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報告 往水都的路程
第一報告 往水都的路程
「啥?想拜託我們開船去漣恩?」
「要錢我有,還有許可證。」
我出示透過教會拿到的路克斯王國發行的許可證。
看到蓋在上頭的印章,皮膚曬成淺黑的男子表情僵住了。
以路克斯王國中最大規模為傲的港都阿尼斯,已失去了往昔的活力。
船塢一片冷清,聚集於酒吧(Bar)的舊日船夫們,一身姿態也散發出淡淡哀愁。
自海洋完全落入魔王手中以來已過了將近十年。不只路克斯,幾乎所有海港城市都失去了大部分的功能。
追本溯源,原因在於魔王克拉諾斯的一名魔族幹部──海魔赫亞爾。
這個約莫於十年前現身的魔族,操縱了以往不受任何力量束縛的巨大、強悍的海洋魔物,把出海的人類船隻盡數弄沉。
人族雖也奮力抗戰,但各國海軍面對受到海魔的指揮,發揮十全力量來襲的強悍海洋巨魔無力招架,就這麼吃下了歷史性的大敗仗。
也因為魔王恰好就在那段時期揮軍進擊,如今海洋已是魔物的天下。
儘管聽說近海算是比較安全,但不可能有人願意開船前往遠在他方的漣恩。
直到十年前據說都還會出船前往漣恩的男性前船長,拿著許可證檢查一番後,驚懼地失聲說道:
「是真的。」
「情況緊急,我跟上頭好說歹說討來的。」
路克斯自從海軍大敗之後,就限制船隻出港前往外國。先不論人民有沒有嚴格遵守這項法規,出海的風險已經高到不管是多貪得無厭的商賈都會忌諱迴避。
前船夫看著我,接著看看佇立於我背後,頭戴厚厚帽兜的嬌小身影,露出一副狐疑的表情。
「要有護衛才行。不,就算有護衛還是很難。你不知道現在海上狀況有多糟嗎?」
「我知道。所以這是不情之請,我會付錢。」
我亞雷斯•克勞恩肩負的任務,是輔助藤堂一行人。
我必須暗中援助藤堂等人,有時為他們張羅道具,有時於事前排除障礙。
在巨魔像山谷,我於千鈞一髮之際成功剷除了現在的藤堂等人對付不了的凶惡魔族。但為了達成這類目的,我必須搶在藤堂等人之前抵達城鎮。
而這次我如果想比擁有魔法馬車的藤堂更早抵達漣恩,無論如何都得搭船。
聽到我這番話,船夫們圍繞到我們四周。大概是被魔王害得失去工作的那些人吧。
這些人幾乎無法出海,卻仍然夢想著有朝一日能重回海上。他們應該還是有定期上船,雖然一身酒味,但似乎並未疏於鍛鍊。
想必是想出海想得不得了吧。自從無法出船以來都過了將近十年,他們仍然待在這裡就是這麼回事。
據說曾為船長的男子瞪著我。凶巴巴的表情中浮現出迷惘。
「……既然有許可證,表示應該有請護衛吧?」
「我跟這傢伙就是護衛。」
「……嗄?」
聽我這麼說,他的表情變成了錯愕。
他目不轉睛地來回看看我與站在後面的小個頭身影。聽到護衛只有兩人,會驚訝也很合理。
「召集大規模的船隊會被盯上。但如果只是一艘小船的話,應該能夠安全地航行。」
雖然海魔無時無刻不在盯緊海洋,但並沒有弄沉所有船舶。
縱然他能隨意操縱海洋魔物,畢竟大海實在太廣闊了。
「我有自信,我能像這樣拿到許可證就是最好的證據。因為以目前的時勢,沒有湊齊護衛就別想申請到許可。」
路克斯如今對海上交通發布了限制。我是請教會高層替我申請,所以並未經過正式審查,不過應該沒差。
回頭一看,新加入的成員也沒多說什麼,對我輕輕頷首。
前船長歪扭起他那精悍的面孔,板起臉來。
風險很高。但是能夠公然開船,對他們來說應該有著無可取代的價值。
教會沒神通廣大到擁有能航行的船隻。假如這些傢伙不點頭,我就得游泳游去漣恩了。與其用游的,我寧可追不上藤堂也要走陸路。
這可能不是個簡單的問題,前船長遲遲沒有交出答案。他雙臂抱胸,一邊低聲沉吟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以及我手裡握著的黑刺矛鎚。
我等回答等了一會,忽然從背後傳來了聲音。是一種與這地方極不搭調的年輕女聲。
