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報告 漣恩的事前準備
第二報告 漣恩的事前準備
「馬的!布蘭那傢伙,竟敢故意跟我講反……他什麼意思啊。」
「真不好意思……師傅有時候就是這樣。」
桑妮亞略顯歉疚地說道。
布蘭原本告訴我,桑妮亞擅長戰鬥,菈比則是擅長斥候技能。
誰能想像以和平主義聞名的兔人會比銀狼族強悍?真是個大騙子。
桑妮亞可能是習慣了,伸個大懶腰說道:
「哎──也不會怎樣嘛?反正事情很順利啊。況且菈比本來就有點愛隱瞞自己的情報。」
「連委託人都要瞞?」
「搞不好會被出賣啊?當然,我是不覺得老大會出賣我們啦。」
桑妮亞的眼神看起來不像在說笑。大概是有過經驗吧。
我也有。傭兵這一行是玩命的工作。
我決定暫且不再抱怨了。成員自然是越強越好,而且既然現在已經弄清楚,下次分配人員時就可以列入考慮。現在該做的不是抱怨。
我在桑妮亞的帶路下走在城鎮裡。她走過海港,用很有把握的步履帶我來到城鎮的外圍地區。
這是一片夾帶砂礫的褐色海岸,前方可以看到小型祠堂般的建物。
看來桑妮亞在調查異狀的同時連場勘都做好了,她向我做說明:
「漣恩的神殿不是近年來的建築,是太古時代的精靈魔導師建造的。」
「還真小一間耶。」
「那只是入口,主殿在海底。不過,門檻非常高喔。」
「要跟高等精靈締結契約,門檻本來就很高吧。」
真要說起來,高等精靈本身就是罕見的存在。能跟這種存在締結契約的話,稱之為一流魔導師也不為過。
聽我這麼說,桑妮亞輕輕搖了搖頭。尾巴輕靈地擺動著。
「不,不是。門檻高是高在抵達精靈所在的地方。話是這樣說,但並不是說那裡禁止外人進入。我確認一下,老大你……會用精靈魔術嗎?」
「……不會。」
她這一句話,就讓我明白她的意思了。也許我做錯選擇了。
桑妮亞聳聳肩。展露無遺的手臂與柔韌的肌肉,也明顯並不屬於魔導師。
「我想也是。我也不會,當然菈比也是。」
「也就是說……想去神殿必須會使用精靈魔術?」
「不是普通的精靈魔術。由於必須長時間潛入海底,所以好像需要力量夠強的精靈喔。真是太過分了,明明是要去那裡跟高等水精靈締結契約,卻得先擁有強悍的水精靈才行。」
那要怎麼辦啊?這樣的話,我們不用說,就連莉蜜絲他們也辦不到。
畢竟他們就是因為無法跟水精靈締結契約,想解決困擾才會來到這裡的。
某個開朗健談冒失鬼的身影忽地浮現腦海,我把她趕走。實在太絕望了。
總之,我先進入簡樸的祠堂,裡面有幾名魔導師與衛兵。衛兵瞄了我一眼,隨即像是失去興趣般調離目光。看來這裡的戒備並不森嚴。
最重要的是,我一進入祠堂就看見──一片靜謐的水面。
那是個邊長約十公尺的巨大正方形浴槽。裡面是透明的水,可以看見通往地下的階梯完全沉在水底。
……真的假的啊,這就是入口嗎?
桑妮亞的眼神像是看到了稀奇的玩意。我注視著這條水底通道半晌,想了一下。
「……桑妮亞,妳能憋氣多久?」
「我覺得老大你這種什麼事都想強行解決的態度,不是很可取喔。」
愛蜜莉亞雖然算是魔導師但不會用精靈魔術。現在才要開始學也有困難。
「還是把水全部抽乾?不,行不通……」
「我要被老大的想法嚇死了。老大在我至今的雇主當中是最有病的一個。」
「可惡,我要是有學魔導就好了……」
祠堂裡一個年老男性魔導師,一瞬間用狐疑的視線望向我,但隨即轉而俯視水面。他就這樣表情嚴肅地唱誦咒語,然後慢慢步下了階梯。我看見一股空氣圍繞著他的身體周圍,他是用魔術隔絕了水。那大概就是入侵海底神殿的方法吧。
「僱用個魔導師怎麼樣?」
自己不會用也沒差。但聽我這麼講,桑妮亞想都沒想就搖頭。
「行不通啦,老大,沒辦法。我也調查了一下,但沒有人會願意同行的。」
「為什麼?」
「因為體力消耗很激烈。自己一個人負擔都很重了,沒多少人能替好幾個人持續施加魔法。要是魔力在海底耗盡就死定了,而且有那種水準的魔導師也不缺錢。」
魔導師的確常常注重探究神祕勝過追求財富。看來是行不通。
難道真的只能把那個冒失鬼叫回來嗎……不,我瘋了才會把命運寄託在那傢伙身上。
就在我進入半放棄的境地時,桑妮亞拍拍我肩膀,用帶有幾分開朗的聲調說道:
「然後呢,我四處調查了一下,發現另一個可能性。只是這個也有這個的問題……老大覺得呢?」
問題……問題是吧?眼下已經一堆問題了,再多來一兩個又怎樣?
「……說來聽聽。」
「就是魔導具啦,老大。有種魔法道具可以讓魔導師以外的外行人潛入海底。」
「……還真方便。問題是?」
我從沒聽過有魔導具就只有潛水一項功能,或許只能說不愧是水都吧。
桑妮亞轉向此時正要踏進水裡的年輕女性魔導師。
令人意外的模樣讓我睜大雙眼。那個女魔導師的打扮有別於一般魔導師──穿的是泳裝。而且布料面積很小,要不是有持杖的話看起來根本不像魔導師。女魔導師注意到我的視線,幾乎是用狠瞪地看我一眼,但隨即把臉扭開,然後靜靜地下水。
她沒有使用魔法,周圍也沒有空氣薄膜,卻穩穩當當、平靜自若地進入水中。
那就是魔導具的力量嗎?之所以穿泳裝,應該是怕衣物貼在身上妨礙行動吧。
看到實際例子讓我心裡頓時湧起了希望。
桑妮亞拉回視線,輕嘆一口氣說道:
「聽說製作者有那麼一點古怪。就我聽起來的感覺,要說服他可能很費力。」
「包在我身上,遊說是我的拿手絕活。」
桑妮亞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像是聽到玩笑話的笑容。
§ § §
其速度恰如閃光。憑愛蜜莉亞的眼力,連拔刀的瞬間都看不見。
大如牛隻的野狼頭顱滾落地面。慢了一拍後剩下的身軀才虛脫倒地。
把柴刀一揮到底的菈比,放下沒沾到一滴血的武器,收回腰際的刀鞘內。
她的寬鬆衣袖遮住了所有肌膚。看那從中伸出的細瘦手臂,完全料想不到她有如此的戰鬥能力。事實上假如愛蜜莉亞被她盯上,恐怕到死前最後一刻都不會察覺到她的動作。
她的身手就是如此地快狠準,而且──駕輕就熟。
野狼身首異處,從漂亮平整的剖面可以清楚看見被砍斷的粗頸骨。
菈比沒特別去注意,往地面輕快一蹬就跳上了騎乘蜥蜴的背。
兩人下了山,一路綿延至地平線前方的荒涼大地在視野中鋪展開來。在遙遠的那一方可以看到藤堂的身影。
愛蜜莉亞心想:真是個大騙子。在至今的旅途中,菈比絲毫不曾展現出她的實力。即使有魔物來襲她也都選擇逃走,但自從那場屠村事件之後就似乎無意再隱藏實力。
刀刃不用說,就連衣服與肌膚也沒沾上一滴血。恐怕連氣味都沒沾到吧,在荒野中來襲的魔物都把菈比看作獵物,然後連臨死慘叫都沒發出就死了。
「……菈比,原來妳這麼厲害啊。」
「我只是抓住破綻罷了。」
菈比若無其事地回答。雖說那個小村子拿牲禮當藉口殺害旅人劫財,但她滅了一整個小村子還湮滅證據,口氣卻輕鬆成這樣。她那不帶半點自滿的聲調,反而讓愛蜜莉亞心驚膽寒。
犧牲幾條人命在所難免,滅村也不算什麼稀奇事。就算造訪村落發掘真相的不是愛蜜莉亞她們,村長等人也遲早會受到制裁。
然而,菈比那種好像割除雜草般動手殺人的模樣,實在異於常人。
菈比視線繼續對準前進方向,說道:
「因為我很弱小,所以一有所遲疑就會沒命。師傅也是這麼教我的。」
「……別當傭兵不就好了?」
「我那時需要自衛手段。因為兔人的混血兒……可以賣到比人類或艾爾芙(Elf)人更高的價錢。尤其是我身上顯現出的野獸基因──混血的形式屬於非常值錢的類型。」
「……」
菈比的話中充滿情感。「非常值錢」幾個字讓愛蜜莉亞住了口。
雖然在路克斯王國不是如此,不過珍奇的獸人在其他地區常常能賣得好價錢。
菈比的容貌美麗動人。晶瑩剔透得彷彿能看見血管的雪白肌膚配上寶石般的眼眸,想必相當值錢。
看到愛蜜莉亞悶悶不樂地陷入沉默,菈比很快地補了一句:
「再說,我如果沒成為傭兵……那我得去獵誰的頭才好呢?會變成殺人凶手的。」
亞雷斯,救命啊。這個人是殺人凶手。
愛蜜莉亞按住額頭,蹙眉嘆了口氣。
旅途一路順風。翻越山嶺後往前直走就是漣恩了。
「是,我們這邊很順利。再過幾天就能抵達你們那邊了。」
據有漣恩的魯塞爾福是個小國。雖然以國家的成熟度而論遠不及大國路克斯,但四面環山繞海的地理環境保護了此地免受魔王軍的猛攻,是至今仍享有和平的國家之一。
路上的魔物也不屬於魔王軍麾下,沒有值得一提的強悍魔物。
聽了愛蜜莉亞的報告,上司的話語遠從漣恩傳送回來:
『這樣啊,妳做得很好。真高興沒出任何問題。』
「你那邊有什麼問題嗎?」
聲音聽起來很疲倦。沉默了半晌後,亞雷斯說道:
『……我正為了獲得去神殿的方法而大傷腦筋,雖然只是個無聊的障礙……愛蜜莉亞,我還是問一下好了,妳會用精靈魔術嗎?』
「……不會。現在要立刻學會恐怕也有困難。」
『果然不會用啊……喔,妳別在意。就算愛蜜莉亞妳會用,藤堂他們用不來還是沒意義。我會想辦法,我一定會想到辦法。』
「發生什麼事了?」
『前往神殿所需的魔導具的製作者是個臭老頭。』
「臭……老頭……?」
聲音聽起來並沒有真的動怒,只是疲憊無力。菈比一邊調整火堆一邊看著愛蜜莉亞。
『唉,總之妳不用擔心我這邊的事。愛蜜莉亞妳只要專心想著平安抵達就好。』
「…………我明白了。不過,你說魔導具啊……那個魔導具叫什麼名字?說不定我有聽過……」
『……「人魚裝甲」。』
通訊噗滋一聲中斷了。愛蜜莉亞在腦中反芻這個名詞,連連眨了幾下眼睛。
還是一樣把帽兜壓得低低的菈比抬頭看著愛蜜莉亞,用可愛的嗓音問她:
「有什麼狀況嗎?」
「……沒有,好像就跟平常一樣。」
愛蜜莉亞只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一臉茫然地看向了菈比。
§ § §
漣恩唯一一位魔導具工匠是個只有我一半身高的老年男子。
此人整體身材圓滾滾的,有著紅褐色的捲翹頭髮與棕色眼睛,下巴留著鬍鬚。
從體格來看應該是矮人族的男性。他們的族人有著一雙巧手,經常從事鐵匠等需要技術的職業,是以性情耿直聞名的種族;但這男的卻穿著花襯衫,給人一種輕浮的印象。店面裝潢也沒有厚實感,大塊招牌用黃色油漆寫著店名。從門口看起來實在不像販賣珍貴魔導具的店家。
「抱歉,可以請你再說一遍嗎?」
「唔嚇嚇嚇嚇……很遺憾,老夫的魔導具不賣給男人──!」
老人笑聲非常奇特,講話毫無意義地有力道,有點下流的眼光在桑妮亞展露無遺的大腿上打轉。大概是事前就知道了,桑妮亞面露疲倦的笑容。
我的胃好久沒有這樣絞痛了。
「為什麼?」
「哪有什麼為什麼!老夫是為了拯救可愛大姊才成為魔導具工匠啊啊啊啊啊啊!看到這美麗的『人魚裝甲』你還敢講夢話嗎?嗯?你不會是想穿它吧?你想玷汙老夫的曠世巨作嗎!唔嚇嚇嚇嚇──」
老人啪啪拍打著櫃檯,舉起從櫃檯後面拿來的布塊,兩眼發亮地發出下流的笑聲。老頭緊握在手上的是一件水藍色比基尼。結果魔導具原來是件泳裝?
怪了……我應該正在進行討伐魔王之旅才對啊……我在作夢嗎?
製造魔導具是一種工匠的技藝。要求知識、經驗與才能這三項高水準能力的魔導具技師人數比起魔導師或鐵匠更是少之又少。儘管有些魔導具藉由技術的日新月異而達到量產化,但能製作原創魔導具的技師想必更是少見。
一座城鎮能有一人就不錯了,製作魔導具就是這樣的一種異才。
個性姑且不論,自稱魔導具技師佐蘭•索拉的這個男人確實是個寶貴人才。
情緒激動地漲紅了臉一腳踩在櫃檯上,一邊上下揮動比基尼一邊探身向前的矮人,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都只像個醉鬼。
「嗄啊?你問我下面怎麼不是魚尾?做成魚尾就看不到性感的屁屁與美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又沒問你!」
這人有病。為什麼優秀的人物,個人色彩總是這麼強烈?
