这车水马龙,汲汲营营的光景。形形色色的人,怀着千思百绪,为了各式各样的目的忙碌生活。道路宛若血管,车辆犹如血液,为巴黎的动脉注满生命力……我喜欢这样的街道,这样的景色。」
「诗兴大发了吗?大家听了都会跌破眼镜唷。」
「放心吧。这种害臊的话,我只会在你面前说。」
「既然这样,若你也能在我耳边倾吐爱的诗篇就好了呢。」
「笨蛋。我怎么可能做那种羞耻的事。」
「到底是怎样嘛?你这个人还真麻烦呢。呵呵。」
「那可真抱歉。」
查理板着脸与她碰杯,美女在他身旁坐下,露出微笑。
她轮廓深邃,是个能让人联想到大瓣花朵的艳丽女性。
芳名为芙拉薇·萨科。
她与查理拥有五年以上的事业伙伴交情,同为一名魔法师,更是与查理一起在权力斗争中胜出的战友。如今她以法国分部副部长身分辅佐着查理,堪称「太阳摇篮」的第二把交椅,并且还与查理许下未来的誓言,成了他的未婚妻。
「你想,光是为了让这片景色成为所有物,我们花费了多少年?至少现在要加倍品尝眺望的乐趣,才对得起逝去的光阴。」
「就是这种想法很钻牛角尖呀,但这样的你很可爱呢。」
芙拉薇用被调酒润泽过的唇向查理吻去。
一种既撩拨心弦,又惹人爱怜的触感。
街道上的车流仿佛按下了快转播放似的。查理一边出神地望着,一边回想起过去。
查理来自巴黎一个极为平凡的家庭,在家中排行老三。
双亲的容貌早已想不起来了。
自己在七岁时被前代的盖伊·圣日耳曼相中而收为养子,并传授他魔法的基础。
结社「太阳摇篮」组成已有数百年。
组织早已遗忘初代首领那革新的意志,变得颓废、保守又拘泥于权威。
《闇术使者(魔法师)》的能力本来就无关遗传,然而某些人士却四处寻找拥有成为《闇术使者》资质的孩童,将其收为养子,组成没有血缘关系的家族,打造有名无实的血统,进而结党营派、在内部互相竞争彼此的正统与正当性,才使结社堕落成这种可笑的组织。
查理是前代的直系。
因为拥有最纯正的血脉,自幼就备受推崇。
事实上,他在闇术方面的才能的确出类拔萃,因此将来一片看好。
但在十三岁那年,查理的人生完全被打乱。
不——应该说是重获新生,迎来了转机。
当时查理为了取攸关养父盖伊性命的灵药,而前往保管库,恰巧与那天值班管理的芙拉薇相遇。
查理是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再者芙拉薇清丽的外貌也相当出众,因此很难不被她给吸引。
虽然还称不上是初恋的程度,查理却对她念念不忘。
从那之后,查理便数次瞒着养父去和芙拉薇见面。
一开始只是单纯把芙拉薇当成「漂亮的大姊姊」,但查理逐渐被她那温婉诚实的人格吸引,被她蕴藏的涵养吸引,被她的魔法造诣吸引。每一次与芙拉薇见面时,都能在她身上发掘出新的魅力,这些彻底俘虏了查理的心。
然而在当时的「太阳摇篮」,这是段不被允许的恋惰。
因为这个墨守成规与陋习且拘泥于权威的组织,从查理祖父母那代开始,就歧视具法国国籍的白人以外的所有人种。虽然会搜集拥有《闇术使者》资质的孩童,却遵行着将其置于组织金字塔最底端这种迂腐的规定。
查理因与芙拉薇的相遇,开始察觉到组织内部种种愚昧与迂腐的行为。
除了她以外,如今查理身旁还有兹拉坦、布雷兹、达利欧和艾米莉安奴等亲信,像他们这样实力坚强却因血统而被轻蔑的《闇术使者》,在当时数量十分可观。
因此查理顺从自身的正义感,以及对芙拉薇的爱意——在组织内揭竿起义。
「打破凝滞,接纳新血,混而用之!」
这便是查理率领持续遭到迫害的人们起身反抗时的口号。在那之后,他与养父为首的保守派反覆进行激战,历经长达四年的争斗,最后凭藉实力正面击败守旧派,迫使他们屈服。
从象徽旧时代威权的养父盖伊开始,将拒绝投降的人一一肃清。
至此,查理终于将这座大楼——魔术结社「太阳摇篮」纳入掌中。
第十一代的查理·圣日尔曼,于焉诞生。
「我愿发誓,和你一同守护这片景色。」
隔着窗,能看到拉德芳斯现代化的市容。
也能看到艾菲尔铁塔和那周围传统的市容。
简直是能将整座首都风貌尽收眼底的绝佳景观。
查理缓缓将芙拉薇搂到身旁,举起眼前的玻璃杯。
一边欣赏琴酒、干苦艾酒与黑醋栗利口酒的调酒那如同鲜血般的赤红,将其一饮而尽。
「为此,势必要让那没用得要死的混帐爱德华等人和我们步调一致,还得担负起麻烦得要死的法国分部长之责,把那群棘手得要死的《异端者》全部铲除。」
查理粗犷地擦了擦染红的嘴角。
「话虽如此,查理——」
芙拉薇脸上突然显露忧郁之色,接过空酒杯置于一旁。
「我们还是应该多留意法国分部背后的那些人,不是吗?」
「无聊至极。你难道是要我去打点那些面目可憎的政客?」
「这类协商工作交给我或库洛耶,应该都不成问题唷?」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会要你们去蹬这浑水。」
「虽然很开心你这么重视我,但光会说漂亮话可是行不通的唷。」
「正因如此才不该由我们出面。《异端者》肆虐而使国土残破不堪,最头痛的就是那帮掌权的家伙吧?而能够狩猎《异端者》的只有我们,那么倒底是哪一方该谄媚呢?我们?还是他们?这道理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才说这是漂亮话。真理遭到扭曲,歪理则横行无阻,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你应该知道保守派的政治家都怎么看待我们,不是吗?」
「又是保守派吗……」
查理将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为了因应《异端者》出现而组成白骑士机关,至今已经过了一年。
向国民隐瞒至今的这个情报,做为现任执政党的保守派政治家们也还在考虑该如何处理。
——怪物出没的频率再这样增长下去的话,真的瞒得住吗?
