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報告 海底魔物
第三報告 海底魔物
深海是未經開拓的地帶。呼吸、水壓與魔物都是問題。即使是能使用水精靈魔法在海底短時間活動的魔導師,也不會想到要潛入海底。
我與桑妮亞在海底走了幾十分鐘,讓半魚人們帶路,來到了──一座城鎮。
以岩石與海藻搭建而成的粗糙民房,在昏暗的海底綿延林立。
儘管水準比起人族建造的城鎮差多了,但能在海底建立這種設施已經是一項極具衝擊性的事實。
與具有神祕色彩的風景恰恰相反,海底都市的居民全是異形。
看不出內心情感的半魚人無數屯聚的模樣,即使知道牠們是小怪仍然讓人厭惡作嘔。
被我夾在腋下的桑妮亞見狀,睜大了兩眼。
「嗚噁,這是怎樣……半魚人有這麼聰明嗎?」
即使是半魚人也有運用工具的智慧。我雖然是頭一次看到,但牠們或許真的蓋得了城鎮。
只是,規模未免也太大了,再說──
「牠們與其他魔物共同生活……?」
桑妮亞的眼睛捕捉到潛藏於岩石暗處的巨大魔物,愣怔地喃喃自語。
那裡有著一隻長滿無數巨大觸手,呈現刺眼綠色的章魚。雖然不知其名,但從存在力來看,與我們在船上打過的巨型觸手怪屬於同一層次。
觸手滑溜溜地扭動,比起身體顯得較小的眼珠看到了我,但沒有要出手攻擊的樣子。
牠無庸置疑地遠比半魚人強大。半魚人對這傢伙來說,本來應該是食物才對。
我們讓半魚人帶路走過大章魚身邊,牠卻毫無動靜地看著我們離去。半魚人們對牠似乎也沒有戒心。
就算是我之前打爛的半魚人首領,應該也贏不過剛才看到的大章魚。究竟是怎麼馴服牠的?
越往後頭走,聚落就變得越是千奇百怪。不只有大量半魚人,其他種族的魔物數量也越來越多。
其中還有人魔不分一律襲擊的凶暴魔物,也有克拉肯或海蛇怪等單隻就能弄沉船隻的魔物,但全都安分得很,而且不只一隻。
克拉肯以及海蛇怪都是能獨自生存的魔物。牠們既非能講道理的對手,我也不認為半魚人會跟這些天敵魔物做交涉。真要說起來,語言根本就不通吧?
「……老大……沒得懷疑,這情況應該很糟糕吧?」
「……」
如何才能把牠們全數殲滅?群體規模超乎我的想像。光是從擦身而過的數量來想,半魚人的人數就不只一百或兩百。再把其他魔物也考慮進去,總戰力不曉得有多龐大。
雖然每一隻都不怎麼厲害,但數量如此之多,要完全驅除乾淨並不容易。我沒有全體攻擊的招式,也很難張開關住整個群體的結界。
不過,我不是沒有頭緒。這麼龐大的群體,想必有個首腦,一個智慧與領袖魅力非一般半魚人所能及的首領。只要擊潰那人,這些傢伙就成了烏合之眾。
就在我邊走邊思考方針時,走在前面的半魚人,在比起周圍其他房屋大上一圈的建物前面停步了。
這裡跟其他房舍不同,是一棟以高等技術建成的房屋。
這棟房屋是開挖海底高山建成,看起來有點像神殿。這恐怕不是半魚人們建造的。雖然有點經年劣化,但柱子以及階梯都很平滑,超出了半魚人們的技術水準。這裡離漣恩不算太遠,說不定與海底神殿屬於同一文明的產物。
負責帶路的半魚人叫了一聲,就像在叫我們跟去。
「……老大你膽子真大──嗚咕……!」
我加重抱住桑妮亞身體的手臂力道,勒緊她讓她閉嘴。
一般半魚人應該聽不懂人類語言,但還是小心為上。
「我要拿妳當成我們繁榮發展的祭品。」
一下冒充勇者一下冒充半魚人,我到底是什麼人?
「你、你開玩笑的吧!救、救命啊,愛蜜莉亞──!呀──」
桑妮亞發出小聲哀叫。我一聲不吭地用矛鎚打爛了從後方逼近我們的一隻半魚人。
矛鎚刺進地面,震得海裡天搖地動。強烈的腥臭與血腥味一瞬間擴散開來,隨即消散殆盡。
不知是純粹好奇還是把我看扁了,似乎有個傢伙從後面摸了摸祭品。
負責帶路的半魚人急忙轉過身來,向我不停地叩頭求饒。我感覺到有些視線遠遠地偷看我們。
原來如此,就跟動物一樣。群體的首領必須有強大的力量。
我必須被他們視為強者。我立刻踢了走在前面的半魚人肚子一腳。我只是輕輕踢一下,等級差距卻讓牠整隻飛了出去,直接插進牆壁裡,沒再發出半點聲音。
我有手下留情,所以應該沒死吧。
「……真佩服老大這樣還能自稱是僧侶。」
少廢話,好歹也「裝」一下吧。
來了一隻新的半魚人,代替動也不動的帶路人腳步輕捷地站到我面前。我看不出半魚人們的差異,不過這隻半魚人的背鰭明顯比剛才的帶路人更尖。
牠對我發出聽不太懂的叫聲,於是我點個頭。看樣子是來了個新的帶路人。
我跟著牠,走進神殿。裡面幾乎沒有魔物的身影,安靜得很。
走道不算太寬但又細又長,左右兩邊有好幾扇門。
從走道與天花板的高度來看,這座神殿的建築師應該是類似人類或半魚人的中型種族。
我將較偏冷寂而非莊嚴的景象烙印在眼裡。走道各處配置了發光的石頭,不時還能看到疑似美術品的奇妙雕像或生鏽的金屬器皿。
我跟著帶路的半魚人走了十幾分鐘,也沒碰上什麼突發狀況,就來到一扇門前。
這是一扇黑色的雙開門,但門前有兩隻魔物阻擋去路。
看到他們的模樣,我不禁停下腳步。走在前面的半魚人沒有等我,逕自走到他們面前。
他們有著異於半魚人,酷似水棲亞人龍的相貌、為鱗片所覆蓋的臉孔以及明亮的金瞳。有別於半魚人,他們身穿光滑的藍色輕鎧,手裡握著完好無鏽的象牙色長槍。
他們是水棲的龍人(Dragonewt)。桑妮亞也驚訝得睜大著雙眼。
此種族擁有酷似龍族的頭部與人類的身體,基於其特性又被稱為「海龍人(Seadragon Knight)」。
這是一種實力遠比半魚人強悍的亞人。他們具有高度智慧與強韌的肉體,比較接近人類而非魔物,但心性暴躁,極少有與他們談判成功的例子。種族的全體成員皆為戰士,在海上遇見他們必定陷入苦戰;但另一方面他們人數極少,也是難得一遇的種族。
其實我也是初次遇見他們。假如做成標本賣給收藏家的話,想必可以賺到足夠再僱用一組菈比與桑妮亞的鉅款,也就是一史蒂。他們有兩隻,所以單純計算起來的話是兩史蒂,但拿兩隻去賣會被殺價,所以差不多一•七史蒂吧。
但更重要的是,這些「海龍人」──很強悍。他們的金眼從帶路半魚人身上轉向我這邊。
龍人本來已經是強悍的種族……但他們頭腦也不笨,並不因為我是半魚人就輕忽大意放鬆戒備。從他們身上感覺到的高度存在力與毫無破綻的舉動,儘管種族天生的能力也有影響,但看來相當慣於戰鬥。
而且是兩隻。假如要同時對付他們,可不只得付出一倍的勞力,非常棘手。至少不會像宰殺半魚人那麼簡單。總之我決定先打消製作標本的念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壓抑住敵意,用一雙假眼睛對著海龍人。我畢竟是個僧侶,並不樂意與敵人正面交戰。所幸對方似乎與半魚人處於合作關係,我可以趁隙一隻隻解決。
我聽見桑妮亞發出細小的呻吟聲。她目前幾乎沒帶裝備,可能是因為會妨礙游泳的關係。弓箭不用說,就連投擲用的小刀似乎也沒帶。暴露在外的腹部只纏著細腰帶,劍套裡插著一把短劍。這點武裝用來對付長槍實在令人不安。
不過話說回來,龍人是吧?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他們……他們種族人數很少,最重要的是自尊心特強。這樣的族群居然會跟半魚人這種下等種族建立起合作關係,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必須搞清楚狀況。恐怕得重新擬定殲滅計畫了。
帶路半魚人發出好幾次奇妙的叫聲。站在左邊的海龍人一言不發地傾聽牠的聲音。
忽然間,站在右邊的另一隻海龍人靠近過來了。我雖然以半魚人而論個頭很高,但海龍人的體格比我更出色。武器也不像半魚人那樣粗糙。
一股壓力襲向我全身。龍族是與生俱來的絕對強者,龍人雖然不比牠們,但相對地擁有能持握武器的雙臂與技術,種族力量比起銀狼族毫不遜色。
「好煩喔……」
桑妮亞露出厭煩的表情嘆一口氣。但她不停搖擺的尾巴卻打到了我的手臂。
狀況明明如此不利,她卻想大打一場?真不懂戰鬥狂的心裡在想什麼。
海龍人低頭看著桑妮亞,忽地發出了沙啞的聲音。小顆氣泡從他嘴裡冒出來。
「是任淤啊……」
是人類語言。這傢伙會說人類語言?是對桑妮亞的聲音起了反應嗎?等等,任淤?人魚?她哪裡像條魚了?她還長了狼尾巴耶?
而且因為沒有遮掩,桑妮亞修長的雙腿,以及露在清涼泳裝外面的尾巴都看光了。然而看在海龍人眼裡,桑妮亞似乎就是隻人魚。
……喔,是人魚裝甲的效果吧……所以統統都是笨蛋就對了。
「大汪,將會龍心大悅。」
「你、你說的大王是誰啊!」
桑妮亞顫聲叫道,但海龍人沒回答她,轉向我這邊。
他瞇起眼睛,銳利的視線目不轉睛地把我從頭到腳看了好幾遍。
「以半淤任的戰士而論……還真高大。」
半魚人裝甲的確可以讓我看起來像半魚人,但仔細一看就會知道是做出來的。
鱗片表面鍍了金屬,背鰭也是拿海蛇怪的來用。
就算騙得過魚恐怕也騙不過龍……我該殺人滅口嗎?假如半魚人裝甲在海裡被打壞,任憑我再有本事也難以脫身。屆時我就真的得試試神聖術硬撐式的海中散步了。
可是,龍人有兩隻。而且,我還聽到他們提起了一個不容忽視的名詞。大汪……大王,是吧。
海龍人的王,想必是他們集團的首領了。在確認清楚之前,我的真面目不能穿幫。
有辦法掩飾過去嗎?還是說我最好在這兩隻跑去報告之前,殺了他們再去找大王?
就我看來,這兩個傢伙應該是守門衛士。那麼他們所謂的大王很可能就在這門後面。
靠近過來的龍人離我有幾步距離。在這距離內我鐵定可以先發制人。
但我目前沒加輔助(Buff),就算逮到破綻也不太可能一擊殺死對手。
而且問題在於離我幾公尺遠的另一隻,他在我攻擊第一隻時肯定會做出反應。如果只是向我反擊還好,假如他選擇即刻撤退的話就麻煩了。
還是把距離近的這隻交給桑妮亞解決?但我沒辦法把這想法告訴她,她也沒有武器。更何況就算她有帶弓箭,也不見得能一箭射死這隻以鎧甲與頭盔保護要害的龍人。
或者把他引到我這邊?在受到懷疑的狀態下,他會踏進矛鎚的攻擊範圍內嗎?
我拚命思考,任由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龍人正盯著我瞧,忽然受到另一隻呼喚而轉過頭去。
施加的壓力煙消霧散。看來他們那邊的事情談完了。
負責帶路的半魚人在他身旁看著我們。大概剛才是在說服對方吧。
「好吧,也罷。把那隻任淤關進大牢,再把這個新來的領進去。」
「等……嗄?你們想把我怎樣!」
被我抱在臂彎裡的桑妮亞突然開始大聲嚷嚷,扭動全身拚命掙扎。
我使勁硬是扣住她。現在該不該把桑妮亞交給他們,實在是個難題。
若是桑妮亞的話,縱然對手是龍人或許也能設法逃脫。但如果被綁住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況且我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把缺乏護身手段的桑妮亞交給他們風險有點太大。
我改變聲調,壓低聲音說道:
「這是我的祭品,誰都別想搶。」
「!」
龍人瞪大雙眼,似乎是被嚇呆了。一隻半魚人忽然開口說話,也難怪他們會嚇到。
他們銳利地瞇起眼睛,原本對我抱持的戒心變得更強。
「你會說話?」
「……我再說一遍。為了我等半淤任族的繁榮昌盛,我不會把這隻任淤交給你們。」
「你這傢伙……難道是想造反!」
兩隻龍人以最精簡的動作將槍尖對準了我。危險的氛圍讓帶路人驚慌失措。
我拿起矛鎚,將前端對準龍人散發出尖銳的戰意。
教會人員也就算了,我不能輕易讓租來的桑妮亞身陷險境。信用問題會一傳十,十傳百。我還打算拿到錢之後要租更多更多的傭兵咧。
我把鋒利如刃的殺氣砸向兩隻龍人。龍人進一步加強了警戒。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半淤任能有如此存在感嗎!」
「表情之中沒有緊張感……你這傢伙,莫非是受邪神庇護之人!」
「咦!是這樣喔!」
信不信我宰了你們?
龍人慢慢後退。帶路人擋到我面前像是要阻止我,被我一腳踢飛,滾到一邊去了。
看到半魚人整隻插在牆上,兩隻龍人驚懼地呻吟:
「這傢伙,把同伴當成什麼了……!」
「太殘暴了……難道這就是邪神路西佛•厄瑞普德信徒的力量嗎!」
「咦!是這樣喔!」
我已經開始嫌麻煩了,於是決定全部怪在邪神頭上。
路西佛•厄瑞普德是與秩序神處於兩極的神。在貝爾大森林交手過的吸血鬼察爾班也領受了祂的庇護,是秩序神的敵人。我打倒過好幾隻祂的信徒,非常清楚該怎麼做。
「榮耀歸於路西佛•厄瑞普德。」
「慢、慢著!」
我開始準備對付敵人。這下就算讓他們跑了也可以全部怪到邪神頭上,還能期望收到鬧內鬨之效。
我無視於龍人說的話,大幅舉起矛鎚,準備踏出一步。
但還來不及這麼做,他們後方的門扉打開了。
「不可造次,半魚人戰士。」
不同於龍人的聲音,一種悠揚爽朗的嗓音響徹四下。
兩隻龍人頓時從我身上轉移注意力,像是猛一回神似的退到門扉左右兩旁。
我退向後方加強戒備。一名高挑的亞人從黑門之中現身了。
這名男性亞人身穿彷彿以黑暗織就的漆黑外袍,有著淺水藍色的頭髮,以頭部兩側長出的兩支犄角為特徵。相貌五官酷似於人類,但兩隻眼睛散發鮮血般的深紅光輝,我不知道他繼承了什麼血統,但從外袍縫隙可以一窺頸項上的鱗片痕跡。
至於脖子以下,則幾乎不留人形。盔甲底下露出的雙手留有爬蟲類的鱗片,長出鉤爪的手裡握著幾乎與他個頭同高的巨大黑杖。
「大、大汪……」
「太危險了。」
「無妨。」
我從他身上感覺到強烈的存在力。我睜大雙眼,想把這邪惡存在看個清楚。
那人抬腳踏出一步,從下襬露出的鉤爪摩擦到地板,發出細小的怪聲。三白眼瞪視著我。
我不禁倒退一步。桑妮亞看到這名男子出現,也說不出話來。
男子動動彷彿塗滿鮮血的紅唇,露出冷酷的笑容。
我勉強克制住自己,不讓手臂向前伸去。在男人的背後,我看到好幾隻全副武裝的海龍人。
「海洋之中有生命的萬物皆為吾友,也是我的奴僕。半魚人戰士,你必須知道自己的分寸。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傲慢不遜的態度、充滿自信的笑容,以及符合這種態度,異常強大的存在力。
我知道他的名字。不,只要是知名傭兵,他的名字想必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海魔──赫亞爾!為什麼……魔王的左右手為何會在這裡?」
他正是各國懸賞金額總計兩百五十史蒂的魔族,導致人類失去海洋的根本原因。
我殺得了他。這個傢伙,怎麼會出現在我只要稍微伸長手臂用矛鎚一捶,就能打爛他腦袋的距離!