於是我好像可以明白為什麼這家店明明在販售魔導具這種珍貴道具,店裡卻只有我們幾個人的原因了。除非是要討伐魔王,否則誰也不會想來這種店。
但是,世界的命運受我的行動所左右。如果因為老闆腦袋有問題就退縮,世界就要毀滅了。我大大做個深呼吸看向佐蘭,好言勸說自己。沒事,我是客人,我是客人。
我跟藤堂的隊伍很幸運地,幾乎都是女生。萬萬沒想到藤堂的愛好女色居然會發揮正面功效,總之問題只剩下我與藤堂。最慘大不了我不去海底就行了,可以請別人跟蹤他們。
但是,藤堂去不了海底神殿就不妙了。這可是強化戰力的好機會。
我讓呼吸平靜下來,把手撐在櫃檯上。一腳踩在櫃檯上的佐蘭擰起了眉毛。
「那麼,你這個什麼人魚裝甲的──男人裝備也有效嗎?」
「呃?」
「咦!老大!」
桑妮亞發出慘叫般的聲音。佐蘭的神情像結凍般當場僵住。
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件泳裝的人魚裝甲從他手中滑落。
「喔,你別誤會。我沒打算要穿,只是參考,問問做個參考罷了。」
「啊……哈哈哈,說、說得也是喔。」
「你、你這傢伙……是認真的嗎?你是認真的嗎……」
佐蘭放下了腳,一對厚唇恐懼地顫抖。什麼認不認真,我又沒把討伐魔王當作遊戲,只是我好歹也是有自尊的。我絕不會去穿它。
……是說,整件事說起來就沒道理,什麼人魚裝甲啊。考慮一下設計造型好嗎?
「你……叫什麼名字?」
「亞雷斯。亞雷斯•克勞恩。」
佐蘭閉上眼睛,複誦一遍我的名字。當他再次睜眼時,其中已帶有哀憐的目光。
「亞雷斯……老夫完全能體會你的心情。但是……這是專為女性設計的,請你諒解。」
為什麼變成好像在開導我一樣?
桑妮亞帶著被嚇到的眼神從我身邊退開一步。不是,妳弄錯了。我真的沒打算要穿它,要穿的是藤堂。那傢伙是勇者,他行的。
佐蘭兩眼噙淚,結結巴巴地繼續說。情緒跟剛才比起來落差也太大了。
「聽好了,亞雷斯。天底下沒有男人魚,男人最多也就當個半魚人(Merman),跟人魚乍看之下相似,其實是截然不同的啊。」
佐蘭揪住我的衣襟前後用力搖晃,眼冒血絲。這傢伙是用性命在勸我。
「聽好了,亞雷斯,把老夫的話聽進去!人魚裝甲是在欺騙海洋!人魚因為有海洋的庇護所以不會在海裡溺水,而人魚裝甲的原理就是讓海洋暫時把各位大姊錯當成人魚,藉此發揮效果。聽好了,老夫再說一遍!男人,就算穿上人魚裝甲,也變不了人魚啊啊啊啊!」
「是,知道了,知道了。但如果是長相中性的男人呢?」
「你什麼都沒搞懂!醒醒啊,亞雷斯!你是當不了人魚的!」
就跟你說我沒要穿了。
佐蘭的視線從我移向後面的桑妮亞。方才那種下流的眼神已經不見了。
「有、有了,亞雷斯!那邊那個,那邊那個小姑娘的話應該當得了人魚!等你看到了一定也會清醒過來!」
「咦?我啊?嗯……」
桑妮亞的眼睛看向掉在地板上的比基尼。她似乎猶豫不決,但桑妮亞必須負責跟在藤堂後頭,只要找不到其他方法她就得穿。
可是這傢伙有尾巴耶,不要緊嗎?
「胸部……好鬆。」
「這、這樣啊……」
「還有,尾巴……好緊。」
看來是不可行。
換回原本打扮從店舖後場走出來的桑妮亞,把握在手裡的比基尼往櫃檯上一砸。
她那怒氣沖沖的模樣與瞪人般的眼光讓佐蘭瞇起了眼睛。
「那、那就傷腦筋了……老夫的店裡沒賣比這更小的尺寸。」
「嗚……我要是菈比的話,你人頭已經搬家了。」
太誇張了吧……
桑妮亞氣呼呼地躲到我背後。其實桑妮亞的身材也不算沒料,一定是這個色老頭的要求標準太高了。
「順便問一下,尺寸不合身穿起來也有效嗎?」
「……老大,話說在前頭,我絕對不穿喔!」
「嗯,我知道。但只要塞點東西應該就能穿吧?」
「……我要是菈比的話,老大現在人頭已經搬家了。」
太誇張了吧。
佐蘭急急忙忙把人魚裝甲收回櫃檯後面。
不過整件事雖然蠢到家,但既然人魚裝甲是魔導具,變更尺寸恐怕得花上一番勞力。更何況愛蜜莉亞、桑妮亞、菈比加上阿麗雅、莉蜜絲與古蕾莎……還有藤堂,最多可是需要到七件。
好吧,就算不用所有人都去海底,也還是需要個幾件。就我的目測,如果最小尺寸連桑妮亞都不合身的話,莉蜜絲、菈比與古蕾莎八成也不能穿。
我為什麼必須這麼認真地考慮這種問題?
「你有幾件庫存?」
「……三件。如果要訂做的話,每件至少要花上十天喔。」
每件十天……做件泳裝幹嘛這麼久啦!呃不……我忘了,是魔導具。
看到我的表情,佐蘭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唔嚇嚇,畢竟每件可都是老夫的精心之作哪……」
「……」
「材料更是得來不易呢。若是能省掉這番工夫就能更快做好,但偏偏就得冒險潛入海底才能找到素材。」
材料,材料是吧?離藤堂抵達此地還有將近十天,最好能在那之前湊齊裝備。
雖然不知道材料是什麼,但冒險犯難是我的拿手本事。佐蘭一臉賊笑抬頭看我。
「最近可能因為治安不好,客人也減少了。怎麼樣?若你們能提供素材,老夫可以照份量打折。」
「對了,本來一件要多少錢啊?」
整件事情太蠢害我忘了問價錢。
被桑妮亞一問,佐蘭誇張地雙臂抱胸,露出一口牙齒說道:
「唔嚇嚇,沒什麼──貴不到哪去。精雕細琢的設計造型附上便利功能,價錢只要──一千萬路克斯幣。」
「好,桑妮亞,我們去撿素材吧。」
「欸?喔,好。」
為了只有局部性用途的一個魔導具花掉○•一個史蒂,誰付得下去啊。
我們照著佐蘭給的紙條去找材料。
看來人魚裝甲這名字不是叫假的,素材似乎有很多都是取自水棲生物身上。
桑妮亞的腳步輕快而果決。她絲毫不在乎朝向她耳朵或尾巴的視線,在鎮上暢行無阻。看來她已經把地圖記在腦子裡了,這筆錢花得真值得。
我們走在大船航行的水道岸邊前往郊外。桑妮亞一邊繼續走一邊說道:
「老大,跟你講件趣事如何?」
「……哦?」
「那個名叫佐蘭•索拉的矮人……是有婦之夫。而且他太太長得超漂亮,我在後場看到她的。」
「……那傢伙明明是有婦之夫,卻還賭命搞那種無聊事?」
桑妮亞原地轉了一圈,一綹銀髮反射出晶亮的光彩。帶有金屬光澤的毛髮同時也是銀狼種的證明。內容聽起來像是閒聊,她的語氣卻很認真。
「而且她是艾爾芙人,一定是佐蘭做好版型,由太太注入魔法。從佐蘭解釋的原理來想,不會是普通魔法,而是更強效的神祕術法。矮人雖有一雙巧手,但魔術資質較低。佐蘭是個天才沒錯,但人魚裝甲恐怕是兩人合作喔。」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不只是一個神經變態矮人造就的奇蹟了。
看我點點頭,桑妮亞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毛蓬蓬的尾巴愉快地動來動去。
「艾爾芙與矮人向來關係惡劣。艾爾芙居住在森林,大多數矮人則是不踏出火之國──深山一步。所以這兩者本來是絕不會分工合作的,可是佐蘭卻做到了。」
「……難道說,妳心裡有頭緒?」
聽我這麼說,桑妮亞睜圓了眼睛。被我說中了啊。
她直盯著我瞧,好像要聞味道似的把臉湊向我的上臂。
然後,她立刻抬起頭來。那銳利的目光不像是曾在船上累癱過的傢伙。
「老大,魔導具技師是很寶貴的。那人說自己叫佐蘭,但他肯定是個鬼才,會待在這種窮鄉僻壤實在太奇怪了。要不是他那種個性,貴族或傭兵怎麼可能不找上他?」
「但我看他不像在演戲啊。」
「是不是演戲不是問題。」
懂得魔導具技術的人很少,無論製作者或鑑定者都是。我在尤提斯大墳墓那座密室「鬼面騎士的房間」找到的項鍊,以及打倒費爾瑟之後搜索巨魔像山谷發現的金色獎章般的魔導具,都送去教會本部做了調查,至今沒個結論。
如果交涉順利的話或許能請佐蘭做鑑定?特別是在巨魔像山谷入手的獎章,是身為魔王軍成員的費爾瑟等人持有的物品。我希望能盡早看到結論。
桑妮亞盯著我瞧。桑妮亞,妳真的既不冒失也不是個傻妹呢……如果把史蒂交給布蘭教育,不知道能不能變得像樣點?
「很有意思。」
「那就好。獎金就拜託老大多費心嘍。」
桑妮亞雙臂抱胸,面露大膽無畏的笑意。
我們離開漣恩在海岸邊走了幾十分鐘,來到一處小型海灣。
「妳會游泳嗎?」
「我說過啦,我會狗爬式。」
這裡可能是個祕密地點,四下無人。海水水質清澈,凝目細看可以看見在海裡游泳的魔物身影。
桑妮亞伸長手腳,為了下水做暖身操。她穿著黑色薄襯衫與短褲,腰帶上掛滿了小刀。看來她不打算用弓箭,似乎幹勁十足。
向上伸直到底的褐色手臂柔韌地在空中划動,忽然間,桑妮亞轉過來看我。
「對了,老大你會游泳嗎?」
「不然一開始我怎麼會猶豫要不要一路游到漣恩?」
「……」
桑妮亞悶不吭聲地把臉別開了。大多數的行動都可以用提升等級來解決。
我隨手揮動一下矛鎚,確認身體狀況。法衣不脫,要是被偷走就慘了。矛鎚也是。
我決定順便鍛鍊一下海底戰的技術。像我等級這麼高,鍛鍊之後應該可以跟陸上一樣行動自如。雖然呼吸這個枷鎖就實在拿不掉了……
桑妮亞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張雙腿後讓身體正面平貼地面。她胸部被壓扁,臉頰沾到了沙子。我正在佩服時,桑妮亞維持這個姿勢只把臉轉了過來。
「老大,我們來比賽吧。誰能收集到比較多的素材就是贏家。」
「為什麼要比?」
「老大做什麼事都要有理由嗎?因為好玩啊。」
她那認真的眼神實在無法用一句話好玩來解釋。
這讓我想起銀狼族跟狼一樣,都是集群生活的種族。受到擁戴的首領會率領狼群,集體襲擊敵對的狼群或是魔物。而聽說首領都是以一對一單挑作為遴選手段。
桑妮亞雖是混血獸人,但既然有狼的血統,或許身上也帶有那種本能。
不得已,就陪她玩玩吧,很久沒這樣了。我嘆一口氣,對著靜靜等我回覆的桑妮亞說道:
「但我是僧侶,妳則是學過專業技術的斥候,這樣不公平。」
「我又沒有學過釣魚技術……那老大你想怎麼做?」
這還用說嗎?
「如果妳輸了,我要妳單方面接受懲罰。我輸了不用。」
「懲……罰……?……你想把我怎樣?」
桑妮亞的眼神變得嚴峻起來。她站起來,啪啪地拍掉黏在胸口與肚子上的沙子。
她有著經過千錘百鍊的肉體與才能,手腳蘊藏著異於人類的野性力量。
我低頭看著這一切瞪視她,清楚地說道:
「我要退費。」
「……老大你真的很吝嗇耶。」
我可是用有限的預算在做事耶。
被我這樣挑釁,桑妮亞一瞬間露出可憐我的表情,但隨即正色回答:
「可以啊。如果我輸了,我這筆錢就不用付了。可是你要認真跟我比喔。」
「可以。妳可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既然輸了沒損失,那就沒理由拒絕。
我們制定了規則細項。必須收集的素材有好幾種,入手難易度各不相同。
我們配合難易度替每種素材設定了分數,得分比較多的人就是贏家。
我觀察桑妮亞有些開心地說話的模樣,一副就是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的表情。
把所有規定講完後,桑妮亞向我問道:
「順便問一下,老大你有自信嗎?」
「沒有。」
如果對手是史蒂也就算了,桑妮亞可是很優秀的。不管是情報收集能力還是體能都是。
而且需要收集的素材對我來說都很陌生,桑妮亞則是應該已經查清楚了。等級雖然是我比較高,但用正常方法競爭的話我毫無半點勝算。
這些我統統考慮到了,但還是聳聳肩說:
「但我不打算認輸。」
「……這才對嘛。」
桑妮亞舔舔嘴唇,拿出硬幣。就是布蘭也用過的狼形雕飾金幣。
「我把這個彈起來,一掉在地上就開始嘍。」
「嗯,知道了。」
桑妮亞用熟練的動作把硬幣彈向高空。擦亮的硬幣反射陽光,閃閃發亮地掉下來。她那修長的手腳肌肉彷彿累積力道般開始繃緊。
我會遵守規定。我一直等到不停旋轉的硬幣刺進沙灘的那一瞬間,才掄起矛鎚往桑妮亞使勁揮去。
桑妮亞好像嚇了一大跳似的睜大雙眼,我抓緊完美時機高舉揮下的矛鎚撲了個空。矛鎚沒擦到她身體,一下就刺進了沙灘,漫天飛舞的砂礫嘩啦啦地落在頭髮上。
「老、老大你幹嘛啊……!」
桑妮亞於剎那間蹬地閃避,一眨眼就與我拉開了幾公尺遠,看著我顫慄地叫道。
真是令人驚駭的初速。我緩緩拿起矛鎚,看到她的身體略微緊繃了起來。
當然我無意殺她,但並沒有放水。我不禁欽佩地嘆一口氣。
「因為沒有規定不准攻擊對手啊。」
「……一般都不會這麼做吧。」
「真佩服妳躲得掉。」
面對大感佩服的我,桑妮亞踏著輕盈的步法。她看起來像是遊刃有餘,但表情依然僵硬。
「……因為菈比還有師傅也會這樣整我。而且老大,你在跟師傅打賭時也做了類似的動作對吧?」
原來她不是頭一次遇到我這種人啊……難怪她躲得掉。我忍不住嘖了一聲。
真是受到了嚴格訓練。布蘭也就算了,連菈比都這樣?