我明明叫她保持沉默別說話,每個傢伙都不聽我的命令。
即使來自厚厚的帽兜底下,她的嗓音仍出奇地響亮。
「老大,這些傢伙都沒種。還不如我們兩個划小船去算了。」
小船……喔喔……還有這個辦法啊。
我內心正感到佩服時,現場聚集的船夫當中有個人吼道:
「妳、妳說什麼?」
可能是知道這個長相、年齡與性別均不詳的可疑人物原來是個年輕女孩,膽子就大起來了。
即使被人怒斥,少女的聲調中仍沒有半點懼色。她用好像把人當笨蛋的聲調接著說:
「我哪裡說錯了?客人把錢跟護衛都準備好了,也有許可證,什麼都準備得好好的。你們明明只需要開船就好,換作是我的話二話不說早就出船了。」
「喂……妳少說兩句。」
「……遵命,老大。」
我不是來跟船夫吵架的。被我這麼一說,帽兜人安靜下來。
作勢要逼近過來的船員像是銳氣受挫一樣,放下了正要伸過來的手臂。
我嘆一口氣,轉向前船長問道:
「我替我的同伴道歉。話說回來,你們如果不能出船也沒關係,那麼假如你們知道的話,可不可以告訴我……去哪裡可以買到小船?」
多方設法輔助勇者。這就是我的工作。
「老大你瘋了。」
「妳沒資格說我吧。」
結果吵了半天,船長答應要為我們準備小型帆船了。
雖說是小型,那可是未曾沉沒的堅固船舶。搭乘人數包括我們倆在內共十二人。所有人似乎都是本領了得的船員,甚至還能看到精靈魔導師的身影,有個萬一時可以喚風加快船速。
想必是很久沒有船隻出航了,人群聚集於港口,看船隻的眼神就好像它光彩四射。
我去向大聲吆喝船員們準備出港的船長──羅莫洛船長打聲招呼。
船長換了套衣服,戴著白帽子。
「抱歉了,委託你們這麼危險的事。」
「哼……做都做了。」
聽我這麼說,船長鼻子噴氣,目光炯炯地瞪向我的臉。
那是身經百戰的船夫神態。
羅莫洛船長看看忙進忙出的船員們,邊摸鬍鬚邊接著說:
「我總不能放任想自殺的秩序神僧侶去送死吧。」
「我沒有想自殺啊……」
「跟自殺沒兩樣。」
的確,我的主要敵人都棲身於陸上。我沒厲害到有划小船出海的經驗。
船長大大做個深呼吸,露出苦笑般的笑臉。
「也罷,我們早就有所覺悟死在海上了。只不過是遲早的問題而已,沒差啦。」
「這樣我反而很傷腦筋耶……總之,包在我們身上吧。我跟這傢伙會把魔物殺光。」
「呃,那就好。」
我指著身旁的帽兜人說完,羅莫洛船長困惑地點了點頭。
她是我幾乎砸下在巨魔像山谷賺的所有錢僱用的兩名傭兵之一。
儘管還年輕,但她們身為傳說級傭兵的師傅拍胸脯保證她們有這能力。
職責是斥候(Scout)。她們是偵察魔物存在與調查工作的專家,也有與魔物戰鬥的經驗。
我可得請她賣力賣到夠本才行。
不過就算她萬一很遜,魔物全部由我來幹掉就行了。
我低頭看著陰影深遂的厚重卡其色帽兜,問道:
「妳喜歡吃魚嗎?」
「硬要說的話,應該比較喜歡吃肉吧。因為陸地上沒有魚……」
「那正好趁這個機會,可以吃個夠。」
「我不是讓老大請來捉魚的耶……」
聲音中雖然帶有傻眼的語氣,但找不到恐懼。看來膽量不小。
換作是一般傭兵的話聽到要一起出海早就回絕了。這下值得期待。
「視妳的表現而定,等一切都結束後我可以在妳師傅面前講點好話,妳師傅好像鍛鍊妳鍛鍊得很凶嘛。我也可以追加一些獎金。」
空頭支票要開多少都行。只要能成功討伐魔王,克雷歐想必也不會搖頭。
帽兜人微微偏頭,從隙縫中可以一窺閃亮的銀色髮絲。她可能發現到了,急忙抓住帽兜往下拉。
她的外貌很顯眼,名字在路克斯似乎也出了名,還提醒我必須離開國內有一段距離後才能叫她的名字。修剪整齊的指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光輝。高強傭兵的少女門徒仍然緊緊抓著帽兜,繼續說道:
「……我怎麼不記得僧侶是這種人……」
話說回來,不知道追蹤藤堂等人的愛蜜莉亞她們要不要緊?