當我只為了莫名其妙的狀況而滿心驚駭時,閃到一旁的守門衛士撲了過來。
他們手裡長槍一轉,槍尖往我刺來。這些人一聲不吭,只用長槍表現出殺意。
我用矛鎚掃開了左右來襲的突刺。
我既不焦急也不害怕。他們的攻勢雖然迅如疾風且強而有力,但比不上我在巨魔像山谷對付過的獸人──費爾瑟。
面對人族苦苦尋求的懸賞對象,我感覺腦內竄過一陣令人渾身酥麻的快感。
這是……是神──在叫我殺了他嗎!不,肯定就是這個意思。
神要我殺了他,不留一粒塵土!
我能夠解放海洋,我辦得到!也不用再唆使史蒂去賺資金了!
從視線傳達而來的邪惡也只會讓我更加亢奮。
多麼驚人的存在力啊。但比起這傢伙造成的慘劇,這點力量不算什麼。
我後退幾步躲掉左右來襲的旋風槍法。寬闊的槍尖刀刃把牆壁像奶油一樣割開,順勢來取我的性命。半魚人裝甲有太多死角,但傳達過來的怒氣向我明確地指出了兩隻龍人的所在位置。我不知道我哪裡惹到他們了,但真是走運。
憑恃蠻力攻來的敵人對我而言如同肥鵝。假如對手的實力還不及我,就更是如此了。
殺得了,我殺得了他們。這點程度的敵人我殺得了。把目前交戰的兩隻除掉後,就剩後面那個了。
赫亞爾鐵定沒想到自己會受到攻擊。我可以假裝對這兩個傢伙反擊,然後一擊打死他。
長槍以毫釐之差飛快掃過我眼前。這正是好機會。
就在我踏出一步準備反擊時,沉默旁觀的赫亞爾忽然開口了:
「到此為止。你們雙方都住手。」
兩隻龍人一起收手,靜止的槍尖仍對準了我。
我也自然而然地跟著收手。真可惜,要是他再晚個幾秒阻止,我就能直接下手了。
赫亞爾輕輕拍了幾下手。他張開嘴唇,用略帶性感魅力的嗓音說道:
「半魚人族的戰士,我可以原諒你叫我海魔的無禮之舉。我們都是同胞。」
門扉後方有個王座。
這裡原本可能是祭壇廳,有著對稱矗立的優美柱子與小階梯。往上走是一個高台,設置著以深藍色石材打造成的實用王座。
但這不重要,我數過寬敞空間中整齊列隊的海龍人士兵數,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若是在陸地上也就罷了,在海裡堪稱所向披靡的海龍人戰士竟有十隻以上。就算人族得知了這個大本營的地點,看到這麼多人數也會裹足不前。
如果是海上的話至少還能用船,但海底環境本身就是個障礙。
不過另一方面,這也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巨大的海洋魔物進不了這座建物。
赫亞爾本身應該也有相當強的力量,然而複雜交錯的走道會限制他的移動速度。
我可以出其不意,確實要了他的性命。然後我要用賞金再多僱個兩百五十組的菈比與桑妮亞。
桑妮亞不再掙扎,一言不發地乖乖待著。想必是在觀察敵情吧。
我也學她沉默地確認對手的戰力,這時跟隨在赫亞爾身邊保護他的海龍人開口了。冰冷無情的眼光狠狠射穿了我。
「放肆,還不下跪。這位大人正是大海的霸王。」
對方對我戒心極強,這下就算只想擊潰赫亞爾一個人恐怕也有困難。而且只要給了對方一瞬間的時間,就會變成必須對付一旁待命的所有護衛。看來現在應該蟄伏以待。
要是被他跑了,我肯定追不上。所幸我是人類的事似乎還沒穿幫。
沒想到居然連魔族都沒看出來……這到底是什麼原理?下次請他再做點其他裝甲好了。
赫亞爾落落大方地舉起手來,阻止龍人繼續說下去。銳利的鉤爪反射光線,閃耀著光彩。
「無妨。此人以半魚人而論戰鬥技能十分突出,不知跨越過多少慘烈的戰場。」
我現在就身處於無比慘烈的戰場之中……不過沒關係,我都不計較,也不在乎繼續扮演半魚人。
──我在此宣布。我要以神之名……殺了你。
面對一隻可疑半魚人,赫亞爾的聲調卻十分穩重,甚至感覺得到信賴。
「我可以對你的武藝精研表示敬意。半魚人的戰士,你叫什麼名字?」
坦白報上姓名不是很好。雖然我不認為我的名字在他們當中眾所皆知,但單從魔王討伐之旅啟程以來算起,我已經跟這些魔族報上過兩次名字了。小心為上總是不吃虧。
史蒂芬•貝洛尼特……不──
「葛瑞格里歐•勒金茲。」
我要殺了你。我異端殲滅官第三名,「殲滅鬼(Mad Eater)」葛瑞格里歐•勒金茲必定會殺了你。
「唔嗯……你叫葛瑞格里歐是吧。真是個好名字。」
「……這名字有些耳熟。」
一旁的龍人偏了偏頭。真的假的?為什麼活在海底的海龍人會知道那傢伙的名字啊。
「……這名字很常見。」
「好吧,也罷。現在就先讓我們祝賀一名新的戰士加入我軍吧。」
赫亞爾在王座上坐下,對我面露笑容。他的左右侍立兩名護衛,保護他們的王。
我要靜待良機,欲速則不達。如果可以,我還想多挖些情報。
首先我想要的情報是──目的。我不明白赫亞爾怎麼會在這裡。
赫亞爾的地盤是海洋。能夠自由操縱海洋魔物的力量是一大威脅,但那終究只能用來對付船舶。自從他支配了海洋之後,他的職責應該變成了對海洋國家的牽制。
他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讓半魚人或海龍人服侍著?這裡是他們的大本營嗎?
但這附近只有漣恩一處城鎮,以大本營來說地點很差,建物也很破落。
我用力握緊矛鎚調整呼吸,向赫亞爾問道:
「我該怎麼做?」
對於我的詢問,赫亞爾撫摸手裡握著的漆黑魔杖,稍微想了想,回答:
「我現在正在召集戰力。你且稍等一段時日,很快就輪到你展現力量了。」
「……你打算攻打什麼?船艦嗎?」
「呵呵……哈哈哈…………船艦?你說船艦?哼,哼……哈、哈、哈──」
聽到我為了盡量引出情報而提出的問題,赫亞爾突然開始高聲大笑。
冷冰冰的聲調在王座廳中迴盪。護衛的海龍人們動也不動。
近乎嘲笑的笑聲很快就停了下來。赫亞爾將他的魔杖對準了我。
他那深紅雙眼炯炯發光。海龍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赫亞爾身上。
在群臣的視線之中,赫亞爾用自我陶醉的聲調宣布了:
「我要的是……勇者。是讓克拉諾斯心煩意亂的人類希望。那個骯髒吸血鬼,還有除了揍人之外一無是處的獸人都敗下陣來的勇者,由我來殺死。看仔細了!我海王的英勇傳說,將從此刻開始!」
§ § §
真是個天才。即使由生於精靈魔術名門,父親貴為路克斯最強精靈魔導師的莉蜜絲來看,名喚藤堂直繼的少女仍然是個如假包換的天才。
她沒有知識,經驗也不足。但光就資質這一點而論,藤堂直繼可謂出類拔萃。
魔術的才能與血統息息相關,魔導師不是一個世代就能當上的。伏利堤亞家也是耗費好幾世代的時間,才催生出適於行使魔導的血統。身為直系子孫的莉蜜絲也純然繼承了這份力量。
然而,藤堂是以領受八靈──精靈王庇護的形式獲得這份天賦。
黑髮勇者站在描繪於碼頭,使精靈可視化的魔法陣上,身旁圍繞著閃亮的藍光。
阿麗雅看著這幅光景看得出神。恐怕莉蜜絲自己也是同一種表情。
閃閃發亮的藍光正是原本肉眼看不見的低等水精靈。由於鄰近海洋,此地有著大量的低等水精靈,為了與藤堂直繼締結契約而趨之若鶩。
這種極為強烈的親和性,除非是家族專精水精靈的魔導師,否則難得一見。
單論資質的話肯定在莉蜜絲之上。當然,與精靈之間的親和性不過是運用精靈魔術的要素之一罷了,但其他精靈魔導師若是看見了這幅光景,想必會嫉妒得發狂。
藤堂瞇起眼睛,輕輕將手臂伸向空中。本來肉眼無法看見的低等精靈聚集到她的掌心。明明尚未締結契約──他們卻像自願服從藤堂的指示一樣。
她擁有庇護,莉蜜絲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但親眼目睹仍然帶來一大衝擊。
這就是僅僅為了對抗魔王而受召前來的異界戰士,諸神的使徒,人類的希望之星。
聖勇者。
「好厲害……照這樣看來,只要稍做訓練,或許就能使用水屬性的魔術了……」
「啊哈……哈……希望如此。」
這次的目的不在精靈契約。宛如置身夢境般與精靈接觸的藤堂回過神來,走出魔法陣後,跑到呆站原地的莉蜜絲身邊。
坐在肩膀上的石榴石用銳利目光望著藤堂。莉蜜絲道出真心的感想:
「照這樣看來……或許,真的可以跟高等精靈……締結得了契約。」
「那就好……其實我本來還在擔心,如果我被說適性不佳的話該怎麼辦呢。」
想與如同人類般擁有自我意志的高等精靈締結契約,不是光靠親和性就能成功。藤堂還只是個外行人。
但是,看到方才那神祕奧妙的光景之後,莉蜜絲現在覺得契約十分可能成立。
就像莉蜜絲自己──也擁有在還沒有多少知識與魔力的幼年時期,就成功與任何著名魔導師都不曾成功結契的石榴石締結契約的實績。
莉蜜絲漫不經心地望著因為看見希望而神情開朗的藤堂,喃喃自語:
「我也……得努力才行。」
這次的主要目的終究是莉蜜絲的精靈契約。雖然也打算讓藤堂締結契約,但那是順便。
石榴石骨碌碌地瞪著一雙大眼,看著海洋。
略顯不安的話語沒被任何人聽見,就消失在波濤聲之中。
§ § §
被關在牢獄裡的是真正的人魚。絕非桑妮亞假扮的冒牌人魚,而是有著真正尾鰭的人魚。她們有著金色捲髮,以及憔悴的藍眼睛。以美貌與歌聲聞名的海洋美姬一共三人,被套上厚厚的項圈,項圈上的鎖鏈綁在柱子上。
人魚是近似人類的亞人。她們對人類態度友善,有些海洋國家甚至與她們有往來交流。她們的聲音帶有魔力,能運用特殊的魔法,但相對來說體能較差,據說常常遭到半魚人或其他魔物攻擊。
喂喂,現在是來到加分關卡了嗎……不對,那些傢伙居然監禁人魚,真是可惡。傳聞說人魚擁有特殊的文明,放走她們搞不好可以拿到謝禮。莫非這就是神的旨意?
我踏進房間一步,確認牢獄的構造。這裡原本很可能是個雜物間。如果這裡算是大本營的話,那設備也太粗糙了。看來這裡果然不是赫亞爾的大本營。
我的入侵讓人魚們抬起頭來,隨即膽怯地縮在房間角落不動。
有幾隻半魚人的武裝士兵,以及一隻海龍人隊長在看守出口。
派人守衛恐怕只是以防萬一,這裡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場所。
隊長拿給我一只帶鎖鏈的項圈。
「當心點。她們一看你大意,就會對你施法。」
「施什麼法?」
「……魅惑的魔法。你不知道?」
「……那對我無效。」
我很習慣受到精神汙染。與黑暗眷屬交戰的異端殲滅官總是對那類力量擁有強大抗性,沒有就得死。
應該說,長著魚尾巴的人是能怎麼魅惑我……
「……真是隻詭異的半淤任。」
真沒禮貌。我不管怎麼看都是隻如假包換的半魚人好嗎?