「那真是……腦袋不正常。」
「菈比應該會覺得老大你沒資格說她吧。我閃嘍。」
桑妮亞不把沙灘這種不好走的地面當一回事,以驚人的速度往前衝,躍上半空之後用優美的姿勢跳進了海裡。
既然戒心較弱的第一擊被躲掉,第二擊恐怕也不會奏效。殺價失敗了。
「……嘖……好吧也罷,那就認真收集素材吧。」
我事前已經把報酬付給布蘭了。我不覺得他會退款,而且只要能得到相應的勞動,不退款也無所謂。能看到她可靠的一面就已經很幸運了。
結果我輸得一敗塗地。
「老大雖然力氣很大,但動作好慢喔。」
後來一直等到太陽都下山了,比賽時間過了之後桑妮亞才上岸。不知道她是對我有戒心還是很認真收集素材,中間好像都沒休息。
桑妮亞拖著大漁網爬上沙灘,快速擺動身體,把頭髮與尾巴的水滴甩掉。真的跟狗沒兩樣。聽她呼吸稍有紊亂地這麼說,我無法苟同地回答:
「不是我慢,是妳太快了。」
「真敢講……啊……」
桑妮亞顯得有點害臊地蹙起眉頭。大概是現在才發現自己有點幼稚吧。
她好歹也是帶有獸人血統的人,不能跟普通人類相提並論。基礎就是不一樣。
看看漁網裡的份量,不用細數也知道誰勝誰負。
桑妮亞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吧。她別開臉不去看漁網,抬頭看著我說:
「我說老大啊,你為什麼都沒來妨礙我?……呃,雖然一開始是有啦。」
「不是啊,我如果妨礙妳的話怎麼收集得到素材?」
「真敢講!」
不能退費是很可惜,但如果為了退費而沒收集到素材就本末倒置了。
漁網裡裝滿了用來製作魔導具的晶亮海星、貝殼以及透明的海藻。
我也有在海裡認真尋找,但幾乎都找不到。比想像中還困難。
我看著自己打倒之後費勁拖上岸的巨大烏賊,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桑妮亞像個小孩子似的把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老大你明明說會認真比的……」
「我有認真啊……」
「那你幹嘛去獵捕什麼巨型觸手怪啦!」
因為牠在我潛水的時候襲擊我啊……
在海底對付觸手怪比在海上難纏多了。這些傢伙動作比我快,而且在海裡可以上下左右自由游動。再加上我在海裡無法呼吸,水中阻力又大很多。
「這種東西,要跑到外海相當遠的位置才會出現耶!」
妳問我,我問誰啊。牠就是出現了嘛,我有什麼辦法。
桑妮亞贏了比賽,卻顯得很不滿意。
明明是想比賽收集素材,對手卻跑去跟烏賊搏鬥,也難怪她會不高興了。我想了一想,做個確認:
「素材應該還沒收集夠吧?」
「咦?當然嘍,一天哪裡收集得完……」
我也不樂意被人看扁而沒機會雪恥。想做好一門生意,對彼此的敬意是不可或缺的。
我大動作轉動手臂。今天一天已經讓我大致摸清海底的行動方式,以及呼吸的極限。
「那麼明天就來個第二回合吧,等著瞧。」
聽我這麼說,桑妮亞先是一愣,隨即兩眼發亮。她握緊拳頭站了起來。
「嘖!這才像話嘛。」
桑妮亞看起來是個不服輸的人,但我好歹也肩負著異端殲滅官(Crusader)的首席地位。
賭上我的尊嚴,我不會輕易認輸。今天只是運氣有點不好罷了。
後來,接下來的每一場比賽也都是我輸了。
桑妮亞已不再露出鬧彆扭的表情。她只是皺著眉頭,一臉不解地抬頭看我。
美麗的沙灘挨肩疊背地塞滿了奇形怪狀的巨大醜惡魔物。
「老大啊,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純粹不懂,你怎麼有辦法整天獵到這麼多大怪物?」
「我又沒怎樣!只不過是牠們襲擊我,我就擊退牠們而已啊!」
桑妮亞滿臉狐疑,用腳尖去碰周身藍色厚皮,長達十幾公尺的蛇形生物。牠的表皮滿是濕答答的黏液,混濁的眼睛仰望著太陽。
「不是,海蛇怪應該是要到外海相當遠的位置才會出現啊……」
「……大概是迷路的海蛇怪吧。」
「老大,你昨天、前天還有三天前,自從開始比賽以來天天都是這套說詞吧?」
遭受到她的冷眼,我把臉別開。向神發誓,我每天都有認真找素材。但我明明沒找牠們,牠們卻自己跑出來。而既然魔物出現了就只能一戰。
多虧於此,我徹底習慣了海底戰鬥。雖然這沒什麼不好──
「我該不會,運氣……其實不太好?」
「呃……你真讓我無法置信,老大。我看死神一定很愛你吧?」
桑妮亞長嘆一口氣。今天桑妮亞的漁網收獲依然閃閃發亮。如同我有所成長,桑妮亞似乎也熟練了收集素材的技巧,這次是這幾天來最豐收的一次。
我努力求勝,卻連勢均力敵都稱不上。要是比肉搏戰的話我早就贏了。
桑妮亞垮下肩膀,用虛脫的聲音說話。尾巴都沮喪地下垂了。
「……好吧,這樣大概就收集完了……比賽也結束了吧。不知道怎麼搞的,明明贏了卻一點都不高興。」
有僱用桑妮亞真是太好了。
§ § §
銀狼族是集群生活的種族。
桑妮亞•夏托的老祖宗原本棲息於整年冰天雪地的大陸北方森林地帶。在嚴酷的自然環境中,為了在豐富多樣的魔物與精靈橫行的世界求生存,縱使是天生體能過人的銀狼族也需要組成紀律嚴明的部落。儘管如今牠們離開環境嚴酷的大森林移居至世界各地,過去深刻於靈魂中的習性仍未消失。
在旅館的中庭,桑妮亞孤身佇立。
銳利的銀眼對準了豎立於中庭的訓練用小靶。
銀狼族是得天獨厚的種族。桑妮亞的肉體也是,無論是骨骼、肌肉或皮膚,乍看之下與凡人無異,卻遠比他們強韌。證明了混血身分的尾巴與耳朵也增強了感覺能力,與人類在能耐上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但另一方面,桑妮亞沒繼承到銀狼族作為強力武器的尖牙利爪。掛滿腰間的投擲用與近身戰鬥用小刀,以及特別訂製的弓箭都是用來彌補這點。
桑妮亞即使作為戰士也是一流,但離超一流還差了一步。她有著天生的體能、優越的五感與平衡感。弓箭與小刀的命中率已近乎百發百中,也擅長近身戰鬥,對付大多數的對手想必都能取勝。但如果跟鋼虎族的戰士正面交手,能否取勝就很有疑問了。
不,恐怕落敗的可能性比較高。「半吊子」說穿了就是這個意思。
桑妮亞對自己的實力與才能有自信,但是不會自大。她比一般人強悍很多,但這份自信也曾無數次受挫。如今桑妮亞仍然記得,在她成為布蘭門徒的第一天,跟有著可愛垂耳的兔人少女打模擬戰,結果險些沒命的狀況。
桑妮亞吸一口氣,身體先是緊繃,隨後放鬆。桑妮亞動動雙手,宛如解放拉緊的弓弦。
她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擲出從腰際抽出的小刀。就算有人在極近距離內目睹,恐怕也很難看清那一瞬間。以神速射出的小型匕首不偏不倚地刺進了靶子。
「……」
桑妮亞重複短促的呼吸,連續射出小刀。以宛若翩舞般動作射出的刀刃,連一下旋轉都沒有就直直插進三十公分左右的小靶,百發百中。如果連靜止的靶子都無法準確射中,如何還能在實戰中運用?
接著,她繼續展現身手。她踢踹地面,以電光一閃的速度飛躍於狹窄中庭之內。地面不用說,就連牆壁與樹木等小物件對桑妮亞而言也與平地無異。她一邊跳躍一邊擲射小刀。小靶上已經刺著幾把小刀,她一邊注意不要擊中已刺在上頭的小刀,一邊射中目標。咚!咚!小刀刺入靶子的短促聲響逐漸讓桑妮亞心無旁鶩。
桑妮亞尚值成長期,手腳會伸長,體重也會增加。胸圍增加會讓重心偏移,五感經過磨練也會改變平衡感。桑妮亞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藉由日常的基礎演練修正成長導致的感覺差異。腳踏實地並持之以恆是打好基礎的關鍵。
她一點一點加快速度,將全副意識投注於訓練,放大感覺的範圍。
就在這時,一個亮晶晶的小東西橫著飛過視野。桑妮亞的手幾乎是反射性地擲出小刀。
「唔──」
飛速似箭的小刀準確無誤地刺穿了飛過視野的物體──一邊旋轉一邊下墜的硬幣中心點。一分為二的硬幣掉到地上,讚賞的聲音傳入桑妮亞的耳裡。
「真了不起。」
「呼──呼──不要搗亂啦。」
她發出的聲音很沙啞。桑妮亞目前的老大走進中庭來,沒發出一點腳步聲。
這人名叫亞雷斯•克勞恩,是個銀髮色澤比桑妮亞的頭髮暗沉,並有著一雙綠眼的異端殲滅官。雖然應該還很年輕,但流露出倦色的表情顯得有些老成。
他是屠滅所有神敵的神兵。桑妮亞聽老師提過教會擁有的強悍兵力。
但有些事情必須親眼目睹才知道。老大是超乎她想像的怪物。
所以,桑妮亞才會按捺不住自己。看到強者會讓她的本能鬥志昂揚。
亞雷斯在桑妮亞面前撿起被切成兩半的金幣,放進口袋裡。
「我去把素材交給佐蘭了。他說只要有素材,製作不用花太多時間,只是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桑妮亞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詢問。強悍得可怕的老大愁眉苦臉地按住了額頭。
「我不知道……他們的尺寸。」
「……」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桑妮亞,我需要知道他們幾個的三圍。下半身也就算了,我如果要請佐蘭事前準備人魚裝甲,得先知道他們的胸圍。喔,妳的不用了。佐蘭似乎擁有光用看的就能看出胸部多大的魔導具。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使用的,總之他知道妳的尺寸。」
「……當老大好辛苦喔。」
「照目前的日程,愛蜜莉亞她們大概再三天就會抵達漣恩。等個三天是還好,不過……桑妮亞,妳知不知道菈比與愛蜜莉亞的胸圍?」
「我哪會知道啦!老大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桑妮亞是菈比的師妹,一開始也跟愛蜜莉亞見過面,但並不具有光用看的就能看出胸圍的變態級觀察能力。雖然斥候也必須具備觀察力,但這跟那是兩回事。
「我想也是。」
亞雷斯垂頭喪氣。桑妮亞覺得他這副模樣有點好玩,於是用挖苦人的口吻提議:
「……愛蜜莉亞小姐每天都會跟你通訊聯絡吧?你可以問她啊。」
「我已經問過了……她切我通訊。」
「哇啊。」
「我想辯解都來不及耶,可惡!早知道就先說理由了。」
「老大你有時候腦袋真的有病耶。」
亞雷斯自以為是有常識的人,但古怪個性都從言行中流露出來了。她傻眼到不行地提出忠告:
「先提醒你,菈比很不喜歡這方面的事,所以你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喔。腦袋會搬家的。」
「……我會銘記在心。」
菈比屬於一項專精型,限制很多。例如就桑妮亞所知,她殺死委託人已經五次了。其中有幾次即使是桑妮亞來看也覺得他們活該,但這事姑且不論。
可能是原本就不抱期待吧,亞雷斯依序把小刀拔起來,拿給桑妮亞。從極近距離感覺到的龐大、靜謐的存在力,讓桑妮亞偷偷倒抽了一小口氣。
「來談談今後如何行動吧。抱歉,可能得請妳晚點再做自主訓練了。」
「……遵命。」
原來菈比大概再三天就會到了啊。桑妮亞沒把這話說出口,只是點點頭。
她整個人靜不下來。遊戲性質的撿貝殼比賽還是不夠消除這股衝動。
恐怕得實際上打個一場,才能知道究竟誰強誰弱了。
「老大,我們來打模擬戰嘛。如果我輸了我就退費。」
「好,晚點吧。」
§ § §
「話說在收集素材的時候,我想到了一個好方法……」
「好方法?」
我們來到佐蘭的店。在等人魚裝甲做好的時候,我把我的點子講給桑妮亞聽。
「就是在不能呼吸而即將窒息而死的時候用神聖術恢復傷害。我很強壯,等級也高。只要每次快死的時候重新施展法術恢復所有體力,即使長時間待在水裡也不會死……我猜啦。」
「……雖然我早就有感覺了……老大你該不會是笨蛋吧?」
桑妮亞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瘋子一樣。這不是面對老大該有的眼神。
「你這小子……真是個英傑啊。」
在櫃檯後面用鐵鎚敲打作品的佐蘭插嘴說道。
離藤堂他們抵達沒剩多少時間了。雖然泳裝恐怕是湊不齊了,但我們已經照他說的把材料收集好了。我是不知道魚頭能拿來做什麼……不過就別多問了。
「是吧?從感覺上來說應該可行啊。」
「老夫是在酸你。喏,做好嘍。」
佐蘭語氣極其遺憾地說道,把一件水藍色小碎布丟過來。
桑妮亞接住它,一攤開來就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用鐵鎚敲打可以做出泳裝啊……雖然心裡有這個疑問,但更重要的是──
「布料不會太小了嗎?」
「是為了省材料。」
「……而且屁股位置有洞。」
「唔嚇嚇嚇嚇……那是用來讓尾巴穿過的。人魚裝甲本來是沒有這個部位的……」
「……真要說的話,人魚又沒有獸尾,這樣真的騙得過嗎?」
現在才說這個或許太慢了,但既然要讓海洋將她誤認為人魚,尾巴不會造成問題嗎?
