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報告 水都的勇者輔助工作及事情始末

  第四報告 水都的勇者輔助工作及事情始末

  神殿入口與之前過來時一樣,門可羅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衛兵看起來也閒閒沒事做。

  坐在階梯扶手上的厚帽兜人,注意到藤堂等人走過來而抬起她的頭。

  她抬頭用火紅眼眸看著藤堂,淺淺地微笑。

  同樣披著外袍的莉蜜絲看到她的穿著,皺起眉頭。

  「久等了,菈比小姐。今天請妳多指教喔。」

  「好的,請多指教。」

  菈比輕盈地跳下扶手。莉蜜絲一邊左顧右盼一邊向菈比問道:

  「妳穿這樣……有好好把人魚裝甲穿來嗎?」

  「當然了……因為我不會用魔術……」

  就好像要證明給她看似的,菈比拿下帽兜,脫掉穿著的外套。

  看到外套底下的模樣,莉蜜絲杏眼圓睜。帽兜底下冒出的一對兔子垂耳,以及之前從沒看她戴過的紅框眼鏡都讓莉蜜絲很吃驚,但最驚人的是──

  「這、這什麼啊……?」

  「人魚裝甲啊,怎麼了嗎?」

  菈比輕甩兩下衣袖,平靜自若地說。

  菈比的打扮乍看之下並不像泳裝。布料較薄的白色連帽衫式服裝從胸部遮到腹部,將肌膚暴露控制在最小程度,唯一能看見的只有裸露的雙腿。

  腰帶上裝著腰包型道具盒,另外還掛了把可能是用來採集樣本的大柴刀,只有它散發出強烈的突兀感。至少這身打扮比莉蜜絲她們拿到的泳裝好太多了。

  看到雙方之間拿到的東西差這麼多,莉蜜絲錯愕地說:

  「妳這是……什麼啊……根本全部都遮住了不是嗎!」

  「它就是這種款式的人魚裝甲……」

  「我、我的可是這種的耶!這種的!妳這算什麼啊!」

  莉蜜絲幾乎是自暴自棄地把披在身上的長袍脫下來一丟。

  露出的模樣──大紅色的比基尼讓菈比睜大雙眼。

  平常遮掩在長袍底下的雪白身體毫無日曬痕跡,與紅色比基尼的對比讓人眼睛一亮。布料少到只能勉強遮住胸部與下半身,毫無保留地在太陽底下展現她的肢體。

  只有握在手裡攻擊性十足的魔杖形成了神奇的造型亮點。

  莉蜜絲瞪向衛兵,趕跑他轉來的視線。

  莉蜜絲是貴族。貴族千金講求貞潔賢淑,她是第一次穿成這樣。

  「……妳、妳看,我的是這樣。為、為什麼只有妳,可以穿得這麼樸素啦!」

  「是我威脅──拜託佐蘭先生,說服他的。因為,我不像莉蜜絲,有身材可以自信秀給大家看。」

  「我看起來像是有自信秀給大家看嗎!啊啊啊啊啊啊!早知道我也說服他了!」

  石榴石抓著莉蜜絲光滑的裸露肩膀。雖然跟平常是同個位置,但牠直接趴在肌膚上弄得她有點癢。藤堂看看打了個哆嗦的莉蜜絲,又看看一臉若無其事的菈比,跟阿麗雅講起悄悄話:

  「──我說啊,佐蘭先生說過是為了省材料費,原因該不會是──」

  「……我看還是別跟莉蜜絲說比較好。」

  阿麗雅也同樣臉頰連連抽動,看著莉蜜絲與菈比吵嘴。

  古蕾莎顯得一點都不害臊,一言不發地脫掉外套。

  她穿著以荷葉邊點綴的淺水藍色可愛泳裝。

  這次最深受其害的無庸置疑地是莉蜜絲。藤堂可以穿盔甲,阿麗雅的泳裝又是藍色,至少不像莉蜜絲這麼引人注目。

  不過只要進了海底神殿,就不用在意他人目光了。

  「莉蜜絲,就到此為止吧。覺得害羞的話,就早早潛入神殿把事情搞定吧。」

  「我知道啦!討厭!」

  莉蜜絲高聳著肩膀,一腳踏向被水淹沒的階梯,就這麼慢慢往下走。

  「那麼,我們也下去吧。最好可以在今天之內有個了結。」

  穿著盔甲的藤堂,向菈比伸出手去。菈比皺起眉頭,怯怯地握住她的手。

  人魚裝甲充分發揮了它的功效。面對沉於水底的神殿──鋪展於眼前的神祕景致,可以聽見走在前面的藤堂等人倒抽了一口氣。海底神殿寧靜得宛如來到世界的盡頭。

  坐在莉蜜絲肩上的石榴石,在水裡靜靜發光,宛若火焰燃燒。

  經過事前調查,菈比大致查明了海底神殿的構造與出沒魔物。這不是多困難的任務。

  桑妮亞雖然多少有點迷糊,但很優秀。菈比身為師姊很了解這一點。

  菈比按住怦咚直跳的心臟調整身體狀況時,一種沒有伴隨聲響的聲音在腦中迴盪。

  『菈比,妳聽得見嗎?』

  「是,沒問題。」

  『那就好……因為我聯繫不上亞雷斯。』

  腦中聽見的愛蜜莉亞的聲音十分清晰。

  雖然內容令她有點在意,但應該不需要撤退。她不認為那個老大有那麼容易落敗。

  「……收到,我會小心注意的。有任何事請再聯絡我。」

  石榴石火光輝煌。菈比重新檢查一下神殿深處毫無生命氣息的陰暗空間,皺起了眉頭。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真的很難感覺到氣息。若非事前做過調查,她決不會想來探索這種場所。

  阿麗雅忽然眨眨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感覺真不可思議。既不冰冷也不難受,甚至連聲音都發得出來。」

  「嗯。只是……跟陸地上還是有點不同呢。」

  可能是無法明確形容哪裡不同,藤堂一臉不解地偏著頭。

  菈比輕嘆一口氣,出聲說道:

  「總之就按照預定,先前往最深處吧。我無法預料亞雷斯半魚人何時會出現。」

  菈比只聽說藤堂是遠遠遇見,但似乎已足以形成心理創傷了,藤堂露出嚴峻的表情。

  「……我一直很想問,亞雷斯半魚人這個名稱,是妳取的嗎?」

  「是啊,怎麼了嗎?」

  「……不,沒有……也沒什麼啦。」

  莉蜜絲一副難以釋懷的表情,把臉轉回前方。

  海底神殿裡出現的魔物,與藤堂等人至今對付過的魔物有著天壤之別。

  有長著巨大獠牙的魚類、發射強勁水槍作為攻擊手段的海星。還有跟藤堂差不多大的大章魚,以及色彩與動作如幽靈般曖昧不明,在水中搖盪的巨大水母。

  話雖如此,對於在至今旅途中累積了戰鬥經驗的藤堂等人來說,都不是什麼厲害的對手。

  藤堂用帶有裂縫的盾牌彈開海星魔物射出的水流長槍,順勢聖劍一擊將牠砍成兩半。

  鮮血混入水中。被砍成兩半的魔物抽搐跳動了半晌,隨即不再有任何反應。

  看到阿麗雅跟藤堂並肩揮劍應付藍色螃蟹,莉蜜絲脫口說了一句:

  「……總覺得看著看著都餓了。」

  「魔物毒性很強,最好別吃。」

  聽到菈比一板一眼地回答,莉蜜絲對她聳聳肩。

  「我們隊上以前有個僧侶就吃過,說是他可以淨化毒素所以沒問題。」

  「……真是個離譜到家的破戒僧。」

  「不過我們隊伍有能力攜帶充足糧食,所以他離開之後我們就很少去吃了……況且遇到的都是巨魔像,或是不死者之類的魔物。」

  可能是回憶起了至今的旅程,莉蜜絲的聲音中帶有些許懷念的語調。

  打倒了海星的藤堂跑去掩護阿麗雅。她從旁把藍蟹的厚實外殼深深割裂,砍飛口吐白沫試著逃命的螃蟹巨螯,順勢將牠的龐大身軀大卸八塊。

  獵物被人從旁搶走的阿麗雅尷尬地收劍入鞘。

  「殼有點硬呢。」

  「從關節部位下手就行了。如果要硬碰硬打碎,應該使用打擊武器。」

  藤堂也把散發幽光的聖劍收入劍鞘,轉為面向菈比。

  「……這種螃蟹魔物叫什麼名字?」

  「呃…………叫鐵螃蟹,就是裝甲跟鐵一樣硬的螃蟹。亞雷斯半魚人以牠為主食,會空手把牠咯哧咯哧地撕裂吃掉。」

  看到菈比想了一下後才回答,阿麗雅眉毛跳了一下,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怎麼沒聽說過有魔物叫這個名字……」

  「我說菈比,妳是不是隨口亂講啊?」

  「我專精的是強悍魔物,隨處可見的小怪不在我的研究對象內。」

  「還真的是隨口亂講的啊……啊,古蕾莎!不可以吃牠!會吃壞肚子的!」

  古蕾莎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鐵螃蟹的旁邊一屁股坐下,用指尖撕下肉片往嘴裡放;藤堂一發現趕緊上前阻止。

  看到這幕景象,莉蜜絲似乎也生不起氣來,一邊按摩肩膀一邊環顧四下。

  「……不過,怎麼都找不到精靈呢?高等精靈的存在應該很容易察覺才對……」

  「有沒有可能是根本就不在?」

  「也可能是躲在某個地方……」

  與高等精靈締結契約時不是由術士挑選精靈,是精靈挑選術士。

  精靈此時很有可能正躲在暗處,偷偷對入侵神殿的魔導師品頭論足。

  精靈就是自然現象。即使是莉蜜絲也很難找出想躲起來的精靈。

  莉蜜絲把瞬間閃過腦海的不安默默吞下去,盡量用開朗的聲調說:

  「哎,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啦。還是加快腳步吧。」

  一行人擊退魔物,按照地圖前進了一小時。藤堂等人沒發生什麼狀況,就抵達了神殿最深處。

  海底神殿的最深處是個沒放任何多餘物品的簡單空間。

  房間裡有著石造地板與牆壁,只是中央地板雕刻著不曾見過的魔法陣。魔法陣相當老舊,但形狀完整到可以清楚辨識紋路。

  只不過,魔法陣當中什麼也沒有。

  莉蜜絲怯怯地靠近魔法陣,就好像要說服自己般說道:

  「……這是用來召請精靈的魔法陣,不是用來封印的。」

  這與莉蜜絲的府邸地下用來封印石榴石的魔法陣有些相似,但效果正好相反。

  對方是精靈,接觸方式自然也大同小異。換言之,如同石榴石曾經受到封印而無法逃脫,這個設施的目的也一樣,只是方法不同。

  「就是從四周喚來並累積力量以吸引水之精靈的注意,將其招入神殿的術式。這座神殿本身就是個巨大的魔術裝置。這種事情並不稀奇,但這麼巨大的裝置倒很少見。」

  魔法陣周圍刻有古代魔導師使用的文字,至今仍未有人成功解讀所有文字。

  莉蜜絲跪下用指尖沿著魔法陣遊走,抬起頭來。

  從設計而論,這個場所最容易凝聚力量──應該會是精靈喜歡的地方,卻沒看到精靈的蹤影。

  石榴石發出小聲呻吟,扭了扭身子。莉蜜絲站起來,看向了藤堂。

  「……精靈不在這裡,是吧……」

  「看來得做地毯式搜尋了……畢竟精靈的行動完全不受限,就像是跟精靈玩捉迷藏……會非常費力喔。這正是給精靈魔導師的一個考驗。」

  「也只能做了。做好必須花上好幾天的心理準備吧。」

  對於莉蜜絲的喪氣話,藤堂堅強地點了點頭。

  她們放棄講求效率的搜尋方式,把每個房間確認過一遍。

  捉迷藏的進展並不順利。可能是為了避免妨礙精靈往來,神殿的房間基本上都沒有門。雖然幾乎所有房間都是空的,但也有些房間成了魔物的住處,大意不得。

  藤堂探頭看看第五個房間,有驚無險地砍死了出現的魔物,嘆一口氣。

  「……唉,太廣大了。這地方真是誇張。」

  「要是沒有人魚裝甲的話,連挑戰的機會都沒有呢。」

  莉蜜絲她們還算好的了。這座神殿的挑戰者本來必須先設法解決潛水問題。

  只要仔細檢查,就會發現神殿各處散落著人骨碎塊。

  想必是跟藤堂等人一樣前來與精靈締結契約的魔導師留下的遺骸了。既然能夠不靠人魚裝甲就來到這裡,想必曾經是相當優秀的魔導師,但如今也只徒留枯骨。

  有時地上還會有遺落的生鏽小刀或瀕臨腐朽的魔杖等等,一看就知道不堪使用。

  菈比拈起掉在走道旁的金幣,翻過來翻過去一邊檢查一邊說:

  「……這裡本來就不是人類該來的地方。魔導師當中真的有很多怪人……」

  「……我無法否認。」

  魔導本來並非人類該碰的領域。過去甚至有國家將魔導研究列為違法行為。

  想得到力量必須付出代價。只是玩捉迷藏的話已經算很好了。

  藤堂一邊注意著不要踩到黏在地板上的紅色海星一邊檢查房間,垮著肩膀說:

  「也不在這個房間裡呢。」

  「線索太少了。真要說起來,水之精靈都呈現什麼樣的外形?」

  「……我想,應該是擬態成水棲生物的模樣。但也有可能呈現人形……」

  聽莉蜜絲如此回答,阿麗雅低頭看看藤堂避開的海星。莉蜜絲急忙補充道:

  「啊,不過,我想一看到就會感覺得出來了。因為精靈不是生物……就算模仿生物的外形,也應該分辨得出來。再說,精靈也不見得就只有一隻……」

  「……原來如此。好吧,反正可以順便累積對付魔物的經驗……只要提防亞雷斯半魚人就好──」

  菈比看著勇者等人討論事情,不把心情寫在臉上,悄悄使力握緊了衣袖。

  ……看來會比想像中更花時間。

  雖說早有心理準備會花上一點時間,但她很希望可以早早解決。

  時間拖得越長就越有可能發生意外事故。菈比跟來純粹只是預防措施,也就是萬一出現藤堂她們對付不來的魔物時,可以有個保險。

  更何況她現在聯絡不上老大。事到如今只能祈求別發生任何狀況了。

  菈比正定睛觀察藤堂她們時,無意間與莉蜜絲對上了目光。

  「對了,妳能打嗎?」

  「唔……我看起來像能打嗎?」

  菈比做出摟住自己的動作,抬眼看著莉蜜絲。

  看到她這副破綻百出的模樣,莉蜜絲面露苦笑。

  「……不用這麼害怕吧──看起來不像。」

  「請不要對我寄予太多期待。」

  「可是妳不會打鬥的話,平常都是怎麼旅行的啊?」

  「我會僱用護衛……啊,那隻大水母有麻痺毒素,小心。」

  大型水母鋪天蓋地般的來襲。藤堂急忙砍掉伸過來的觸手。

  菈比後退幾步,脫離觸手的攻擊範圍後才送上聲援:

  「千萬不可以大意。雖然此處好像不會出現多強的魔物,但在這裡很難察覺氣息……要當心從上方來襲的魔物。」

  「好、好的……」

  藤堂重新繃緊神經,灌注氣勢揮出的斬擊把內臟清晰可見的透明水母砍成兩半。

  感覺得到天分,但缺乏經驗,等級不足。光以目前的強弱來說算是中上,若是再考慮到裝備的水準,標準寬鬆一點大概也就前段班的後半。以國家僱用的士兵來看算是有點本事,但遠遠不足以完成討伐魔王此一大任。

  的確,還不夠成熟。菈比看著持續探索神殿的藤堂等人,做出這個結論。

  她們已經習慣與魔物交戰,出現在人類聚落附近的魔物大致上應該都能打倒,但一碰到意外狀況就很容易全滅,她們的等級就是如此。難怪老大會想替她們僱用護衛。

  魔王軍的人力比人族雄厚。現在的藤堂等人如果立刻奔赴前線,恐怕一個月都撐不過。

  人類的強項在於總數,是由大量石頭中經過琢磨的少數玉石支撐前線。

  要用人工方式琢磨出這些玉石非常困難,因為牽扯到運氣問題。

  不管多麼細心照料,會死的時候還是會死。事實上,布蘭•夏托曾經有過多名門徒,如今包括菈比與桑妮亞在內,卻只剩下寥寥幾人。

  「聯絡上老大了嗎?」

  『……沒有,這種情形……至今,從來沒發生過……』

  壓抑住動搖的沉靜嗓音響徹腦內。

  老大是貨真價實的怪物,有著敢於決定渡海的瘋狂意志以及成事的力量。

  還有面對魔王軍的幹部,能保持鎮定的膽量。最重要的是,老大過於習慣與強敵交手。

  即使只是一群僧侶,其中的頂尖人物似乎還是能脫胎換骨到他那地步。假如那種存在混進己方當中虎視眈眈地想要菈比的腦袋,縱然是隨時對周遭保持戒備的她也沒自信能躲過一劫。

  就算對手是魔王軍幹部,只要是能打死的存在,老大一定解決得了。菈比敢如此肯定。

  直到今天早上為止。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

  自菈比她們入侵海底神殿已經過了幾小時。

  這麼久都聯絡不上,出了事的可能性比較高。

  「菈比小姐,怎麼了嗎?」

  「……沒事。」

  可能是表情太陰沉了,藤堂關心了一句,讓菈比抬起頭來。

  是否該暫且離開神殿……可是,目前危機還沒有降臨。

  即使菈比現在選擇撤退,老大應該也不會生氣;但既然已經收了報酬,該做的事就得做。不對,正因為現在老大不在,菈比才更該做出適當的選擇。

  「累了嗎?要不要休息?」

  「不用,請別擔心我。別看我這樣,我至少還算有體力……」

  菈比輕輕搖頭回絕藤堂關心的詢問。

  雖不到桑妮亞那種程度,但菈比也是有自尊的。不過只有豆子大就是了。

  一行人仔細檢查過每個房間,走遍冷清神殿的每一個角落。

  莉蜜絲檢查過已經不記得是第幾個房間,難以釋懷地低喃:

  「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都走了這麼久了……水之精靈應該也注意到我們了……假如對方有心,應該會接近我們才對呀。」

  一群小魚在通道裡緩緩游動。莉蜜絲反射性地凝視牠們,但只是普通的魚罷了。

  神殿裡除了牠們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生物,但目前還沒看到疑似精靈的蹤影。

  然而,藤堂等人必須每次都特地確認一遍,光是這樣就慢慢消耗了她們的氣力。

  「跟高等精靈締結契約每次都這麼辛苦嗎?」

  「嗯……我想光是知道精靈很可能在這裡,就已經算不錯了。不過真正不容易的部分,其實是找到精靈之後的交涉……」

  對於藤堂的詢問,莉蜜絲輕輕嘆著氣回答。

  精靈欣賞一個人的標準各有不同。

  有的精靈會無條件與法力高強的魔導師締結契約,也有的會要求進貢。有的會提出某些玩命的考驗,也有的像石榴石一樣契約成立的原因不明。

  「至於交涉方面,讓受到精靈王庇護的小直,或是已經與高等精靈訂下契約的我來,難度應該會降低一點──唔?」

  忽然間,整座神殿微微震動了。

  藤堂抬起頭來,環顧四周。阿麗雅拔出劍,對周圍提高戒備。

  小魚群彷彿遭到驅散般逃之夭夭。神殿只搖晃了一瞬間。

  「……剛才是怎麼了……地震嗎?」

  「……是精靈做的嗎?」

  一行人聚在一處,側耳細聽。阿麗雅把手掌貼在牆上,確認有無震動。只有一如平常的冰涼觸感,感覺不到隨後而來的搖晃等等。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藤堂謹慎小心地戒備周遭情形時,無意間看見了菈比的表情。

  「……菈比……小姐?」

  「……快逃。」

  她的耳朵頻頻震顫抖動,殷紅眼眸畏怯地東張西望。她握緊胸前衣物握到手都白了,聲音也在顫抖。變化大到讓人不敢相信直到剛才她都還是一副堅毅的模樣。

  「咦……?」

  「有強大魔物的氣息逼近。好了,快跑……現在立刻離開神殿,否則會死的!快!別一臉傻呼呼的樣子,快跑!」

  一行人心無旁鶩地狂奔。碰到魔物一律忽視,只宰殺擋住去路非戰不可的對手。

  跑在前頭的藤堂回頭瞄了後方一眼,問道:

  「到底是,什麼……菈比小姐!」

  「別問了!快點!快跑!有東西要來了!」

  藤堂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然而平時冷靜沉著的菈比焦躁不堪的語氣,顯示她們現在處於危急狀況之中。

  莉蜜絲一瞬間停下腳步,想幫助步履蹣跚地奔跑在最末端的菈比。

  菈比幾乎是整個人撞上去推她的背。

  「妳……!」

  莉蜜絲正要哀叫的瞬間,整棟建物再次開始震動。這次比方才更強烈。

  待在前進方向上將近兩公尺長的魚型魔物嚇得消失在通道對面。

  「這是……難道是來自外面?」

  「這裡……遭到攻擊了。來者擁有……駭人的力量。這是,怎麼回事……?」

  菈比臉色鐵青,視線四處張望。她的耳朵一陣陣地跳動,就好像無論如何都想捕捉那道氣息似的。

  神殿的震動這回不只一次。而是兩次、三次連續來襲,震幅越來越大。

  「怎麼可能……攻擊力道竟能大到讓整棟建物震動──」

  「而且……那東西正在接近這裡。」

  對於藤堂驚愕的話語,菈比小聲回答。她呼吸紊亂,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昏倒。

  「正在接近……這裡?」

  「那是水棲魔物……在這裡戰鬥──對我們不利。就算要迎擊,也該……在陸地上迎擊。」

  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讓藤堂來不及掌握現況。但她做了個深呼吸。

  藤堂的表情恢復了鎮定。如果所有人都慌成一團,原本能做好的事也會失敗。

  「我還沒搞清楚狀況,不過出口就在附近了,冷靜下來。菈比小姐,妳能感覺出那隻魔物的位置嗎?」

  「……可以,大致上的距離感覺得出來。」

  聽到這句話,藤堂面露平靜的微笑好讓大家安心。她迅速俐落地做出指示:

  「好,那麼我與阿麗雅突破路上障礙,請菈比小姐在那魔物即將接近我們的時候告訴我。莉蜜絲,麻煩妳注意不要讓古蕾莎與菈比小姐跟我們走散。」

  大型魔物進不了神殿。既然能做出讓建物震動的攻擊,可見對方必定是大型魔物。

  地圖已經記在腦子裡了,只是要逃走的話應該還行。

  「……那東西一邊打壞牆壁一邊靠近過來了。」

  「真是隻怪物。」

  聽到菈比闔眼幾秒後說出來的話,阿麗雅臉頰一陣抽搐。

  海底神殿的牆壁很堅固。即使表面已經朽壞,經過漫長的時光仍然保持著原形。

  至少如果是阿麗雅或藤堂,是不可能打壞牆壁一路前進的。

  一行人組好隊形,再次開始奔跑。可能是被外來的襲擊者嚇壞了,沒有魔物出現。

  眾人衝上階梯。襲擊者也許實在是氣憤難平,破壞的噪音久久不見平息。

  搞不好整棟神殿都會倒塌──腦中甚至浮現這種無來由的念頭。

  不久,她們終於來到了眼熟的直線通道。

  逃得掉。就在藤堂正要鬆一口氣時,負責殿後的莉蜜絲尖聲大叫:

  「啊……!小直,那個!」

  「咦?呀!」

  藤堂一回頭,某種東西撫過了她的臉頰。一個藍白光團貼近經過她的身邊。

  阿麗雅急忙原地站住,用視線追逐那東西。光團追過藤堂等人,以相當快的速度逐漸飛遠。那跟在大墳墓看過的火球有一點像,但光輝不同。

  「剛、剛才那是什麼!」

  「是精靈!水系的高階精靈!」

  「咦!」

  當莉蜜絲興奮地大叫時,精靈早已不見蹤影。

  然而在精靈通過的地方,殘留著連藤堂都能清楚感覺到的濃厚魔力氣息。

  藤堂吃驚得直翻白眼,往精靈擦身而過的方向望去。

  「咦!精靈?怎麼會!」

  「跑掉了……」

  魔力的氣息會隨著時間消失。反過來說,趁現在這一刻順著力量的殘渣追去,想必可以找到精靈。藤堂瞇眼瞪著這個足跡,但菈比從背後搖晃她的肩膀。

  「現在逃命比較要緊!」

  「也、也是…………不知道算運氣好還是不好。」

  「只要命還在,以後辦法多得是!」

  那可是找了半天都沒找著的精靈,現在讓他溜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

  但是,不如性命來得寶貴。更何況現在藤堂等人的隊上有菈比在。菈比本來跟藤堂的討伐魔王之旅毫不相關,想到這點,她便無法輕易做出有風險的選擇。

  藤堂瞬間做出決斷。她們要暫時撤退,發生的狀況之後再確認就好。

  於是,最後的岔路出現了。那是以三根柱子為中心分岔的三條路。

  精靈的殘渣彎向左邊,出口則是直直往前走。

  只要直線前進應該很快就能看到入口的階梯。

  看見終點了。就在她們要飛奔而去的瞬間,格外強烈的一陣搖晃襲向了神殿。

  「唔!」

  在水中,碎石塊自天花板緩緩掉落下來。莉蜜絲不禁嚇得縮起身子。

  驚天動地的搖晃與聲響,與至今截然不同。不是因為距離更近,而是本質顯然不同的衝擊。

  慢了一拍,流水形成了漩渦。強勁的水流……衝擊力襲向藤堂等人全身,奔騰沖過她們身邊。

  強烈到一個大意就可能被沖走的衝擊力,讓藤堂情急之下將劍插進了牆壁。她鞭策險些被沖走的身體,用左手緊緊握住阿麗雅的手臂。阿麗雅抓住莉蜜絲的手臂,莉蜜絲則是抱住古蕾莎保護她。菈比也一樣,抓住莉蜜絲的肩膀撐過這場衝擊。

  一行人暴露在奔流中的時間不過幾秒。衝擊消失,寂靜回歸。

  莉蜜絲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藤堂把劍從牆上拔出,鐵青著臉確認狀況。

  「……剛、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雖然沒受到傷害,但衝擊力道實在嚇人。簡直就像在海上暴風雨中飄搖了一番。

  露出嚴峻表情的菈比,回答了藤堂的疑問。

  她扶正快要滑落的眼鏡,用充血通紅的眼睛看著遺留精靈殘渣的通道。

  「似乎,是精靈……在戰鬥。對手是從剛才到現在不斷攻擊神殿的──魔物。精靈,很可能是,將對方視為,侵犯地盤的襲擊者了。我感覺得到,距離……非常,非常,近。」

  「精靈……在戰鬥?」

  響徹五臟六腑的沉重聲響再次於四下迴盪。雖然沒有方才的衝擊,但正如菈比所說,聲音很近。近到如果沒有牆壁的話,恐怕已經能親眼目睹了。

  距離拉到如此之近,即使是藤堂也能感覺到兩大力量爆發的衝突。儘管沒精準到能感覺出哪邊是哪邊,但她明白雙方都是震天駭地的龐大力量。

  一抬起臉,就看到莉蜜絲蒼白的臉色。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怎麼可能……他們在戰鬥?在精靈的主場,跟高等精靈,勢均力敵?精靈可是大自然的化身耶?就跟神明沒兩樣耶?竟然能跟那種存在正面搏鬥,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物啊……!」

  「不是……勢均力敵……」

  菈比回答莉蜜絲格格打顫說出的話。她表情發青的程度不亞於莉蜜絲。

  那是因恐懼而歪扭的表情,如同面對死神時會露出的表情。

  「要輸了。精靈,這座神殿的主人,要輸了──對手的等級,不只是區區魔物!」

  菈比發出尖叫般的叫聲。彷彿要蓋過她的叫聲一般,至今最大的一陣震動襲擊了神殿。

  那是一種彷彿全世界即將天崩地裂的轟然鳴動。可能有哪處倒塌了,崩垮的聲響像是永無止境。

  「糟糕,請大家,快逃……動作快!快點!快點!」

  菈比氣喘吁吁地大叫。但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藤堂的眼睛,在通道另一頭,捕捉到自轉角現身的身影。

  在微弱幽光下,那身姿完全現形了。

  乍看之下就像人類。此一事實讓藤堂心生無邊無際的恐懼。

  那人披著宛若王公貴族的漆黑外袍,手裡握著巨大魔杖。淺水藍色的頭髮被血弄得斑斑駁駁,臉部低垂著無法一窺其容貌,但散發的氛圍讓人覺得對方什麼事都可能做得出來。

  兩腳腳尖長出的鉤爪敲打在地板上,發出尖銳的鏗滋一聲。但是,就算沒有鉤爪,她也能清楚得知對方絕非人類。

  在貝爾大森林偶遇的吸血鬼閃過腦海。明明還有將近一百公尺的距離,感覺到的威嚇感與氣息卻讓藤堂險些縮起身子。對方可能是受傷了,用魔杖支撐著身體一步一步往她們走來,腳步好像隨時會不支倒地,但藤堂的本能敲響著前所未有的激烈警鐘。她下意識地擺出架式,舉劍對著怪物。