——既然如此,挑个合适的时机将消息公开不是比较好?
——没错,例如下一次大选时。
——届时我们做为白骑士机关的后盾这点,想必也能用在竞选宣传上吧。
要是未征求其他国家同意就一意孤行地公开,会引发法国与他国的外交问题,所以目前还只是构想阶段。
然而,这样的评估确实一直在进行着。
此时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一旦要将法国分部的《救世主》当成英雄介绍给国民,到时候干部里若混有黑人或移民后裔会很麻烦——提出这种无可救药妄言的,正是那帮鼓吹神选思想与排他主义、目光短浅的政客!
「不过,那群人对于利益却很敏感喔?假设我们愿意在选举资金方面给个方便,马上就能让他们收回那些主义与主张。」
「话题重复了。这种做法既无聊又没必要。」
「呐,你是不是在赌气?难道……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才没有。你的错觉吧?」
虽然麻烦,但查理这张扑克脸在这种时候依旧很完美。
因为对他人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所以即使是交往已久的芙拉薇,也能顺利瞒过对方。
但成功隐瞒了实情这点,之后却让查理陷入漫长的后悔中。
「老实话,我感到很不安……你听过婆婆大人的预言了吗?」
「没有。」
「『明日,「太阳摇篮」将深陷难以想像的悲痛之中』——简直就像是不祥的天启呢。」
「可笑,这不叫不祥,应该称之为杞人忧天。你应该知道那个老婆婆的预言十次之中也只应验一次吧?剩下的九成都只是玩笑话,在意也没有好处。」
「十次中一次的预言有多不得了,你应该不会不明白吧?」
「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被还没上手的法国分部业务缠身,你想必累坏了吧。」
查理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吧台续杯。
调制的步骤和分量都很随便。
看到他那大而化之的做法,芙拉薇不由得扬起嘴角。
「你在闇术的技巧上明明那么精密又纤细,其他方面却很粗糙呢。」
「高兴吧。能像这样对圣日耳曼品头论足。」
相较于开着玩笑的芙拉薇,查理则是一脸苦涩。他将完成的调酒递向芙拉薇。
「喏,该休息的时候就该休息。祈祷你我明天都能沉浸在难以想像的喜悦之中,干杯。」
「被圣日耳曼大人赐酒,以魔法学徒来说还真是无上的光荣。」
「傻瓜。就不能再说些更有气氛的敬酒词吗?」
「你还真好意思说这种话呀!真的是个麻烦的人呢。」
两人再次倚坐在沙发上,一边欣赏着巴黎的夜景一边碰杯。
笑着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一口、两口地品尝着美酒——
仿佛意识被切断般,芙拉薇突然陷入睡梦中。
这是因为查理事先放入调酒中的灵药生效了。
「原谅我吧。明天醒来时,我一定会陪伴在你身旁,如你所愿的那样倾诉我对你的爱意,不管有多羞耻。」
轻抚心爱女子的脸庞,当查理起身时,他的表情已经彻底改变。
从个性别扭的伴侣——
转变为无比冷酷、无比强大的魔术结社首领之颜。
他用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唤来库洛耶。
因为事前就被指示要随时待命,亚麻色卷发的女子不一会便抵达现场。
「交给你了。」
命令十分简短,然而优秀的部下立刻就完全理解了。
「好的,但真的不让芙拉薇小姐知道吗?」
「这件事很快就会落幕。我不希望给她增添无谓的忧心或负担。」
「那么至少也和布雷兹他们商量……」
「我说过啰。马上就会落幕。」
正如芙拉薇狐疑的那样,查理向她隐瞒了某件事。
数天前,他遭到即便在保守派政治家中也被视为最激进的极右分子威胁。
——一周内将法国分部中血统不纯的人驱逐出去。
——若不从,你心爱的那个女黑人可能会遭逢不幸。
——我等雇用的是「不可视(invisible)」。
——不可能没听过这号人物吧?除了接受我们的要求外,你别无他法。
这帮愚不可及又俗不可耐的垃圾。
期限就在今晚。
由于查理完全没有接受要求的打算,因此对方必定会派人袭击芙拉薇。
极右派的那帮家伙特别重视面子,因此不用考虑对方是在装神弄鬼,或是会挑非预告的日子来袭。
「……传说中专门杀害《救世主》的《救世主》,实际上真的存在吗?」