對於我單純的疑問,佐蘭神情毫不猶豫,平靜自若地回答了:
「不要緊,因為她很可愛啊。不管怎麼想都是如假包換的人魚。」
「……真、真的不要緊嗎?」
桑妮亞也跟我持相同意見。然而,佐蘭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好了,馬上來試穿吧!快快快!」
「嗄……?才不要,為什麼我得在這種地方穿泳裝啊。」
桑妮亞由衷排斥地說道。我懂她的心情。
「身為製作者當然要確認尺寸合不合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蘭吼叫道,簡直豁出去了。是說這傢伙,真虧他沒被官兵抓走。
「老夫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啊……面對錯愕的我,佐蘭壓低著聲調說道:
「老夫給你們打折。」
「桑妮亞……妳現在就去把它穿起來。這是命令。」
「咦咦!認真的嗎!」
容我一再重申,我可是用有限的經費在辦事。能省就該省。
桑妮亞一臉厭煩,一邊頻頻回頭看我一邊消失在後場。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妳一塊肉。
「老夫漸漸摸透你的個性了。」
佐蘭面露膽大包天的笑臉說道。我只是想盡量削減開支罷了。
我趁著等她的時候在店裡到處看看。店裡空蕩蕩的,比較像是工坊而不是店家。
「話說回來,你們店裡除了人魚裝甲之外還有賣其他魔導具嗎?」
霎時間,佐蘭笑嘻嘻的臉孔倏然一個跳動。一對大眼瞪了我一下,旋即恢復原樣。
當他再次開口時,表情已經恢復原狀了。
「現在沒賣。」
「現在」,是吧?不知道其中有什麼隱情。雖然不關我的事,但……繼續追問不知妥不妥當?
我不想引來他的反感,這傢伙是寶貴的人才。猶豫了半晌後,我決定不深入追問。
「你對魔導具懂很多嗎?」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大多數的魔導具,老夫應該都懂喔。」
我從佐蘭的眼中看見了自信。看來有一問的價值。
§ § §
亞斯•葛利特神聖教會本部。
在它的地下深處,穿過聖騎士看守的重重門扉之後,有一個房間。
門扉以聖銀(Mithril)為材料,周圍由專門研習「結界術」的僧侶張開了高等結界,能夠彈回包括轉移魔法在內的所有魔法與物理攻擊,是這世上最安全的房間。
「神祕魔導具研究室」。此處就是教會藉以解密古今中外所有神祕現象與魔導具的中心支柱。
那人從懷裡掏出金鑰匙,插進鑰匙孔。門鎖伴隨著巨大聲響解除,門扉隨之開啟。
「哦哦,這真是貴客……閣下,歡迎您的到來。」
一名白長鬍鬚幾乎拖地,身上黑袍有別於法衣的老人,上前迎接聖穢主教克雷歐•葉門。老人瞇起眼睛,對克雷歐露出目中無人的笑臉。
在與魔族交戰之際,魔導研究是不可或缺的。在教會組織當中,學成魔導之人稱為白魔導師(Holy Caster),會被配屬至綜合魔術部後調往總機(Operator)等各部門;其中尤其是天賦異稟之人,會受派來此進行從各地發掘的魔導具研究開發工作。
分配給異端殲滅官以及特定城鎮教會的通訊魔導具,也是源自於此。
房間裡井然有序到不像身處於教會。
可以看到林立的書架與無數的玻璃櫃。與其說是教會倒比較像是研究所。
克雷歐視線朝向那些不停忙著做事的成員,旋即將視線轉回老人──魔導具研究主任,巴托洛梅•拉米雷斯身上。
「查出什麼了嗎?」
研究所眼下的目標是分析在巨魔像山谷,從魔族身上找到的魔導具。
魔導具不同於魔術,一般認為人族的相關技術比魔族先進。
因為魔導具是用來彌補天生能力的不足,魔族並不需要這種東西。
然而,在巨魔像山谷撿回的兩枚金獎章卻顛覆了此一常識。
巴托洛梅一邊撫摸手杖的頂端一邊回答:
「嗯──其中施加的術式必定是探測穿透。」
「……兩枚都是嗎?」
「是同樣的物品。」
聽到這句話,克雷歐眉頭緊鎖。
反探測的魔導具儘管稀少,但不是完全沒有。但如果同一種物品有兩個的話則另當別論。
魔導具當中只有少部分成功量產化並與生活緊密結合。沒有需求就沒有供給,在戰鬥中使用的魔導具也就算了,只使用在特定場合的魔導具基本上都是獨一無二。
「這似乎是才剛做好的。也許是有人把東西偷偷提供給魔族。」
「能查出是在哪裡製作的嗎?」
克雷歐咬住嘴唇。他原本就有不祥的預感,現在更確定此次現身的魔王手法極度狡猾。工具是用來給弱者彌補缺陷的,那些傢伙從不會去使用人族製作的魔導具。這是至今的情況。
巴托洛梅輕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大多數的魔導具上都會有製作者的刻印,但這次的東西沒有,無法斷定來源。」
「……雖說是無可奈何,但沒能活捉對手真是一大損失。」
聽說對方是個強敵。畢竟是以勇武聞名天下的鋼虎族,總比亞雷斯落敗來得好,但他仍忍不住想,若是能活捉起來問出情報的話該有多好。
魔族本身就強悍,假如有人偷偷將魔導具提供給魔王的話,問題將會相當棘手。
「話雖如此,畢竟東西非同一般。在人族當中……能造出此等物品的人想必有限。」
「來個地毯式搜尋就能找到,是吧?」
「要是找不到的話……問題可就真的麻煩了。」
「……知道了,我會派人調查。之後查出什麼的話照樣通知我。」
魔王克拉諾斯,意欲毀滅人族、統治世界的神敵。至今其完整面貌仍然成謎。
§ § §
「辛苦了。沒出什麼問題吧?」
「……就如同我向你報告的一樣。雖然發生了不少事情,但都設法解決了。」
藤堂等人抵達水都之後過了大約一小時,愛蜜莉亞她們也到了。
這是我頭一次跟她分頭行動這麼久,但結果非常圓滿。沒枉費我僱用了傭兵。
跟在愛蜜莉亞後頭,還是一樣把帽兜壓得低低的嬌小身影輕盈地跳下騎乘蜥蜴。
她就是菈比•夏托。桑妮亞笑容滿面地撲上去,尾巴一個勁地搖擺。
「菈比!真高興妳平安抵達。」
「……唉。」
相較之下,菈比冷淡地嘆口氣,從稍有距離的位置抬頭看我。
唯一只有那雙紅寶石般眼眸暴露在外。她發出壓抑感情,沉靜但惹人憐愛的聲音說:
「老大,任務順利完成了。」
「嗯,多謝。妳先好好休息吧。」
她的手臂在厚外袍裡面鑽動,大概是在摸腰上的刀刃吧。
愛蜜莉亞已向我報告過在山間小村發生的事,桑妮亞也已經跟我提過她的實力。今後我們將會長期一起行動,我必須適當分工合作,運用她據說經過嚴格鍛鍊的暗殺能力。
不過這事先擺一邊,目前應該為了成員平安齊聚一堂感到高興。
萬事準備齊全了。行動方針以及調查到手的海底神殿地圖應該會透過教會傳到藤堂等人手上。
「喔,對了,桑妮亞,休息之前麻煩妳先帶愛蜜莉亞她們去佐蘭的店。得幫她們量尺寸才行。」
「遵命,老大。」
「喔,就是聯絡時你提過的那個變──個人色彩強烈的魔導具技師嗎?」
愛蜜莉亞微微豎起眼角。我不是不能體會她的心情。
這世界上有太多個人色彩強烈的人了,而且最麻煩的是他們常常精明能幹。
「我話說在前頭,妳可別惹佐蘭不高興喔。我還得讓那傢伙多派上點用場才行。」
「……最後再解決掉他嗎?」
……我什麼時候這樣說了?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無視於很久沒聽到的愛蜜莉亞的胡言亂語,繼續說下去:
「材料與費用已經搞定了,桑妮亞也確認過性能了。」
我已經請她潛入過海底神殿一次,先不論原理如何,性能確實可靠。真是有夠扯。
「對了,亞雷斯的份後來怎麼樣了?」
愛蜜莉亞好像忽然想到般問我。看來我忘了說了。
結果到頭來,我沒能弄到男用人魚裝甲。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做不出來還是不想做,總之毫無轉圜的餘地。真不得已就用神聖術強行突破吧。
「很遺憾,我這次得負責留守了。恐怕藤堂也是。」
只要莉蜜絲能跟水之精靈締結契約,戰術範圍就會大幅拓廣。只能腳踏實地慢慢前進了。
海底神殿只有入口是祠堂,整座主殿都在海底深處。
為了確認魔導具的性能兼做調查,我請桑妮亞潛進裡面一次,結果大有收穫。
在水裡打近身戰會受到阻力嚴重干擾,就基本戰術來說,一般都建議從陸上以遠距離攻擊的方式對付水棲魔物。但人魚裝甲卻讓裝備者在海裡的身手與陸地上無異。
儘管只能在限定狀況下使用,卻是強力無比的魔導具。要是東西能採用別的類型就更完美了。
「那裡景色非常漂亮喔……雖然會弄濕,但反正是泳裝嘛。」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呢。」
我們在旅館裡圍著大桌子,舉行作戰會議。
聽了桑妮亞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感想,愛蜜莉亞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儘管桑妮亞講話口氣輕鬆,但海底神殿似乎棲息著無數的水棲魔物。這表示在尋找水之精靈時勢必得與魔物戰鬥。
假如沒有人魚裝甲的話,憑莉蜜絲恐怕毫無辦法可想。
可能是量尺寸量累了,愛蜜莉亞一副疲憊不堪的表情。菈比也陷入沉默不開口。
說是量尺寸,但尺碼本身用魔導具的力量一看就知道,所以實際上應該只是見個面。竟然光是這樣就能把愛蜜莉亞累壞,那個老先生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唯一一個面對佐蘭好像還好的桑妮亞繼續接著說明:
「就魔物的實力來說不怎麼厲害。雖然因為在水裡游泳所以動作沒有規則性,但也就這樣了。如果是魔導師可能比較吃力,但像我、菈比或是老大這種近戰職業,要看穿魔物的動作很簡單。」
我才不是近戰職業。而且原本如果不是魔導師的話,根本去不了海底神殿。之前聽說是佐蘭改變了這一切,看來確實如此。
桑妮亞一個人去調查都能毫髮無傷地回來了,應該不用擔心戰力不足。
「我打算讓我以外的人,也就是妳們三個去輔助莉蜜絲。還有其他問題嗎?」
「人魚裝甲穿在衣服裡面不會生效。我跟菈比是可以全部躲開,但魔物如果盯上愛蜜莉亞可能就危險了喔。」
桑妮亞好像忽然想起似的提了出來。我是第一次聽到這項情報。
「穿在裡面竟然無效啊……為什麼?」
「說是因為人魚不會穿衣服。老大你該不會以為我想都沒想,只穿著人魚裝甲就跑去調查吧?」
「妳不是平常就穿很少?」
我每次聽到這些事都在想,佐蘭那傢伙該不會是騙我們不懂吧?
「這樣的話,我如果穿起人魚裝甲會很不妙呢。」
「……」
「……」
「……」
「不要不說話啊!」
同伴們全把目光別開。但是先不論外觀,防禦是很重要的,愛蜜莉亞的法衣至少還有點護身功能。不能穿盔甲也許會是一大缺點。
而且如果能做個遮掩還好,藤堂就算再誇張,恐怕也不會只穿著女用泳裝前往海底神殿。那樣已經超出勇者的境界了。他如果能做到那種地步,我反而可以原諒他至今的一切所作所為。
愛蜜莉亞像要改變氣氛般說道:
「那也就是說,什麼意思?我得只穿著一件泳裝打鬥嗎?」
「幸好史蒂不在。妳沒意見吧?」
「嗚唔…………你這樣太詐了。」
愛蜜莉亞虛脫無力地讓上半身趴在桌上。看來巨魔像山谷真的讓她受夠了。
不過畢竟她不是戰鬥職業,桑妮亞還有菈比則是斥候,本來就是以閃躲為主的職業。
藤堂的隊伍也大同小異,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想不需要太擔心。
「話說回來,亞雷斯你不能去海底神殿的話,這段時間要做什麼?」
「放假。」
「……」
「……開玩笑的,一大堆事等著我做。」
別擺出那種臉啦。
之前我專心照顧藤堂他們所以疏於關注各國情勢,得趁現在確認一下才行。
教會高層似乎也有在注意,但這次最貼近魔王的是我。雖說只有兩次,但我畢竟還跟魔王的手下交戰過,切身感受過他們的手法。確認一下或許能知道些什麼。
「會議結束,所有人各自做準備吧。有任何疑問嗎?」
愛蜜莉亞稍微舉起手來。
「有。我沒看過海,是個旱鴨子。老實說,我有點害怕。」
菈比迅速舉手。
「有。老大,我有個問題。我是覺得還沒看到東西就抱怨不太好,而且原本打算外面套件衣服所以沒開口,但我會害羞,沒辦法穿著像內衣褲的衣服戰鬥。」
桑妮亞兩眼發亮地說道:
「所以這應該表示我最優秀吧?我排第二。愛蜜莉亞,去給我買麵包來。」
可惡,怎麼盡是這種貨色?
