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们与她们的死斗(前)

  (快消失。你妨碍到我打扫了。)

  应该算是女友吧……

  两人是秘密交往,表面上丈弦伪装成正在谈远距离恋爱。

  一开始是丈弦被真奈子迷住,因此主动向她告白。

  「你知道吗?和你这种受欢迎的男生交往会招惹很多嫉妒,太麻烦了。」

  却被她冷淡地拒绝了。

  但在丈弦毫不退缩的攻势下,真奈子最后终于软化:「能够保密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女朋友」,姑且算是同意了。

  (至少把生气的理由告诉我啊。真奈突然生气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我,讨厌窝囊的男人。)

  (因为低年级之中不断冒出B级的学生,而我一直是C级?)

  (等级高低都无所谓。但是,我认为和用『那也没办法啊』敷衍自己的男人相比,万年堂同学发自内心的不甘还比较帅气呢。)

  (咕……)

  被女友拿来和别的男人比较,使他胸口一阵酸楚。

  (可是我明明有在努力啊……)

  丈弦是学院第一的技巧派。

  单论操作光技的精细程度,他可是能和那个诸叶相提并论的努力家。

  可悲的是,在通力本身的强度方面却十分平凡。不管怎么进行特训,都无法更上层楼。

  明明同为在某方面能力特化的白铁,春鹿却逐渐变得更快、更强了。

  这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差距。刚才斋子的批评让人完全笑不出来。

  虽然比任何人都了解丈弦内心的苦恼,真奈子却仍这么说:

  (是呀,你有在努力呢。你的确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但却没有奋不顾身去努力。)

  (真奈还真严厉啊。)

  丈弦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脑中回想起的是诸叶战斗的模样,以及最近的石动。

  明明他们平时对战时总是聪明且从容,但到了紧要关头时就会露出獠牙,不断逼迫出自己狂暴的本性。

  没有任何一丝犹豫。

  在与那个要塞级《异端者》拚死战斗的过程中,他们让丈弦深刻明白了一件事。

  那是他所模仿不来的。

  (即使可能会被说是在逃避现实,但就算是我啊,也并不——)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在自言自语。)

  (不是啦。你现在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丈弦听真奈子这么问,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不好意思……」

  听见了。

  似乎感到很抱歉,带着愧疚得要死的情绪,细如蚊蚋的女声。

  这声音并非实战部队里的人。

  丈弦仔细回想过一轮,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

  「……不好意思……」

  稍微隔了一会,声音再次响起。

  丈弦与真奈子面面相觑,一同找寻声音的源头。

  有了。

  礼拜堂入口处,有个女人就站在那。

  外头明明是大晴天,她却像刚历经暴雨似的浑身湿透。

  身上穿着看起来很高级的套装,却完全糟蹋了。

  湿淋淋的长发贴在身前,看不清她的面容。

  像幽灵一样让人不舒服的女子。

  「喂,苏菲——有客人来啰。快去把修女小姐叫来吧。」

  丈弦急忙呼唤组长。

  毕竟眼前是个一看就知道不对劲的女人。

  因为这里是教会,说不定她是来这里寻求协助的。

  所以还是快点把修女叫来比较好。

  苏菲亚立刻会意过来,随即打算往教会内部走去。

  「那个……我刚才说『不好意思』不是要找人或搭话,而是在道歉。让你们误会了真对不起噫咿咿。」

  女子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大家一头雾水。

  正当丈弦头上浮现出问号时——

  「你为何要向我们道歉?」

  真奈子也露出可怕的眼神,质问那浑身湿透的女人。

  对方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愧疚,十分苦恼似的开始说明:

  「太慢解释了真的非常抱歉噎噎。在下名叫艾米莉安奴·卡巴妮,是法国派来的呜呜呜。在元素众中居于《液体·1(Le liquide)》的位阶。各位没听说过我的事真是对不起噫咿咿。还有说起话来拐弯抹角也很对不起噫咿咿。虽然万分过意不去又难以启齿,可是为了查理大人,我不得不将各位变得像破布一样破破烂烂的呜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噫咿咿——」

  说出来的话还真是支离破碎。

  「你说什么!?法国分部的家伙为什么会盯上我们!?」

  「对不起噫咿。我并不是专程过来聊天的呜呜呜——」

  浑身湿透的女人——艾米莉安奴缓缓举起了右手。

  军刀像是施了魔法般飞舞起来,回转着纳入她掌中。

  将刀尖朝下,艾米莉安奴低语:

  「……《解放(Libération)》。」

  下一秒,手上的军刀融化了。

  化作浑浊的液体,从她掌中四溢淌落,在地面不断扩散,最后像是渗透到地底似的消失无踪。

  但,也就只是这样。

  与那令人不安的台词相反,艾米莉安双只是杵在原地,没再有任何动作。

  丈弦丝毫不敢放松警戒,摆出架势将真奈子护在身后,一边咕哝着「是在开玩笑……吗?」头顶上再度浮现出问号。

  然而——

  「不要大意!」

  正式队员竹中敲响了警钟。

  他是个给人彻头彻尾的草食男印象的黑魔,在春鹿升上B级之前,堪称是二年级生之中的首席。

  「法国……是『太阳摇篮』的元素众!这个人是魔像使!要先将本人打——」

  竹中未能把话吼完。

  他脚底下的地板忽然笔直裂开,水花向上喷溅而出。

  经过压缩后宛如刀刃一般,以极大压力喷出的液体就像把剃刀,将竹中从右膝到那可爱脸蛋的左颊一直线切开。

  血花飞溅,神圣的礼拜堂被染成红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竹中按住脸颊,按住胸口,因剧痛而跪倒。

  虽然液体形成的刀刃在喷出的一瞬间就停止,仍几乎使在场所有人陷入恐慌。

  这敌人(魔像)无法用肉眼捕捉。

  不知会从何处发动突袭。

  「对不起噫——我对你完全没有任何怨恨却不能手下留情对不起噫咿咿——」

  一味道着歉的艾米莉安奴令人毛骨悚然,使众人被笼罩在一层阴影中。

  「你们还在做什么!快把本体打倒!别让竹中白死了!」

  不愧是斋子,就连这种时候也能保持冷静。

  瞬间判断现况,并下达命令。

  不论正式或预备队员,白铁们立刻做出反应,遵行副长的指示。

  「笨蛋,他还没死好吗!」

  而且也绝不会让对方杀死他。

  丈弦将学籍牌转换成爱剑,向艾米莉安奴冲去——应该说正打算这么做,却被真奈子一把拉住了。

  「真奈?」

  「次原同学!之定同学!注意脚下!」

  真奈子少见地拉高音量。

  她取下眼镜,双瞳绽放出灿烂光辉。

  那神色凌厉地凝视着什么的模样,显得既神圣又美丽。

  真奈子是《天眼通》的高手。

  之定收到警告后立刻翻滚开来,避开从地板上喷出的液体之刃。

  然而次原的反应却慢了一拍,踏上与竹中相同的末路。

  「各位,别轻易行动,尽量注意自己脚下!对方发动攻击前地面会产生龟裂,只要仔细观察,就算是黑魔也能避开!」

  由于真奈子的正确建议,礼拜堂内的伙伴士气高昂起来。

  「对不起噫咿咿。这样就连各位也变得无法攻击,只能大眼瞪小眼了吗呜呜?」

  「蛤?少说傻话了!这段期间我们可是会呼叫援军来啊!」

  斋子态度高傲地环抱双臂,露出奸笑。

  「仓木负责灰村、羽田负责石动、斯道负责学校,快去取得联络!」

  这并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合理判断。

  然而……

  「灰村……正在……通话中。」

  到处都传来悲鸣声。

  「你说什么!?嗯……慢着,谁在这时候打电话来……喂喂喂?喔,是那个一直黏着灰村的小不点呀。什么?你和灰村在一起?唔呣唔呣——」

  斋子一边注意着地板,一边通话。

  众人都持续警戒着自己脚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欢呼吧,各位!灰村现在正朝我们这边赶来!」