§ § §
褐色的騎乘蜥蜴(Runner Lizard)在綿延不絕的草原上奔跑。
鞍座上跨坐著兩個人影。
握韁繩的是個身披紅褐色長袍的嬌小人影,深深壓低的帽兜遮住了她的表情。坐在她背後的愛蜜莉亞以她那藍色眼眸定睛注視著前進方向──能遠望至地平線的開闊平原。強風吹動著她的藍髮。
自從和亞雷斯分頭行動以來已經過了一星期。
亞雷斯他們負責先行造訪漣恩,輔助藤堂等人。
愛蜜莉亞她們則負責追蹤藤堂等人,一路上發生狀況時可以伸出援手。
直到前一個城鎮時兩人都還常常一同行動,但既然加入了兩位優秀傭兵,兵分二路才合乎效率。而在這種情況下,會用「神聖術(Holy Pray)」的愛蜜莉亞與亞雷斯也理當分開行動。但即使能夠理解,心裡仍然很難接受。
愛蜜莉亞是特地前來輔助亞雷斯,絕不是來「跑腿」的。只是這種事,她就算撕裂了嘴也不會對亞雷斯說。
與她一同行動的新進傭兵又是個神祕莫測的人,她摸不清這人的底細。
然而,不像愛蜜莉亞心情有點惡劣,坐在前面的傭兵跟她說話的聲音顯得有點高興。
「師傅說了,一億這點小錢……頂多只能僱用一個半吊子,而且只能短期派遣。」
呢喃般的沉穩聲音,就嗓音聽起來屬於比愛蜜莉亞更年輕的女孩。
她的嗓音堪稱楚楚可憐,但尋常少女不可能駕馭得了脾氣火爆的騎乘蜥蜴。
「是喔。」
「於是妳的上司說,如果是半吊子的話,兩個人就能獨當一面了。人家又不是在跟他說這個。」
愛蜜莉亞興趣缺缺的聲調,並未影響帽兜人繼續說話的興致。
愛蜜莉亞已經看過帽兜底下的真面目。
的確,她如果在和平的路克斯王國王都現出真面目一定很引人注目。愛蜜莉亞能理解她為何遮臉,但沒想到即使出了王都還是照樣遮著。
她體格堪稱纖瘦,腰肢部分隆起成一大把武器的形狀。
「然後師傅就說,那就擲硬幣決定吧。正面的話……是我,反面的話──就是桑妮亞。事前全額付款,特別破例派遣到事情告一段落為止。師傅說這已經算讓步了。」
騎乘蜥蜴屬於下級龍種,低等魔物不會靠近牠。她們暢行無阻地奔過無人原野,速度比駕馬車的藤堂等人還快。愛蜜莉亞的探測魔法早已察知到藤堂等人的馬車。
帽兜底下的人抖動了一下。騎乘蜥蜴身上搖晃得很激烈,但她的重心從握住韁繩以來就一直很穩。從長袍中伸出的手臂與纖纖玉指緊握韁繩,抽打了坐騎一下。
儘管只是輕輕抽打了一下,蜥蜴卻加快了速度。帽兜人說:
「結果,愛蜜莉亞的上司這麼說了:『那麼,假如兩者皆非的話──我就兩個都要。』於是愛打賭的師傅輸了賭局,可憐的我們就被折價了。真是虧大了。」
§ § §
買到好東西了。想執行困難任務需要有一流人才,我好運得到的兩名傭兵,想必能百分之一百二十滿足我的期許。
我在巨魔像山谷花了很多時間才看出有魔族潛伏。我雖然還算能打,但相對來說,追蹤能力以及察知氣息的能力不強。我要的新成員就是要彌補這一點。
必須是擅長追蹤魔物,能戰勝在巨魔像山谷遇見的實力高強的鋼虎族獸人(War Beast),而且在有個萬一時還能加入勇者隊伍的珍貴人才。
帽兜人一邊身手矯健地踏過棧橋,一邊說:
「師傅說老大是既瘋癲又有趣的男人,告訴我如果不希望上天棄我於不顧,就要忠實聽命。師傅雖是個沒資格說別人的瘋子,又是個嚴以待人寬以律己的人,但看人眼光很準。所以我會認老大為老大忠實行動。」
聚集於「酒吧」的傭兵都是一流中的一流。但這傢伙的師傅更是連對路克斯不太熟悉的我,都聽過名字的傳說級傭兵。
無奈沒辦法讓本人加入陣營,但能請到他的兩名直系門徒加入實在很幸運,甚至可以說人數多一點也比較好。一定是我平常有在做好事。
我檢查一下港口有沒有人在監視我們,因為不知道魔族那邊會使出什麼手段。
確定沒什麼特別異狀後,我轉向了前方。
「妳是說,像家犬一樣嗎?」
「……沒錯,就像家犬一樣。我會搖尾巴也會握手喔,汪!」
汪什麼汪啊。
我對不知道在得意什麼的帽兜人提出忠告:
「在這種時候,妳應該說『像獵犬一樣咬斷敵人的咽喉』才對。」
「那是本來就該做的啊。身為傭兵,我想多提一點附加價值嘛。」
「所謂的附加價值就是搖尾巴跟握手?」
「師傅叫我要多跟對方諂媚。這樣既能引誘對手大意,有時還能給報酬加碼汪。可是我有自尊,所以總是做不到。」