我望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然後看著這群亂七八糟的可靠成員。
「好好好……我們一件件解決吧。」
§ § §
藤堂抱著人家交給她的大盒子,轉頭看向同伴們。
「我一直覺得……教會總是令我不敢置信地搶先我們一步呢。」
「……畢竟是個巨大組織嘛,而且是無國境。」
「我是有跟他們報告,但做事速度不會太快了嗎?我所知道的教會就只是個存檔點耶。」
「存檔點……?」
姑且不論貝爾大森林,她們在皮里夫拿到了地圖與道具,在巨魔像山谷則是有人幫忙訓練,還告訴她們會出現哪些魔物。藤堂原本就是以教會祕法召喚而來的勇者,得到教會支援或許是理所當然,但做事速度也太快了。
「為什麼能在我們抵達之前把所有調查都做好……我們應該是走最短路線來的耶。」
「畢竟教會也掌握了各類技術嘛……英雄召喚(Summoning Hero)也是他們獨有的儀式,甚至有傳聞指出他們有個部門,是專門捕獲研發高危險性魔術的魔導師或技術人員。」
「也是啦……像葛瑞格里歐都是僧侶了,有那種部門也不奇怪。」
聽阿麗雅壓低音量這麼說,藤堂想起了葛瑞格里歐,面露苦澀的表情。
她們回到旅館,看看拿來的盒子裡裝了什麼。
裡面有獲得水精靈所需的步驟與地圖,以及魔物情報等在這城鎮活動所需的方針。
水之精靈似乎出現在沉入海底的神殿。藤堂來到這世界去過各種地方,也有過各種體驗,但沒潛過水,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海底神殿,是吧?可以算是奇幻世界觀的極致表現了……」
「雖然早就料到了,這下要靠石榴石戰鬥可能有困難喔。」
莉蜜絲看看一雙大眼睛亢奮地四處睥睨的石榴石。
精靈魔導師很容易受環境影響。像石榴石這種層次的高等精靈即使在充滿屬性相剋精靈的地帶也能施展魔法,但威力不免會降低。
藤堂一邊摸過寫在紙上的詞句一邊唸出下文:
「它寫說,進入神殿……需要魔導具。『人魚裝甲』?」
「……沒聽過耶。阿麗雅妳呢?」
「……既然說是裝甲,應該是盔甲?我也完全想像不到。既然莉蜜絲沒聽過,大概不是特別有名的魔導具……」
莉蜜絲與阿麗雅面面相覷。藤堂接著看向古蕾莎,但她還是一樣愛理不理,有沒有在聽都不知道。她一雙恍惚沉鬱的眼眸,視線在半空中徬徨。
藤堂有一絲不祥的預感,但想也沒用。她大大點個頭後,抬起臉來。
「總之,先去看看再說吧。量尺寸做裝甲好像需要點時間,所以最好先去搞定……上面寫說費用已經付清了,真是無微不至耶。」
然後,藤堂的不祥預感成真了。
「什……什麼?這就是『人魚裝甲』?這、這哪裡是裝甲了啊!」
莉蜜絲高八度的叫聲在狹小的店內迴盪。當著眼睛睜到不能更大的莉蜜絲面前,魔導具店的老闆,自稱佐蘭的矮人用熟練的動作把白色小碎布甩來甩去。
「唔嚇嚇嚇嚇……儘管放心吧。只要有了老夫發明的這件劃時代裝甲,即使是妳的體型也能成為曼妙的人魚啦!」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啊!」
「好、好啦好啦,等等,等等,莉蜜絲,冷靜點。」
見莉蜜絲滿臉通紅地挺出上半身叫罵,阿麗雅抓住她的手臂勸阻她。莉蜜絲的視線一瞬間被吸往前來阻止她的阿麗雅胸前,讓她變得一臉嚴肅。但她隨即用力甩動手臂,強調說道:
「這哪裡是可以戰鬥的裝扮啊!有哪個世界的魔導師或劍士會穿泳裝戰鬥啦!」
「這不是泳裝,是人魚裝甲。」
「呃……還不都一樣!」
「唔嚇嚇嚇嚇……但是沒有人魚裝甲,你們就一籌莫展了唄。」
「……」
的確,莉蜜絲不知道也沒聽說過怎樣才能前往沉入海底的神殿。如果有水精靈魔術的話或許有辦法可想,但她們就是為了沒有水精靈而困擾。
望著放在櫃檯上的碎布,莉蜜絲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也許事到如今……不能再為了一兩件裝備抱怨。阿麗雅把手放在這樣的莉蜜絲肩上,走上前去。
「保證有效嗎?」
「至今已經有很多人實際受惠嘍。」
「……那有沒有泳裝以外的款式……」
「沒有。」
佐蘭堅決地說。看到他那充滿自信的表情,一行人聚集到店裡角落,討論此事。
「啊啊……太離譜了……怎麼想都不正常。」
「但這是教會提供的情報,很可能是對的。假如有其他方法的話,他們應該早就提出來了。」
防具在戰鬥中跟武器同樣重要,有時甚至得配合對付的魔物改變防具。
魔導師的長袍受過魔法強化。布製裝備不見得就比金屬鎧甲弱,但佐蘭揮來揮去的玩意以防具而論看起來實在不怎麼有用。
「真要說起來,阿麗雅妳不是沒有魔力嗎?穿這會有效嗎……」
「……魔導具是藉由消耗魔力的方式發揮功用,恐怕不會有效吧。」
阿麗雅嘆氣回答藤堂的疑問。以具有完全零魔力這項缺陷的阿麗雅來說,無論是消耗魔力多輕微的魔導具都無法生效。
佐蘭笑嘻嘻地等著她們回答。
「哎,難得對方都要為我們準備了,就趁準備的期間調查看看有無其他方法如何?反正我們還不知道這件魔導具好不好用。」
「……我……該怎麼辦呢?我不能穿幫耶。」
藤堂露出苦惱的表情。不管再怎麼裝得像個男人,衣服一脫就會穿幫。
「對、對喔,說得也是……量尺寸──就請他做一件男生的,外面再穿上盔甲就好了吧?」
「……勇者到底是用來幹嘛的?我……應該是被叫來討伐魔王的才對啊……」
雖然早就知道會很辛苦,但實在沒想到會為了這麼無聊的事情煩惱。
藤堂想像自己穿起人魚裝甲的模樣,目光飄向某個遠方;阿麗雅看了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 § §
海洋魔物只能在海裡發揮全力。港都之所以在海洋落入魔王手裡之後,目前還能勉強經營下去就是因為這一點。那些魔物有很多都無法上岸。
漣恩也有海港,城市當然鄰接海洋,但防備做得幾乎無懈可擊。
此地設置了用來趕走觸手怪或海蛇怪等巨大海獸的弩砲,並有一群士兵隨時駐守以備對付半魚人等少數能上岸的魔物來襲。為了防止魔物入侵,遍布整座城鎮的水道都嵌有金屬格柵。只要不被魔物從陸路進犯,這座城市不會淪陷。
藤堂這次的目的在於與精靈締結契約。桑妮亞與菈比強歸強,魔術涵養卻很低。愛蜜莉亞會使用回復魔法又是魔導師,無論如何都非得下海不可。
不會游泳也沒差……反正要穿人魚裝甲。
之前跟桑妮亞一起收集素材的海岸,今天空無一人。聽說這裡以前會有人來進行海水浴,但自從魔物變得囂張以來,現在只剩一片寧靜美麗的大海與沙灘。
隨後跟來的愛蜜莉亞瞇起眼睛,望著她說是初次看到的海。
「真可惜不能來個海水浴。」
「等打倒魔王再說吧。」
揹著大背包跟來的桑妮亞開口了。她露出褐色肌膚與銀髮,沒穿裝甲卻相當清涼的打扮,與跟在後頭,用長袍把全身包得緊緊的菈比形成了對比。
「老大,我想到好主意了。」
「什麼主意?」
「就是不穿人魚裝甲也能下海的方法啊。」
我很想先讓愛蜜莉亞體驗一下海裡的感覺,無奈愛蜜莉亞的人魚裝甲還沒完成。我拿桑妮亞的給她穿,結果不出所料,胸部好像太緊穿不下;今天帶她來只是想讓她看看大海長點見識,但桑妮亞很有自信地接著說:
「愛蜜莉亞,妳只要每次快窒息的時候對自己使用回復魔法就行啦。雖然想必會超痛苦,但應該可以潛水到神力用光為止。妳就試試嘛。」
「……亞雷斯,這個人思維不正常,等於是叫我去死。你會不會挑錯人選了?」
「……」
桑妮亞拿我尋開心地看著我。真抱歉喔。
我在海岸邊信步走走確認海洋的狀況,發現離岸較遠的海上有東西探出頭來。那個在海浪間忽隱忽現的身影轉眼間加快速度,往這邊靠近過來。
那東西有著濕滑的魚頭,長滿深藍鱗片的四肢有點像人類,但一般都將牠歸類為一種魔物而非亞人(Demi Human)。牠是能在陸上活動的魔物,在水棲魔物當中屬於相當罕見的種類。
桑妮亞神色毫不緊張,動作自然地拔出腰上的小刀。
「是半魚人耶,真稀奇。平常老大抓來的都是大傢伙。」
「真抱歉喔。」
半魚人用手臂撐在岸邊爬上沙灘後,感覺不出智力的眼睛望向我們。牠用搖晃不穩的動作站起來,然後跑向我們這邊。
牠們雖然在陸地上照樣能生存,但只是可以生存而已,戰鬥能力會嚴重低落。牠們臂力雖強,但長了蹼的腳不適合在陸地上奔跑。儘管如此,半魚人的動作中卻沒有遲疑或恐懼。
半魚人之所以被區分為魔物,其中一個理由就是智力過低。這些傢伙比起被區分為亞人的種族,智力非常低,也幾乎不具備語言能力,總是順從本能行動。牠們繁殖力強且食慾旺盛,看到誰都襲擊,但如果出現在陸地上,只要對戰鬥稍有涉獵就不怕對付不了這種魔物。
牠沒拿武器,人數又是我們占優勢。就連隨便一頭野獸也比牠多點戒心。
對著那隻啪噠啪噠不靈活地跑來的魔物,桑妮亞擲出小刀。
半魚人連閃避動作都沒做,腦袋直接被小刀扎個正著,就倒地不起了。
「牠到底想幹嘛啊?」
「我哪知道?在海裡應該會更強一點吧。聽說如果在海裡大量出現會很難纏,妳得當心。還聽說有過船隻被弄沉的例子。」
「那種貨色出來再多隻我都不會輸啦。」
「大型魔物不是進不了海底神殿嗎?最大應該就這個大小了吧?」
就桑妮亞的說法聽起來,海底神殿的通道似乎不是很寬。
水棲魔物的大小與實力時常成正比,所以應該不會出現多強的魔物。
小刀一拔掉,綠血就從傷口溢出。桑妮亞低頭看著被血沾濕的小刀,說道:
「或許的確是這樣。如果牠再聰明一點可能就會造成威脅了喔。」
「海底神殿近似於迷宮。不是直線前進就好,到處都有岔路。」
桑妮亞繪製的海底神殿地圖比既有的地圖精準得多了。
我們在旅館進行最終確認,桑妮亞兩眼炯炯有光地說。
「……因為精靈都喜歡那種的。應該是設計成讓他們容易累積力量吧。」
「神殿非常廣大,製圖也費了我一番工夫。但最大的問題,在於看不到終點。最深處有個魔法陣所以應該就是那裡,但我沒辦法看見精靈,也察覺不到。」
「畢竟精靈感應與魔術相比,又是另一種不同的資質了……高等精靈的力量應該相當強大,但除非真的極得對方的歡心,否則恐怕是看不見的。」
愛蜜莉亞不是精靈魔導師,在我們之中沒有人熟悉精靈領域。如果史蒂在的話或許會有所不同,但她在的話想必又會有其他問題煩擾我。
「精靈契約的事就交給莉蜜絲吧,我們只要專心做幕後工作……整頓場地就好。早早把這事搞定,去其他城鎮吧。」
在這種升級效率低的地方久留無用。不過能跟佐蘭這號優秀技術人員認識算是意外的收穫,這說不定得歸功於勇者的幸運。
「幕後工作,我喜歡。我會加油的。」
聽我這麼說,桑妮亞握住拳頭說道。自從我在模擬戰痛宰她之後,她就好像變得乖多了。
就在這時,至今只在一旁默默傾聽的菈比微微舉手。
「老大,我──」
菈比的能力也是掛保證的。假如有個萬一,她的戰鬥能力會派上用場。
她說過她會害羞無法戰鬥,但桑妮亞已經跟我說過她講出這種無聊小事的理由。簡單來說似乎是「本能」的問題。兔人的混血兒也真是辛苦。
「只有女生要前往海底神殿,妳不用在藤堂面前現身。這樣還是會害羞嗎?」
「…………」
「我沒有叫妳一直穿得像脫光,也能諒解這是種族的特性。只要暫時忍耐一下就好。」
聽我這麼說,帽兜顫動了一下。她那色彩如紅寶石的瞳孔逐漸放大。
她維持原樣僵硬了約一分鐘後,怯怯地開口問我。聲音難掩動搖地沙啞。
「…………請、請問你是從哪裡得到情報的?」
「這傢伙說的。」
「這……老大!明明說好要保密了!」
桑妮亞焦急地叫道。菈比的兩眼朝向師妹,眼光尖銳到令人不寒而慄。
是我問桑妮亞的沒錯,但要怪還是得怪她大嘴巴洩漏情報。桑妮亞拔腿就想開溜,但菈比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尾巴。動作真熟練……看來這不是第一次了。
「等等,菈比!向老大出示情報是應該的!再說老大又不會濫用這些情報。」
桑妮亞拚命辯解,但菈比的視線已經沒在看她了。
「老大,桑妮亞可以借我一下嗎?」
「別弄死她喔。桑妮亞還有用處。」
「咦?我又沒做錯事!」
「……我盡量。」
菈比留下冷淡的一句話,就抓著桑妮亞的尾巴離開了房間。集體行動當中最容易造成問題的就是人際關係,必須適度做調整以免哪天爆炸。
確定兩人走遠之後,原本默默目送她們離開的愛蜜莉亞問我:
「……你們之間怎麼了?」
「我在模擬戰裡痛宰她之後,她就變得忠誠多了。大概是本能吧。」
看來無論是菈比或桑妮亞,獸人的血統都不是只有好處。
桑妮亞的戰鬥能力強到不像是個普通斥候,但遇到我就像碰到剋星。
愛蜜莉亞傻眼地嘆氣。
「亞雷斯你是不是每次都這樣?」
「有必要的話就會做,沒必要就不做。這次我只是應桑妮亞的要求而已。」
而答應她是對的。被部下瞧不起會讓組織運作不良。
這讓我能夠在進入正題之前整頓好體制,想必也能給克雷歐報告點好消息。
「順便問一下,菈比的種族特性是什麼……?」
愛蜜莉亞向我問道。
告訴她是無妨,但我跟菈比還不熟。如果她現在認定我是個大嘴巴,恐怕會對今後造成影響。我假裝猶豫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愛蜜莉亞回答:
「這是祕密。」
愛蜜莉亞與菈比。我稍微試著想像兩人相處的模樣,但完全想像不來。
為了問佐蘭看到藤堂他們有何感想,我再次造訪他的店舖。
在櫃檯內側用鐵鎚敲東西的佐蘭抬起臉來,一看到我就露出賊賊的笑臉。
店裡還是一樣幾乎沒擺商品。他究竟是靠什麼在維持生計?