  礼拜堂内欢声雷动。

  丈弦也兴奋地握紧拳头。

  但艾米莉安奴却再次开口——

  「对不起噫咿。我想灰村先生应该是不会来了。」

  「什么意思!?」

  「因为这样,只能请大家用自己的身体陪这孩子玩了呢。对不起噫咿咿——」

  艾米莉安奴的魔像下手毫不留情。

  入口附近的地板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大量液体随即渗出。

  这些液体逐渐汇集,最终形成一团两公尺高、不断晃动的块状物。

  察觉到再继续偷袭也是白费力气,对方毫不掩饰地的亮出本体威吓。

  「好像史莱姆喔……又不是在打电动。」

  与其说是迫力,这东西更让人感到恶心。

  摇摇晃晃、黏稠软烂的模样,引发了生理上的反感。

  在这具毫不保留现出真面目的魔像面前,丈弦独自用脱口而出的感想吐槽。

  「那么,请各位做好觉悟吧。对不起噫咿咿——!」

  史莱姆魔像开始一伸一缩地朝前方蠕动。

  「既然看得到,就一点也不恐怖了!」

  苏菲亚见猎心喜而豪迈地上前迎击。

  「进行这种简单明了的战斗时,就该轮到我上场!」

  她拥有亚钟学园首屈一指的怪力,而且韧性极强。

  身为仅次于诸叶及石动之后的白铁第三把交椅,苏菲亚发起突击。

  史莱姆魔像增生出几条触手,如长枪般延伸刺向苏菲亚,但她丝毫不把这攻击放在眼里。

  凭藉铁壁一般的《金刚通》,将攻势全部弹开。

  拳头上缠绕着的通力发出耀眼光辉,她尽情扭动身体,全力挥出钢铁之腕。

  威力足以一击粉碎丈弦这个层级的对手,苏菲亚拿手的《崩拳》。

  直接命中行动缓慢的史莱姆!

  苏菲亚这一拳以惊人气势打入魔像体内,令丈弦大声叫好。

  趁着势头,她将拳头贯向更深处,令丈弦下意识跟着握拳。

  但……或许是冲劲过于强大……

  苏菲亚的右拳不断陷入魔像体内深处……令丈弦发出「咦」的狐疑声。

  并非靠着无比强大的破坏力才使拳头贯穿魔像……

  反倒像是拳头被吞进去似的……

  史莱姆魔像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正当丈弦抱着这些疑惑时,史莱姆魔像忽然将身体垂直拉长——将苏菲亚整个人包了起来……

  就算苏菲亚力量再强,这下也无计可施。

  由液体组成的魔像内部没有施力点,只见她像溺水般胡乱挥动的手脚。

  咬紧牙关的嘴里不断吐出气泡,那些气泡逐渐变小。

  「对不起噫咿咿。不管是威力多大的斩击或突刺,对这孩子全部都是没有效果的呜呜呜。」

  「快去救苏菲亚!」

  「对不起噫咿咿。我想已经太迟了呜呜。」

  就如同艾米莉安奴所说的,苏菲亚又吐出了一大团气泡。

  接着气泡就完全消失了。

  翻起自眼的苏菲亚,被史莱姆魔像「呸」一声吐了出来。

  「对不起噫咿。这个人,很强对吧?所以用尽可能不让她感觉到痛苦……之类的方式打倒她太困难了我办不到呜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噫咿咿咿——」

  礼拜堂内被苦闷沉重的静默包围。

  连那个苏菲亚的攻击也无法奏效,反倒轻易被对方击败了。

  这使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既然如此,用闇术把它冰起来不就好了咩——!」

  这次依然有个家伙跳了出来,驱散众人的绝望。

  「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万年堂龟吉大人的《冰之吐息》!冰之子哟~ 雪之童哟~」

  「水生之物,无法归源 碾碎他们。」

  比先出手的龟吉还快一步,艾米莉安奴后发先至的闇术已然完成。

  如同横向流动的瀑布般,水柱一击将龟吉撞飞,余威不减地将他压在后方的墙壁上。

  除了龟吉以外,还有好几个人被《水流破》波及而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算是龟吉,好歹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黑魔。

  然而艾米莉安奴所施展的闇术,不论速度、准确性、威力、魄力以及熟练度各方面都非龟吉所能比拟。

  差距恐怕不只数个层级。

  光是第一阶段的《水流破》,这个女人所使出来的强度就快让人误以为是未知的闇术了。

  「你这家伙……说是从法国过来的吧?……那么你是什么等级?」

  平时总是桀骛不驯的斋子,此刻变得脸色苍白。

  没有实际意义的质问。

  以斋子为首,在场明明有好几名B级队员,却都被艾米莉安奴一人压制住了……

  「对不起噫咿咿,因为觉得害羞所以不太想提。虽然我看起来这样,在《元素众》里却是第二强的呜呜呜。让你们的希望破灭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噫咿咿咿——」

  艾米莉安奴在为所欲为之后,依旧用那副看起来十分愧疚的模样不断道歉。

  她的精神构造到底是怎样?