真是,傭兵盡是些腦袋有毛病的傢伙。真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我們一邊毫無緊張感地閒聊,一邊來到船上。
可能是海浪大的關係,甲板搖晃得比想像中厲害。我在甲板上隨便走走,確認戰鬥時的位置。
海洋魔物大多都在水底活動。不過船底都做得很堅固,據說沉船經常是海洋特有的超大型魔物造成的。不過,沉船後的事情應該不用去考慮。全速游泳逃走就是了。
「妳不用確認船上環境嗎?」
「我在哪都能戰鬥,也有膽量應戰。」
帽兜人用輕輕聳肩般的動作做回應。
在船長的號令下,船帆張開了。船帆受風之後,船舶便開始緩緩滑動。
吹的似乎是輕風,船舶緩緩離港。船員的視線小心謹慎地對準船隻周圍。
「船上有搭載大砲,但別太寄予期待,這艘船就靠你們保護了。雖然也有魔導師在,但必須節省魔力以防萬一。」
一名水手解釋道。這是個蓄著鬍子,目光銳利的青年。體格細瘦,但暴露在外的臂膀曬過太陽,肌肉隆起。
「嗯,知道了,交給我們吧。」
閉上眼睛,無數魔物的氣息就混雜在海風與浪濤聲中飄來。不過,我想幾乎都不需要去注意。海洋魔物大多無害,在海魔出現之前很少有船遇襲。只有會主動來襲的魔物才需要戒備。
「…………謝啦。」
水手沉默半晌後,忽然口氣粗魯地這麼說,隨即快步離去。
該道謝的是我。
長有巨大翅膀的魚在遠處的水面上噗通一聲跳起。我對佇立於身旁的帽兜人命令道:
「麻煩妳爬上桅杆戒備周遭狀況。」
「好,知道了……我什麼時候可以拿掉這個帽兜?很礙事耶。」
「現在不行。等離開陸地再遠一點,不容易折返時就可以拿掉。」
最好能在進入戰鬥前先拿掉給大家看,否則會引發混亂。
「……遵命。」
帽兜人乖乖點頭後,逕自往主桅杆走去。她不用去抓四處拉起的繩索,直接攀住沒多少地方可抓的桅杆,就輕快地爬了上去。
那種移動方式順暢得如履平地。她的等級說是65,但斥候技術無可懷疑。監視工作應該可以放心交給她。
我低下頭不再去看燦爛耀眼的太陽,進入船艙內想找船長講話。
聽說到漣恩需要一星期至十天的日程。若是走陸路的話再快也要一倍的時間。所以我們不用太急著趕路,但還是得盡量安全而迅速地移動。
為了保險起見,我請愛蜜莉亞跟另一名傭兵一同追蹤藤堂,也考慮到視情況而定,可以讓她們假裝偶遇加入藤堂的行列。
我把僱用的兩名傭兵之中看似比較認真的一個派給了愛蜜莉亞,愛蜜莉亞的話應該不會出差錯。
天空晴朗無雲。航海過程順利到讓人不敢相信海洋已落入魔王的支配。
海浪和緩,微風輕拂,也沒有魔物要現身的跡象。
在船長室裡,羅莫洛船長從窗戶看著天空,被光線刺得瞇起眼睛。
「竟然連一隻魔物都沒出現……好久沒這麼順利了。」
「因為我有在威嚇牠們。看來海魔果然不在這附近。」
順從本能行動的魔物與智力較低的魔物,不會靠近比自己強悍的存在。
而運用等級差距進行威嚇,對於經常擅闖魔物棲息地的「魔物獵人(Hunter)」而言是必備的技能。我也是在參加獵魔隊伍時學會了這招。
船長咕嘟一聲倒抽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瞧。
「是這樣啊……呃不,我是有聽說過……但你明明是僧侶……沒想到這麼厲害。」
「魔物放心交給我。而且我已經請另一個人去桅杆上站崗了。」
「……知道了。都靠你們了。」
我離開船長室。
威嚇魔物必須集中精神,我不可能持續這種狀態整整一星期。
我仰望萬里無雲的天空,視線掃過遍布桅杆的船帆。
我發現有個人影坐在瞭望台的扶手上。負責看守的船員從稍遠處瞪著她。
可能是察覺到視線了,帽兜人轉向我這邊,順勢讓身子滑下扶手,將自己拋入半空中。
船員被她嚇呆了。帽兜人於空中旋轉幾圈後,在我眼前用雙腳著地。
她若無其事地用高亢的嗓音問道:
「老大,有事嗎?沒出什麼問題啊。」
「少做出引人側目的行為,要對船員表現得友善點。」
「可是,人家沒有要對我友善啊。」
帽兜人微微往上指了指。
我們是外人。像我們這種人──而且是個看起來只像個小娃兒的小小人影,在瞭望台上擺出輕蔑的姿勢,對方當然會有怨言了。
「我去跟船長講一聲。對了,妳會用威嚇嗎?」