  「不是……黑暗眷屬?」

  藤堂不由得喃喃自語,握緊反射性地拿出的盾牌。下個瞬間,白光刺穿了藤堂的胸口。

  「唔!」

  阿麗雅睜大雙眼,莉蜜絲慘叫出聲。

  藤堂急忙用手掌去擋住光線。她一鬆手讓劍掉到地上,敲出細小的聲響。

  阿麗雅站到藤堂身邊去攙扶她。莉蜜絲趕緊跑過去,檢查藤堂的全身上下。

  「妳沒事吧,小直!」

  「不覺得……痛?只是普通的光線。」

  一時之間還以為受到了攻擊,但既不痛也不燙。就只是普通的光線。

  光線的來源,就在怪物的手裡。藤堂往左避開一步,光線也追著藤堂偏移。

  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一頭霧水的藤堂,怪物慢慢抬起頭來。菈比畏怯地躲到藤堂背後。

  怪物的容貌極其酷似人類。他額上有著紅黑色的傷口,滿頭亂髮,眼睛紅如鮮血,相貌五官俊俏優美,但有些超脫俗世之感。

  握在手裡的魔杖用力敲向地板。

  然後,雙方四目交接。藤堂的思維一瞬間變成空白。

  過去藤堂只與那吸血鬼有過瞬間邂逅,也不是由她去對付。

  但是,這次不同了。怪物看見了藤堂的存在,而且在四目交接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此時站在眼前的這個妖魔鬼怪,是人類公敵。

  怪物開口了。發出的聲音,簡直就像在緬懷故鄉,像是面對生平宿願,又像是總算找到了長年苦覓的弒親血仇,顯得百感交集。

  「總算……被我找到你了。你就是……聖勇者。」

  菈比顫聲低喃那人的名字:

  「海魔……赫亞爾……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妳說……海魔?那麼,那就是……魔王軍的一人嗎!」

  雖然早已知道那人的名字以及特徵,但仍然無法將突然現身的存在與知識連結起來。

  菈比所言讓阿麗雅比其他人稍快一步理解狀況,說出的話讓藤堂總算能夠掌握現況。

  隨便看一眼就能看出海魔赫亞爾滿身是傷。裹身的盔甲凹了一塊,左臂也許是骨折了,無法正常活動。外袍也沾了一片血漬,到處都是破洞。

  但即使如此,眼前的男人仍是個怪物。

  等級──相差太多了。

  對手雖遠遠不是萬全狀態,從他身上感覺出的存在力卻壓倒性地高。

  藤堂謹慎地撿起弄掉的聖劍,將尖端朝向赫亞爾。

  對手明明什麼也沒做,感覺到的壓迫感卻讓藤堂冷汗直流。她舉起盾牌,保護在她背後的莉蜜絲與菈比。

  「你就是──魔王軍的,幹部……?」

  「我總算走到了這一步。勇者,聖勇者,擊敗魔王之人。勇者…………你就是──勇者?」

  藤堂的行動破綻百出,但赫亞爾視若無睹。

  赫亞爾的左手之中,指向藤堂的光線消失了。

  炯炯有光的眼瞳觀察著藤堂的全身上下,看都不看一旁的阿麗雅或莉蜜絲一眼。

  姿勢、裝備、臉孔、氛圍。等確認完藤堂的一切之後,赫亞爾發出了顫抖的嗓音:

  「就……這樣?」

  「……?」

  赫亞爾的表情變了。其容貌扭曲得有如惡鬼,光是這樣就使得一陣強烈衝擊襲向藤堂等人。

  那是一種恐怖的殺意,或者是近似衝動的激情。雖然有點類似藤堂習得的「咆哮(Howl)」,但層次不同。

  藤堂穩穩踏緊大地,舉起盾牌卸除這陣衝擊。

  「唔……!」

  「就這點,這點程度就叫……勇……者?我等戒慎恐懼的……勇者,就這點程度嗎!這算!這算什麼玩笑話!我,就是為了,打倒這些傢伙,而失去了一切嗎啊啊啊啊啊!」

  「!」

  赫亞爾周圍的一切嘎吱嘎吱地迸出裂隙。

  從他身上迸發的超凡魔力──前所未見的力量,讓莉蜜絲臉頰連連抽搐。

  赫亞爾什麼都沒做。只不過是因為心煩意亂,造成蘊藏其身的魔力外洩罷了。

  純粹的魔力應該不具破壞性質。然而帶有殺意的魔力,如今的確讓整座神殿軋軋作響。

  赫亞爾的眼睛早已沒看著藤堂。可怖的叫喊響徹整座神殿。

  「豈有此理!竟敢這樣玩弄我!為什麼,克拉諾斯!為了這點程度的勇者!你為什麼,要派出那種醜惡的怪物,不滅的魔怪!派出那種邪惡的化身,來對付我們!我們──難道不是同胞嗎!」

  她們聽不懂赫亞爾在說什麼。他的腳步完全停住了。

  但是,只有他的殺意以及怒火再真切不過了。莉蜜絲躲在藤堂身後小聲說:

  「這股……魔力……小直,那傢伙,是魔導師。這種距離,對我們很不利。」

  「我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對手似乎正陷入混亂,而且身受重傷。如果要打倒他──就該趁現在。若是魔導師的話,在攻擊之前應該得花上一拍的時間……我來充當先鋒。憑著妳的聖劍……小直閣下的話即使是邪神的庇護也能突破。」

  敵我間距約為三十公尺。憑阿麗雅的體能,這種距離幾秒就能攻擊到對手。

  對手是魔王軍的幹部。雖然層次遠在她們之上,但只要阿麗雅能爭取到一秒時間,藤堂就能試著拿下其項上人頭。

  「就用一擊決勝負吧。很遺憾……機會只有一次。但是,這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只要能在這裡解決掉海魔,人類勢力就能多占一步優勢。

  對手是在大海領域中力量蓋世無雙的惡魔,本來連要跟這種敵人交手都有困難。

  對於阿麗雅所言,藤堂輕輕點頭,然後瞪向放聲慟哭的赫亞爾。

  「對手的目標……是我。逃跑是不可能的,只能一戰。」

  藤堂仔細觀察怒髮衝冠的赫亞爾的一舉一動。

  他是魔王軍的幹部。儘管其力量比想像中更強大,但對手受了傷,姿勢中有著破綻。

  藤堂還沒有讓赫亞爾看到過她的身手。從口氣聽起來,對手想必相當輕敵。

  方才襲向藤堂的戰慄已經平息下來。她在奇妙平靜的心情中重新握緊聖劍。

  菈比拉拉她的衣襬,小聲說道:

  「藤堂……據說,海魔能操縱水流。在這個場所──對他攻擊,恐怕不管用。」

  「水流……那,我該怎麼做──」

  聽藤堂這麼問,菈比睜大眼睛微微發抖,繼續說下去。

  美得令人驚嘆的紅寶石眼眸中,映照出藤堂嚴峻的神情。

  「我是說,本來。本來藤堂的攻擊,對他是不管用的。所以,對方應該也……輕視了妳的,實力。藤堂身上,有著……庇護。絕對,絕對絕對,不可以,失敗。」

  原本發出低吼的赫亞爾,視線射穿了僵在原地的藤堂等人。菈比並未直接遭到他的瞪視,卻簡直像在壓抑恐懼般緊緊抓住了藤堂的手臂。她呢喃般在藤堂耳邊說話。

  呼出的氣息弄得藤堂有點癢,肩膀抖了一抖。

  「一失敗,大家,就得死。我、我也……會動手。至少可以……當個誘餌。」

  「可、可是……」

  「已經,沒時間了。不可能,逃得掉……只要三個人一起撲上去,或許多少可以提高一點──勝算。只能,動手了。」

  菈比離開藤堂身邊,上氣不接下氣。她面容鐵青,但眼中有著堅強的決心。

  「假如,我失敗了,就請妳,快逃。雖然我不知道……逃不逃得掉,但我,會阻擋他的。」

  「……」

  看到菈比的表情,藤堂決定拖累她了。不,就算藤堂拒絕,現在的菈比也不會答應。既然如此,只能放手一搏了。

  菈比熟練地拿起掛在腰際的柴刀。不同於藤堂的聖劍,那把粗樸的刀刃顯得不怎麼鋒利,恐怕就算正面砍去也打不倒對手。

  藤堂將握住的聖劍朝向了赫亞爾。她很害怕,但使命感勝過了恐懼。

  聖劍艾克斯的劍身散發微光。那道光芒,讓赫亞爾如狂濤巨浪的憤怒雙眼恢復了理性。

  他用略顯從容的動作站穩雙腳,原先搖擺不定的重心穩定下來。

  即使已經不成人形,他那威儀卻讓人感覺不到脆弱。

  「……我必須……讓真相大白。勇者,我要拿下你的首級,作為譴責的證據!譴責他對我們的所作所為!然後,我要讓他後悔!後悔不該侮辱我們!」

  怪物高高舉起黑杖,放聲吼叫。一股壓力襲向藤堂全身上下。

  「喝……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臨這陣咆哮,稍一不慎就能讓人畏縮不前。聖勇者藤堂直繼用咆哮還以顏色,踢踹了地板。

  § § §

  本來應該是占壓倒性優勢的狀況。

  他們身處於海底這個最佳場地,手邊有人魚作為人質,還有多名千錘百鍊的海龍人精兵。

  不可能會輸,照理來講不可能會輸。就算那個怪物是魔王心腹派來的人,赫亞爾仍對自己的勝利毫無懷疑。

  繼承海神血統的赫亞爾擁有自由操縱水流的力量,在海中能發揮最大效果。其力量能呼風喚雨,弄沉船隻。早在能夠操縱海洋魔物們之前,赫亞爾就已是大海的霸王。

  意想不到的是,那個怪物的目的──是赫亞爾本人的性命。而且,他把此一目的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

  赫亞爾以為那傢伙會中途開溜。以為他好歹明白寡不敵眾的道理。

  然而,葛瑞格里歐並沒有罷手。

  「請、請大王快逃!」

  留下這一句話,曾為赫亞爾左右手的海龍人參謀──哈根就喪命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遭受到黑亮矛鎚的一擊,以厚重鎧甲與頭盔護身的海龍人被砸到牆上,陷入沉默。

  這就是必須保護君王的士兵,與打定主意只要拿下君王性命,其他事情自有辦法的葛瑞格里歐之間的差異。他每一擊下手毫不遲疑,面對來自上下左右的長槍也沒有半點動搖。

  真可謂狂戰士(Berserker)。目睹確實只有將靈魂賣給邪神之人才可能做出的暴虐行徑,赫亞爾初次感到恐懼。

  長槍刺穿了葛瑞格里歐的身軀。他四處揮動矛鎚,不讓其他海龍人越雷池一步,但畢竟己方人多勢眾。他不可能只一股腦地往前衝,還能躲掉來自背後的無數長槍。

  長槍的確刺穿了他那金屬般的鱗片,的確留下了傷口。而且稱之為致命傷都不為過。

  但是,他的腳步完全沒有放慢下來。

  那雙讓人猜不透的怪異雙眼之中沒有光彩,但他的軀體與矛鎚,只顧著奪取赫亞爾的生命。恰似只被允許詛咒生人,見人就襲擊的不死者。

  傷口也沒有流出生物本來該流的血,握住矛鎚的手也未曾減緩力道。那種駭人的生命力、宛若鬼怪的氣魄與咆哮,讓千錘百鍊的海洋勇士們畏懼不前。

  他的步履並不快,卻沉重有力。他站到赫亞爾面前,橫掃所有挺身為盾的海龍人,不受動搖地逼近赫亞爾。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受死吧啊啊啊啊啊!赫亞爾!」