  丈弦放弃再继续深究。宛如窥看着深不见底的深渊,最后被一阵恶寒强制打断了思考。

  没错,丈弦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但,真奈子就在自己身旁。这点令人感激。

  再怎么害怕,也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保护神崎——集中保护黑魔!刚才的反应,不就证明冰系闇术对这只史莱姆有效吗!」

  丈弦重新握好爱剑,摆出架势,深吐一口气。

  然而却丝毫看不出艾米莉安奴有动摇的迹象。

  「总之先确保生还,坚守到援军赶来!」

  他赶到斋子身旁,守住她的后方。

  「抱着一旦胆怯就会完蛋的心态应战吧!We are the 『Saviors』!」

  不是别人,而是为了尽可能激励自己,众人纷纷出声呐喊。

  这一次,真奈子并未阻止丈弦。

  「We are the 『Strike』——」

  她缓缓站到丈弦身旁。

  两人视线交会,互相点了点头,与史莱姆魔像展开对峙。

  就像是白铁的天敌,这头由液体组成的凶恶怪物蠕动着朝他们爬行。

  恐惧一丝一丝侵蚀内心,丈弦只能拚了命地压抑着焦虑。


  实战部队队长·石动迅的老家,离亚钟学园不算太远。

  位于电车两站就能抵达的邻市。

  明明过去为了替弟弟岩打好基础,每个星期都会返家一次,最近却几乎没回去过。

  由于岩刚入学没多就开始拒绝到校,从那时起到现在,石动还不曾回来探望过他。

  而那个弟弟终于在昨晚父亲劝他转学时恼羞成怒,甚至行使暴力。从哭着打电话给他的母亲那里得知此事后,石动带着沉静的怒意收拾行李返家。

  「岩,在吗?」

  他并未直接闯入,而是敲着弟弟的房门呼唤。

  不能让父母知道先前在亚钟学园的实情,所以他在找寻单独说话的机会。以防万一还刻意压低音量。

  「什!?这声音…………是大哥吗?」

  房内传来弟弟惊吓与胆怯的声音。

  他似乎对自己犯下的错有所自觉。

  「就算是自己的父亲,终归是一般人。身为《救世主》却对一般人动粗,这是能被原谅的事吗?」

  「…………我不是、故意的。一时脑充血就……」

  石动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你从以前开始个性就很暴戾。但既然成了《救世主》,就更应该谨言慎行,这点已经向我还有校长立过誓了吧?你打算何时兑现你的誓言?」

  「我、我才没有忘记!实际上我也希望能跟在大哥身边学习,变得更加出色——」

  「你只会在我面前装乖巧,以为我不知道吗?」

  「呜……」

  拥有这样一个肤浅的弟弟,这位优秀的哥哥深深吐出一记叹息。

  「早早就被发现《救世主》资质的人不能再去学校上课,但你还是能顺利读完国中;明明不是亚钟学园的学生,却能事先学习《源祖之力》;还可以让身为至亲的我一步一脚印地帮你启蒙。特例、特例、特例。这些全都多亏温柔的校长允许。反倒是身为校长远亲的摩耶,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偏袒……懂了吗?你的行为是不断在辜负校长的善意与期许。」

  「大哥你才是,一点都不懂我的感受!」

  「这不是废话吗?给我知耻点。你究竟要当孩子到什么时候?」

  石动义正词严、毫不动摇地训斥着弟弟。

  「即便是亲兄弟,人类终究无法窥探他人内心。所以必须为了获得理解而努力,藉此培养出信赖感。」

  房门的另一头,弟弟缄口不语。

  想必是认为只要保持缄默就能敷衍过去吧。真没出息。

  「下不为例啊,岩。如果你只想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求振作,任凭状况继续恶化下去的话,我也有我的打算。」

  「才、才才才没这么想呢!我只是不想以这种丢脸的样子复学罢了!老爸他也是什么都不懂!明明我超级努力……」

  「像你这样当个重度家里蹲,到底能努力什么?」

  「田中他……不是,田中老师常到家里来帮我补习啊!」

  「哦……」

  石动短暂陷入思考。

  像是十分感激,又像是在意弟弟的特权似的。

  「对吧?对吧?我确实有在努力,没骗你吧?要是现在的我拿出真本事,搞不好连大哥你也会大吃一惊喔?下次我一定会打败灰村那个混蛋!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学校去!」

  实际上,弟弟似乎的确因这样而越说越起劲,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石动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尽。

  「然后呢?什么时候能兑现?」

  「再一个月……不,再给我两个月吧!大哥!」

  「我知道了。第三学期开始前,若你无法变得比灰村强,就转学吧。是该做个了断了。」

  对于跟不上进度的亚钟学园学生,石动也知道有哪些学校能收留他们。

  「欸!?」

  「我会祈祷,自己不需要替你收尸。」

  石动只留下这句话,没有看弟弟任何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知道自己是个冷漠的兄长。

  但这来自天性。

  相较于俯瞰他人,石动从以前开始就更喜欢仰望。

  无论出于善意或恶意都不说谎,对自己绝对诚实的天性。

  (希望过程至少能称得上是场比赛啊,岩。)

  向脸肿起来的父亲以及还在哭的母亲说完「我已经跟他谈过了」,让两老安心后,石动就离开了。

  远离自己从小长大的住宅区,朝车站走去。

  明明是假日正午时分。

  为什么四周却这么安静?