「怎麼樣?」
「唔嚇嚇,身材不錯。」
佐蘭豎起大拇指。我不是在問這個,不過看來魔導具製作得很順利。
佐蘭擦掉額上滲出的汗水,放下鐵鎚。我看到鍛造台上放著我拿來的魚類魔物鱗片。
那還需要敲打嗎?
「好久沒有這麼大的訂單了,真讓老夫技癢哪。」
「那真是恭喜你了。」
「唔嚇嚇嚇嚇,別擔心,老夫一定會做出包你滿意的頂級性感泳裝啦。」
重點都歪掉了,又沒人在跟你要求性感泳裝。我做個確認以防萬一:
「是人魚裝甲對吧?」
「啊啊,對啦對啦。」
「……」
這傢伙到底行不行啊?……好吧,反正又不是我要穿,管他的。
反正性能已經確認過了,做點讓步也是有必要的。
「藤堂他們的尺寸都量完了嗎?」
「這是自然。老夫有『透視眼鏡(Skeleton Glass)』這件法寶,素材又充足,保證給你做出幾件完美無瑕的人魚裝甲。」
佐蘭自信滿滿地說道。竟然把技術用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
而且他剛才講了一個不容忽視的名詞。之前只說是能看出尺寸的魔導具……
「『透視眼鏡』……難道可以穿透衣服?」
「哪有可能穿透啊,只能看出尺寸啦。老夫明白你的心情,但寶貝甜心不准我看光光……」
佐蘭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傷心,看來還是有人在管束他。要是再多來三個什麼甜心,佐蘭或許也會變正常點。
我看我打道回府算了。面對虛脫的我,佐蘭好像忽然想到似的接著說:
「喔喔,對了。只有一個問題。」
「……」
他是說藤堂吧?我沒告訴他藤堂是男的,但看來他還是察覺了。
本來是想說藤堂長相偏中性,說不定可以騙得過……
我能夠說服他嗎?我好歹收集了素材也付了錢,希望他至少能先做做看再說。
我正要開口時,佐蘭揚起嘴角,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來:
「看樣子,似乎有個劍士的魔力是零哪。就是那個海咪咪的藍髮女孩。」
我忘了。人魚裝甲再蠢好歹也是魔導具,沒有魔力恐怕無法生效。
可是如果把阿麗雅與藤堂剔除在外,就變成只能由莉蜜絲與古蕾莎去挑戰海底神殿,戰況會相當嚴苛。古蕾莎雖然還算強悍,但我不認為她能獨自保護得了莉蜜絲。
新的問題讓我皺起眉頭,但佐蘭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
「唔嚇嚇嚇嚇,別這副表情啦。老夫懂你在想什麼,交給老夫就對啦。」
「……」
「就是這個新型的魔力儲存型人魚裝甲!只要事前注入魔力,就算使用者零魔力也沒問題!畢竟要是海咪咪的女生不能穿就沒意義啦啊啊啊啊啊!唔嚇嚇嚇──」
……根本天才吧?
不,這無所謂,無所謂啦。是很有幫助,但就不能再……為什麼這種東西能說做出來就做出來啊!而且這傢伙好像對我有同類意識,他什麼意思?我有怎樣嗎?
面對情緒極度興奮的佐蘭,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取而代之地,我做個確認:
「還有其他問題嗎?」
「每個都是漂亮寶貝,唔嚇嚇嚇嚇……總共三件,一定送到手上。」
看來藤堂是過關了,真是亂七八糟。
藤堂一定也沒想過會收到女用泳裝吧,不過現在就先別管他了。
「是嗎……那就拜託了……三件?」
「是啊,因為有一件庫存尺寸正好符合,已經交貨了。」
「……這樣啊。總之剩下的就麻煩你了。」
「包在老夫身上吧。」
看到佐蘭又拿起鐵鎚開始敲敲打打,我離開了魔導具店。
庫存啊。雖然素材白白浪費了,但我事前沒辦法知道尺寸,這也是沒辦法的。
當天晚上我們透過古蕾莎得知了一件衝擊性的事實。
「妳說,藤堂要穿人魚裝甲?」
「是、是的……就是已經收到的人魚裝甲……」
愛蜜莉亞顫聲說道。她試著保持鎮定,但看得出來難掩動搖之情。
桑妮亞與菈比也屏氣凝神聽我們說話。
佐蘭說有庫存的那件,竟然是藤堂的尺寸……
藤堂是男的,尺寸當然不重要了。
雖說整件事的確是我安排的,但我並不是認真的。藤堂一個人也就算了,但那傢伙還有同伴在,而且是年紀相仿的女性同伴。居然要當著她們的面穿女用泳裝──不用懷疑,就是個變態。
這下傷腦筋了,我完全沒料到。我太小看藤堂討伐魔王的堅定決心了。
他完全豁出去了。看來那個男人,是真正的勇者。
這就叫做覺悟。這是我初次對藤堂感覺到強烈的敬意,並且對自己感到可恥。
我閉上眼睛,陷入沉思。愛蜜莉亞什麼也沒說。桑妮亞與菈比也都沒開口,就好像在等我心裡做出結論。
我細思慢想了大約半小時,然後睜開眼睛。
跟怪物戰鬥對我來說很簡單,我也早已習慣搏命拚鬥。但是,我卻花了很多時間才做好覺悟。
這大概就是勇者與凡人之間的差別吧。勇者超狂的。
「我要和……佐蘭交涉。愛蜜莉亞……我……要穿。」
「!」
愛蜜莉亞的表情凍結了。但我的決心已經不會改變。
我賭上了一口氣,已經顧不得顏面了。
§ § §
「完全合身……這太可怕了吧,怎麼會這樣?」
藤堂試穿收到的泳裝……人魚裝甲,表情抽搐地喃喃自語。
藤堂直繼是女人。雖然有著男性的名字,而且來到這世界之後應王國要求而隱瞞性別,但在受到召喚之前都是以女性身分生活。她不會不敢穿女用泳裝,但她沒量過尺寸又假扮成男人,卻收到一件大小合身的泳裝,這件事把她嚇壞了。
阿麗雅把換上泳裝的藤堂全身檢查一遍,皺起了眉頭。
「不過,妳現在這樣怎麼看都不像男生呢……」
「……嗯……」
「而且頭髮也留長了。」
藤堂把垂落眼前的瀏海弄成一撮,露出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的複雜表情。
她看看鏡中身影,淺水藍色的人魚裝甲怎麼看都只是件泳裝。平常用白布條勒緊到極限的胸部獲得解放,莉蜜絲看了之後悶悶不樂地把臉扭向一旁。
穿成這樣走在海邊恐怕會很引人注目。
當然,藤堂無意就穿這樣在外頭走動。畢竟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人看見。
藤堂一邊調整肩帶的位置一邊嘆氣。
「……哎──外面穿上盔甲應該就行了吧。」
「……穿得下嗎?」
「……只不過是多一塊布而已,應該勉強塞得下。而且我想確認一下效果,先去海邊潛水一次看看好了。」
雖然其他成員的裝甲還沒完成,但稍微確認一下應該不要緊。
聽到藤堂這麼說,阿麗雅與莉蜜絲神情有點擔心地點了點頭。
「……盔甲……好緊……」
「為什麼我的胸部都沒長進,就只有小直的不斷在變大啦……」
一行人拉著嘀嘀咕咕自言自語的莉蜜絲,來到海底神殿附近的沙灘。
一望無際的鈷藍色大海在視野中鋪展開來。這片奇景讓藤堂睜大了雙眼。
聽說海裡棲息著強悍魔物,但從岸邊看起來實在令人無法相信。
「小直閣下,請小心。」
「嗯,我知道。」
藤堂一邊確認盔甲穿慣了的感覺,一邊像是大動作做暖身操般伸長了手腳。
從外表看不出來,其實此時的藤堂裝備了人魚裝甲代替內衣褲。聖盔甲非常輕巧,就算人魚裝甲沒發揮效果也不用擔心溺水。
海邊沒有其他人在。藤堂一邊感受著腳底的沙子觸感,一邊回頭看向阿麗雅她們。
「今天只是測試性能,我很快就回來了。」
「也許會有魔物出現,有任何狀況請立刻發出信號。我對泳技有自信。」
「好。」
藤堂也很擅長游泳。她確定聖劍艾克斯牢牢綁在腰際後,輕輕點個頭。
然後,就在同伴們的目送下,藤堂往海裡踏進了一步。
這就是……人魚裝甲?
人魚裝甲的效果非常顯著。她穩穩睜開雙眼,一步一步確認性地走在淡淡陽光射入的海裡。清涼的觸感籠罩全身,但她能夠睜開眼睛,也不覺得難以呼吸。
藤堂張開手掌,確認身體的動作。完全感覺不到阻力,讓她幾乎忘了自己身在水中。
微暗的海裡有著豐富多樣的生物。雖然離沙灘還不遠,但已經有跟藤堂差不多大的魚蟹在海底游動。所幸牠們似乎對走在海底的藤堂不感興趣。
在海底步行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藤堂目送一臉呆相,全長將近三公尺的巨大魚類游走,嘆一口氣。即使她嘆氣,仍然沒有空氣從嘴裡溜走。
「那個是……海洋魔物嗎?這世界真的什麼規模都好大喔。」
不過,藤堂在貝爾大森林遇過亞龍,在墳墓則是有會動的骷髏。至今她已經對付過種種不存在於地球的魔物,現在看到一條大魚並不值得驚訝。
她如此說服自己,接著從腰際俐落地拔出聖劍。
銀白劍身照亮了幽暗空間,魚類與巨大螃蟹像是往光源聚攏般靠近過來。
藤堂站在原處輕輕試著揮劍。聖劍艾克斯即使在海底揮動依然輕如羽毛。
那些靠近過來的魚蟹應該不會被聖劍嚇到,卻像被驅散般四處逃逸。
她試了幾種劍法套路。身手幾乎就跟在陸地上一樣凌厲。
這樣的話應該就跟在陸地上戰鬥沒太大差別。
確認過大致上劍法的犀利度後,藤堂收劍入鞘。大家應該都在擔心她,況且也做過確認了。還是先回去一趟吧。
就在藤堂想轉身離去時,她無意間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在幽暗空間的另一頭,有著無數蠢動的身影。凝目細看就能看出輪廓,是魔物。
那些魔物有著一雙短腿,一身藍鱗散發著詭異光澤。牠們具有一如魚類的頭部,長出的手臂握著長柄武器。教會事前同步提供的資料有記載,是稱為半魚人的魔物。
那應該不是多強的魔物,但數量很不尋常。光是遠遠看去就有十隻以上。
那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那麼多隻?
藤堂與半魚人們之間相隔了一百公尺以上,魔物集團還沒察覺到她的存在。
藤堂向前踏出一步時,發現半魚人集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同一個點上。
「!」
在集團的視線前方有一隻半魚人。只是,他跟一般半魚人有所不同。
首先大小就不一樣。武器不一樣,顏色也不一樣。然後,眼睛更是不同。
一般半魚人的身高就算再高也就一點五公尺,相較之下,那隻半魚人比其他同類高出一個頭。其他半魚人有著深藍色的鱗片,那隻半魚人的鱗片卻有如黑鐵。
牠那巨大的頭部倏地轉向背後,明明相隔了一百公尺以上的距離,牠的眼睛卻盯住了藤堂。那雙眼睛即使處於幽暗海底,仍發出閃耀刺目的深紅光芒。背上長有金色的魚鰭。
牠那威嚴的模樣,讓藤堂不禁後退一步。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仍能感受到那股氣魄。
基於至今的戰鬥經驗,藤堂有所確信。
那隻魔物……很強大。說不定比她至今對付過的任何魔物都還要強。
「難道是……半魚人王?」
那隻黑色半魚人不太可能聽見藤堂的喃喃自語,卻忽地揮動了握在手裡的武器。
這一擊的衝擊力道簡直像傳播到了藤堂身邊。周圍畢恭畢敬的半魚人們就像紙屑一樣吹飛出去。四周的半魚人們這時候才想到要逃跑,卻被牠二話不說從正上方捶成肉泥。
儘管聽不見聲音,黑色半魚人的暴躁卻像是傳達給了她。
──我得快點逃走。藤堂到這時候才想到這點,幾乎是反射性地拔腿衝向陸地。
她這次只是來測試魔導具的性能,同伴又不在,必須盡可能避免戰鬥。
藤堂全力踢踹海底地面,不顧一切地狂奔,連拔劍的念頭都沒有。
所幸沒有魔物追來。視野很快就變得一片明亮,她離開了海底。
離開海底後她仍然繼續狂奔,一直到看見同伴的身影才終於癱倒般的跌坐在沙灘上。
她那非比尋常的模樣,讓莉蜜絲與阿麗雅衝了過來。
「怎、怎麼了,小直!人魚裝甲──」
「呼啊,呼啊……有、有東西,在那裡……」
「……妳是說……什麼東西?」
阿麗雅朝她伸出手來。藤堂感激地握住那隻手,站起來往大海看去。
海洋就跟她剛來時一樣美麗寧靜,沒有絲毫變化。
她用袖子擦擦嘴,出聲說話。心臟依然像連續敲鐘般狂響。
藤堂想努力保持鎮靜,卻無法阻止自己的聲音顫抖。
「是老大……有個半魚人的老大。」
「老大?」
「對,那個很可怕。無庸置疑地是我至今看過的魔物當中最可怕的一隻,非常凶惡。」
藤堂很勇敢,至今無論出現何種魔物,她總是勇猛果敢地挺身迎戰。
看到那樣的勇者居然說出意想不到的話來,阿麗雅她們都嚇壞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魔物啦?」
「比較強悍的魔物,應該要到離岸更遠的地帶才會出現啊──」
莉蜜絲的表情像在壓抑不安的心情。阿麗雅神情嚴峻。
藤堂大大做個深呼吸,肩膀抖動了一下後抬起頭來。
「牠……毫不猶豫地殺了自己人。然後……對,牠的武器跟其他半魚人不一樣──是矛鎚。」
§ § §
「噗呼!老大,你這樣子太勁爆了!一整個莫名其妙!」
「我才莫名其妙好不好!」
等藤堂離開後,我爬上沙灘,桑妮亞在我背後對著我哈哈大笑。
以假亂真的粗糙黑鱗每一片都鍍上了特殊金屬,比隨便一件盔甲堅固多了。嘴裡成排的獠牙每顆都跟小刀一樣銳利,有種不像是裝飾品的威嚇感。背上長齊的金鰭說是用海蛇怪的魚鰭加工而成,據說具有嚇退海中魔物的效果。
頭部側面有一對眼睛,是散發血紅光輝的眼球。遺憾的是長在不同於人類的位置,因此只是裝飾。不過相對地,我可以從它的嘴裡看到外面。
唯一的弱點是它不像人魚裝甲那麼輕便,如同全身鎧,很難靠自己穿脫。一旦裝備之後就必須請人從外面解開附屬零件才能脫掉。
這件異樣地威風八面傲睨萬物的裝備,其名為半魚人裝甲。快把我給煩死了。
「亞雷斯,我愛死你這副模樣了。」
面對脫掉上半身魚頭部分的我,愛蜜莉亞瞇起眼睛說道。
「老大,這樣你就不怕被人看到丟臉了。只是,你可能會因為被當成魔物而遭到攻擊──」
菈比講了些不知是認真還是故意鬧我的話。桑妮亞還在笑。
我辛苦了半天從半魚人裝甲(下半身)把腳拔出來。我裡面還穿著法衣,所以非常難脫。話雖如此,假如它跟人魚裝甲一樣要全裸才有效的話,那也很麻煩。
滴滴答答不停淌著海水的半魚人裝甲發出一股腥味。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裝甲完全密閉,裡面不會弄濕。
放在沙灘上的半魚人裝甲(上半身)用空洞無神的眼睛對著我。
「我去跟佐蘭談一下……桑妮亞,把裝甲收一收。」
「等……老大!這包包塞不下啦!難道要我抱著走嗎?」
這的確是我要的能在海底活動的魔導具,但跟我想像的差很多。
──老夫啊,算是被你的熱情打動啦。
聽到我求購男用人魚裝甲,佐蘭瞇起眼睛,簡直像在跟同胞共話衷腸似的說了。
──老夫至今製作人魚裝甲都是為了讓美麗尤物穿上。只要能讓她們穿上就好,這是老夫製作時唯一的心願。但是,也許老夫錯了。
他的聲調富有情感。雖然完全是個腦袋有毛病的老頭在胡說八道,但我只是默默地點頭。
只要能達成目的,聽他吐吐苦水沒什麼。
──你是對的,亞雷斯•克勞恩。其實老夫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從沒有人有過你這般的覺悟──老夫錯了,老夫一直在蒙騙自己。你說得對,老夫也很想看……想看看穿起我特製人魚裝甲的那些漂亮寶貝!在海裡!