「喔,難怪海裡的魔物都不靠近過來……當然會了。」
在桅杆上都能看到海裡的魔物?我暗自感到佩服。
師傅雖說她是半吊子,看來只是評價給得太嚴了,以一般傭兵而論完全算是優秀水準。
「能維持幾小時?」
「嗯──持續不中斷的話三、四個小時吧。更久的話就會因為疲倦而影響戰鬥力了。中間中斷休息個幾小時的話可以重新再來。」
口氣雖然輕鬆,但回答得很快。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證明了她是一流戰士。
而且能持續集中精神三、四個小時也夠厲害了。
「三、四個小時啊……那麼,麻煩妳現在就開始。快要中斷的時候告訴我。」
「……遵命。」
這樣做應該會很累,但帽兜人沉默了幾秒後,沒一句怨言就點頭了。
我的專注力還維持得住,但必須趁白天還有多餘精神時先確認新成員的能耐。我一解除威嚇,帽兜中的存在感同時擴大。空氣震得啪啪響,一陣強風吹過。
瞭望台上的船員往四周東張西望。
海魚噗通一聲跳起,游速驚人地遠離船隻。雖然威力有點太大,但效能沒話說。應該說能維持這麼強大的威嚇長達三、四小時,實在了不起。
「其他時間我來就好,妳回去站崗吧。」
「……好,老大,交給我吧。」
她充滿自信地回話。我聽到這話,由衷覺得把史蒂賣掉是個正確的選擇。
做事不冒冒失失就是棒。
帽兜人再次用平平穩穩的輕快動作爬上桅杆。
史蒂……妳的後任是個優秀人才。妳也要加油啊。
我想著變成星星的冒失鬼修女,在心中禱告片刻。
漣恩是受到水之精靈祝福的城市。
建造得覆蓋灣岸一帶的這座城市以絕美景致與出產水屬性精靈結晶聞名,過去曾是眾多商人行經的城市。
由於水屬性精靈會聚集於此地,當地對精靈魔導師而言是聖地之一,據說附近海底有著太古時代的人們打造的神殿,用以頌讚無限接近神祇的水之神性。
城裡有運河流過,城市的知名度還算高,但不搭船就不容易前往。我不是精靈魔導師,對這座城市知道得實在不多。
「漣恩是受到水之精靈守護的城市,就連海洋魔物也不能輕易進犯。不過不讓船隻入港的話再安全也沒意義啦。」
精靈是具有意志的大自然化身,縱然是魔王也無法輕易出手。我把船員告訴我的情報記在腦子裡。
這次的目的純粹只是讓莉蜜絲與藤堂跟水之精靈締結契約,提升等級擺第二。
「不過,海底神殿啊……那要怎麼進去?」
既然叫做海底神殿,一定是位於海面下了。
就算我等級再高,也不會變得能在完全不呼吸的狀態下長時間行動……
對於我單純的疑問,皮膚曬得黝黑的船員仰望天空,表情扭曲起來。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漣恩一問就知道啦。」
「……所以你不知道?」
「因為海上才是我的工作領域嘛。」
的確,不是魔導師的話大概不會去什麼海底神殿。
但是,應該會有某種確切的方法才對。看來,也只能等到了當地再調查了。
現在還是專心戒備周遭狀況,平安抵達目的地要緊。
海上戰鬥與陸上戰鬥是兩回事。船要是沉了,就算我能脫險,船員們的生命卻有危險。
就在這時,某種破風聲響起。在遙遠的前方,海面噴起了水花。
在瞭望台上,可以看到一個人影身體大幅往外探,舉著短弓。
原來方才的聲響是射箭聲。象牙色的弓裝上的是銀弦。
海面慢慢染上一片朱紅。帽兜人俯視著我說道:
「好大一條魚,比老大還大。不過,被我解決了。」
「……箭要省著用喔。」
「嗯,可惜不是在陸地上,不然就能確認打到的獵物了。」
「……別玩過頭了。」
雖然應該有真本事……但我好像能理解這傢伙為何被說是半吊子了。
呃……是沒差啦。
『亞雷斯,史蒂……有話要我帶給你。我直接轉述她的說法……可可亞過得還好嗎?有工作的話隨時可以找我喔。這是她說的。』
「……你轉告她,我看不到精靈所以不知道她好不好。」
真要說起來,她真的有跟來嗎?我連這都無法確定。
出海以來過了三天,我結束對克雷歐的定期報告,從船艙窗戶往外看。可以看到天上烏雲密布。
船長表情嚴峻地快步走進房裡來,劈頭就說了。冷汗沿著他的臉頰滑下。
「暴風雨要來了。」
「總不至於沉船吧?」