  一个人都没有。

  只能听见凄凉的铃声,叮铃、叮铃地传来。

  正当石动沉浸在这种闲适的氛围时,手机来电音将之打破。

  是实战部队的学弟·羽田打来的电话。

  「喂?」

  『队长!请、请帮帮我们,我们被法国分部的魔像使袭击了!』

  听到这走投无路的声音,石动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

  为何是法国分部?

  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确认现况。

  从因恐惧而陷入恐慌状态的学弟口中大致掌握情形后——

  「知道了。我现在立刻赶去教会。但距离教会有点远,你们能撑住吗?」

  话中带着要他转达大家的意涵,石动挂断电话。

  「那么——」

  接着向后调转脚步。

  被民宅围墙切隔出来的柏油路。

  汽车只能勉强会车的狭窄巷道。

  这条路笔直通向远方的十字路口,然而——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就站在路中央。

  腰间佩戴的军刀,摆明在告诉石动他跟踪的目的并不单纯。

  「——你也是法国分部的人吧?」

  「正是。」

  那名男子郑重回答。

  石动有着远超过日本人平均的一百九十公分身高,但这名男子硬生生要比石动再高出十多公分。

  睽违已久地抬起头与人说话。

  「阁下便是亚钟学园最强、名气最响亮的石动迅?」

  「我确实是石动迅,但最强的招牌已经给灰村了。」

  「这该算是我失言了。S级的他已经不能以人论之,故不算在内。」

  有着鹰钩鼻的壮汉严肃地阖上眼,微微低头:

  「敝人名为兹拉坦。被称为『太阳摇篮』首席骑士,获赐《固体·1(Le solide)》的位阶。」

  「喔,就是你吗。久仰大名。」

  「不胜惶恐。」

  身材魁梧的鹰钩鼻男子——兹拉坦露出一脸「这样就好谈了」的表情。

  石动过去曾听说过兹拉坦的事迹。

  是某位大他一岁、到法国分部留学过半年的黑魔学长告诉他的。

  根据法国分部的说法——严格来说应该是「太阳摇篮」的魔法概念——万物皆由五种元素构成。

  并非那种解释起来牵强附会、「地水火风」之类的老套概念。

  而是先进、实际的概念。

  即:「固体」、「液体」、「气体」、「力体」、「灵体」这五大元素。

  「太阳摇篮」的魔像,就是以这些魔法概念为基础炼成。

  被称作《元素众》的那些高阶门徒,分别领会了五大元素中的真理及奥秘,再依据各自造诣深浅获赐相对的位阶。

  只有最能拳握「灵体」奥秘的魔像使,才能以《灵体·1(L'âme)》自居,率领《灵体·2(L'âme deux)》以下的骑士。

  最精通五大元素的五位《·1(Le Premier)》之间,不存在上下级关系。

  然而严格来说,强度方面依然有着优劣之分。

  五位《·1》中最为强悍的那一个,即为站在元素众顶点的首席骑士。

  名为兹拉坦的这个怪人——当然,不包含那些处于常识外的家伙——绝对称得上是最强的《救世主》之一。

  兹拉坦郑重地宣言道:

  「石动迅阁下,同为最强的《救世主》,敝人在此请求与您决斗。」

  石动听完后,同样沉稳刚毅地回答:

  「我接受。但不论你我,都绝无法号称最强。」

  鹰钩鼻壮汉「哈」地笑了出来。

  「您真是个固执的人啊。」

  「我经常被人说是石头脑袋喔。」

  石动丝毫没有放松他那削瘦的脸颊。

  如临大敌地环视这条巷道前后。

  耳中依然听得到铃声,却不见半个人影或车辆。

  虽然这是好事,但是左右的围墙后可全都是民宅。

  「至少换个场地吧?」

  「没有必要。敝人好歹是名骑士,无意将无辜的百姓卷进斗争。我愿在此宣誓,决斗过程中,不会做出任何危害居民的行为。」

  「哦……难道说,这清场动作也是你们搞的鬼?」

  「一点也没错。」

  兹拉坦郑重地肯定。

  「自始至终,敝人就不抱任何私怨,更不打算特意去欺凌弱小的《救世主》。即便听闻实战部队的诸位都已超越学生范畴,号称日本分部主力,内心仍不太能接受。敝人期望的是与货真价实的强者,堂堂正正进行决斗!为此事先整备舞台这等小事,理当代劳。」