我沒理會他這句話,暫時把矛鎚立在牆邊,把一手抱著的桑妮亞改用雙臂抱起來抓著。桑妮亞的臉靠近到我耳邊,我隔著厚厚鱗片聽見呢喃般的聲音:
「老大,這條鎖鏈我沒辦法。這個扯不斷,也拆不掉。」
我已經得知赫亞爾的目的是勇者。這真是嚴峻的局面。
但同時也是能問出詳細情報的機會。首先我得獲得他的信任。
我需要時間。赫亞爾看起來是個笨蛋,下屬的龍人都還比他謹慎。只要好好幹,應該能在短時間內挖出情報。我要榨乾他的每一滴油水之後再殺了他。
我無意抓他當俘虜,讓他活著太危險了。與其抓來當俘虜不如殺了乾脆。
「老大,我可以拿你一根鬃毛嗎?也許可以用來代替鐵絲。」
「不行。」
雖然看起來很蠢,但這畢竟是魔導具。要是亂動手腳害它失效就糟糕了。
我替桑妮亞戴上項圈。項圈不知道是用什麼做的,但還真堅固。
我抓住鎖鏈的一端,把桑妮亞丟到地板上,轉頭向隊長問道:
「這玩意的鑰匙在哪裡?」
「……在我身上,你問這做什麼?」
海龍人指指綁在腰上的腰帶。鉛灰色的鑰匙掛在上頭。
手無寸鐵遭到拘束的桑妮亞,可能很難獨力打倒這傢伙。
我指著倒在地板上假裝害怕的桑妮亞說:
「她是我的,把她的鑰匙給我。」
「……我不能答應。管理鑰匙是我的職責,沒有例外。」
「是嗎?」
我拿起靠在牆邊的矛鎚,不等海龍人做出反應就把他的腦袋連頭盔一併打爛。
海龍人連慘叫都來不及叫,就一命嗚呼了。在目瞪口呆的眾人之中,我裝出半魚人的態度。
「逆我者死。」
「好……好可怕。你不會是本性如此吧?」
「沒得商量。能殺的東西就要趁早殺掉。」
我不打算跟他們爭論,時間寶貴。
見我突然凶性大發,人魚們躲在房間牆角渾身發抖。
我在沒了腦袋不支倒地的海龍人身旁蹲下,搶走鑰匙串。長槍就不用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牢房的主子。榮耀歸於邪神。」
「你該不會以為什麼都一句話邪神就能解決吧!」
「沒問題,在魔族的世界裡,強者,就是正義。」
桑妮亞嚇得要死地躲開房間地板上的海龍人血灘。
「我看大有問題吧!欸,老大!我們現在就開溜吧!另找機會吧!這絕對行不通的啦!半魚人都還比你聰明一點喔!」
「半淤任不聰明,除了我以外。」
我轉頭看向由於事發突然,而僵在原地的半魚人下屬看守們。看來牠們一失去頭子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也沒想到要舉起拿在手裡的粗製長槍。
我一秒鐘就能殺光所有人,但故意什麼也不做。我只是踩著屍體,清楚明白地說話。
管他語言通不通,我提出要求:
「今後,我就是老大。你們必須聽我命令。」
然後乖乖受死。
§ § §
「那隻半淤任太危險了,大汪。」
在王座廳,身為赫亞爾左右手的海龍人戰士深深低頭。
海龍人是最為強悍、聰明的海棲亞人,而且熟知戰鬥技術。他們鑽研武藝,學習戰術,有時甚至與據說為其血統起源的海龍有交流往來。聽到比起空有人數卻缺乏智慧,力量又弱小的半魚人無法與之比擬的老練戰士這麼說,赫亞爾嗤之以鼻。
「呵呵呵……凶暴而高傲,忠於慾望,這有何不可?海洋戰士就該是那樣。」
「可是──」
一名軍中小卒半魚人突然帶來的戰士,擁有不像半魚人的強大實力。
此人有著猶如金屬鎧甲的鱗片,背上長有足以與海蛇怪匹敵的鬃毛。兩眼冰冷無情,卻具有半魚人本來無從理解的智慧,說得一口流利的人類語言。
而最重要的是從那聲音中感覺到的不祥邪氣。說得到了邪神庇護的確令人信服。
赫亞爾雖已君臨海洋日久年深,但從未見過那般強悍的半魚人。
赫亞爾是海洋之王。他認為海裡的所有生命全該臣服於他,但也有度量可以包容戰士某種程度的任性。海洋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強者才是正義,弱小就是罪過。而那個戰士已對赫亞爾表現出恭順之意。
赫亞爾摸摸漆黑魔杖──魔王克拉諾斯賜給他的魔力增幅法杖,笑道:
「海神在祝福我們。哼,哼,哼,此時此刻出現那樣的人物,必然是神的旨意。」
牢頭被殺了又有何要緊?關在那裡的終究只是普通人魚,只因為被當成貢品獻上,所以姑且關進牢裡,但就算溜走了也不是多大損失。
就算幾隻人魚造反,派個幾名海龍人戰士就能輕鬆鎮壓。
不,真要說起來,想要人魚的話隨時再抓就是了。總人數遠超過數百萬的赫亞爾大軍要抓到幾隻人魚還不容易?豈止如此,要攻陷南國海域的人魚國度都不是問題。
「屬下明白那人的強悍。但是,那人實在太過凶暴,難保不會背叛大汪──」
「呵,這也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海洋之王不同於人類君王,弱者在海裡成不了王。他嘲笑下屬過度膽小的言論。
海王在海裡乃是以最強實力為傲的戰士稱號。因此,赫亞爾有自信敢說自己所向無敵。
更何況赫亞爾還有殺手鐧。這個殺手鐧能讓受到海洋祝福的生物、亞人甚至是魔族都對他俯首稱臣。無論那個名叫葛瑞格里歐的半魚人有多強,都不可能與赫亞爾為敵。
赫亞爾站了起來。海龍人以額擦地,深深跪拜。
一反方才理性的態度,令人寒毛直豎的聲音響徹四下。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勇者──勇者由我赫亞爾來殺,讓魔王克拉諾斯見識到我的力量。我會讓那個只會躲在魔王背後頤指氣使的小子看看什麼叫做厲害。」
§ § §
我關上以厚重石塊製成的門扉。微小振動在水中擴散。
我分配到一個空無一物的房間。房裡只有簡約的石床與燈具。
水中生活大概不同於外界吧。根據為我帶路的海龍人所說,即使是赫亞爾的下屬也只有一部分人能分到房間。
的確,這棟建物恐怕沒有那麼大的空間供所有半魚人居住。
被套上項圈隨後跟來的桑妮亞,把臉頰貼在門板上幾秒鐘後,點了點頭。
看來沒人監視我們。是真的很信任我,還是認為隨時想殺我都行?
我把整串鑰匙扔給桑妮亞,她靈巧地不看鑰匙孔就把項圈拿掉了。
她把項圈一丟,可能是項圈太緊了,她摸摸脖子皺起眉頭。
「待遇也太差了。我當傭兵當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被套上項圈呢。感覺好像成了奴隸。」
「長見識了吧,我遇過四次。」
「我看老大還是一直被人用鎖鏈捆著比較好。真的,你超過分的。」
桑妮亞好像由衷受夠了似的嘆了口氣。
本來在想也許該替她施個精神安定魔法,不過看她臉色不算太糟。
「但是這個地點,值得我們付出這些勞力。」
見我改變話題,桑妮亞輕嘆一口氣。
「……也是啦,沒想到那麼有名的怪物會出現在這裡。可是坦白講,老大你比較可怕。我要是在戰場上碰見你,早就捲起尾巴逃走了。」
「這笑話真難笑。」
「不是……真的啊,會像這樣捲起來。」
桑妮亞小心抓起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捲成圓圈給我看。
既然還有多餘精神開玩笑,應該沒事吧。
我放下矛鎚,確認今後的方針。雖然時間不多,但不能錯過這個好機會。
「首要目標是赫亞爾的性命。但在那之前我要套出情報,我有事情想確認清楚。」
我要在赫亞爾開始攻擊藤堂之前取他的性命,但那傢伙畢竟是魔王軍的幹部。
我有一堆想問出的情報,像是他們抓出勇者所在地點的方法、魔王軍的行動綱要、魔王軍的架構,還有幹部的姓名、能力與弱點。這些全是與今後輔助勇者息息相關的重要情報。
「嗚哇……根本打算全部榨乾之後再殺掉嘛……」
「情報由我來挖,麻煩桑妮亞妳去調查神殿的相關情報,例如神殿的構造、逃生路線,還要跟那些階下囚人魚好好談談,讓她們幫助我們。然後──我有件東西想讓妳去找。」
如果只有我一人的話就只能放棄了。桑妮亞的違反命令就結果來說反而是僥倖。
「有東西想讓我去找……?」
桑妮亞翹起腳,眼睛眨啊眨的。
「對……雖然找不到也沒關係……」
我曾與赫亞爾面對面,覺得他的確很強。雖然無法判斷他繼承了什麼血統,但能感覺到強大的魔力以及不負高等魔族之名的存在力,至少不會比部下弱。
但是,即使如此──從他至今對人類造成的災害來想,這還不算多大的力量。
赫亞爾的看家本領不在本身的戰鬥力,而是自由操縱水棲魔物的力量。他能操縱光是一隻就能與大型軍艦匹敵的海蛇怪,以及長久受到船夫們畏懼的海洋災厄──觸手怪與克拉肯等等,有時甚至連海棲龍族都是他的幫手;這份力量才是人類失去海洋的主因。
當然,人族這邊也從未疏於研究。
人類當中也有一種能馴服魔物的職業稱為「馴魔師」,但是要操縱低智能的魔物絕非易事,操縱高智能又心高氣傲的龍種更是難上加難。就算是高等魔族,一般來說也不可能操縱無數的魔物。那甚至已經能稱為神的作為了。
我想起那些大型魔物在神殿外面乖乖待命的模樣。
赫亞爾是在魔王克拉諾斯現身後才名震天下。當然會讓人猜測其中有著某些關聯。
這麼一來,問題就在於這是本人的力量,抑或是──某種魔導具的力量。
雖然真偽不明,但人族已做出了一個結論。我吩咐等我開口的桑妮亞說:
「『笛子』,桑妮亞。是一支能操縱水棲魔物的笛子。據說赫亞爾在戰場上指揮魔物時總是帶著一支藍色橫笛,我要妳去找出來。我與他見面時,他似乎沒帶在身上──應該是放在寶物庫或赫亞爾的房間,或是類似的地方。」
只要不能操縱魔物,赫亞爾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反之就算打倒了一個赫亞爾,只要笛子還在就可能出現第二個赫亞爾。
聽到我這麼說,桑妮亞輕聲脫口而出:
「這任務很難。」
這我明白,風險很高。假如桑妮亞在調查過程中被赫亞爾抓到,她一個人恐怕應付不來。但是,她是斥候。我要負責引開那些傢伙的注意力,這是斥候的工作。
「交給妳了。」
「真傷腦筋,師傅要是聽到一定很羨慕。」
桑妮亞一邊面露苦笑,一邊站起來。看來她是願意接了。
她稍微放鬆筋骨。褐色肌膚以及由火辣水藍色人魚裝甲包覆的健美肢體伸展開來。
看起來不緊張,心跳數也正常。做完柔軟操後,桑妮亞忽然語氣輕鬆地說了。尾巴一個勁地猛搖。
「對了,老大,假如我死了,幫我跟菈比道歉喔。」
「妳不用硬撐。我在妳身上花了一億,還得請妳賣力賣到耗盡心力才行。」
「……僱用我的時候明明提議打賭還講價,真好意思說。」
「這是結果論。如果只是手斷腳斷的話我可以用回復魔法治好,逃回來就對了。」
「……是~」
桑妮亞身子一顫,用有點刻意的開朗聲調回話。她謹慎地走出房間。
好了,那我就來做我該做的事吧。
『那就是沒問題嘍?』
「嗯,目前對方似乎沒對我的身分起疑。」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我與愛蜜莉亞交換情報。看來陸地上也沒出問題。
進展得很順利。菈比似乎正在代替桑妮亞監視藤堂等人的行動。
藤堂等人正在練習如何召喚精靈,說是人魚裝甲一完成就會立刻前往神殿闖關。
當初加入藤堂他們的隊伍時問題層出不窮,現在看來總算是變不出把戲了。說不定只是我習慣了,不過我決定不要想太多。
「我要撐到最後一刻。知道藤堂他們什麼時候要闖進神殿時再聯絡我。」
『好的……祝你幸運。請千萬不要亂來喔。』
「沒事。雖然我現在這副模樣不能向秩序神祈禱,但取而代之地有邪神保佑我。」
『…………好吧,只要亞雷斯覺得好就好……』
我要殺。我要殺赫亞爾,幫助勇者,讓世界恢復和平。
通訊切斷了。我坐在石台上,把矛鎚放到一旁,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我該如何問出情報呢……赫亞爾似乎沒什麼戒心,但他的走狗不信任我。我如果做出不自然的情報收集動作,他們想必會立刻向主子報告。
為了挖出情報,我得先獲取那些傢伙的信任。雖說我都已經殺了牢頭,好像沒什麼信任可言……冷靜想想這任務難度還真高。
那些走狗很棘手。想從弱點進攻又礙於對手是魔物,感性八成跟人類不同,我的作法不見得行得通,也不見得有那時間……看來還是得用我最擅長的訴諸武力方式……那些龍人想必也不會一直跟著赫亞爾。只要一隻隻除掉不被人發現,遲早對我會有幫助。就算沒任何幫助,殺了他們對我也沒壞處。
嗯……只可惜我不了解那些傢伙的文化。我以前只查過如何殺死他們。
就在我蹙額顰眉唸唸有詞時,房門忽然打開了。可能是待在海裡的關係,很難察覺到氣息。
「大汪表示想確認你的實力,葛瑞格里歐。」
原來如此……或許是個好機會。
赫亞爾似乎對戰士寬大為懷。只要我展現出力量,他很可能會接納我。
我如果主動提出會顯得不自然,但既然是對方提出的就該接受。
我站起來,拿起矛鎚,看向走進房裡的海龍人。
一雙充滿戒心的銳利目光看著我。那是戰勝了死亡恐懼的勇猛戰士的目光。
不愧是龍人。與他們為敵會非常麻煩。
我拿起矛鎚,用假眼睛對著龍人放話:
「……我不擅長手下留情。我已發誓,將戰士的靈魂,獻給邪神。對我兵刃相向之人,都得死。」
我要減少數量。只要幹得夠漂亮,可以趁這機會光明正大地減少敵人數量。
而且只要我大鬧一場,他們就不會去注意桑妮亞。這叫一箭雙鵰。
我被帶到一間空蕩蕩的石室。只是,這個房間比其他房間劣化得更嚴重,地板與牆壁都能看到裂隙或碎裂的痕跡。這房間說不定就是專門用來幹這種事的。
赫亞爾坐在房間深處的王座,海龍人侍從們在一旁一字排開。
仔細一瞧,他們的裝備也各有不同。大部分的海龍人都穿著與門衛相同的藍鎧,但其中也有人身穿像是金屬製的銀白盔甲。他們在海龍人士兵當中恐怕屬於階級較高的存在。
赫亞爾一看我進來,隨即拍幾下手露出冷酷的笑臉。
「來得好,葛瑞格里歐。我認為應該在襲擊勇者之前確認一下你的力量。其實我是覺得無妨,但不做個確認就無法服眾。君王也不是好當的呢。」
「無所謂。邪神,要求靈魂。人類也行,人類以外也行。」
我輕輕揮動矛鎚確認手感,完美。正好我也慢慢習慣狹窄的視野了。