  簡直是純正的怪物。忽然間,赫亞爾想起魔王正準備創造出新種魔物當成全新戰力。

  部下撲上去拚了死命想壓制住他的動作,都像垃圾一樣被打爛。

  「怎麼可能,這傢伙,是不死之身嗎……!唔……」

  不管是什麼樣的生物,受了傷都會拖慢動作。士兵還多得是,也可以用水魔法對付他。

  不可能會輸。不可能會輸的──照理來講的話。

  外頭的部下察覺到異狀,衝進房間裡來,為了解救赫亞爾而去挑戰怪物。

  赫亞爾不能使用大規模的魔法,因為會波及到部下。

  赫亞爾時時刻刻都在操縱水流,在自己身邊張開護盾。只要在海底,對赫亞爾使出的攻擊就會被水牆擋下。

  他也可以讓部下退開,用大規模的魔法殲滅對手。然而,葛瑞格里歐的氣魄,使他不敢做出這個選擇。

  「沒用沒用沒用──!我有邪神的庇護!受到的傷都能立刻癒合!」

  葛瑞格里歐吼叫道。他這番話,在幾乎是自暴自棄能打就打的士兵之間掀起一陣動搖。

  他們已經蒙受了莫大傷亡。海龍人士兵雖然都是精兵強將,但人數並沒有多到可以任意平白消耗。

  赫亞爾情急之下舉起了左手。那手裡握著海洋的至寶──「巨海魂靈」。

  葛瑞格里歐雖是怪物,但同時也有智慧。而且也主動說出了他的目的。

  也就是奪取「巨海魂靈」。用來製作「巨海魂靈」的寶珠是獨一無二的。用它創造出的寶具一旦喪失就無可挽回。縱然魔王找到了新的海神後嗣,沒有寶具就絕不可能封鎖海域。

  魔王軍與人類的戰爭尚未一決雌雄。現在對海洋的支配若是減弱,魔王占有的優勢難保不會因此衰微。

  「等等,葛瑞格里歐!你的目的是『巨海魂靈』對吧?不許你繼續放肆。」

  「唔?」

  葛瑞格里歐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間。赫亞爾見狀,稍稍恢復了些許從容。

  「不許動,葛瑞格里歐。你敢動一步,我就──『破壞』這個『巨海魂靈』。」

  於是傳說中的萬物生命之源,海洋的寶具就這麼永遠沒了。

  如今赫亞爾的動力,只剩下想告慰抱著必死覺悟攔下怪物的部下們的一片心意,以及滿腔怒火。

  他將黑杖朝向衝殺過來的勇者。他雖然受了傷,但不影響戰鬥行動。

  於是,只為了取回海王尊嚴的戰鬥就此開始。

  § § §

  對手是魔導師。藤堂雖然幾乎沒有與魔導師交戰的經驗,但知道基本戰術。

  魔導師與劍士之戰的關鍵在於如何縮短距離。魔術的施展速度,大多比揮劍來得慢。

  只要能踏入揮劍可及的距離就是劍士得勝,如果在那之前受到攻擊就是魔導師得勝。

  藤堂舉起帶有裂縫的盾牌,往赫亞爾發動突擊。

  阿麗雅就在她的右邊,跑在藤堂前面一步的距離。

  赫亞爾完全沒擺出架式。不知是從容不迫,抑或是沒把藤堂等人放在眼裡。

  藤堂心神專注,赫亞爾的一舉一動都清楚看在眼裡。那雙眼睛簡直把她看扁了,額頭在滲血。只差幾步就能搆及了。就在此時,藤堂的雙腿一口氣使力。

  她的速度急遽提升,靜觀其變的赫亞爾兩眼略為睜大開來。

  藤堂使勁握緊右手的聖劍艾克斯,咆哮出聲。說時遲那時快,強烈的衝擊力襲擊了藤堂的左臂。

  握住盾牌的手一陣發麻,她的身體無力招架地往後飛去。

  「……!」

  藤堂做出受身動作重整態勢。她沒受傷,左手也沒麻到握不住盾牌。

  但是距離拉開了。她從沒嘗受過這般強烈的一擊。

  阿麗雅瞠目看著被彈開的藤堂,但即刻從右方斬向赫亞爾的手臂。

  赫亞爾伸出左臂承受魔劍的一擊。

  阿麗雅雙眼睜大開來。

  劍刃連擦都沒擦到他的左臂,彷彿中間有某種透明的牆壁一樣,停在即將砍中手臂的位置。

  阿麗雅的表情一陣歪扭。對手只是隨意一揮手臂就將她打退,她用雙腳著地。在這狀況下赫亞爾只要有那意願,想做多少反擊都行,但他只冒出了一句話:

  「好弱……這是,怎樣?是怎麼回事!不可能……」

  「……喝!」

  緊接著阿麗雅從上下左右施展出變幻自如的劍擊,但赫亞爾都用沒拿魔杖的左臂來擋。連金鐵交鳴聲都沒有,沒有一記斬擊能傷到他。

  「好慢!太慢了!無論是力量還是速度,都遠不及我!」

  「不只是……防壁。難道是用身上纏繞的水流岔開攻擊嗎!」

  這是灌注全力的一擊。如果連正面揮出的斬擊都被對手毫髮無傷地擋下,阿麗雅就全無勝算了。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當誘餌。菈比藏身於阿麗雅的背後,往前一躍而出。

  水平舉起的粗樸刀刃直取赫亞爾的首級。赫亞爾退後一步躲掉了它。

  菈比的一擊撲了個空。面對目瞪口呆的菈比與阿麗雅,赫亞爾叫道:

  「……就這點,程度!……啊啊,如果那個怪物與你們立場顛倒,我倒還能接受!」

  「唔!」

  「嗚!」

  強烈的衝擊襲向二人。就在這一瞬間,藤堂確實目睹了那道不可能看見的攻擊。

  是水。正如菈比的警告,他能操縱水流。不管是彈飛藤堂的招式,還是襲擊了菈比與阿麗雅的都是同一招。

  唯一出乎預料的是,那招式毫無前兆。

  阿麗雅被砸向牆壁,菈比摔落地上。痛苦的呻吟聲撞擊著耳朵。

  那是一記無形攻擊。看到儘管威力偏低,但承受次數一多仍然能夠致命的攻擊,藤堂挺身而出。

  在倒地的兩人爬起來之前,她必須引開敵人的目光。

  她舉起盾牌,從一起步就用最快速度衝過與赫亞爾之間的少許距離。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很好!來吧!然後──受死吧!」

  「唔!」

  空氣──不對,水的形狀歪扭了。流水變得如長槍般尖銳,開始旋轉。想躲是不可能的。

  藤堂舉好盾牌往下半身使力,擋下了射出的長槍。沉重的衝擊搖撼全身,某種物體被削刮的嘎哩嘎哩聲透過盾牌傳進耳裡。表面早已裂開的「光輝盾牌」再次軋軋作響。

  從來不曾聽過的不祥聲響,讓藤堂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聖劍去砍那根長槍。砍起來毫無手感,但隱形水槍卻被砍斷,無聲無息地回歸虛無。原本推擠盾牌的力量消失了。

  赫亞爾的眼睛第一次因驚愕而睜大。

  「這……是……」

  「……這點程度的力量──就能砍斷我的水槍?這就是……勇者的力量嗎!」

  阿麗雅拄著劍站起來。菈比繼續趴在地上,表情痛苦地仰望著赫亞爾。

  藤堂看著聖劍。

  聖劍艾克斯。它是勇者的證明,輕如羽毛且削鐵如泥,是昔日勇者的遺物。

  傳說過去勇者曾經揮動此劍,屠戮了魔族、魔王,甚至是邪神。

  現在的藤堂以勇者而論只是個半吊子,無法充分發揮這份力量。

  但是,聖劍艾克斯正在大放光彩。簡直就像在斥責藤堂一樣。

  她握緊聖劍的劍柄。透過劍柄,能夠感覺到彷彿有生命般的強烈脈動。

  藤堂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面對光彩四溢的破邪神劍,赫亞爾開始發狂般大笑: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雙眼睛已然失去了理智。赫亞爾吼叫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聖劍的力量嗎!無聊,這點程度──就連那隻邪魔半魚人都能辦到!你──什麼都『比不上』他。不用見識到真正的怪物與絕望就能在此殞命,算是你的幸運!」

  「什麼!」

  眼前發生的光景,讓藤堂的思維一瞬間變得空白。

  方才勉強斬斷的水流長槍,如今成了赫亞爾前方的刀山劍林。

  隱形長槍的尖端瞄準了藤堂她們所有人,不停旋轉。

  數量……太多了。每一根長槍顯然都具有與方才完全相同的威力。

  就算裝備著盔甲與盾牌的藤堂能挺得住,其他成員也絕對撐不過。

  「唔!小直!」

  莉蜜絲大叫。古蕾莎睜大雙眼,用從她平常的模樣無從想像的靈敏身手踢踹地面。

  赫亞爾歪唇露出冷血無情的笑臉。

  藤堂用力握緊了劍,眼睛睜大,專心注意長槍的動作。

  赫亞爾高高舉起他的魔杖。

  然後──他的姿勢倏地一歪。一陣轟然巨響迴盪於神殿內部。

  他的臉孔第一次歪扭起來,拄著魔杖撐住險些跌倒的身體。漂浮的長槍煙消霧散。

  「是……精靈……」

  菈比啞著嗓子說道。在赫亞爾的背後,漂浮著一名身穿海浪般長袍的少女。

  她看起來與莉蜜絲年紀相仿,但只有表情不合年齡地嚴峻,緊瞪著赫亞爾。

  少女抱起的魔杖前端指向赫亞爾。不過是這麼個動作,一陣衝擊就在未唸誦咒語的狀態下飛馳而來。赫亞爾初次以倉皇的動作轉身向後,用黑杖對準她。

  兩道水壓互相碰撞,神殿軋軋作響。彷彿在狂風巨浪中顛覆的衝擊湧向全身。

  「她還……活著?」

  「精靈,沒那麼,容易死。這是,機會。藤堂,快去助陣──」

  兩支水流長槍相撞,光是衝擊的餘威就讓人幾乎站不住。

  水之精靈的表情歪扭起來。她神色焦慮地用上整個身體,大動作地連連揮動魔杖。

  眼看水刀飛來,赫亞爾也同樣變出水刀將其打消。儘管雙方都不曾受傷,力量差距卻顯而易見。赫亞爾早已從突襲造成的衝擊中振作起來。

  「不過是,一隻精靈,竟敢反抗本王!就算沒了『巨海魂靈』,渺小如妳也不配與我為敵!妳以為我是何人!我可是海神的後裔──!」

  喊叫的赫亞爾腳下結凍了。古蕾莎在不知不覺間靠近他,長髮纏住了赫亞爾的腳踝。赫亞爾瞬即察覺,煩躁地踢了古蕾莎的頭一腳。阿麗雅自上段位置劈砍而去,被他不耐煩地用魔杖打退。水之精靈趁隙射出的子彈命中了赫亞爾的身體,但水牆似乎仍然完好,只讓他姿勢稍稍歪了一下。