  兹拉坦在狭窄巷道中展开粗长的双臂,挺起胸膛,用爽朗的语气续道:

  「像这样的窄巷,没有可以回避的空间,对战时就只能用力量与力量正面碰撞。这才堪称是最堂堂正正的较量!再者,能让同为A级的阁下担任对手,敝人绝不会有丝毫不满!」

  挺胸同时,兹拉坦如同舞台巨星一般夸张地放出腰间军刀。

  「对于阁下愿意回应敝人请托,在此诚挚地表示谢意——《解放》。」

  未了,兹拉坦用严肃的声音,不知在咏唱着什么。

  下一秒,浮在半空的军刀倏地绽放出闪光。

  刀身如同融化的钢铁一般赤热,形状逐渐产生变化。

  和白铁用学籍牌将武器显现出来的过程极为类似。

  若非事先听说过对方是黑魔,就算是石动也很有可能会误认。

  赤热的军刀持续膨胀,最后竟缠绕到兹拉坦高大的身躯上。

  这结果超乎石动想像——令他不禁瞠目。

  眨眼之间,兹拉坦巨大的躯体更加胀大。

  身高几乎来到三公尺,身体则比原先壮上了四圈。

  甲胄的恶魔。

  站在此处的异形,应该被如此称呼。

  「真令人吃惊。没想到世上竟存在能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魔像。但我可不会说,更加没想到的是这世上竟然存在能进行近身战的黑魔喔?」

  「一旦舍弃多元的发想,魔法便会陷入凝滞,甚至走向死亡。」

  这话听起来格外刺耳。石动抬起削瘦的脸。

  「那么!就来共享决斗的喜悦吧!」

  兹拉坦咆哮着。

  直径超过三公尺的巨大金属块发动突击。

  总重量究竟高达多少?

  每迈出一步,大地都为之颤抖的重型冲锋。

  虽然他发誓时确实没说不会伤害马路,但踏出的一步都使柏油路面龟裂凹陷,裂痕四处蔓延。

  实战部队里也有名叫苏菲亚的猛牛型斗士,但从腕力、压力方面两相比较,兹拉坦冲刺所散发的魄力都大胜对方。

  距离拉近后,兹拉坦的攻击居然是像空手道或跆拳道那样,抬起右脚跟朝对方头部压落。

  与看似钝重的外表不符,意外的富有技巧性。

  至于这记战斧踢的高度方面又如何呢?

  高大的石动完全被覆盖在阴影下,令他将下巴仰起至极限。

  「这招可不是靠《金刚通》就接得住喔!」

  兹拉坦将脚后跟朝下劈落。

  就算对方不警告,石动也明白。

  这样的一击,就算是A级白铁,挨个正着也会被压扁。

  化作巨大铁块的脚跟割出声响,以几近垂直的轨迹逼近。

  愕然杵在原地的石动,脑门重重遭到直击。

  带着冲击波,这一踢使得地面下陷、再下陷,形成极深的大洞。

  但仿佛与这阵强烈的冲击无关,周围受到的波及并不大。

  足见这招战斧踢的威力已然经过收束。

  并非单纯仰赖力量和重量,这一踢同时也包含了武术中「内功」的技巧。

  「漂亮。」

  明明应该吃了一记直击,却能听见石动那沉稳刚毅的声音。

  「阁下不也是吗?」

  兹拉坦感叹道。

  被战斧踢劈中的是石动的替身。

  只不过是藉由《巨门》制造出的残像罢了。

  本尊则趁机绕到了兹拉坦的身后。

  「了不起的威力。但就连苏菲亚都没这么钝重喔。」

  对黑魔要求速度是否过于苛刻?

  但此刻根本没有斟酌的必要。

  石动通力暴涨,灌注在甫显现而出的宽刃剑中。

  电流宛如扭动的蛇,在硬质的剑身表面舞动。

  这是将通力以自身根源为意象产生质变的高等技巧——《萤惑》。

  石动最得意的技能。

  他以浑身力量挥出雷神之剑,朝身体宛如金属之壁的兹拉坦背上斩去。

  轰然的打击声!

  紧接着,狂暴的电流绽放强光!