「暴風雨底下有魔物,是一種藏身於風雨中來襲的怪物。船夫之間──都稱牠為海洋惡神。那些傢伙至今弄沉了無數船隻,在海洋受到魔族支配之前,大夥兒怕的是那些傢伙。」
「有辦法避開嗎?」
暴風雨離我們還很遠。被我這麼一問,船長額頭擠出了皺紋。
「沒辦法,那些傢伙速度很快,會追上來。我們能做的只有祈禱,以求盡快脫離暴風雨。」
海洋真可怕……帶著暴風雨來襲的魔物,是吧?看來威嚇對牠們也無效。
我握住矛鎚,站起來。開船的工作交給船員們就好,我幫不上忙。
「船長,祈禱這檔事就交給你了。麻煩你連我的份一起做。」
「……唉。祈禱不是你的專業領域嗎?」
我留下嘆氣的船長往外走,發現船帆幾乎都已經折成小小一塊,大概表示逃跑也沒用吧。船員們在甲板上忙進忙出,以備應對激烈的風雨。
摻雜水花的強風拍打著臉頰,烏雲以驚人速度往這邊飄來。
從雲層隙縫間可以看到閃電光。照那速度來看,就算讓魔導師使用風魔法恐怕也逃不掉。
帽兜人站到我旁邊。
她按住差點被吹飛的外袍,但她的背後……某種毛茸茸的東西從外袍底下跑了出來,像在清掃甲板似的左右搖擺。
帽兜人自己好像沒發現,瞇著眼睛瞪視烏雲說:
「老大,那不是普通的暴風雨。精靈都亂成一團了。」
「這種時候真希望有魔導師在。假如有強力的遠距離範圍法術,就能把那玩意炸飛了……」
這樣想來,我以前隸屬的獵魔隊伍狀況還真穩定。
「不是我自誇,我的弓箭本領挺不錯的,也會使小刀。我正好想活動一下筋骨呢。」
帽兜人語氣平靜地回答,但沒完全隱藏住興奮。
大概是野獸基因至少比起人類,還是具有較強的「野性」吧。
「這樣啊……妳不是斥候嗎?」
「但老大也是僧侶啊。老大,弱者就是弱,強者就是強。還是別太奢求了,誰教老大這麼窮。」
竟然被僱用的人說我窮。
甲板激烈搖晃,狂濤巨浪高高低低上下起伏。吸了水的銀色尾巴沉重地搖了搖。
正好經過的一名船員見狀,像是大吃一驚般睜大眼睛,腳底打滑摔了一大跤。
看來是時候了……時機也不差。我對直眨眼睛的帽兜人說道:
「喂,桑妮亞,開戰了。帽兜可以拿掉了。」
§ § §
「鋼虎族打從骨子裡就是戰士。雖然人數少,但與生俱來的資質、長年鑽研的武藝與天生的體魄都非比尋常。先生,鋼虎族有種習俗,會在孩童長大之前殺掉武藝不滿一定水準的人。所以──成年的鋼虎族沒有弱者。」
表示願意破例借我傭兵的人影──以黑布遮掩全身的小個頭人影,一邊用掌心轉動金色硬幣一邊說道。
這人嗓音中性,連性別都無法確定。但他在初次見面做自我介紹時報上的姓名,我卻曾有耳聞。
布蘭•夏托。此人擁有「疾風迅雷」的異名,在路克斯是最為知名的一位傭兵,也是個突如其來從世人眼前消失,下落不明的戰士。
有人說他向魔王挑戰落敗,也有人說他盡力拯救城鎮而喪命,眾說紛紜,但我萬萬沒想到他居然就在「酒吧」逗留。從他身上散發的懾人氣勢可知絕不是冒牌貨。
嗓音雖然年輕,但從他過去活躍的年代來想,恐怕不會只有十或二十幾歲。
他聲音平靜地接著說:
「一開始的層級就不一樣。那些傢伙之所以強悍……是沒有原因的。你說要抗壓性強,膽量大到面對魔族不會退縮,好相處又能立刻解除他人心防的可愛女生……這些條件都還好,但能贏過那幫人的人族沒幾個。」
「也就是說,你無法滿足我的要求?」
我自己也知道這些要求太過分了。聽我嘆著氣回問,布蘭回答:
「不不不,我可沒說我辦不到喔,克勞恩先生。」
「意思是?」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的強悍……是天經地義的,跟我們不能相提並論。我一直對這種『不公平』有點意見……」
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讓我蹙起眉頭。看到我的表情,布蘭似乎咧嘴笑了一下。
他丟出手裡的硬幣。我接住反射少許光線而發亮的它。
「總之,從結論來說──人族贏不了他們。既然如此,不只人族就行了。我之所以退出第一線……是為了催生出能到達我到不了的境界的存在。如果從一開始就處於不同的階級,配合他們就是了。先生你舉出的條件裡並未包含『純粹的人族』對吧?」
「……嘖!真是個瘋子。」
他到底想給我什麼樣的人……?