  菈比一手拿著柴刀靠近到他身邊,但被他的殷紅眼瞳一瞪,似乎因為恐懼而一屁股癱坐在地。

  赫亞爾臉上浮現粗暴的笑意,叫道:

  「沒用的!在這大海之中,沒有人能贏過我赫亞爾!即使是那個怪物!有朝一日!我也會!收拾掉他!那小子也是,克拉諾斯也是!我會拿下所有愚弄我的人的首級!吊在他們的墳前!」

  與狀似極度亢奮的咆哮成正比,威嚇感不斷增強。正如他所說,那是一種彷彿形塑出整個世界的龐大存在力。藤堂的腦中浮現無敵二字。

  連得到水之大精靈加入的勇者隊伍都不是他的對手,排山倒海的力量正符合魔王軍幹部之名。

  但是,藤堂殺得了他。不管兩者實力如何的天差地別,藤堂的手中還有聖劍。

  赫亞爾似乎早已沒把藤堂放在眼裡,就站在她眼前,離她僅有幾步距離。水之精靈的攻擊彷彿擠出了僅剩的力氣,如烈火轟雷般襲向赫亞爾。

  他背對著藤堂。用聖劍可以斬裂他的皮肉。

  藤堂放開盾牌,用雙手握住聖劍劍柄。她將一切全賭在這一擊上。

  「動手吧!藤堂!」

  菈比喊叫道。就在這一瞬間,藤堂將自己化為一口寶劍。

  她只專注在刺穿對手的心臟上,雙手握劍將尖端對準其背部。赫亞爾注意到而想轉過頭來,但已經太遲了。光輝燦爛的劍尖即將順暢無阻地插進赫亞爾的背部。

  ──然後,伴隨著劇烈衝擊被彈開。

  「……欸?」

  藤堂睜大雙眼,魔杖往她的頭頂打下來。震盪意識的強烈衝擊使她的視野一口氣轉暗。

  身體虛軟地跌落地面。緊握劍柄的手失去力氣,聖劍掉在地上。

  耳朵只聽得見赫亞爾的嘲笑:

  「哈──哈哈!愚蠢。任憑聖劍再厲害,憑妳這點力量豈能刺穿這身盔甲!」

  在黑暗的視野中,她只看見癱坐在地的菈比的臉。看見那顫抖的唇,細瘦小手與纖柔的身體,以及即將滑落的眼鏡。唯一能當成武器的柴刀,早已順著水流,發出空虛的聲響漸漸漂遠。

  藤堂不能死。能夠揮動聖劍的她一死,就毫無勝算了。

  使命感推動了藤堂。

  她拚命轉動僵直的舌頭,唱誦許久不曾使用的回復魔法,指尖取回了些許力氣。她注意著不要被發現,偷偷用手去摸索應該掉在一旁的劍。赫亞爾此時應該正在大意,她必須動手,必須拿下他的首級。此時此刻,藤堂直繼就是為此而存在。

  拚命滿地摸摸找找的手,忽然一陣滾燙。她想把手挪開,但已經動不了了。

  看來是被鉤爪刺穿了。在朦朧的意識中,她聽見赫亞爾勝券在握的聲調:

  「沒用的!你是白費力氣,聖勇者!你,你們!力量、等級、存在力都太過低微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來再多人都沒用的!」

  混雜於這陣嘲笑之中,她聽見經過壓抑似的細小聲音:

  「我,好怕……嗚嗚……我為什麼,這麼不幸……」

  菈比在哭。在水中流不出眼淚,但她水潤充血的雙眼與表情顯示她在哭。

  那小巧雙唇滔滔不絕地吐出怨言般的話語:

  「魔王軍幹部……我,明明是愛好和平的兔人族……為什麼,大家都要欺負我……老大總是給些過分的命令,師傅老是逼我做些生不如死的訓練,桑妮亞又粗神經,然後總是有人說我成天發情最適合當成玩物,特徵顯現得恰到好處可以賣到好價錢,不是把我綁走就是講我講得好難聽……大家應該要對我更溫柔一點才對。為什麼,大家,都忍心對我這麼壞?我明明只是一直安靜戴著帽兜發抖以免引人注目……我只希望,可以嫁個好人家。要欺負不會去欺負桑妮亞啊!」

  「……妳、妳在說什麼?」

  赫亞爾的聲調中帶有幾分動搖。

  菈比摘下眼鏡,一邊用力揉眼睛一邊繼續碎唸抱怨。

  「大家……都去死死算了。爛透了!……我好像,骨折了……反正一定,又會說我害護衛對象受傷,挑剔這挑剔那,扣我的錢……我受夠了!報酬,搞不好會變成紅蘿蔔……」

  菈比站了起來。這時,藤堂才發現戰鬥的聲響不知不覺間停止了。

  方才貫穿手掌又鑽又挖的鉤爪也放鬆了力道。

  「……我真的,討厭死了戰鬥狂人。一點破綻都不露出來,又強到離譜……我要回去,請他幫我療傷,洗個澡鑽進軟綿綿的被窩睡覺。大家辛苦了。」

  「唔……妳以為,我會放你們走嗎?」

  赫亞爾發出恫嚇般的聲音。但是,其中仍然沒有任何力量。

  也許是被菈比近似於逃避現實的一番話弄到沒勁了?對於他這句話,菈比很乾脆地說道:

  「當然會。因為──赫亞爾先生,你的頭已經跟脖子分家了。」

  赫亞爾的眼睛整個睜大開來。黑杖從他手中滑落,掉到了地板上。

  水之精靈也瞠目而視,沒出手攻擊,只是觀察著他的模樣。

  「……身體,不聽使喚了,對不對?老大他啊,甚至還說就算頭被砍掉,只要在死掉之前用回復魔法接回去就行了喔?真是令人無法置信,一般人哪裡做得到那種事啊。」

  菈比臉上浮現有點挑逗虐待慾的拘謹笑容。

  倒在地上的阿麗雅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所有人都只能沉默地聽她繼續說:

  「呵呵……看我放開武器……變成空手就大意了吧?其實呢,有沒有武器都沒差。因為我的攻擊──是『庇護』,斬首神的庇護。祂是土著神,所以比海神還要冷門呢。不過嘛,嗯,也好。我只希望可以嫁個好人家……你看見我的攻擊了嗎?啊,已經聽不見了?還有,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怎…………麼可……能──葛瑞格,里歐──」

  赫亞爾的頭忽地大大一晃,就這麼掉在藤堂臉孔的旁邊。

  頭顱兩眼呆滯睜開,那是一種死得不明不白的冤屈眼神。

  菈比把凌亂的人魚裝甲──連帽薄衫拉好,深深嘆一口氣後,硬是拔掉還插在藤堂手上的鉤爪,握住那隻手幫忙拉她起來。

  「好了,收工了,收工了,今天就先回去吧。啊──幸好我從事研究魔物的工作,才會知道赫亞爾的弱點,一切都搞定了。來,藤堂妳也快點站起來吧。」

  「……唔……好痛……菈比,小姐!很痛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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