  最初的一击即是最强的一击,以求用最快的速度击倒对手。

  若这不是堂堂正正,什么才叫堂堂正正?

  石动放出必杀的剑击后,确认那扎实的手感——并没有传来。

  这使石动再次瞪大双眼。

  石动的剑击,并未在兹拉坦背上造成毫厘之伤。

  石动的雷击,仅是在兹拉坦背上留下一丝焦黑。

  「关于制造坚硬的魔像这项功夫,敝人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吧。」

  兹拉坦转过身来。

  摆出一副任凭对手进攻的模样,显得威风凛凛。

  石动顺应对方的挑衅,再次劈出带有《萤惑》的一刀。

  这次并非瞄准有同一大块铁板的背部,而是锁定可活动的膝关节处。

  但到头来还是未能造成任何伤害,就连使内部的兹拉坦遭受电击也办不到……

  「此外,敝人还能够撷取复数金属、矿物的优点制成合金。云母的电阻率可以达到十的十三次方以上呢。」

  兹拉坦反过来用被打的膝盖弹开对手,接着顺势转身祭出回旋踢。

  巨大且粗犷的钢铁之膝,陷入石动的胸口。

  这一次并非替身。

  而是正面直击。

  「再者,不论敝人的身体多么钝重,只要在接下攻击的刹那发动反击,即便以白铁为对手也能确保命中。」

  正处在激烈疼痛之中的石动,并没有能听到这番解说。

  取而代之地,他直接用身体体会了。

  石动那高大的身躯被踹飞十多公尺高,重重摔落,在柏油路上铲出三十多公尺的痕迹才终于停下。

  《金刚通》无法完全消化这攻击。石动的肋骨没有一根完好,大口地呕出鲜血。

  纵使施展《内活通》以通力进行治疗,身体依旧无法从冲击中复原,连站都站不起来。

  「实地看过就知道。哪怕承受此等伤害仍不失战意,这点便是阁下身为不屈之战士的证明。就让敝人带着敬意送你上路吧。」

  兹拉坦为了追击,再度冲剌逼近石动。

  钝重。

  也因这样,才散发着必杀的威风。

  在元素众的首席骑士面前,就连实战部队的队长也如婴儿般无力吗——


  诸叶十分惊愕。

  诸叶陷入惊愕。

  「哼——」

  查理感到无趣似的以鼻腔发声。

  与此同时,他用右手缀写着第一阶段闇术。

  并非以食指描绘出太古的文字。

  而是用手刀破空那般,水平地挥动。

  挥动结束后,一行咒文已然成形。

  咒文化为猛火向诸叶袭去。

  「咭——」

  为了避开大范围的《火焰》,诸叶在大楼的屋顶上翻滚。

  在半空舞动的两把军刀也朝诸叶刺来,他继续滚动数圈进行回避。

  「真是。你除了逃跑外没别的本事吗,第七人?」

  查理感到无趣似的水平挥舞手臂。

  这次用的是左手。

  《冰之吐息》在一瞬之间完成。不是火焰喷射器,而是冻气喷射器放出的白风朝诸叶袭来。

  诸叶承受不住向后一跳,落在隔壁大楼的屋顶上。

  由于和诸叶的间距超过了白铁对阵的范围,两把佩剑自动回到查理腰间。

  打从战斗开始,查理便一直站在原地,寸步未移。

  诸叶却被逼得左跑右跳。

  成了单方面防守闪避的一方。

  查理的缀写速度非比寻常——不,是到了异常的地步。

  「你还真厉害啊。」

  诸叶大大远离交战界线,擦拭着下巴上的汗水。

  老实说,诸叶至今为止从没遇过缀写速度比自己更快的黑魔。

  静乃、斋子、亚钟学园的教师,就算是俄罗斯最恶最凶的那帮人乃至雷帝都赢不过他。

  然而查理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他们所在的次元。

  若要举例,就像是自行车和喷射战斗机。

  即使省略咏唱也达不到那种速度。

  秘诀就在于水平挥动手刀的那个动作。

  将一行的咒文分成五等份,从大拇指到小拇指全部用上,分头进行缀写。

  光是两手一起进行缀写就已经没人模仿得来了,那种动作堪称是神技。

  构想非常惊人。修炼难度非常惊人。能实际办到这点更是惊人。

  然而——

  「厉害?这点程度吗?」

  查理一脸不悦地啐道。

  「什么啦?还有绝招的话就别那么小气,拿出来秀一下啊。」

  「可以。但你可别被吓死啰?」

  查理将右手五指张开,向前伸出。