我稍微確認一下在場所有人,發現海龍人士兵只是平均等級非常高,並沒有特別突出的對手。
在巨魔像山谷遇見的鋼虎族男子純屬例外。
赫亞爾用饒富興味的語氣問我:
「邪神,是吧?葛瑞格里歐,所以你果然是邪神的信奉者?」
「正是。我,聽邪神的命令。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那個男的本人也跟邪神信奉者差不到哪去。用這假名果然是對的。
不知道是覺得哪裡有趣,赫亞爾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哼,哼,哼……身為棲身海洋之人,卻侍奉邪神而非海神。順從慾望,不分人魔一律殺戮的戰士……這可真有意思。我認識的人當中也有受邪神庇護之人,但沒有像你這樣的異類。」
可想而知。我是僧侶,可別拿我去跟他那個什麼熟人相提並論。
一名海龍人走出行列,來到高高在上的赫亞爾面前。
這個龍人不是小卒,裝備了散發暗沉光輝的銀白鎧甲與頭盔,體格比其他龍人大上一圈。
他用比其他龍人流暢的發音開口說話。銳利的雙眼金光射穿了我。
長槍也有別於其他人持有的種類,前端分成了三叉。
「大汪,還請將測試新人實力的任務,交給在下亞爾馬負責。」
「喔喔,亞爾馬。擁有海神庇護實力的你願意上場?」
「那人雖為戰士,但太過犯上。在下必定會讓他見識到大汪的威武。」
聽到名為亞爾馬的海龍人這麼說,赫亞爾欣喜地點頭。
海神的庇護,是吧?我沒聽過這麼冷門的神,但從名稱聽起來想必是對海中戰鬥有所助益的那種庇護吧。比起秩序神或邪神,神格肯定低上一截。
亞爾馬在這些人當中似乎廣受信賴,其他士兵都沒有提出異議。
能宰掉強悍戰士再好不過了。我誇大地重重點頭,摸摸矛鎚。
「海神……太好了。」
現場變得鴉雀無聲。面對亞爾馬極具威嚇感的目光,我盡量演得很有邪神的感覺。
「若能獻上你的靈魂,邪神想必會非常高興。你的靈魂將在吾神的身邊,永遠受苦,取悅吾神。」
「!」
聽到我這番話,龍人們面面相覷,幾乎是慘叫般的吵成一團。
「真是太令人作嘔了!邪神原來是如此罪孽深重的存在?」
「跟我聽說的不一樣!不是只會賜與信徒力量嗎!」
「發誓效忠的那隻半淤任,也令人作嘔!看,他那恐怖不祥的身姿,簡直違反了生命的法則!」
我也沒聽說過有這種事,不過如果這樣能讓更多人敵視邪神的話也沒什麼不好。
眾多龍人譁然驚駭,但只有亞爾馬不同。他威風凜凜地站到我面前。
「你的這種傲慢,就由我來粉碎吧。」
這是很正確的態度,動搖會形成一大破綻。看來他不只戰鬥技能優越,精神也很堅定。
難怪能獲得赫亞爾的信賴。我調高了心中對他的評價。
如果已做好萬全準備還另當別論,在未施加輔助魔法(Buff)的狀態下可能會陷入苦戰。
況且我也不太清楚海神庇護的詳細內容,不得已了……要是輸了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我一秒鐘就做出結論,活像極度狂喜似的高舉雙手大叫。
我回想起葛瑞格里歐的那副模樣,依樣畫葫蘆。
「喔喔,邪神啊,這就為祢獻上新鮮的靈魂,請將力量賜與我葛瑞格里歐!『一級筋力提升(Full Strong Add)』。」
「!」
我依序替自己施加神聖術的輔助。紅、藍、黃、綠,各色光芒溢滿而出,力量逐漸高漲。
反正這些傢伙都是在海底過活,鐵定沒看過什麼神聖術。
光芒旋即消失,收斂到僅剩體表的微光。
「那是什麼招數!」
「這也是,邪神的庇護嗎……!」
不知是中了我的計,還是我浮誇的演技奏效了,龍人們似乎並未對我起疑。可能是沒料到會有這種場面,亞爾馬後退一步,語氣嚴峻地問我:
「你……莫非是……魔法師!」
「我沒必要,回答你這將成為祭品之人!」
我不做任何預警,先下手為強地襲擊對手,向地面灌注漲滿全身的力量,腳下一蹬。
我高舉矛鎚狠狠揮去想打爛那顆腦袋,然而亞爾馬機靈地做出了反應。
攻擊範圍較長的三叉戟撞上矛鎚,迸出火花。
我以為我能壓倒對手,一陣強烈衝擊卻襲向我的手掌。
矛鎚的頂端與三叉戟相撞之後停了下來。
然而雙方並非勢均力敵。儘管從表情看不出來,亞爾馬顫聲說道:
「唔……這……!不是半淤任該有的力量!」
「榮耀歸於邪神。」
我加重矛鎚上施加的力道。亞爾馬用雙手握住長槍,但力量差距一目了然。
之所以沒能一擊壓倒對手,恐怕是多虧了海神庇護的加成。
亞爾馬漸漸不敵我的力氣,節節後退。
「哼哼哼,吾神將會非常高興。你無須恐懼,雖然無法安息,但你的靈魂,將在吾神的身邊獲得永生。這是你的榮幸。」
「唔……你這妖魔鬼怪!」
亞爾馬抓準絕妙的時機往旁跳開,躲過矛鎚。他順勢後退想重整態勢,但我沒打算放過他。
我追趕著逃跑的亞爾馬,強硬地步步進逼,連續揮出矛鎚。亞爾馬拚命用長槍格擋。體能出色的種族缺乏跟力量強過自己的對手戰鬥的經驗,打起來輕鬆愉快。
雖然能見度還是一樣惡劣,但不知是因為專心還是習慣,我連來自死角的攻擊都感覺得到。
必須注意的是雙臂、手裡握著的三叉戟、雙腳,以及──柔韌伸長的尾巴。不同於桑妮亞毛茸茸的尾巴,他那鱗片包覆的尾巴能夠輕易彈開劣質刀刃。
「這是怎麼回事!亞爾馬大人,居然會無力招架!」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為了吾神!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倒退一步躲掉突然從下方飛來的尾巴。亞爾馬的表情略微扭曲起來。
眼看攻擊遭到閃避帶來了些微破綻,我高高揚起矛鎚灌注力道,準備把他的腦袋連同試著防禦的長槍一併捶爛。
就在這瞬息之間,時間被撕碎了。每一瞬間感覺都有幾秒甚至幾分鐘那麼長。我能清楚感覺到呼吸、水流,以及亞爾馬瞪大雙眼的模樣。那雙眼睛直到最後都沒有懼色。
就在矛鎚要砸向他的瞬間,赫亞爾的聲音響徹四下:
「雙方停手!到此為止!」
亞爾馬的眼神緩和了下來。我不管那麼多,直接把亞爾馬打成了肉餅。
觀戰的群眾產生一陣劇烈動搖。我慢慢舉起了往下捶去的矛鎚。
破裂四散的碎石子無聲地漂起,臉孔陷進地板的亞爾馬一動也不動。
保護後腦杓的頭盔被一擊打出了大凹洞。雖然不至於裂開,但形成了致命傷。現在是還沒死,但只是時間早晚罷了。一絲淡紅混入透明的水中,赫亞爾皺起了眉頭。
「……你為何,要殺了他……」
不跟強者硬碰硬,是天經地義的事。亞爾馬雖沒有巨魔像山谷的鋼虎族來得強悍,但如果出現在混戰中徹底防戰的話少說會浪費我幾分鐘。
後顧之憂必須斬斷。以秩序神之名,我可以喪盡天良。
沉默了幾秒鐘後他似乎才終於斷氣,存在力流入我身上。我的等級還是沒提升。
俯視著經過嚴酷訓練的亞爾馬,我不屑地說:
「竟然憑這點程度的實力,就想與勇者交戰,真是笑掉我的大牙。」
「唔……你……你這傢伙!」
一名海龍人睜大眼睛,拿長槍對著我。我揮起矛鎚去指著他。
「儘管放馬過來吧,海洋戰士。儘管這並非我的目的,我一樣可以送你前往邪神的聖名之下。」
我大動作環顧四周,把眾人打量一遍。我不可能殺得了所有人,如果要對付的話,自然應該從存在力較高的對付起。但假如所有人連番上陣,就算是我也會感到吃力。
這時,侍立於赫亞爾右邊的龍人高聲說道:
「我、我想起來了!葛瑞格里歐•勒金茲……是眾所周知的危險男人的名字。」
「什麼!」
難道那傢伙的名聲已經傳開來了……是有內賊?還是他讓哪個敵人溜掉了?
可是這下傷腦筋了……現在說這為時已晚,早知道就該用虛構的假名而不是借用別人名字了。
赫亞爾握住魔杖,站了起來。動作雖然優雅,但明顯抱持著戒心。
「是服侍秩序神的教會戰鬥人員。據說此人強悍如惡鬼,屠戮了無數黑暗眷屬。」
「亞斯•葛利特的信徒?…………但這傢伙是半魚人啊。」
赫亞爾一臉狐疑。揭露我底細的龍人也用一雙大眼瞪我,閉口不語。
我都能感覺到他們的困惑了。你們認錯人了,我跟那人只是同名同姓啦。
「海底沒有教會,也沒有與黑暗勢力往來的族類。我不認為半魚人能在陸上戰勝黑暗眷屬──更何況也沒有理由一戰。我看是哪裡弄錯了吧。」
「可、可是……」
「再說,這傢伙哪裡是秩序神的信徒了!我知道教會的僧侶是什麼德性,那幫人雖是傳揚奇蹟者但戰鬥力不強,況且半魚人也當不了僧侶!」
講得真難聽。龍人雖然挨罵,但沒有退縮。他聲調痛切地向赫亞爾訴求:
「……也、也有可能是被墮入黑暗了。」
「……解釋給我聽。」
聽赫亞爾這麼說,龍人自信缺缺地開口。我忍不住放下矛鎚聽得專心。
「這、這只是屬下的推測……但也許是罪孽太深,遭到秩序神所遺棄……結果被奪去人類的外形,淪為半淤任……這樣一想,他那勝過其他半淤任的力量以及憎惡也就可以理解。」
秩序神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好嗎?
「或者……也有可能是受到了邪神的賞識……」
「你是說,他為了追求力量而捨棄人身?但他可是半魚人啊!」
真的把我講得有夠難聽。憑什麼我非得捨棄人身不可?我哪有怎樣?
赫亞爾握住魔杖,直瞪著我。我可以出言否認,不過被誤會也沒什麼損失。
「任憑你們想像吧,我只需遵從神的啟示。而這次的事,又再次證明我是對的。」
「對的……?什麼意思?」
「邪神想要勇者的靈魂。我,不過是神的僕從罷了。來到這裡是正確的選擇。」
「…………」
赫亞爾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
他似乎在看著我的眼睛,但我腦袋上的眼睛是做出來的。
如果他願意信任我,我就伺機從背後偷襲打死他。不信任的話就用暗殺的方式。
不過我有所確信。魔王克拉諾斯的軍隊紀律嚴明,即使赫亞爾本身並非邪神的信奉者,但有許多黑暗眷屬都是邪神信徒,他不會漠視這個神祇。
沉默了半晌後,赫亞爾終於大方地點頭了。
「……也罷。既然你如此好戰,那就讓你充分發揮你的力量吧。」
「咦?大汪!」
「雖說是出其不意,但葛瑞格里歐確實技壓亞爾馬,有他的實力在。」
所有魔族都傾向於講求實力主義。只要有力量就會受到尊敬,獲得崇高的地位。
等眾人的殺意與激動情緒漸漸平息後,我放下矛鎚跪下。
我要殺了他,絕對要殺了他。為此我可以做盡一切缺德事。
看到我下跪,赫亞爾發出了氣壯山河的笑聲。他用極具王者風範的高傲聲調對我下令:
「呼哈哈哈哈哈……葛瑞格里歐,我就把討伐勇者的榮耀賜給你。你必須成為我海王的寶劍,殺死那可恨的聖勇者──亞雷斯•克勞恩!」
!?
「…………………………如……如你所願。遵從邪神的命令,我葛瑞格里歐,願為海王部屬。只要殺死那個亞雷斯?克勞恩?就……行了吧?」
好險。真慶幸我有使用假名。
自從踏上旅程以來,我的確報上過幾次姓名,但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聽說的。
我在厚重半魚人裝甲底下直冒冷汗,赫亞爾咧嘴對我笑道:
「哎,別急,我並非要你獨自去交戰。那傢伙雖尚不成熟,但畢竟是神選勇者──換言之,就是你的人類版本。我軍將士無窮無盡且兵精將勇,就讓我把勇者連同城鎮一併打入海底吧。」
§ § §
這工作真是太詭異了。菈比如此心想,再次嘆氣。
菈比出於職業性質,奇特或危險任務相關經驗不在少數,但不記得有接過像這次這麼詭異的工作。
雖說以討伐魔王為目的就知道難度是特A級,但誰敢相信她的雇主竟然會扮成半魚人潛入敵陣?
在道路的另一頭,勇者一行人走在勉強可用肉眼看見的遠處。
她無聲無息地尾隨在後,同時厚厚帽兜底下的耳朵微微跳動著捕捉聲響。混雜在風聲或水聲等繁雜的日常聲音之中,可以聽見勇者的話音。
菈比的斥候技能遠遠不及桑妮亞。從整體的體能而論也完全比不上桑妮亞。
但是,藤堂絲毫沒發現菈比隔著一百公尺以上的距離跟在他後面。
他那模樣看起來缺乏防備,一舉一動雖顯得熟練,但未經琢磨。
從開始學習戰鬥以來才過了半年的短暫時日來想,這種表現已經令人驚嘆,但以背負勇者之名而論卻太過笨拙。
菈比認為,他是缺乏殺生的覺悟。
不是「在戰場上殺生的覺悟」,而是「時時刻刻都能神色不改地殺生的覺悟」。
這以人性來說是扭曲的,卻是每一個優秀傭兵的必備資質。這個勇者就是缺少了這點。所以假如菈比現在襲擊藤堂,他在做出應對之前必定會有一個名為「困惑」的緩衝時間。
就算藤堂的實力遠遠高於菈比,等級高到菈比與他正面對峙絕對無法取勝的程度,只要有這麼大的破綻,憑菈比的能力肯定能殺了他。這破綻就是如此嚴重。
老大有這份覺悟。菈比還清楚地記得,初次見面時,他那細細端詳菈比能耐的眼神。
他看起來平靜自在,卻沒有破綻。儘管眼中沒有殺意,卻呈現觀察魔物般的眼光。
那是不信任任何人事物的眼神。若是暗殺者也就算了,一個僧侶本來是不該有這種眼神的。
菈比無從想像他跨越過多少慘烈戰場。
因此,菈比不像桑妮亞會去試探老大,也不會弄到被他試探。菈比膽子很小。
藤堂等人正在探頭觀察水道。也許是水裡有魚,他們睜大眼睛指著水裡。
菈比接到的指示,是在老大撲滅海魔之前不讓藤堂等人靠近海邊。換言之,就是不讓他們去礙事。看來老大過去曾經被他們妨礙過。
菈比想了一想,決定去找他們攀談。她雖然跟他們見過面,但當時有做點簡單的喬裝打扮。考慮到今後的事情,跟他們認識一下應該比較好。她不擅長跟男人說話,但由不得她任性。
她維持著消除氣息的狀態小跑步靠近過去,從背後對勇者出聲說道:
「勸你還是……小心點比較好喔。」
「噫!」
勇者與他的同伴們發出怪叫,急忙轉頭看向背後。
滿是破綻,讓菈比來的話一秒就能砍掉所有人的腦袋。當然,她不會那麼做就是了。
菈比的工作只負責把他們引開。
「這附近在這個時期……會出現非常強悍的半魚人……是一隻以矛鎚為武器,就連同類都照打不誤,沒血沒淚的恐怖半魚人。」
「咦!妳、妳說的那是──」
藤堂睜大雙眼緊盯著菈比瞧。衝擊性有這麼大嗎?