库洛耶的表情罩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不可视(invisible)』。
这个别名在白骑士机关内,就像死神一般令人嫌恶、忌惮。
真面目不明。目的不明。但这次似乎是被谁给雇用了。
总是突然向锁定的《救世主》送出袭击预告,如期暗杀。
被列为目标的对象,入夜后就会丧失音讯。
不留任何犯案线索,也未曾被人识破其手段,一如其名的「不可视」。
从首次犯案开始,半年内就出现五名受害者,成功率为百分之百。
日本分部和美国分部的干部各两人,英国本部的干部一人,全都凭空消失了。
据闻那五人都是实力强悍的《救世主》。
查理始终认为是未曾受害的俄罗斯分部的暗杀者而不以为意,但——
「谁知道呢。那家伙存在与否都无所谓,也不用去管来的人究竟是谁。因为我一定会守护芙拉薇。」
查理用淡然而不感兴趣的语气答道,按下操作盘上的按钮。铁卷门发出微弱声响,从窗户上方降了下来。
这是利用工业技术增强耐久性,再附加闇术防护能力的特制品。
如此一来,这间办公室又稍微变得更像座要塞了。
确认铁卷门完全降下后,查理将办公室抛诸身后。
通向房间的路只有一条。
以电梯为起点,细长且唯一的直线通道。
查理打算在这里守夜。
此处并没有能让人通过的通风口。
做为唯一的紧急出口,窗户打造成由内侧透过机械操作才能开启其中一处的结构,还用铁卷门加以防护。
若使用《文曲》等招式从外墙攀爬而上,只要试图破坏铁卷门入侵,「不可视」的形迹就会败露。
况且一旦产生声响,查理瞬间就能赶到。
就算对方是看不见的暗杀者,只要不通过查理所把关的狭窄通道,就连芙拉薇的一根手指也别想碰触。
查理站在离电梯二十公尺的位置,严阵以待。
哪怕敌人从极近的距离下使出《神足通》,查理也能以腰间悬挂的两尊《魔像》完美阻挡。甚至可以趁机发动究极的攻击闇术欢迎对方。
即便如此,查理仍以步步为营的心态面对即将到来的对决。
准备万全的态势。
没有一丝大意或骄矜,以明镜之心守护着通道。
防御固若金汤。
冻结般的紧张感,充斥着整条通道。
仿佛对上眼就会缩短寿命似的,查理以鬼神化身之姿盯着电梯。
内心稳如泰山。
性急导致行事分秒必争的查理,就这样耐着性于不知坚守了多少个小时。
因为有芙拉薇,查理才做得到。
若非为了芙拉薇,他绝对做不到。
怀表已经被他扔在地板上。
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全都奉献给心爱的芙拉薇。
这时,被弃置在地上的怀表,时针指向了凌晨两点整。
突然——显示电梯楼层的面板跳动了。
上头的数字从一楼开始一层层地增加。
他明明已经下令,今晚除了芙拉薇和库洛耶外,结社内所有成员都须撤离大楼……
查理张开纤细且漂亮的双手。
接着缓缓握紧,十根手指的指节一一发出声响。
比火焰更加激烈、比寒冰更加无情的斗气再度向上翻升。
数字面板终于显示电梯抵达了最顶层。
电梯门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左右敞开。
『火焰平等烧尽一切善恶混沌 为令其净化的激烈慈悲。』
开门刹那,查理立即咏唱《火焰》咒文,以右手食指缀写出太古的魔法文字。
比电梯门开启更快,以极为熟练的速度放出甫显现的烈炎。
电梯里是谁都不重要。
别说查理性急。
毕竟他正是为此才遣退大楼内所有部下。
违反查理命令登上顶楼来的——不论是谁,皆视同敌人。
狂暴舞动的火舌仿佛要将窄小的通道吞噬,不分地面、墙壁及天花板,旋转着舔舐一切朝电梯直线前进,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地烧灼殆尽。
连一丝一毫的空隙都不打算留下。
电梯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但立刻就停止了。
恐怕是将火焰吸入,声带及肺部都一起被烧烂了吧。
即使无法与规格外相提并论,终归是拥有超一流魔力的PSG的闇术。
其威力可想而知。
不仅如此……
『冰之子啊 雪之童啊 借汝之气息予我 以猛烈气息令其冰冻。』
查理紧接着施展下一发闇术。
用左手的食指进行缀写。
第一阶的闇术《冰之吐息》。
被爆炎尽情蹂躏之后的通道,再度遭到肆虐的寒气支配。
寒气直达电梯内部,地面、墙壁和天花板眨眼都被冰霜给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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