  接下来的动作,就像是在拉开一扇沉重的门扉,由左至右。

  同时在虚空中缀写出五行的咒文。

  「呃……」

  要是人类能够被吓死,诸叶说不定真的会当场毙命。

  从来不晓得世上有人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第五阶段闇术」缀写完成。

  甚至连冥王休·沙乌拉的记忆中也不曾出现过。

  黑色地狱之炎显现出来。

  诸叶手忙脚乱地跳跃,仓皇逃离大楼。

  黑色火焰下一秒便蹂躏大楼屋顶,钢筋也好水泥也罢,全都在火舌舔舐下迅速熔化。

  半空中的诸叶用紧张万分的表情俯瞰这般惨状。

  另一头,以诸叶模仿不来的速度及罕见手法,使出他拿手的《黑绳地狱》的查理,只是一脸无趣地挥出左手。

  像是在推开重物般,由右至左。

  光是这样就完成了第五阶段闇术——《暴雪的死灵(Blizzard specter)》。

  纯白的寒气以漩涡状集中,化作无数的死灵一拥而上。

  激烈的暴雪吹袭声中,混杂夹带悲惨怨念的呻吟。

  「地狱的锁链紧紧揪住任何亡者不放!」

  诸叶连忙缀写《束缚》。

  最近一栋大楼屋顶的铁丝网被显现出的锁链缠住,诸叶将自己的身体拉过去。

  要是不习惯使用《束缚》进行空中机动,刚才那样就完蛋了。

  「你这家伙,还真是扯到有剩欸!」

  诸叶紧紧攀住铁丝网,一边喊道。

  由于降落在更远处的大楼上,不这么大声的话查理是听不到的。

  诸叶靠着《天眼通》,如同慢动作影像那样捕捉到PSG夸张的动作。

  一根手指进行一行缀写。

  五根手指进行五行缀写。

  一次就书写完毕。

  这就是为何诸叶施展第一阶段闇术,和查理施展第五阶段闇术,两者花费的时间几乎相等的原因。

  这样下去还打个屁啊!诸叶真想这么抱怨。

  然而查理的感想却与他不同——

  「少废话。我才不想被你这同时使用光技与闇术的家伙说呢。」

  诸叶以《天耳通》听见这如同嚼了黄莲般语带苦涩的反驳。

  刚才的攻防——

  如果是无法使用《神足通》从大楼回避的黑魔,或是无法藉《束缚》进行空中机动的白铁的话,老早就分出胜负了。正因为诸叶同时使出两种能力,才会被查理指责他没资格发牢骚。

  「这样啊。哎,因为我除了逃跑之外没别的本事嘛!」

  诸叶在铁丝网上一瞪,降落在屋顶上,远远凝视着查理。

  这距离果然要靠闇术,不过以剑道来形容的话,是双方竹刀尚未交叉的位置。

  使用大型魔法的好机会。

  「缀写——」

  诸叶以左手食指进行缀写,并开始咏唱。

  绝望之地啊 冻骨之空啊 借汝之气息予吾 令灵魂亦为之冰冻。

  盛者必灭为世间法则 为神所定下的不可避免宿业。

  如水往低处流 夺走所有的生命吧。

  如时光也冰封 展示万物静止的世界吧。

  吾乃拒绝理解之人 仅追求绝对之人。

  无人能被破坏 连破坏者亦不存在的永劫之美 令极点展现吧。

  源祖之业的闇术,《冰结地狱》。

  倘若对手是查理,即使在这个距离,要完成第八阶段闇术还是有被中断的风险。

  但假如是第六阶段闇术的话应该来得及,诸叶做出这样的战术判断。

  因此,虽然在速度方面比不过对方,如果要比魔力强度,诸叶有着绝对不会输的自信。

  微型的极寒地狱从诸叶左手释放出来。

  其威力是查理的《暴雪的死灵》所无法比拟,若要形容就像是到达了「绝望」和「虚无」的程度,狂暴的的冻气化作洒满冰晶之尘的风暴,朝查理扑袭而去。

  查理看到后,再度以不感兴趣的嘴脸伸出右手。

  想当然,狼狈或示弱之类的态度连一丁点也没有。

  「我问你。你知道省略咏唱后,闇术的威力会衰减到什么程度吗?」

  同时连左手也做好准备。

  「一般来说会减半。透过修炼可以维持住,不过最多也只能到百分之七十三,但——」

  十根手指一次闪过,完成了五行咒文的双重缀写。

  双手同时拚凑出两道《黑绳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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