啊,這下沒救了。一堆地方都搞錯了,而且他完全沒弄懂我的意圖。
面對完全心灰意冷的我,佐蘭興奮地吼叫道:
「所以,老夫洗心革面了。洗心革面,有了新發明!亞雷斯,只有不惜捨棄自尊也要追求人魚的你才有資格穿它。來,收下吧!這就是全世界僅此一件的,老夫的曠世巨作──所有男人的明日之星……半魚人裝甲啊啊啊啊啊啊!」
於是,我變成了半魚人。
我的確是打算不擇手段,但有哪個世界的僧侶會打扮成半魚人輔助勇者啊!
由於是全身裝甲所以能隱藏真面目,但藤堂在海底看到我的時候,眼神就像正在與魔物對峙一樣。我不是要學菈比的說法,但假如我事前不知情,可能也會把對方錯當成魔物。
見我衝進店裡,佐蘭用滿面笑容歡迎我。
看來在這傢伙的心目中,我已經成了不惜穿上人魚裝甲,也要跟在穿泳裝的愛蜜莉亞她們屁股後面的變態同好。我有在對話中表現過那種癖好嗎?
「怎麼啦,亞雷斯?老夫的半魚人裝甲有任何問題嗎?」
「外觀。」
「呵……很帥氣對吧?」
佐蘭得意地歪唇一笑。搞半天原來是你的喜好啊,真希望你能再做得貼近人類一點。
不過,今天的重點不在這裡。外觀以及穿脫方法的改善當然是得要求的,不過──
我一邊回想起在海底觀察藤堂動作時的情形,一邊開口。
儘管只是遠遠看去,但他看起來似乎並不難受,應該有穿上人魚裝甲。
「我去確認過藤堂的狀況了。他似乎能夠在人魚裝甲外面裝備盔甲……」
這點還是得確認一下。那時佐蘭看起來不像在說謊,更何況外面穿上盔甲會失效這種謊言不用多久就會被揭穿了。他應該不會做那麼沒意義的事。
佐蘭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他蹙起眉頭,雙臂抱胸後閉眼沉默了幾分鐘,像是在想事情。
當他再次睜眼時,方才眼中迸發的能量已經消失了。
「……這是老夫的假設,那件盔甲恐怕是特製品。沒人比老夫更清楚人魚裝甲的特性,至今沒有人外面穿上衣服還能發揮效果。」
佐蘭語氣變得陰鬱,深深嘆一口氣。
藤堂的盔甲──聖盔甲弗立德與聖劍一樣,都是聖勇者過去獲得的寶物。只有勇者才能裝備,是這世上最堅硬耐打的盔甲。畢竟是神賜的盔甲,就算隱藏了某種未經確認的力量也不奇怪。
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不想看到什麼人魚版藤堂,況且如果能穿盔甲,藤堂的安全會更有保障。
也許藤堂本來就打算裝備盔甲,才會決定穿上人魚裝甲。
然而,就在我說服了自己時,佐蘭繼續用陰鬱的聲調說道:
「你生氣得有理,亞雷斯。」
「不,只要能知道原因就好。」
「真是抱歉,你都為了看人魚而扮成魔物了……一定死也死不瞑目吧。」
「????」
這老先生是癡呆了嗎?我又不是為了看人魚才扮成魔物。還有,穿女用比基尼的藤堂太可憐了,也替藤堂做一件半魚人裝甲…………勇者打扮成半魚人沒關係嗎?
「包在……老夫身上吧!老夫佐蘭,發誓賭上魔導具製作者的生命,讓那件盔甲失效!不能留下前例!」
佐蘭砰的一聲用力拍打櫃檯,激動地吼叫。
熱情放錯地方了吧?不用了啦,能穿盔甲比較方便。
我決定把佐蘭的胡言亂語當成耳邊風。沒那閒工夫理他,我還有個問題想問。
「還有,我穿上半魚人裝甲後,不知怎地有一群半魚人聚集過來……開始拜我為王……」
回到旅館後,正在製作資料準備遞交給教會本部的愛蜜莉亞抬起頭來,向我問道:
「結果如何?」
「好像本身性能就這樣……」
他說半魚人裝甲是欺騙世界的魔導具,就算那些半魚人誤會了也不奇怪。
他跟我講得好像很值得驕傲似的。我覺得這世道太荒謬了。
能在水中活動是一大優點,但如果會因此引來魔物就另當別論了。假如因此影響藤堂等人的活動,豈不是本末倒置。
「老大,我覺得護衛工作有我們就夠了。」
在室內照樣戴著帽兜的菈比對我說道。
「就我們在漣恩獲得的情報以及桑妮亞實際潛入確認的結果,感覺應該不會出現什麼強大魔物。合理討伐等級最多──30上下吧。神殿內部構造複雜,海裡構成最大威脅的超大型魔物進不去……除非牠直接打壞建築物。」
「但不是說不能裝備盔甲嗎?」
「……我都只穿一件布衣,桑妮亞也跟我差不多。」
有點道理。桑妮亞實力很強,再加上聽說比她更厲害的菈比,戰力應該足夠了。
況且我本來就打算在岸上留守。也許應該避免輕舉妄動,以免徒生枝節。
愛蜜莉亞語氣不解地說:
「可是……亞雷斯你說你被半魚人包圍過──牠們是從哪裡來的?」
「畢竟海洋很廣大嘛。」
半魚人棲息於海裡的所有區域。在海濱地區哪裡都能聽到半魚人的消息,牠們儘管只能短時間上岸活動,但仍因為這點而受人厭惡。據說牠們會形成聚落,還有人說只要看到一隻就表示還有一百隻。
「就是因為海洋很大,所以只是稍微潛水確認一下就被包圍不是很奇怪嗎……我覺得這種情況應該不常見。亞雷斯,你運氣真的很差呢……」
愛蜜莉亞拋來可憐我的眼光。很遺憾,仔細想想,她這樣看我是對的。
就算穿著半魚人裝甲,也應該不會才潛一下水就被包圍吧?難道說附近有個聚落?不過當時藤堂也在場,也有可能是藤堂的運氣不好……
「…………妳說得對。好,我今晚再去潛一次水。」
「……咦!為什麼……你還要再穿那個啊?」
我也不想穿,但畢竟還有時間。
假如附近有半魚人聚落的話最好先搗毀。小心駛得萬年船。
桑妮亞外出做後續調查,一回來聽我這麼說,馬上露出笑容說道:
「咦!什麼東東啊,好像很好玩!我也要去!」
「……我覺得不會好玩喔。」
沙灘上全無人影。在黑暗中,只有水的氣味與海風香氣飄來。
假如有人來看到的話我恐怕百口莫辯。大半夜穿著半魚人人偶裝(雖說比較接近盔甲)在海邊亂晃的男人,除了變態沒有其他可能性。
愛蜜莉亞用異於平時的眼光望著裝備起人魚裝甲的我,再度向我確認:
「……亞雷斯,你真的要去嗎?」
「只是潛一下水就回來了。」
「…………你一定要回來喔!你這身裝甲一個人脫不掉,如果亞雷斯你不回來,就永遠要當個半魚人了喔?」
不要詛咒我啦。
萬一發生什麼狀況,弄壞就好啦。我很擅長破壞東西,搞不好比治療還擅長呢!
我咻咻揮動手裡的矛鎚──「神怒(Wrath of God)」。我已經不知道是哪個神在怒了,也不知道該把怒氣發洩在誰身上。
「那麼亞雷斯,我會定期與你通訊聯絡。」
「好,拜託了。」
桑妮亞用雀躍的目光望著我。
菈比一句話也不說,微微顫抖著把臉別到一邊。最好不要是在笑我。
我輕手輕腳地下海。海裡很寧靜。今天因為是陰天,連月光都無法照到海底。
即使如此,海底仍然有生物。我穿過海底擺盪的海藻與小魚之間,慢慢往外海走去。海裡有很多可能是夜行性的魔物在游泳,但也許是我現在的模樣太嚇人了,牠們幾乎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就逃走了。
海底有海流,而且沒多少東西可用來認路。一旦迷路可能永遠都回不去。
幸好我把史蒂賣了。她要是在海裡迷路,我可實在救不了她。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踢踹岩石慢慢游泳,確認四周情形。沒看到什麼奇特的東西。
我在海底與海水當中漫無目的地打轉了半天,但沒看到半魚人的蹤影。
應該說,海裡太廣大了。可能因為人在水裡的關係,很難感覺到氣息。也許上次真的只是湊巧?
就在我開始猶豫著是否該結束調查時,頭頂上方忽然有個聲音降下來:
「啊,找到了找到了。那邊那位怪獸先生!」
我高高抬頭往上望去,只見桑妮亞面帶笑容在揮手。
我想揉眼睛,但長在腦袋兩側的眼睛是裝飾,真正的眼睛在嘴裡揉不到。
她用修長的手腳撥水,速度頗快地游過來。尾巴簡直就像在掌舵似的左右搖晃。雖然是無所謂,但不管怎麼看都不是什麼人魚。
一群半魚人追在她後面,還單手拿著長槍在海底奔跑。數量相當多。
喂喂,怎麼這麼歡樂啊。這傢伙到底在幹嘛?
桑妮亞用令人看得入迷的漂亮狗爬式向我降落過來。追趕她的半魚人們一發現到我,突然停住了動作。由於帶頭的幾隻冷不防停下來,害得後面幾隻都絆跤摔倒了。
奇怪了……我明明叫她不要跟來……還有我不是怪獸。
桑妮亞用雙腳在我面前降落站定,面帶笑容舉起雙手。妳還真開心啊,有沒有搞錯?