「雖不知道原因,但按照往年例子的話再過幾天就會離開了,在那之前,奉勸你們還是離海邊遠一點比較好。牠是不會沿著水道進來,不過我看各位似乎是初來乍到,對這件事好像一無所知,於是就雞婆提醒了各位一聲。」
菈比口若懸河地說。她平靜的聲調,讓藤堂總算恢復了鎮定。
可能是明白到來者不是敵人,莉蜜絲與阿麗雅的戒心也降低一階。
果然很天真,太天真了。竟然連戒心都解除了,這下菈比閉著眼睛都能砍掉他們的頭。
看菈比面露微笑,藤堂急忙道謝。雖然藤堂直盯著她瞧,但她不介意。
「呃,這個……謝謝妳。請、請問妳是……?」
菈比想了一想,決定掰個像樣的名目。
「失禮了。我是……雲遊四方的魔物研究者,名叫菈比。我每年到了這個時期,都會為了研究半魚人中的半魚人,全世界最強的半魚人──『亞雷斯半魚人』而在這座城鎮逗留。各位看起來像是旅行傭兵──今後若是有緣,或許還會常常相見,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 § §
太恐怖了。這句話最能貼切形容眼前的光景。
半魚人與海龍人的壯盛軍容擠得海底水洩不通。他們手持武器,其中甚至有人騎著具有白色鬃毛的海中馬匹──凱爾派。幾公尺長的巨大水母彷彿等候命令般漂浮於半空中;遠處還有著更巨大的克拉肯藏身於黑暗中,扭動著牠的觸手。
無論是有沒有智力的魔物,全都忘了彼此的敵對關係整齊列隊。
數量就是力量。縱然是高等級的知名傭兵,恐怕也很難正面突破這般大軍。
這就是赫亞爾的力量嗎──我能體會最初與這些傢伙對峙的人族絕望的心情,也能明白他們為何落敗。
我無論如何都得趁現在殺了赫亞爾。我沉默地將這句話銘記在心時,周圍簇擁著海龍人士兵代替近衛軍的赫亞爾,一副報復成功的態度充滿自信地宣布:
「這就是我的大軍。雖然全體下屬尚未到齊,但是要攻陷一個小港鎮綽綽有餘了。我不知道那個什麼聖勇者有多大本事,但就算是再強悍的勇士,到了海底也無計可施。」
「……真是可怕的軍團。」
很多海洋魔物在陸地上發揮不了能耐,但也有它的限度。要是被數量如此龐大的魔物進攻,整座城鎮搞不好真的會沉入大海。
藤堂天賦異稟,但他現在的等級只有40。一旦碰上人海戰術只能束手無策地吃敗仗。
「這是從何時開始召集的?」
「嗯,是從何時開始的?」
赫亞爾向身邊的海龍人問道。海龍人戰士轉動骨碌碌的大眼睛,回答:
「是從得知勇者所在位置的時候開始,大汪。換算成時間大約是從十天前開始。」
十天前……我則是比他們早了七天抵達這座城鎮。之間有時間差。
不過,恐怕不是他們精確度失準。藤堂應該就是在那時候抵達這座城鎮的。
這件事代表了什麼意義?只能歸納出一個結論:
這幫人有某種方法可以掌握勇者的行蹤,但無法得知詳細情報。
我在至今的旅途中,已經假冒了勇者兩次。因此他們以為勇者名叫亞雷斯•克勞恩,實際上追蹤的卻不是我而是藤堂直繼。
真想知道他們用的是什麼方法,好讓我訂定對策。我小心提問以免他們起疑:
「勇者現在,人在何處?」
赫亞爾正要開口,但身旁的海龍人代替他走上前來。
不同於周圍的海龍人,這個龍人手持金光閃閃的短杖而非長槍,裝備著重點保護要害的輕鎧。他岔進我與赫亞爾之間,威嚇般的露出一口獠牙。
「在港都,細節尚未明瞭。你暫時給我們安分點。」
細節尚未明瞭,是吧?所以他們並非就近調查過……難怪連桑妮亞都沒察覺。
要不是有半魚人裝甲,我搞不好要等到真正遇襲了才會發現這些傢伙的存在。
我無視於擋在前面的龍人,向赫亞爾提出要求。我沒空理你這個下人。
「把情報告訴我,我去殺他。」
「唔……竟敢當著大汪的面,如此出言不遜……」
「你且等等,葛瑞格里歐。」
龍人氣憤不已,赫亞爾的聲調卻落落大方。這種從容與不像魔族該有的寬容,讓我心生畏懼。
這正是君王應有的風範。姑且不論沒有智慧的魔物,海龍人也許原本就是他的臣民。
「我們不知道詳細情形,但確定他就在鎮上。只要把整座城鎮弄沉了就不成問題。」
「若是讓他逃了呢?」
「對手是勇者,選擇逃走就表示他不過是這點程度的戰士,僅只如此,沒那力量與我們為敵。況且我們一樣是擊退了勇者,沒有什麼不同。」
從赫亞爾的聲調可以感覺出自信,以及對勇者的輕侮。
但他說得的確沒錯。聖勇者是人類的希望,他的敗逃對人類而言意義重大。值得慶幸的是召喚一事尚未公開,但敗北仍是不被允許的。
而且藤堂這個男人在面對企圖水淹城鎮的魔族時,絕不可能不戰而逃。
我煩躁地用腳尖在地上猛鑽,語氣強硬地做確認:
「……若是不知道詳細情形,就算弄沉了城鎮還是不能確定是否真殺了他,不是嗎?」
聽我這麼說,赫亞爾的眼角忽地懷疑地下垂。
「……先是展現出惡鬼般的凶猛,卻又在意這種小細節……不用擔心,他一死我就會知道。」
「如何得知?」
我想知道。想趁著他還把我當自己人的時候問出情報。
可能是問太多了,海龍人再次岔入我們之間威嚇我。
「休得造次。大汪寬大為懷,但你若繼續不敬,休怪我不客氣。」
「……無妨,他問得有理。邪神的信徒……工作熱心很令人佩服,不是嗎?」
赫亞爾制止周圍士兵對我的威嚇。
這傢伙果然是個笨蛋。的確,這項情報或許告訴非人怪物不會怎樣,但還是太不小心了。可是他的這種粗心,卻跟現在腳踏實地召集戰力的謹慎態度互相矛盾。
接著赫亞爾彎下腰,湊過來看我的假眼睛,帶著威嚇感笑了。
「我們有個道具可以判別勇者領受的庇護──擁有秩序神庇護之人,掌握其所在位置。勇者的所在位置永遠在我的手掌心裡!」
這句話使我的思考一瞬間變得空白。
長久以來,我們一直不知道這些人是用什麼方法判斷勇者的位置。儘管做了多方推測,卻都缺乏證據。
庇護!這些傢伙──竟然是用庇護找出勇者的蹤跡嗎?
的確只有極少數的人,能獲得秩序神兼至高神的亞斯•葛利特賜與堪稱庇護的強大力量。除了聖女等身世特殊之人,這樣的存在寥寥可數。
用庇護做判斷……真的不是在說謊嗎?假如有個不受秩序神庇護的勇者的話,魔族就無法捕捉其蹤跡了;但藤堂有受到庇護,想也是白想。
我讓呼吸恢復平順,隱藏起內心的動搖。我是半魚人,現在的我是半魚人,太過驚訝並不合理。
等之後愛蜜莉亞跟我通訊聯絡,我再把情報告訴她。這下要請桑妮亞找的東西更多了。
「原來如此……能否讓我看看那件道具?我想確認它的精確度。」
「……抱歉,那道具很寶貴。我不是不信任你,但只有少部分的人獲准看它。」
獲准?誰下的許可?這支軍隊裡沒有人的地位比赫亞爾崇高。是魔王嗎?
就在這個瞬間──僅僅只有一瞬間,赫亞爾的表情變了。從中可窺見一種深沉的憤怒神情。
我決定以退為進。我還有些情報得跟這傢伙做確認。
「……既然如此,就沒辦法了。我明白了。」
我眺望著行伍整齊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赫亞爾大軍。看來這次的任務將會大有斬獲。
我在半魚人裝甲裡歪唇竊笑。多虧有這件厚實裝甲,別人不會看到我偷笑。
赫亞爾轉身離去。漆黑外袍隨著動作翻轉飄揚,身穿的銀鎧發出細小聲響。
「我們回裡頭去吧,葛瑞格里歐。目前我還在召集下屬,在我召集到能有勝利把握的大軍之前,你必須等候命令。別罵我膽小,身為君王的我──也是處處受限的。」
「……君王理應如此。」
我握緊矛鎚,壓抑殺氣,跟在由海龍人護衛的赫亞爾後頭。
我全身上下感受到無數的視線,但沒有任何人發覺我的真面目而襲擊我。
§ § §
某個雲遊四方的魔物研究者提供的情報,使得藤堂的隊伍陷入極度混亂。
「行不通,應該再觀察一段時間。」
「可、可是小直閣下……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阿麗雅表示魔道具一完成就該立刻前往海底神殿,藤堂則主張應該等亞雷斯半魚人離開再去。莉蜜絲靜靜旁觀,古蕾莎滿不在乎地吃她的餅乾。
引發這個事態的可疑魔物研究者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正在喝加了一堆砂糖的紅茶。可能是膽量真的夠大,即使被陌生傭兵隊伍請進旅館,卻顯得不怎麼緊張。
「妳也聽到了吧?亞雷斯半魚人是全世界最強的半魚人。對手可是全世界最強的存在喔?」
聽到藤堂表情嚴肅地這麼說,阿麗雅反駁道:
「但就算說是最強,終究還是半魚人。只要所有人做好準備齊心協力,至少可以擊退牠吧?」
半魚人是海裡最低等的魔物。就算說是最強,總不至於擁有如同龍族的力量吧。
對於阿麗雅的建言,藤堂輕嘆一口氣。
「……我也不是想說喪氣話,但硬碰硬恐怕很難打贏。可是,在海裡又很難設陷阱。」
「亞雷斯半魚人非常聰明,陷阱不會有用。一般推測牠的討伐等級為90級,以目前的藤堂你們來說恐怕有困難。」
這時,菈比面不改色地丟出了新情報。莉蜜絲睜大雙眼,凝視著菈比。
「90?妳在開玩笑吧!那豈不是連騎士團都對付不了!」
「是真的,堪稱災害級。因為太強悍,就連魔王軍都不敢對那個暴徒出手。」
「……真難以置信。聽說海裡的魔物很強,但我從沒聽說過有這種半魚人。」
阿麗雅皺起眉頭。菈比一副拿她沒轍的表情,連珠炮似的說道:
「我可沒叫妳相信我。不過,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要是慘死在牠手裡可別來恨我。」
「呃,不是,我沒說不相信妳──」
「我是出於善意給你們忠告。亞雷斯半魚人性情凶暴,而且比哥布林還要好色,妳們要是被牠抓到的話一定會慘遭百般凌辱,落入慘不忍睹的命運……大概吧。」
看到她這樣咄咄逼人,藤堂畏縮了。她那不帶感情的語調更替這事增添了真實性。
「那東西……竟然會抓人類。多……多麼……可怕的魔物啊……」
「上次看到的時候,牠正在把一隻長了狗耳朵的人魚當成寵物玩弄。」
聽菈比這麼說,藤堂渾身打了個冷顫。
光是遠遠看到的那種魄力就把她嚇個半死,要是還會擄人就更可怕了。
「如……如果有人被牠抓住了的話……我得去……救人才行……」
聽到藤堂發出的顫抖聲音,菈比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
「反正已經死掉了,不用在意。」
「……咦!」
「……而且人魚看起來也很高興,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是你情我願。對啊,應該是。我看一定是那樣。」
「!」
藤堂等人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面面相覷;菈比不理他們,輕快地跳下椅子。
地板上只鋪了薄地毯,但她一點腳步聲都沒發出來。
「總而言之,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現在正好是牠的徘徊期,勸你們還是再等等比較好,就這樣。要怎麼做是藤堂你們的自由。」
「請等一下……」
這時阿麗雅站起來了。她低頭看著戴帽兜的少女,問道:
「我們很感謝妳提供的消息……但妳究竟是什麼人?」
「方才我已經說過,我是雲遊四方的魔物研究者,專門研究能力出類拔群的魔物或魔族,只不過是個靠研究魔物混口飯吃的卑微學者罷了。如果還能順便幫上一點各位傭兵的忙,那我就心滿意足了。畢竟現在這時節……實在很不安穩。」
對於阿麗雅的疑問,菈比好像想都沒想就立刻回答。
淡淡陳述的話語中有著不可思議的威脅性。
重新打量她的模樣,會發現她穿著尺寸較大的赤褐色長袍,好像想遮起嬌小的身軀。雖然整個頭蓋著帽兜而看不見表情,但每當她稍稍抬頭,就能清楚看見她白皙的肌膚與標緻的容顏。
而且從聲音聽起來,必定是女性──而且是比阿麗雅還年輕的少女。
雖然一身打扮不像是旅人,但同時也能發現她的整個姿態看不到半點破綻。
儘管從她的姿態當中看不到威嚴,但能確定武藝不會太差。
藤堂等人在旅途中,遇見過伍魯茲或葛瑞格里歐等各路強者。菈比具有的氣質雖然與他們方向性不同,不過既然能雲遊四方研究魔物,想必擁有相應的實力。
藤堂注視著菈比,輕輕舉手說道:
「菈比……小姐,妳在追蹤亞雷斯半魚人對吧?」
「是的。不過說歸說,我並不是一直追著牠不放,因為我沒有魚鰭。」
菈比笑都不笑地講了句玩笑話。藤堂無視這句話,進入了正題。
藤堂她們沒時間了。但也不能因此就無謂地涉險。
然而巧合的是,眼前正好有一位對那最強半魚人知之甚詳的人。
雖然很可疑,但藤堂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少女是自己人。
「我們出於一些理由,必須盡快趕往海底神殿。我們會酬謝妳的……如果方便的話,菈比小姐,妳可以幫我們的忙嗎?」
突然來了這麼一番話,讓菈比沉默了。
這是個賭注。一般來說,沒有人會接受可疑傭兵的邀請。
看來還是不行……就在藤堂快要放棄時,菈比小聲說道:
「…………可以啊。」
「真、真的嗎!」
「我也差不多得在上司面前表現一下了……這就是雇工的悲哀。」
菈比輕嘆一口氣,抬起頭來。透明清澈的美麗紅眼與藤堂四目交接。
那顏色讓藤堂產生強烈的似曾相識感,但她隨即擺脫這個念頭,面露穩重的笑容伸出手去。
「謝謝妳!妳真的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菈比定睛注視藤堂的手掌半晌,微微偏了偏頭,然後握住了藤堂的手。
她的小手戴著薄手套,但即使隔著薄布也能摸出纖柔觸感。
跟藤堂握手後,菈比彷彿感到驚愕般睜大雙眼。不過她隨即輕咳一聲說道:
「……嗯哼。不會,雖然只是短期間,但我也要請妳多指教了,小藤堂。」
§ § §
結束閱兵程序回到房間後,一起跟來的其中一隻海龍人給了我一只耳環。
這是個鑲有灰色小石子的耳環,有點類似我擁有的通訊魔導具。
「戴著吧。大汪有事找你的時候,它會劇烈搖晃。你必須第一優先趕去晉見。」
又是魔導具。我握住對方給我的耳環。我又沒有耳朵,是要我戴在哪裡?
「你可千萬別做出奇怪的行為。大汪寬宏大量,但也是有限度的。下次你再違反大汪的命令,你就會親身體驗到大海霸王的威武。」
「我會銘記在心。」
海龍人們離開房間。我把耳環舉到眼前,皺起了眉頭。
魔導具雖然方便,但不是能輕易製作的物品,也應該不是魔族會去使用的東西。
然而我卻已經得知赫亞爾擁有三件魔導具。
第一件是判別秩序神庇護的魔導具。
第二件是捕捉擁有此庇護之人所在位置的魔導具。
而第三件是──讓海洋魔物聽命行事的魔導具。
第一件與第二件說不定是同一件魔導具,但還是太多了。
更何況這只耳環恐怕是量產品。雖然性能受限,但以聯絡手段而論相當優秀。
不是思維傾向於事事都靠單打獨鬥解決的魔族會想到的點子。
無意間,費爾瑟在巨魔像山谷持有的魔導具閃過我的腦海。
這個也是魔王賜與的東西嗎?我想知道詳情。然後如果可以,還希望能把它們全部帶走。期待桑妮亞的實力吧。
這時,漸漸遠去的氣息又轉回來了。門扉打開一條細縫,海龍人露出臉來。
「對了……我忘了做確認。你帶來的任淤怎麼了?」
「……」
「她似乎不在地牢。難道你把她放了?」
海龍人瞇起眼睛,目不轉睛地打量我。被發現了啊。
我努力維持聲調平靜,回答他。我是半魚人,我是旁若無人的半魚人。
「我放任她在外遊蕩。不行嗎?」
「……她要是逃走了你怎麼負責?」
海龍人露出獠牙,做出勉強能看出是威嚇的威嚇。
對方說得有理,但我沒打算跟他講大道理,我說了算。
他如果攻擊我,我就主張正當防衛把他殺掉好了。這樣可以分散眾人對桑妮亞的注意力。
我繃緊殺意,扔向眼前的海龍人。
海龍人的肩膀略為緊繃起來。覆蓋著鱗片的眼瞼睜大開來,瞪視著我。
「不可能,那是我的女人。」
「……」
「大概是去散步了吧,不用擔心。」
「任淤是敵人,也是獵物。大家都在找她們,一旦找到絕對不會輕饒。」
「那你就去告訴大家,那個是我的獵物,誰敢出手我就殺了他。」
海龍人露出一種面對敵人的眼神。
危險性我心知肚明,如今我受到眾人的側目。無論如何我都需要桑妮亞幫忙。
只希望這樣能稍微減輕她的行動負擔。
§ § §
桑妮亞一邊專心注意周遭的氣息,一邊在細窄走道上謹慎前進。
梳理整齊的銀髮在水中緩緩漂搖。耳朵為了搜尋魔物的氣息而微微跳動。
桑妮亞的強項之一就是她敏銳的五感。光看天生資質,其精確度就有普通人族的幾百到幾千倍。然而身處於陌生的海裡,多種感官會失靈。
因此,她需要比平常更加小心。
她把手掌貼在牆上前進,同時在腦中繪製此處的地圖。從她展開行動以來已過了幾小時,但她為了躲避警衛而繞了好幾次路,至今還沒能掌握建物的全貌。
真是件苦差事。桑妮亞背貼著牆,忍不住嘆一口氣。
所幸巡邏的警衛人數不多,而且有許多地方可供藏身。
不幸的是士兵訓練度極高。若是有武器也就算了,此時的桑妮亞幾乎手無寸鐵──只有一把小型短劍。桑妮亞冷靜地分析敵我的戰力差距。
用偷襲的方式可以解決一個人,但海龍人最少都是兩人一組進行巡邏。
兩個人或許也還解決得來,可是忙著對付一人的時候,若是另一人叫來增援就麻煩了。
這座位於深海的建物本來是不用擔心外敵入侵的,士兵們卻不敢大意。桑妮亞聽見他們之間的對話,得知是老大的存在讓他們提高了戒備。
真是,竟然扯我後腿……老大跟我到底有什麼仇啊。
她把險些滑落的人魚裝甲肩帶拉回原位,再度從轉角遠觀通道。
她已經掌握到出入口的位置,但魔導具的存放處依然不明。
桑妮亞列出了幾個可能地點,但缺乏決定性的線索。
整棟建物當中有著許多房間,不過除了王座廳之外,只有兩個房間有警衛看守。
可能性最高的是赫亞爾的私人房間,但門口隨時有多達五名的海龍人士兵守衛,一步都別想靠近。另一個房間連是什麼用途都不清楚,但掛著個大鎖並有多人看守,想必是寶物庫或某種重要的房間。
對手如果是人類還好,但她沒自信能向龍人逼問出情報。
桑妮亞有過多次潛入任務的經驗,然而陌生的環境與命懸一線的緊張感消耗了她的心力。
也許該暫且返回老大的私人房間重整態勢?