路克斯的九成居民都是純粹的人族,像巨魔像山谷的伍魯茲那樣的存在其實很罕見。
直到幾十年前都還有歧視問題。現在已經有改善了,但文化或生態不同仍然讓不同種族難以共同生存。
我拿起接住的硬幣對著燈光。可能是特製品,是個我從沒看過的大金幣。
「克勞恩先生,想殺獸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我們也派出獸人。先生你運氣好,繼承『疾風迅雷』之名的人手邊正巧有空。雖然還是半吊子,但我可以算你便宜點。這是個好機會。」
接住的純金硬幣表面刻有「狼」的雕飾。
§ § §
在風雨中,白毛野獸吠吼了。
銀毛從帽兜底下現形。剪短的銀色頭髮被水滴弄濕,閃閃發光。雨點打濕了褐色臉頰。唇間發出撕裂雷鳴般的遙吠。
獸人的能力優秀程度與擁有的野獸基因成正比,也會因此受到強烈的本能所搖撼。
我僱用的傭兵桑妮亞•夏托雖是混血獸人,但不同於之前鋼虎族的費爾瑟,人類基因較強且幾乎沒有體毛,外表幾乎與人類無異。唯一只有長在頭頂的獸耳以及從穿著短褲的臀部開洞外露的尾巴,顯示她屬於人類以外的存在。
但是,即使基因較少,其體能與感覺卻遠比純血人類來得優秀。
暴露在外的褐色雙腿雙臂纖細而沒有傷痕,但不難想像其中必定隱藏著兼具柔韌與爆發性的能量。對於主要職責為監視、調查或危機察知的斥候而言,身輕如燕──個頭嬌小是一大優點。儘管相對來說力量與體格經常成反比,但異於人類的野獸血統能避免力量低落。
布蘭•夏托是曾以斥候身分建立功績的傭兵。雖不知道他是男是女,總之這位傭兵選擇獸人作為傳授自身技術的對象也許是理所當然。
銳利縮窄的銀色雙眸正可謂猛獸之眼。瀏海貼在她的額頭上,但她顯得毫不介意,瞪視著暴風雨的前方。炯炯有光的眼瞳簡直像在享受這種狀況。
桑妮亞脫掉外套,往我丟過來。緊纏她腰間的腰帶上安裝了小刀,以及細長黑棒般的「箭」。這是沒有利爪的人必備的武器。
「老大,幫我拿一下。」
看到她顯然異於人類的外表特徵,船員一瞬間忘了眼下狀況,目瞪口呆。
桑妮亞當著他們的面跳上了船舷。狂浪打落在她身上,但她姿勢依然平穩。
看到她這種不把老大當老大的行為,我忍不住問道:
「話說回來,妳會游泳嗎?」
「狗爬式的話。」
桑妮亞說出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的一句話,就毫不猶豫地往船首跑去。
布蘭•夏托似乎將自己擁有的技術傳給了不只一人。換言之,就是身為斥候的追蹤技術──成為疾風一名的由來,以及令他冠上迅雷之名的理由──身為暗殺者的戰鬥技術。
他似乎打算最後讓一個人繼承全部技術,所謂的半吊子……就是這個意思。
照這位老師的說法,我借來的兩人就整體實力而論都比他差了兩或三截,但若是只看一個領域的話則不在此限。布蘭是個還蠻隨興的人物,說的話也讓我心存不安;不過這下看來,她作為傭兵的技術確實值得我出那些錢。
她每一步都快得非比尋常,沒有腳步聲,氣息也很細微。這都是暗殺者該有的資質。
只有銀髮向後飄飛的模樣引人注目,那身手遠遠看去正如「迅雷」一般。
船身足足跳起了幾公尺高。船員慘叫般的聲音響起:
「是觸手怪!會被折斷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黑黑的東西從海裡被拋到了船隻甲板上。
那是觸手,有我的胴體這麼粗,在甲板上用奇妙的動作到處亂爬。我看不到觸手的源頭。蠕動觸手上成排的手掌大吸盤讓人心生根源性的恐懼。
我在這段旅途中跟大型魔物交手過幾次,但這條觸手的主人恐怕大到絕非那些魔物所能比擬。
「……真的假的啊。」
我走到甲板,用矛鎚掃蕩蜿蜒伸來的觸手。觸手被打斷,藍黑血液弄髒了甲板,但轉瞬間就被海浪沖刷乾淨。
不知不覺間,已經有好幾條觸手伸到了甲板上。
觸手很脆弱,每一記攻擊都不強;但數量很多,動作沒有規律性而且速度頗快。
伏地爬行的觸手,纏住拚命抓住船身以免被巨浪吞沒的船夫的腳。抓住船舷的成年壯漢輕易就被舉到空中,引發陣陣慘叫。