「妳來幹嘛?」
「老大,你這副模樣超顯眼的喔,威嚇感不同凡響耶。在海裡感覺器官會受到妨礙,但我一下就發現你了,簡直就像半魚人王一樣呢。但我希望你不要用這副模樣講話,很可怕的。」
「我不是請妳當愛蜜莉亞的保鑣嗎?」
「有菈比在,放心啦。」
這傢伙真是無法無天。竟然不聽我的指示,真是個沒大沒小的部下。
半魚人們看著我與桑妮亞,顯得一頭霧水。看來我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半魚人們一口氣散開來包圍我們。數量多到不行,我連數都懶得數。
簡直就像整個海底都在蠢動似的。唯一只有牠們的眼珠子閃出凶光,看了就不舒服。
「妳幹了什麼好事?」
「……游著游著牠們就跟過來啦,我好受歡迎喔。」
的確,半魚人們的目標似乎是桑妮亞。不帶感情的兩眼對著她的肢體。
「……也是啦,聽說半魚人會擄走其他種族的女性……不知是要拿來吃還是用來繁殖……」
在哥布林或是半獸人(Orc)身上也能看到類似的特性,據說吸收一半的異種血統能夠生出強悍的後代。桑妮亞先不論個性,至少外表與能力都很出色,可以算是相當高檔的獵物。
「……嗚噁,饒了我吧……」
桑妮亞皺起眉頭,雙臂交疊像要遮起胸部,望著包圍我們的半魚人。
我想無論是誰都不會願意吧……無意間,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這個數量……附近應該有聚落。假如桑妮亞被捉住,應該會被帶去那裡吧?」
對手終究只是半魚人,讓我來的話多少隻都能趕跑。就算出現牠們的高等種或亞種應該也不成問題。
聽我這麼說,桑妮亞的赤裸肩膀這次是真的顫抖了一下。
「…………老大我跟你說喔?講話是要考慮分寸的。」
「……」
半魚人們維持著包圍我們的狀態,就這麼僵住了。完全沒有要襲擊我們的樣子。
對這些傢伙來說,我應該是個半路搶走獵物,來路不明的半魚人吧。之所以沒有仗著人多勢眾撲過來,不知道是擔心與我之間的體格差距,還是把我當成了同類。
數量多到這種地步,或許很難一隻不剩地全部打死。不……假如我用威嚇的方式嚇得牠們不敢動或許可行?但是這個數量──聚落一定是有的,問題是可能不只一個。我希望能趁這次機會一網打盡,該怎麼做才好呢……
見我陷入沉默,桑妮亞驚恐地過來搖晃我的身體。看來她是真的急了。
「等……你是開玩笑的吧?對吧?老大,就算我是傭兵,有些命令還是下不得的喔!你明白嗎?」
「……我只是開玩笑啦。要是被申訴就麻煩了,妳還有用處。」
「幹嘛都要這樣講……」
這時,半魚人群體當中比其他大上一圈的一隻游上前來。
牠有著比其他半魚人粗壯的手臂,握著散發暗沉金光的三叉戟(Trident)。脖子還掛著老舊的項鍊。
就像哥布林一樣,這些智力較低的亞人系魔物以社會性為其特性。牠們大多有個首領,能夠極有秩序地統率群體。首領用細看的方式就能分辨,牠們身體的大小、裝備或長相有時異於其他個體。這傢伙恐怕就是這個群體中最有權力的一隻了。
雖說比其他半魚人大了一圈,個頭還是穿著人偶裝的我比較大。
半魚人首領發出叫聲,不知道那種痙攣似的嗓音是怎麼發出來的。
也許是在說話,但我是個空有半魚人外表的人類,聽不懂牠的意思。
我毫不猶豫地用矛鎚把眼前的半魚人首領打了個稀巴爛。
半魚人連舉起那把豪華三叉戟的閒工夫都沒有就爆炸開來,變成一團血霧與碎肉。
「嗚哇!老大,你真爛……」
「合理討伐等級介於50到55之間,以半魚人來說很強……」
我這人做事勤快,除非有什麼理由,否則能殺的敵人都會趁早殺一殺。
對手是半魚人,想必比我擅長海中戰鬥,但只要趁牠們還沒動手之前下手就行了。殺掉首領,對方應該也會陷入混亂。果不其然,首領遭到殺害的半魚人們一齊發出喊叫。
桑妮亞躲到我背後拿我當肉盾。我們被包圍了,妳這樣做沒用的。
「我這還是頭一次覺得怪物可憐呢。」
「妳都不用戰鬥的啊?」
「要是傷到我的寶貝肌膚怎麼辦?」
「我可是僧侶耶,就算妳手臂炸飛也能治好。」
我一邊隨口說笑,一邊睥睨著半魚人們。桑妮亞與我背貼背,戒備我的後方狀況。
叫聲漸漸縮小。換作是平常的半魚人群早就怒火中燒地打過來了。但也許是因為我變成了半魚人,牠們沒有要來襲的樣子。我舉起矛鎚威嚇牠們,但牠們似乎並不打算逃跑。
牠們到底在想什麼……無數的冰冷雙眼看著我,其中看不出憤怒或絕望。
我是不想了解魔物的心情……但不知道牠們是否有什麼計策?
如果無法擊潰整個聚落,至少希望能把這裡的半魚人趕盡殺絕。我該從哪裡擊潰包圍網好呢……正當我在悶熱裝甲裡皺眉時,半魚人們一齊丟掉了武器。
牠們開始慌亂地向我跪拜。那姿勢既不俐落也不整齊,但不管怎麼看都是在磕頭。牠們毫無防備地把頭對著我,雙手併攏五體投地。
原來半魚人也會磕頭啊……
「……老大,你太強了。竟然能讓沒有智力的怪物跟你磕頭……」
昨晚遇見的半魚人也似乎對我表現出一種敬意,但還不至於跟我磕頭。
半魚人裝甲……外觀看起來白癡,但效果也太強了吧。佐蘭好樣的……那男的是天才嗎?
不過你們這些傢伙就算跟我磕頭也別想活命,我會殺光你們不留一個活口。
「我說啊我說啊,我想到個好點子了。我看老大你別當僧侶了,乾脆當半魚人大王怎麼樣?反正半魚人數量很多,憑老大的實力搞不好能統一天下喔。」
「…………原來還有這招啊。」
「欸?噫呀!」
我轉個一圈,用左臂把桑妮亞抱起來。桑妮亞發出小聲尖叫,但我沒理她,把桑妮亞舉高給牠們看,同時高高舉起右手的矛鎚。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扯開喉嚨大吼。我沒那能耐發出半魚人式的叫聲,所以只是裝樣子。
然而,我的意志可能正確傳達到了,半魚人們抬起頭來,開始大聲喝采。
歪七扭八的歡呼聲在水中傳播,化為大浪往海裡擴散。就在這一瞬間,我的確成了半魚人王。
被我當成獵物夾在腋下的桑妮亞,事到如今才臉孔抽搐地說:
「我、我說啊……老大,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不是,如果老大堅持要這麼做,那我也會聽命……但我還是覺得當人類比較好喔,整天吃魚會膩的。」
這傢伙也太看不起我了吧。還有愛蜜莉亞也是,搞不懂她們是認真的還是說笑。
數量驚人的半魚人蠢動著讓路,簡直就像海底一分為二似的。
我抱著桑妮亞,往那條路踏出了一步。
「…………我要拿妳當祭品。哼哼哼……哈哈哈……銀狼族……我要妳成為優秀的母胎,為了半魚人族的繁榮奉獻心力!」
「好可怕!欸,老大?老大!老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看起來完全是隻半魚人啊!等……粗糙鱗片摩擦得我很痛耶!喂!」
§ § §
「……妳真的沒事嗎?自從潛入海裡試用魔導具以來──妳表情好像一直很僵硬。」
「……嗯,我已經沒事了。反正想太多也沒用。」
聽到阿麗雅出言關心,藤堂表情陰暗地點頭。
自從在海底撞見強大怪物以來已經過了幾天,但藤堂到現在還沒恢復常態。
在她臉上的不是恐懼──而是困惑。她至今都是搏命奮戰,也克服了對不死者的強烈恐懼。就算出現有點強悍的敵人,藤堂也不會被嚇退。
然而──面對默默等她開口的阿麗雅,她辯解似的接著說:
「沒有啦,只是以為自己在這段旅程中有了不少成長……但我卻……想不到任何打贏牠的方法。」
儘管目光只在一瞬間內對上,牠那身姿卻鮮明烙印在藤堂的腦海裡。
而且後來藤堂在腦中做了好幾次戰鬥演練,每次卻都是自己束手無策地死在對方手裡。當然藤堂當時是即刻選擇撤退,只在短短一瞬間看到牠的戰鬥場面,模擬得不見得正確;但藤堂在經過升級以及累積經驗之後,在判斷實力差距的精確度上還算有點進步。
無論確認多少遍都只能慘敗不是件普通的事。
「這麼可怕……半魚人應該不是那麼強悍的種族──當然應該會有個體差距,但即使只有短期間,我們好歹也經歷過巨魔像山谷的戰鬥,對付牠們應該不會那麼吃力──」
「該怎麼說呢……那是不同的存在。說不定其實是所謂的『魔族』……」
「……看起來完全是隻半魚人對吧?」
「嗯,完全是隻半魚人。」
見藤堂即刻點頭,阿麗雅皺起了眉頭。
所有魔族全是超越人類的存在,但即使都叫做魔族,實力其實有高有低。
在這魔王恣意為禍的時代,強悍的魔族一出現就會傳遍世界各國。沒有戰鬥經驗的一般人姑且不論,能讓身為聖勇者的藤堂如此畏懼的對手應該有限。
阿麗雅由於家世背景的關係,也對魔族的情報知之甚詳,學過與魔王為伍的魔族名字、能力以及相貌等相關知識。但是在那當中,並沒有長相類似半魚人的魔族。
「沒有情報表示是野生魔族……?是有這個可能……可是海洋已經完全落入魔王的手裡了。」
「對耶……記得是叫做海魔?」
聽藤堂這麼說,阿麗雅輕輕點頭。
統治海洋的魔族──海魔赫亞爾名震天下。他有著高度智慧,性情狡猾殘忍。最重要的是他能夠自由指揮海棲魔物,並藉由此種史無前例的能力將人族完全封閉於陸地。
「講到海洋魔族,我只想得到此人──可是,我聽說赫亞爾並非半魚人。」
「嗯……」
這樣一來,她們目前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有一隻真面目成謎,凶惡成性,力量強大到可與魔族匹敵的魔物出現在近海。
就在藤堂快要再次陷入沉思時,原本默默聽兩人說話的莉蜜絲拍了拍手。
她用一種傻眼的口氣改變話題:
「真是,阿麗雅還有小直都這樣一副苦瓜臉──我已經知道海裡有強大魔物了,但現在該做的事應該是跟精靈締結契約吧?」
她們講著講著,似乎已經走到了海港附近。
含有海上濕氣的風讓藤堂瞇起眼睛,看著澄澈透亮的藍天與平靜的水面。除了繫泊的船隻規模與港口相比顯得太小之外,眼前盡是一片和平景象。
藤堂她們之所以來到海港,是準備在跟水之精靈締結契約前,先確認一下步驟。
海岸邊的水之精靈雖屬於低等,但足夠用來確認締結契約之前的步驟了。
莉蜜絲拍拍還沒恢復常態的藤堂背後,略為加重語氣說下去:
「真要說的話,小直妳不是在離神殿很遠的地方碰到那隻半魚人的嗎?牠說不定已經跑去外海了,就算又再碰上,下次潛入神殿時我們也在──最起碼可以分散牠的注意力之後逃走。畢竟我跟阿麗雅,還有古蕾莎都在嘛。」
「……說得也是。」
「是很令人在意沒錯,但太鑽牛角尖或許也不好。況且假如牠是魔王的手下──想必不會放獨自出現在海裡的小直閣下逃走。」
阿麗雅說得很有道理。假如當時遇襲,藤堂沒有自信能逃得掉。
她感覺到的力量差距就是如此之大。因為她有著至今的經驗,才能感覺出那隻半魚人的強大。
「呵呵……更何況半魚人笨得很,就算真的打起來,應該也有辦法可想吧?」
莉蜜絲輕聲一笑,將清澈的藍眼睛朝向藤堂。
聽到這番話,藤堂重新回想了一下那隻半魚人攻擊其他同類的模樣。
的確……看那樣子好像沒有在用腦思考。
阿麗雅與莉蜜絲盯著藤堂看。平時態度冷漠的古蕾莎似乎也在觀察她的臉色。到了這時候,藤堂才終於輕拍一下自己的雙頰,重新打起精神。
雖然她內心還在納悶,但一直煩惱也不符合她的個性。她不能一直讓同伴看到她的不安。
藤堂調適好心態,大大做了個深呼吸。
「……好,再想也沒用。莉蜜絲,妳馬上教我怎麼跟精靈締結契約吧。」
勇者一行人,即使實力還不足以討伐魔王,但仍然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向前進。
§ § §
『海洋真是廣大。海洋可是很棒的喔,愛蜜莉亞。』
愛蜜莉亞的上司,有時候會講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來。也許是太累了。
透過魔法傳來的話語,讓愛蜜莉亞用手按著頭皺起了雙眉。
探測魔法並不容易運用,但只要對象是亞雷斯,愛蜜莉亞的魔法堪稱完美。探測距離也遠比原本的範圍來得遙遠,此時她依然完美地捕捉到亞雷斯的反應──來自海底。
『這真是太棒了,數量好多。那是什麼!不只有半魚人,這是……神殿嗎?愛蜜莉亞,告訴我距離。』
「……大約在神殿東北方的五十公里外。」
『那就不是海底神殿了。不是神殿……這些傢伙……竟然定居於這種近海區域?還挺老舊的,是遺跡嗎?是拿半毀遺跡作為根據地嗎?』
「那個……你還是不要太亂來比較好──你怎麼這麼興奮啊……」
菈比杵在沙灘上,看著愛蜜莉亞動也不動地向上司報告的模樣。
「再、再說,你講的這件事,已經偏離了原本的──」
『等等,等等,這真是大豐收,是個有著嚴密組織的群體。怎麼會有這麼多?半魚人會有這麼高度的社會性嗎?靠武力很難一隻不剩地清除乾淨,必須先想好方法。』
他聲調雖然平靜,其中卻流露出按捺不住的興奮。
明明正在潛入危險的海底,亞雷斯的語氣卻沒有半點緊張。
『我要把牠們一網打盡。但是……這會很花時間。愛蜜莉亞,妳們那邊先解散,藤堂他們就交給妳們了。還有,麻煩妳幫我聯絡克雷歐,並且定期跟我通訊。』
「咦……?等……你、你打算怎麼回來岸上……?」
聽到這些簡直不像之前對半魚人裝甲厭煩透頂的人會說的話,讓愛蜜莉亞急忙回問。
『讓違反命令跟來的桑妮亞帶路。』
一直要等到亞雷斯潛入海中過了一段時間,她才發現桑妮亞不見了。
會毫無自覺地違反命令的史蒂離開的關係,讓她大意了。不愧是斥候技能受到賞識而被帶來的人才,愛蜜莉亞沒發現她的氣息消失了。
她想回話,才發現通訊已經中斷。看來是亞雷斯那邊切斷的。
愛蜜莉亞深深嘆一口氣,嘖了一聲。
「……嘖!……通訊斷了。」
雖然可以再聯絡一次,但照這樣看來接通了也只會再被切斷。
她頹然垂肩,做個深呼吸喃喃自語:
「就你一個人開心……真奸詐。」
菈比與愛蜜莉亞的人魚裝甲應該就快完成了,但她不知道勇者會做出什麼好事,不能跑去找亞雷斯。那樣做說不定會令他失望。
菈比動都沒動一下,一語不發地等著愛蜜莉亞開口。先不論是好是壞,菈比跟桑妮亞不同,似乎是一個指令一個動作。
「亞雷斯可能有一段時間不會回來。我們先回去,按照預定計畫輔助藤堂他們。在亞雷斯回來之前,由我代替亞雷斯做指揮調度。請菈比代替桑妮亞戒備周圍情形。」
「……遵命,老大。」
菈比輕輕點了個頭。她們不能因為隊長不在就裹足不前。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