她也有過這個念頭,但目前還一無所獲的事實讓桑妮亞做不出這個決定。
桑妮亞好歹也有身為傭兵的驕傲。況且老大也有可能不在房間。
桑妮亞繼續思索的同時,仍繼續謹慎地探索建物。正好就在她彎過轉角時,她看到海龍人佇立於一扇門前,於是躲藏起來。
──這是第三間了。
不過,不同於至今的房間,這個房間的門口只站著一名警衛。
海龍人警衛的緊張感比起其他房間的守衛,似乎也顯得比較鬆緩。
該怎麼做?她猶豫了一瞬間,不過這裡沒有士兵巡邏,一個人的話她有辦法解決。
繼續搜尋房間下去,情況也只會越來越糟。她決定賭一把。
桑妮亞無聲無息地從腰際拔出短劍,調整呼吸。她大幅伸展手臂,讓肌肉放鬆。
短劍不是用來投擲的,只能上前一戰了,要針對喉嚨下手。桑妮亞的短劍是一把利刃。以銀狼族先祖的獠牙磨利而成的短劍極其鋒利,縱然是周身包覆鱗片的海龍人,只割斷喉嚨的話不過是小事一樁。
敵我之間有十公尺的距離。士兵正在戒備周遭情形,不可能靠近他而不被發現。
要讓他大意然後一刀割喉,這是唯一的辦法。所幸桑妮亞現在是個幾乎無力戰鬥的人魚,想引誘對手大意應該不難。
這種事其實菈比比我拿手多了……
桑妮亞一邊咕噥,一邊把瀏海梳平遮住眼睛。她把氣息消除掉,縮起身子讓自己看起來弱小一點。
菈比的手法她看多了,也有樣學樣過,只是不常奏效。
桑妮亞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後,沒隱藏腳步聲,故意踉踉蹌蹌地跑到走道前方。站在門前的海龍人眼睛瞬即轉向桑妮亞。
她繼續假裝沒察覺自己被發現,搖搖晃晃地用小碎步拉近距離。
海龍人滿腹疑問的表情漸漸變得嚴峻。他語氣尖銳地喊:
「唔!怎麼回事!任淤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桑妮亞假裝這時候才終於察覺,抬起頭來。
兩人四目相交。桑妮亞轉為哭喪著臉,小聲發出慘叫以免被周遭察覺。
「呀!喵嗚……不要……」
桑妮亞順勢後退,用背去撞牆。她佯裝絕望地睜大雙眼,雙腿無力地跌坐在地。
重點在於聲音、表情、氣息,以及假裝是個弱者。桑妮亞不知道自己演得像不像,但海龍人表情依然嚴峻地靠近了過來。握在手裡的長槍尖端閃耀凶光。
「是牢頭讓妳溜出來的?還是野生的?妳這傢伙是怎麼逃出來的?」
「噫……救、救救我……」
桑妮亞用比平常更尖的嗓音出聲求饒。她假裝想拉開距離,讓背撞上牆壁。
看到桑妮亞柔弱地掙扎,海龍人逼近到只剩幾步距離後,面帶侮辱地用鼻子哼一聲。
那雙眼睛就像在看一件東西似的冷血。他不用槍尖,而是用槍柄那一頭對著桑妮亞說:
「不准動。我要把妳抓起來,敢亂動我就殺了妳。」
咦?難道真的奏效了?我技術有進步?
對手大意了。最起碼似乎一點也沒在提防桑妮亞的反擊。
而且似乎也沒察覺桑妮亞藏在背後的手握著短劍。
這項事實讓桑妮亞感動不已。雖說從種族特性來說就是有差,但這項技術她至今不管做多少訓練都沒成功過。菈比總是拿這件事取笑她。
桑妮亞高興起來,更進一步地模仿菈比的模樣。她縮起肩膀,用強調胸部的姿勢顫聲說道:
「抖抖,我好怕喔。不、不要碰我!雖然我的確很可愛又柔弱,沒拿過比紅蘿蔔更重的東西,但你要是再靠近我──我、我就咬你喔!」
使出渾身解數的演技,讓海龍人的表情霎時布滿警戒之色。
海龍人動作迅速地拉開一步距離,用槍尖對著她。
「妳是什麼人!是從哪裡溜進來的!把握在背後的東西拿出來!」
「唔!咦……怎麼會這樣!」
換成菈比的話,她都是這樣成功騙過對方的啊。
對方握著的長槍不容分說地刺了過來,桑妮亞急忙躲掉一邊旋轉一邊高速飛來的槍尖。只聽見一陣牆壁被挖削的嘎嘎聲。桑妮亞如果沒躲開,臉上早已開出個大洞了。
「噫!不、不要殺我!」
「再演也沒用啦!」
長槍橫掃過來。桑妮亞幾乎一瞬間就判斷完情勢,壓低身子貼地躲過這一擊。
飛揚的一綹頭髮被槍尖勾住割斷。
換作是菈比的話早就成功了。看著桑妮亞鼓起臉頰,海龍人想扯開喉嚨大叫:
「喂!有敵人來襲!來人──!」
然而緊急擲出的短劍,射穿了他的喉嚨。海龍人睜大兩眼,嘔出了一大口血。
他的喉嚨即使生命即將消逝仍然試著大叫,但再也沒能喊出一個字。
等過了幾秒,看到對手不支倒地,桑妮亞才鬆了口氣。
運氣真好。假如對手專心戰鬥,她就不能一瞬間殺死對手了。
她硬是把刺在喉嚨上的短劍轉了一圈,小心再小心地給他最後一擊。
屍體失去靈魂倒臥在地,喪失感情色彩的眼瞳映照出俯視他的桑妮亞。
「換成菈比的話還沒被發現就把頭砍下來了……」
桑妮亞側耳細聽,但沒聽到腳步聲等聲響。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把屍體拖進房間。
被他大聲喊叫了。雖然沒感覺到有任何人過來,還是得趕緊把房間檢查完。
然後,她一確認房裡的狀況,隨即輕嘆了一口氣。
「啊……失敗了。難怪沒上鎖……原來……是備用武器庫啊。找錯地方了。」
陰暗的房間裡擺滿了武器,很明顯不是她要找的房間。
她把海龍人的屍體塞進房間深處,走在整齊擺放的武器之間。房裡放置著長槍、劍、盾牌以及斧頭等大量的各色武器,但沒有什麼精品,看起來也沒有她要找的魔導具。
……東西應該還是在赫亞爾的房間或寶物庫。
整個看過一遍確定沒有有用的東西後,她轉換思維。
那兩個房間,光是遠遠看去都看得出戒備森嚴,是首屈一指的危險地帶。
她不想去。銀狼族勇猛但並不魯莽。目前桑妮亞手上沒有辦法能瞬間讓多名全副武裝的海龍人衛兵喪失戰力。如果讓他們大聲呼救,會嚴重影響到老大的作戰計畫。
可是,桑妮亞還沒在老大面前有所表現,她無論如何都想達成這項重要任務。在老大面前有所表現才不會失了銀狼族的驕傲。
姑且先前往寶物庫好了。海魔的寢宮太危險了。
「唉──我如果是魔法師的話搞不好還有辦法可想……」
或許還是只能先回亞雷斯的私人房間,跟他商量看看了。
就在桑妮亞邊抱怨邊徘徊不走,即將做出這個結論的瞬間,一道天啟降臨她的腦中。
「……啊……魔法,魔法是吧。對耶,不一定要我來用啊。」
她想起老大對她說過的話。老大說過,要她拉攏人魚當幫手。
桑妮亞在腦中清查計策,點了個頭後,一邊戒備周遭情形一邊離開了武器庫。
人魚受囚的房間門口只有半魚人士兵。
想必是因為亞雷斯硬是搶走了管理權吧。剩下的士兵們看到桑妮亞,似乎也無意叫救兵。不知為何,桑妮亞很清楚半魚人士兵們在想什麼。
老大,他們都怕你怕得要死耶……到底誰才是魔物啊。
牠們八成是怕妨礙了桑妮亞,會惹惱亞雷斯吧。
她一邊提高戒備在萬一遇襲時可以擊退對手,一邊走進房間。
看到桑妮亞走進來,人魚們臉色發青地縮進房間牆角。
人魚在海棲亞人當中是最有名的種族之一。
出名的不只是其美貌或歌聲,最廣為人知的是其聲音中帶有的「魅惑」之力。
據說昔日甚至有些船夫聽了那聲音而心蕩神迷,操舵失誤導致沉船。
雖然能不能完全操縱海龍人的心智還有疑問,但至少應該能造成破綻。
也許亞雷斯沒有跟來是件好事,人魚們似乎稍稍鬆了口氣,臉部表情和緩許多。
人魚們嘴巴一張一合,但沒發出聲音。是套在頸部的項圈造成的。
而它的鑰匙,如今經由亞雷斯交到了桑妮亞手上。
桑妮亞靠近困惑的人魚們身邊,讓她們看見整串鑰匙。人魚們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我想請妳們幫助我。我要搶走赫亞爾身上的魔導具。」
人魚們睜圓了眼面面相覷。
她被迫打倒了武器庫的門衛。雖然屍體已經藏好,但遲早還是會被發現。
這樣一來,戒備想必會變得更森嚴。她沒剩多少時間了。
桑妮亞解釋給她們聽。人魚們面面相覷了半晌,最後輕輕點了個頭。
§ § §
「你好像有話想說啊?」
聽見海洋之王這麼說,侍立於身旁的海龍人哈根身體一顫。
這個男人早在赫亞爾尚未成為海魔聞名於世之前就隨侍左右,就某種意味來說稱得上是他的左右手。對於這個問題,哈根站正姿勢,戰戰兢兢地開口:
「……不,一切盡如大汪心願。」
「我們交情已久,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無妨。你是想談葛瑞格里歐的事吧?」
在荒廢神殿的深處,改造成作戰會議室的房間裡,赫亞爾與他的心腹齊聚一堂。
他雖擁有操縱海洋魔物的手段,但那些魔物終究只是小卒。
赫亞爾最為信任的,還是擁有高度智力與悠久歷史的海龍人。
赫亞爾是君王。雖是君王,但並非獨裁者。即使撇開操縱魔物的能力不論,赫亞爾在海裡仍然以舉世無雙的力量為傲。這份力量甚至超越了人稱最強的海中龍族。
因此,赫亞爾會傾聽下屬的意見。這也代表了他的一種從容。
聽到這句話,哈根大吸一口氣之後繼續說道:
「那半淤任令人畏懼。他殺了亞爾馬,難保有朝一日不會咬斷大汪的咽喉。」
「這話你說過很多遍了。」
「大汪的力量偉大無比,但發動需要時間。為了安全起見,竊以為最好還是給他套個枷鎖。」
對於這番話,赫亞爾略為歪扭起一雙柳眉,晃動擱在扶手上的右臂。
「但是,他的力量棄之可惜。力量與信仰……那樣強悍的半魚人,或許有機會成為登陸時的尖兵。如果由我操縱,就無法發揮十全力量了。」
若是體型巨大的海洋魔物倒還可行。牠們光是單純用身體衝撞就能導致極大災害,是天生的強者。
但是,葛瑞格里歐的戰法並非只是暴虎馮河。赫亞爾的力量可以操縱海洋魔物,但有些類型的力量會因為意志受縛而減弱。技術以及信仰──他的力量就是屬於那一類。
赫亞爾用幾乎是熱情興奮的聲調接著說:
「目前強大的力量是越多越好,好讓我的力量不只侷限於海洋──還要擴及陸地,在魔王面前展現我的力量。而且,這也是為了讓那小子見識到我海王的力量。」
赫亞爾並非只關注勇者一人。他把目光放得更遠。
哈根點個頭回應王的話語,壓低聲音進言:
「屬下有一計。葛瑞格里歐相當執著於一隻任淤。只要善加利用的話,無須使用力量也能給他套上枷鎖……」
「哦……說來聽聽吧。」
在赫亞爾的催促下,哈根開始闡述自己的想法。
他要殺了勇者,贏得榮耀。貴為海王的自尊,不容許他只當一個海洋統治者。
沒過多少時間,赫亞爾就重重點頭同意了哈根的發言。
§ § §
「亞雷斯總是愛亂來。」
「這樣啊。」
「不過妳居然願意跟藤堂他們同行,也差不多就是了。」
「對呀。」
這段對話當中,菈比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想必表情一定也是文風不動。
不知是否天然呆,菈比轉達她跟藤堂的對話內容,整個聽起來非常隨便。
菈比動作俐落地把東西收拾好。她從大背包裡一件件拿出需要的物品。
有瓶裝回復藥、透明堅韌的絲線、解體用小刀。還有厚厚的書,以及紅色的粗框眼鏡。
「……眼鏡?這要用來做什麼?沒看妳戴過眼鏡啊?」
菈比聽愛蜜莉亞這麼說,拿掉帽兜後戴起眼鏡給她看。
她搖身一變成了個看起來沒運動神經,氣質顯得有點土氣的女生。美麗的紅眼懦弱地低垂,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看起來像是沒曬過幾次太陽。
她微微縮緊肩膀,纖柔小手握緊長袍衣襟像是想遮住身體。兩眼開始泛淚,渾身一陣陣地輕顫。淡粉紅色的嘴唇發出宛若求饒的聲音。
「什……什麼打鬥,我不敢。那樣很危險,還是和平相處,比較好。呀……不要!嗯啊……不、不要,碰我──不……啊──把眼鏡,還給我──不行。真的,我,真的,不行──啊……亞雷斯──」
「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這樣,然後一擊砍下腦袋。因為我很弱小,所以必須多下工夫……」
看愛蜜莉亞忍不住怪叫出聲,菈比迅速恢復成平常的表情。她放開緊緊握住的衣襟,對愛蜜莉亞聳了聳肩。方才那種挑起嗜虐心的柔弱聲音消失得乾乾淨淨。
看到愛蜜莉亞臉頰抽搐,菈比泰然自若地說道:
「愛蜜莉亞剛才也是破綻百出。讓我來的話可以砍掉妳腦袋十次。」
「…………唔……真是太……狠辣了……」
「大概是被寫入基因裡了吧。因為我……原本是屬於被獵食的一方。」
菈比拿掉眼鏡,收進盒子,把它放進裝在腰帶上的小包包裡。雖然只放得下最小限度的物品,不過這個大小的包包就不怕妨礙水下活動了。
「有事請跟我連上通訊。待在她們身邊我比較好做事,也習慣了。」
「……可是菈比妳不在的話,我──」
愛蜜莉亞的戰鬥能力很低,沒有護衛的話很難隨後跟上。
聽到這句話,菈比露出少許思索的表情。
「這……也是沒辦法的,我想請愛蜜莉亞幫我轉接老大的通訊。我想這次應該用不到那麼高等的神聖術。」
「…………說得也是。」
儘管與預定計畫不同,但也不能把亞雷斯他們叫回來。
派人護衛他們也很合理。雖然赫亞爾召集大軍一事尚待確認,但說不定趁那之前一口氣把精靈契約搞定會更安全。
「……事情總是很難照計畫進行呢……難得還做了人魚裝甲。」
「妳可以在房間裡穿呀,總比半魚人裝甲好吧。」
最後菈比裝備起收在刀鞘裡的大把柴刀,對她聳了聳肩。
聽菈比好像不經大腦就亂給的建議,愛蜜莉亞深深嘆了口氣。
「……奇怪?可是,菈比,妳不是說妳會害羞所以不能穿泳裝戰鬥──」
菈比說過只有同性的話還能忍耐,但這次同行的勇者隊伍──藤堂是男人。
明明記得她說過這不是喜好問題,因為是種族特性所以勉強不來,這樣不要緊嗎?
對於愛蜜莉亞單純的疑問,菈比第一次皺起眉頭,然後直截了當地說道:
「喔,這不要緊。我之前是覺得可能有些內情所以猶豫不知該不該報告……愛蜜莉亞,藤堂……是女生。雖然相貌偏中性,但錯不了。」
「…………咦?」
§ § §
石榴石趴在床上,抬頭看著莉蜜絲。
「聽好嘍,石榴石。別害怕,好嗎?他們不是敵人,不會攻擊我們的。」
石榴石沒有回答莉蜜絲的話。牠只是抬起頭來,輕輕吐出舌頭。
與精靈締結契約有一項重要因素,就是與既存精靈的適性。
水是對火有利的屬性。水之精靈對石榴石來說可謂天敵。
如果是與石榴石同等的精靈,或許可以讓契約成立。儘管這只是第一步,但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裡,莉蜜絲無論如何都得讓它成功才行。
與精靈締結契約的準備已經一步步完成,唯一值得憂心的只剩這隻自幼相伴左右的精靈。
「……我要是能了解石榴石的想法就好了……」
莉蜜絲嘆一口氣,自言自語。石榴石只是沉靜地抬頭看著莉蜜絲,動也不動。
自己為何至今都無法與其他屬性的精靈締結契約?高等精靈會說人類語言。石榴石如果只看位階,就算開始說話也不奇怪,但到目前都沒有那種跡象。
正好就在這時,房間的門打開了。莉蜜絲必須扶持的勇者──藤堂直繼過來露臉,對她說:
「莉蜜絲,都準備好了,人魚裝甲完成嘍。佐蘭先生送來給我們了。」
「……比預定時間快了些呢。」
「好像是佐蘭先生努力趕工完成的,說是靈感很久沒有這樣源源不絕了。」
「靈感?…………我知道了。」
莉蜜絲讓指尖湊向石榴石,牠便動作迅速地爬上肩膀。
確定牠停在固定位置後,莉蜜絲握緊魔杖站了起來。
雖然心有不安,但事到如今只能行動了。
然後,看到佐蘭交給她們的人魚裝甲成品,莉蜜絲的臉頰抽搐了。
她緊緊握住這塊小小的紅色碎布。揉一揉搞不好還能收在掌心裡。
人魚裝甲。與水之精靈締結契約時不可或缺的魔導具。
「咦……啊……這個……咦…………雖、雖說事前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像這樣一拿到東西還是會被嚇到耶……這個哪裡算是裝甲了?怎麼好像比樣品還小件!」
阿麗雅也目光飄遠地握著相差無幾的藍色碎布,僵在原地。
古蕾莎興趣缺缺地攤開自己那件人魚裝甲。古蕾莎的是水藍色,但無論怎麼看都不像裝甲或魔導具。不知是因為她個頭嬌小還是胸部太小,古蕾莎的比基尼幾乎只有遮住重點部位。莉蜜絲的也是。
就算真要穿去進行海水浴,也沒人敢穿這種款式。
送貨過來的花襯衫矮人──佐蘭洋溢著自信露出狂野的笑容。
「這是為了省材料費──!總比貝殼來得好吧啊啊啊啊啊啊!」
「貝殼?什麼!要我們穿這種東西!這、這要我怎麼跟父親大人交代啊!」
「等、等等,妳冷靜點,莉蜜絲──我已經穿好了。」
「……小直,妳──穿這麼猥褻的東西都不會害羞嗎!」
「對不起,別再說了……我會內疚。不過我這件比妳那件好一點!」
「小直妳或許因為能穿聖盔甲所以不在乎……但、但我可不行耶!」
莉蜜絲嘴唇顫抖,惡狠狠地瞪著佐蘭。佐蘭面帶笑容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莉蜜絲真巴不得一把火把他給燒了,但勉強克制下來。
基於體型的關係拿到最大一件泳裝的阿麗雅,忽然低聲冒出了一句話:
「……防禦力好低……」
「唔嚇嚇嚇嚇……妳那件人魚裝甲是特製的。裡面摻雜了累積魔力的結晶,即使是沒有魔力的妳應該也能成為人魚──!算給妳特別服務啦!」
「…………防禦力好低……」
幹嘛莫名其妙服務這麼周到啊!莉蜜絲勉強壓抑住這句吐槽。
能累積魔力的結晶雖然有用但數量稀少,懂得加工技術的人也有限,難以入手。
無論是莉蜜絲還是阿麗雅都沒能弄到手。佐蘭雖是個變態,卻無庸置疑地堪稱天才。
阿麗雅的眼神完全死透了。自小跟一群男人一同長大的阿麗雅,這方面的抵抗力可能比莉蜜絲還低。但即使看到阿麗雅半死不活的模樣,佐蘭的興奮情緒依然不見減低。
他踏著小跳步般的輕快舞步嚷嚷:
「來~快穿起來!快在老夫面前展現出美妙的人魚魅力!快!快!快!」
「唔…………古、古蕾莎,不可以!不許脫!」
莉蜜絲急忙阻止不慌不忙地當著眾人眼前就要換衣服的古蕾莎。
古蕾莎眼神愣愣地抬頭看莉蜜絲。可能是熱情被點燃了,佐蘭開始拍手。
藤堂站過去保護古蕾莎,譴責佐蘭:
「你這是性騷擾!佐蘭先生,謝謝你將東西送來,但請你立刻出去!」
「這樣說就不應該了!確認尺寸合身與否是製作者應盡的責任!老夫佐蘭老了不中用,但可還沒喪失身為魔導具技師的尊──」
「真對不起喔,我們家外子這樣胡鬧。」
「!」
一隻纖柔的手放到了佐蘭的肩膀上。那手只是輕輕放上去,佐蘭的動作卻當場完全停擺。
不知是何時進來的,伸出手來的是一位艾爾芙人。她的個頭比身為矮人的佐蘭高出兩個頭,最具特色的是一雙長耳朵。編成髮辮的金髮配上白瓷般肌膚與藍眼睛,就像來自未知國度的公主。
當著陷入混亂的藤堂等人面前,佐蘭表情凍結轉向背後,身體猛地一顫。
「寶、寶貝甜心……妳、妳是怎麼啦……老夫現在,在工作──」
「工作早就做完了吧,親、愛、的!好了,還有下一份訂單得處理呢,趕快回去吧。」
「老、老夫還沒確認好尺寸──」
「呵呵呵,你的技術我比誰都了解。不用確認也知道絕對合身。」
「不、不要!老夫要看人魚啦!老夫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這座城鎮的啊啊啊!」
佐蘭開始耍賴皮,但艾爾芙女性毫不動搖地看向藤堂,歉疚地低頭致意。不過,她的手仍抓著佐蘭的肩膀不放。
「真對不起,他這個人每次都這樣,怎麼講都講不聽。」
「不、不會……」
「但他的技術絕對可靠。萬一有什麼缺陷的話請再光臨本店,我們會提供免費保固。」
「好、好的……」
艾爾芙女性對著動搖過度而含糊地回答的藤堂甜甜一笑,就硬拖著佐蘭離開了房間。佐蘭的慘叫聲漸漸變小消失。
房間裡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氛。阿麗雅低頭看著人魚裝甲,傻眼般的說:
「……寶貝甜心……那個男的,原來是有婦之夫啊……」
「……而且還是個妻管嚴呢。」
「明明有那麼漂亮的老婆,為什麼還要做這種東西呢?人生……真是難解。」
藤堂看著莉蜜絲的人魚裝甲,彷彿由衷難以理解般搔了搔臉頰。
不過,總而言之這下就一切齊備了。再來只需跟菈比一同前往神殿即可。
「……真的只要穿上這個,就行了嗎?他說是為了節省材料費……」
「……哎,應該還勉強過得去吧…………大概吧。」
阿麗雅表情不太有自信地低喃道。
§ § §
擺明了戰力過剩。不把漣恩的防衛力量列入考量就湊齊的大軍,讓人感覺到絕對的意志。
數量就是力量。光是派出數量近乎無限的全體半魚人就足夠讓漣恩陣腳大亂了。若是打破水道上的格柵從流遍城鎮的運河進攻,要一口氣蹂躪城鎮都不是問題。
這幾天來陸續不斷增加的魔物數量,多到要擊破大國海軍都綽綽有餘。
赫亞爾究竟在怕什麼,才會召集這麼多兵員數?拿行事謹慎當理由不足以說服我。
是魔王的命令嗎?力求萬無一失?但再怎麼說這數量也多過頭了。赫亞爾靠自己一個人支配海洋已經很不容易,如今又召集這麼多部下,必定會在某處形成漏洞。
「真是令人生畏的軍勢。居然為了那麼小的一座城鎮召集如此兵力……這就是魔王的力量嗎?」
聽到我出言刺探,負責監視的海龍人瞪大了雙眼,但用一種不情不願的態度回答:
「……我們的大汪只有一位。赫亞爾大人乃是繼承了海神之血的貴人。這支龐大的軍隊,全是屬於赫亞爾大人。」
海神,是吧?看來赫亞爾與魔王克拉諾斯之間並非單純的主從關係。
很可能原本是不同勢力,後來才整合為一。真是給人找麻煩。
「對了,怎麼都沒見到魔王的手下?兩位大汪難道不是同一陣線的嗎?」
「……只要立下戰功,總有一天會見到的。」
海龍人沉默了一瞬間,我不知道他在不高興什麼,他立刻滔滔不絕地說:
「但是切記,葛瑞格里歐,你的生命屬於赫亞爾大人。赫亞爾大人是海洋之王,你身為半淤任卻能隨侍左右,這份榮譽你可得銘記在心。」
「那我就先拿勇者來血祭,藉此回報大汪的恩情吧。」
聽我這麼說,海龍人不作答,只是微微縮起下巴般點了個頭。
漣恩雖是港都,但要擊潰城鎮的話自然還是該從陸地進攻。一直沒聽說這方面的事情就已經讓我起疑,現在聽起來,赫亞爾這邊似乎也有著許多複雜的內情。
就在這時,我綁在一根鬃毛上的耳環細微地震動了。我偏著頭,對監視人員說:
「你們的大汪似乎在叫我。」
「不用徵求許可。不要讓大汪等候,還不快去!」
那就來看看他找我有什麼事吧。應該不會這麼快就開始攻打城鎮才是。
我來到王座廳前。門前可能是增加了警備人員,站著大約五名全副武裝的海龍人。
我可能有點待太久了。這個念頭無意間閃過腦海,但是在海龍人的監視下,我不能輕舉妄動,況且桑妮亞尋找魔導具的進度尚且不明。我必須等待機會。
我預設的機會,是在赫亞爾揮軍前進的前一刻。
那傢伙在即將操縱召集而來的魔物時,會缺乏防備。而且應該也能親眼確認操縱魔物的笛子。
士兵們一看到我就挺直背脊,瞇起了眼睛。近似於刺人殺意的氣魄傳達到我身上。
「太慢了,大汪正在等你。進去吧。」
「『一級筋力提升』。」
「!」
我當著目瞪口呆的海龍人面前,依序替自己施加神聖術輔助。
唯有高階僧侶能使用的最高等輔助力量填滿全身。
「你……你在做什麼?」
「這是吾神的啟示。你們不會介意吧?」
說著說著,輔助魔法也施加完畢了。我的座右銘就是計出萬全。
看到他們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我當然得做點對策。而且只要我說是邪神的啟示,這幾個傢伙就拒絕不了。海龍人渾身打了個寒顫後,一言不發地替我開門。
我握著矛鎚走進去。坐在王座上的赫亞爾與禁衛兵的視線射穿了我。
我由此確信,我小心謹慎是對的。
「喔喔,葛瑞格里歐,你來得好。」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的貢品……怎麼站在那裡?」
我努力保持平靜回問道。桑妮亞就站在赫亞爾的背後。
身旁還能看到其他人魚。她們不像受到綁縛,卻動也不動一下。
難怪都沒跟我聯絡,原來是失手了。桑妮亞的雙眼呈現空虛得恐怖的色彩。
我知道桑妮亞平常朝氣蓬勃的模樣,人偶般的表情看在我眼裡顯得十分可怖。
不過幸運的是,她似乎還活著。
「是啊,葛瑞格里歐。非常遺憾的是……你的人魚似乎稍微鬧了一頓。我雖感到極度痛心,但還是得請她乖一點。」
「鬧了一頓……她做了什麼嗎?」
聽我裝傻這麼問,站在赫亞爾身旁的海龍人高聲怒罵:
「還問她做了什麼!你的任淤!不但煽動了其他任淤,還試圖硬闖寶物庫!對警衛兵力造成了嚴重損害!要不是大汪出手,造成的損害想必會更嚴重。這全都是你的責任!」
寶物庫……是吧?我的確有叫她拉攏人魚,看樣子她還真是亂來。
其他海龍人也懷藏著殺意瞪著我。無可厚非。
然而,我對這所有的視線嗤之以鼻。就像堅稱自己沒有過錯──對這些無聊小事一笑置之。
「……哈!你們輸給了任淤嗎?真是丟盡魔王軍的顏面。居然會輸給我的貢品,你們手上的長槍是擺好看的嗎?海洋之王的下屬原來竟如此不堪一擊?」
「你說什麼!」
「你們的敗北要怪你們弱小。你們不配自稱戰士。」
我一邊譴責他們一邊分析戰力差距。從士兵人數來說,王的左右各五隻,牆邊八隻。雖沒有實力出眾的士兵,但恐怕還是很難硬碰硬一擊打倒。給他們時間的話肯定會引來更多士兵。
赫亞爾安撫般的舉起掌心對著氣急敗壞的士兵,輕嘆了一口氣。
「葛瑞格里歐,適可而止吧。不是我的士兵弱,是你的人魚厲害。雖說也是因為得到了其他人魚的支援,但一般人魚絕不可能打倒好幾名我這些千錘百鍊的士兵。而你,也應該負責監督自己的人魚。我給了你在這城堡裡自由走動的權利,但並未准許你的人魚擅闖寶物庫。」
站在後面的桑妮亞用機械性的步伐站到赫亞爾身邊。
赫亞爾伸舌舔舔嘴唇,接著說道:
「軍隊也是得講求紀律的,有過必罰。所幸雪恥的機會很快就會來臨,不過──」
原來如此,看來赫亞爾並不打算對我物理性施罰。
可能是因為與勇者的戰事將近。無論如何,桑妮亞被逮住卻還活著值得慶幸。
桑妮亞慢慢拔出插在腰帶上的短劍。是一把讓人聯想到獠牙的大型短劍。
她用流暢華麗的動作將刀鋒對準了我。
「雖然稱不上是人質,總之我不能立刻將這隻人魚還給你。」
「你對我的貢品做了什麼?」
「人魚也是起源自這汪洋大海之人,無法反抗我這海洋之王。」
原來是中了那笛子的邪……的確佐蘭也說過,人魚裝甲的原理是讓對方將裝備者誤認為人魚,沒想到同時也得承受缺點。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桑妮亞應該也受過訓練提升了精神操作的抗性,但看來還是抵抗不了。
見我陷入沉默,赫亞爾愉悅地笑了。
「放心吧,你要做的事情還是不變。我無意現在治你的罪,我對忠誠的士兵總是寬容以待。你必須聽從我的命令,殺了勇者。我要你趁亂登陸城市,找出勇者殺了他,這樣我就既往不咎。這隻人魚也可以還給你。」
「可以。不過,我只想問一個問題。我的貢品會恢復原樣嗎?」
「呵呵呵,當然會了,只要有我的命令。」
赫亞爾透出一絲別有用心的笑意。他應該沒有說謊。
桑妮亞的眼中看不見感情。如果把人變成這個狀態卻不能變回原狀,那個魔導具就太沒用了。
精神汙染系的能力有很多種,大多都是限制思想的法術。而思想以至於感情都會強烈影響行動。
換言之,這就表示受到精神汙染的人將會無法發揮原有的長項。桑妮亞的動作雖然流暢華麗,但現在的她恐怕無法發揮十全力量。
赫亞爾不試著操縱我,八成也是怕減弱我的力量。
「在歸還與你之前,這隻人魚就負責保護我。我得讓她賣力彌補她打倒的士兵空缺。沒什麼,再過幾天襲擊的準備就會大功告成,你只須忍耐到那時即可。」
原來目的是為了牽制我啊。我看見站在他右邊,一身行頭較為氣派的海龍人顯得不再那麼緊張。
看來是那隻海龍人出的主意。
我雙臂抱胸,看了看桑妮亞。桑妮亞盯著我,沒有一點要放鬆戒備的樣子。
如同赫亞爾所說,我一出手攻擊很可能會遭到她的反擊。比其他海龍人棘手多了。
我放下手裡的矛鎚,故意裝傻地向俯視著我的赫亞爾做確認:
「……你是怎麼操縱她的?下藥嗎?」
「……下藥?」
赫亞爾的嘴巴張大到只差沒撕裂。一雙三白眼瞪視著我。
高亢的笑聲震撼了水域。士兵們無不嚇得全身緊繃。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這笑話有意思,葛瑞格里歐。貴為海王的我,怎麼可能使用下藥這種無聊的手段!很好,我就讓你看看吧!」
「大、大汪!」
赫亞爾無視於親信的勸阻,站了起來,然後慢慢往我伸出右臂。
下個瞬間,毫無預警地,原本空無一物的手中出現了一支晶瑩剔透的藍色橫笛。
這是支長約一公尺的大笛子,有著晶瑩剔透的藍色質感,以及不規則開出的好幾個孔洞。頂端鑲嵌著幾顆我從沒看過的海藍色寶珠。
那正是我苦苦尋求的寶物。一股寒顫般的莫名衝動自腳尖直竄到頭頂。
原來在他手上?是魔法嗎!我沒看出他藏在身上……完全被騙了。
看到我錯愕的模樣,赫亞爾宛如報上名號般高聲叫道:
「這正是以海神後嗣繼承的寶珠,海洋一切生命的根源『巨海魂靈』創造的祕寶,是只有我赫亞爾獲准使用的王之明證!」
站在牆邊的海龍人一齊下跪,簡直就像群臣侍奉君王一般。
只有意志遭到剝奪的桑妮亞與其他人魚還站著。
赫亞爾用炯炯有神的雙眼朝向我。那副模樣當中,半點不剩初遇時的從容,只有對無邊強大力量的陶醉與無限高傲的自尊。
「只要有它在,棲身於這大海之中的所有生命都是我赫亞爾的僕從!葛瑞格里歐,縱然是身為優秀戰士的你也不例外!別擔心,你雖是半魚人,但我不會虧待你的。」
原來如此……我放下矛鎚,慢慢壓低姿勢。
「……如你所願,大汪。」
赫亞爾揚起了嘴角。
而我就在這個瞬間,假裝要下跪,實則猛力邁出腳步,一個箭步逼近赫亞爾。
對異端殲滅官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果決。
遇事果決。說起來簡單,很多人卻做不到。
我以前也曾迷惘過,但如今已不再迷惘。我在緊張感緩和的瞬間發動突擊。真是堪稱完美的奇襲。所有人的眼光都被蒙蔽了,只看見海洋之王的威武。而且也大意了,疏於注意作勢要下跪的我。
──除了一個人之外,沒有人能做出反應。
我舉高準備揮去的矛鎚,遭到來自斜下方的銳利一擊彈開。毫無迷惘的直截一擊造成矛鎚軌道偏移,打穿了地板。赫亞爾瞪大雙眼認知到現況後,往後退了一步。
在這瞬息之間介入場面的人是桑妮亞。她的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不,甚至連意志都看不見。桑妮亞站起來,充當肉盾擋在我與赫亞爾之間。士兵們慢了一拍也回過神來。
殺意扎在我的身上。我舉起直線捶下的矛鎚,赫亞爾狠狠瞪著我。
「……你這是什麼意思,葛瑞格里歐?你的這個動作可不能當成玩笑。」
剛才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只要把笛子與赫亞爾除掉,海洋就會回到人類的手裡了。
桑妮亞送去教會設法治好就是了。
就感情來說我很想救出桑妮亞,但是無法拿來跟世界和平做比較。
士兵們拿長槍對準我,把我團團包圍起來。我大動作地把矛鎚指向赫亞爾說道:
「東西拿來──不對,我要你歸還那支笛子,赫亞爾。」
「要我……歸還……?你在說什麼!不對──你是什麼人!」
赫亞爾的雙眼,這次終於蘊藏了殺意。威嚇感令人渾身發麻,讓現場氣氛如戰場般高漲。
廣場裡的所有人都在注意我的每一句話。我堂堂正正地報上了姓名:
「看樣子不用再演戲了。吾名為葛瑞格里歐•勒金茲,乃是邪神的信徒──也是魔王軍懲罰部隊成員之一,葛瑞格里歐•勒金茲。遵照魔王殿下的命令,特來取回此一祕寶!」
我的一番話,讓時間為之暫停了。四面包圍我的士兵之間掀起一陣動搖,停住腳步。
赫亞爾睜大眼睛,雙唇顫動。
「你說……懲罰部隊!那是什麼東西?我從來沒聽說有這個部隊!」
我也沒聽說過。
「可別說你心裡沒有底,海洋之王。殿下雖與你同樣寬大,但也有其限度。」
「唔……怎麼可能……克拉諾斯竟然決定要捨棄我了?」
不知是不是無意識的動作,赫亞爾退後一步。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之所以能支配這汪洋大海是因為有我在!他以為我付出多少辛勞──」
他信了,完全信了。魔族就是這麼好騙。不過也是啦,一般都不會想到半魚人會跟人類為伍。
而且他好像還真的心裡有底。天底下沒幾個人敢說自己清白廉潔,魔族更是如此。
赫亞爾握緊魔杖,瞪視著我。
「取勇者性命應該是克拉諾斯的夙願!我沒必要受罰。」
「哦,那麼魔王殿下有下命令嗎?你說說看。」
「唔……」
士兵們一陣譁然。赫亞爾咬住嘴唇,表情失去了方才的從容。
果不其然,這場襲擊作戰似乎並非聽命行事。赫亞爾的作戰與魔王至今的動向實在相差太遠。大軍壓境的壓制作戰的確可怕,但如果是魔王下令的話肯定會另有一個陸上進攻部隊。要是有那種部隊的話桑妮亞早就察覺了。
站在赫亞爾左邊的侍從急忙叫道:
「且、且慢!大汪並未背叛!雖然命令的確沒有下來,但難道魔族之王忘了大汪至今的功績嗎?」
「廢話少說,決定此事的是殿下而不是我。只有自不量力之人,才會妄想去揣測殿下的深謀遠慮。你們只被准許低頭臣服,等待制裁的時刻來臨。」
「嘖!」
赫亞爾的大軍雖然強大,但論個人水準還是克拉諾斯為上。純粹以戰鬥能力而論的話,已經確認有好幾名幹部的力量在赫亞爾之上。赫亞爾想必也明白這一點。
「不可能……懲罰部隊?豈止如此,還要我把『巨海魂靈』還來?這是海王的證明──原本就是我的東西,你們只不過是把它變成笛子的形狀罷了!你們忘了嗎?我是應你們請求才協助你們的!地位應該是相等的才對!」
「大、大汪……!」
侍從試著阻止赫亞爾,但他並未停止叫喊。
「更何況『巨海魂靈』是只有繼承海神血統之人──我本人才能使用的東西!你們搶去又能拿來做什麼!」
他的眼中有著強烈的怒火,散發出駭人的殺意與威嚇。右手持握的魔杖發出強光。
看來他口風越來越鬆了,讓我聽到了很有價值的情報。我整理情報,切換優先順序。
笛子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道具。換言之只要殺了赫亞爾,就再也沒人能發揮這種恐怖力量。或者是毀掉笛子──以海王證明做成的什麼巨海魂靈也行。
我對赫亞爾的怒火嗤之以鼻,隨口胡謅:
「只有你能使用……真是如此嗎?」
「唔!」
「你從何時開始以為,只有你一人繼承了海神之血?」
我隨口亂講的話,讓赫亞爾啞口無言。這時候,他的眼中終於開始交雜些許恐懼。
看樣子被我說到痛處了。口風不緊或許是赫亞爾的少數美德之一。
「難、難道……你們找到那人了!為什麼,又是怎麼辦到的!」
「照這樣看來,你也是知情的了。」
「但……但是,那傢伙已與魔王分道揚鑣,不會與你們聯手──」
「唔!大汪!請三思!」
侍從大聲阻止赫亞爾繼續說下去。
穿戴紫色頭盔與鎧甲的海龍人從赫亞爾身邊走出一步瞪著我,槍尖朝向我這邊。
「大汪……還請保持冷靜。此人在試著從大汪口中套出情報。」
「什麼!」
可惡!被發現了。他要是願意繼續說個不停,我還可以給他個痛快……
不過最低限度的情報已經到手了,再來只要殺了他就好。
侍從讓聲調平靜下來,但用有些粗魯的口氣質問我:
「葛瑞格里歐,你的行動,真的是魔族之王的命令嗎?」
「……」
「大汪與魔族之王是同胞。我不認為魔王有意懲罰盡力消滅勇者的大汪。」
這句話中帶有確信。看來他們之間的情義比我想像得更堅定。
侍從的這句話讓赫亞爾眼睛睜大開來,然後那雙眼睛──再次蘊藏了憤怒。
這次的怒火與方才完全無法比擬。他的聲音與身體都氣憤地發抖。
「……沒錯,不是克拉諾斯……這種卑鄙的伎倆,以及令人不敢相信屬於半魚人的力量,你這傢伙……是那小子指使你的嗎!」
小子……?誰啊?
在我默記的魔王軍幹部名單中,我想不到可能的人選。
「哼……看來你也不笨嘛。」
「嘖……不過是個,向克拉諾斯,逢迎諂媚的,人類……竟敢對我海王,做出此等行為──」
「……」
人類?這傢伙剛才是說人類嗎!魔王軍的幹部當中有人類?
我差點沒頭痛起來。的確我也認為有人類在背地裡協助魔族,但赫亞爾所說的小子可不一樣。這個人類可是一名幹部,而且權力大到可以派刺客對付支配海洋的赫亞爾。是個權力大到如此地步,並且獲得克拉諾斯准許行使權力,受到恩寵的人類。
這是史無前例的事。這次魔王軍的動靜異於以往,原來就是這個原因嗎!
赫亞爾已經沒在聽我說話,眼睛也沒在看我。瞪大的金眼透過我瞪視著「小子」……看來很難套出更多情報了。
桑妮亞舉起短劍。赫亞爾大聲叫道:
「你這,半魚人的,模樣……原來也是假扮的!竟敢這樣戲弄我!」
「隨你怎麼想。只要你願意投降,殿下不會虧待你的,我向你保證。」
我舉起矛鎚,姑且還是勸降一下,但赫亞爾即刻吼叫:
「殺了他!我要拿這男人血祭,將屍體直接丟在克拉諾斯的面前!」
「想反抗是吧……不得已了,那就只能把你的頭顱帶給殿下吧。」
海龍人的武器基本上都是長槍,不適合進行混戰。
更何況這裡不是敵陣,裝備與決心恐怕都不如真的上戰場。
「嘖……不要讓他跑了!保護大汪!」
侍從大聲喊叫。固守左右兩側的士兵站到赫亞爾面前,由桑妮亞帶頭。
桑妮亞右腳一步向前,擺出能夠應對任何狀況的姿勢。她單薄的胸口在上下起伏,呼吸中沒有緊張。她的手腳都沒有過度使力。
雖然海龍人也都訓練有素,但桑妮亞比他們更行。她能夠從中至遠距離進行狙擊,快如旋風的百變身手與短劍術只有威脅二字可以形容。
可沒幾個斥候有辦法彈開我的矛鎚。視情況而定我也有可能輸給她。
不過,在這距離內又只有這點武裝的桑妮亞沒有太大本事,不足為懼。
桑妮亞定睛注視我的一舉一動,她在觀察我的動作。赫亞爾叫道:
「我本來還不樂意用上這種手段,但看來是做對了!來吧,葛瑞格里歐,你敢殺你的部下嗎?又有辦法殺光這麼多士兵嗎?將王者的力量烙印在眼底受死吧。」
「無聊,我可沒那麼重感情。」
「!」
異端殲滅官的敵人是魔族,被對方抓弱者當人質根本是家常便飯。
我毫不遲疑地掄起矛鎚往桑妮亞的腦袋砸去。她用短劍擋下了這招。
短劍與矛鎚的強度有差。桑妮亞不是硬擋,而是順著力道化解了這一擊。
我的一擊再次遭到錯開,但我看見桑妮亞握住短劍的手被震得微微顫抖。我抬腿就是一記高踢,桑妮亞用右臂防禦。桑妮亞的纖瘦身子稍稍浮空,給我一種肌肉受力的擠壓感。她的細瘦身體旋轉一圈以分散衝擊力道。
桑妮亞的能力不適合當護衛,尤其是應付我這種對手。
「很遺憾,那女的是外聘的,一與我為敵我就不需要她了。她的性命僅剩的意義,就是成為吾神的貢品。難道你以為抓人質對我葛瑞格里歐管用?」
「嘖……真是太邪惡了。」
我也不想痛下殺手,但既然桑妮亞遭到洗腦,那她自己也有過失。
想當個好的異端殲滅官,祕訣在於不要迷惘。我毫不猶豫地把她性命的優先順序擺在殲滅赫亞爾後面。
桑妮亞轉向我,表情忽然恢復正常了。她哭喪著臉,發出快哭出來的聲音。
但她的身體繼續對準了我擺出架式。看來是赫亞爾只恢復了她的意識。
「唔……好痛!老大!不要啊!是我不好,等……你是真的想殺我吧!」
「真是拙劣的詭計。無能之人就得死。」
「意識!我有意識啊!老大?老大!」
桑妮亞聲音聽起來帶有哭腔,身手卻流暢華麗,匕首劈向我握著矛鎚的手。
可能是因為意識恢復了的關係,這一擊不夠狠。我退後躲開,把矛鎚頂端用力打進她的腹部。
「唔……」
桑妮亞身體浮空,眼睛大大睜開,半開不開的嘴唇漏出痛苦的喘息。
桑妮亞的身體彈飛出去,四面包圍的士兵連忙閃躲。桑妮亞整個人沒人去接,就這樣連受身姿勢也做不了,惡狠狠撞上了牆壁。
大概是原本以為可以多少爭取點時間吧,赫亞爾目睜口呆,士兵們之間也一陣動搖。
本來想從後方撲過來的士兵都畏縮不前。
「怎麼可能……竟連一瞬間的遲疑,都沒有!」
「想把那後頭的人魚也派來試試嗎?」
「唔……抓住他!」
士兵從背後、左右與前方一齊撲了過來。
我無視於他們所有人,只盯緊赫亞爾一人踢踹了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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