我一個箭步拉近距離,打壞了那條觸手。男人摔倒在甲板上,看起來應該沒死。受傷的觸手沒有繼續到處爬動,消失在海中。合理討伐等級大約在60級吧。
「本體在海裡啊……」
幸好我請船長開的是小船。船首到船尾約莫五十公尺長,這個大小的話,魔物無論從哪裡出現都應付得了。唯一需要擔心的是翻船。
「不要靠近海面!要是被拖進海裡的話就實在救不了了!」
我集中精神,凝聚殺意威嚇對手。然而拋在船上的腕足完全沒有要撤退的跡象。不知是這魔物脾氣火爆,抑或是感覺遲鈍,總之都很棘手。
桑妮亞毫不猶豫地對這異形生物發動攻擊。她在搖晃不定的船上,連對手高舉的觸手都當成立足處,縱橫自如地到處奔行。她一與出現的觸手錯身而過就揮動大把匕首砍去。挨了一擊的觸手簡直像倉促逃命般縮回海裡。
她那模樣看起來尚且游刃有餘,讓我稍微放心下來。
觸手怪啊……雖然本身不算太強,但如果這麼巨大的魔物都受到魔族操控,也難怪海軍會落敗了。
就算船上的人能應戰,船被破壞就玩完了。人類天生無法在海裡戰鬥。
可能是為了盡量遠離魔物而轉了舵,船身傾斜著轉了個大彎。大浪當頭拍下,弄得我整件法衣濕透。我一邊留意腳下容易打滑的地面,一邊揮動矛鎚擊退觸手怪的魔手時,桑妮亞叫道:
「老大,牠要現身了!」
幾乎在這聲警告發出的同時,船隻搖晃到只差沒翻船。前方出現一個高聳的黑影。
那東西大如燈塔,暗褐色皮膚滿是濕滑黏液,連頭跟身體都分不清楚。
雖然也看不出眼睛在哪,但那怪物肯定已把這艘船視為獵物。
一名船員拚命丟出魚叉。尖銳鋒利的刀刃的確命中了牠的身體,但沒刺進去就被揮開了。
「好大啊……不知道用矛鎚打不打得死……」
話是這麼說,但不幹不行。不用等我們失手,對方就能輕易把這艘船掀翻。
特別粗壯的觸手從前方左右兩邊高高舉起。要是被那個砸中,這塊甲板搞不好一下就會被打穿。我縮短距離,抱著落海的覺悟騰空一躍,朝著牠的身軀用矛鎚橫著揮去。
彷彿毆打厚實橡膠的觸感從矛鎚傳到手臂。觸手怪發出震天駭地的慘叫,龐然巨軀彈飛出去,衝擊力道造成鹹水如噴水池般當頭澆下。
我藉由毆打的反作用力降落在甲板上。雖然不硬但很強韌,衝擊力都散掉了。
看來觸手怪是打擊武器難以生效的對手。我打中了牠一擊,但沒能打倒牠。
不過,有揍過這種軟體動物的僧侶大概也就我一個了。
我厭煩地重整態勢,等著怪物再次來襲時,桑妮亞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旁,拉緊手中的短弓。
這把弓呈現象牙色,看起來就像某種藝術品。大小約莫桑妮亞的一半個頭,屬於一般所謂的短弓,但從彎曲的弓身與拉緊的弦能感覺出沉靜的氣魄。
搭上的箭不只箭鏃,整枝皆以黑色金屬製成,與弓相比之下顯得更為凶險不祥。
風雨橫颳而來。在雷光之中,她的姿勢毫無一絲紊亂,銀色雙眸瞇成細刃。
一般來說,獸人是不會用弓的。不過,或許這正證明了她是布蘭的門徒。
從黑色巨物般的觸手怪身上找不到要害。然而,我從桑妮亞眼中看見了自信。
「瞄準一點。」
「不用老大提醒!」
繼而,箭矢離弦飛去。
漆黑的金屬箭在狂風暴雨中,飛行軌道卻毫無偏斜,就像被吸入體內般一直線地刺進觸手怪的身體中心。其速度恰如迅雷,刺進對手體內的同時,天空閃出一道光輝。
打雷了。在驚人的雷聲與強光之後,當我明白狀況時,魔物的身影已然從海面消失。
拚命抓著船身旁觀戰況的船員一臉呆愣。
桑妮亞放下弓,微微勾起唇角看向了我。
「箭的費用可以跟老大申請嗎?」
一枝要多少錢啊?我能肯定她的本領一流,但居然能射穿那種橡膠似的表皮一擊殺死那頭怪物,箭本身也絕非普通箭矢。不過打雷應該就只是巧合吧……
我一瞬間差點蹙起眉頭,但想起她曾經說我是窮鬼,於是僅聳了聳肩。
反正申請書都會往上頭送。
「別大意,暴風雨還沒過去。」
「老大好勤勞喔,真想叫師傅多跟你看齊。」
桑妮亞嘆一口氣。看來她的沒禮貌不是只針對我這老大。
這時,有種巨大的物體從瀰漫的迷霧中緩緩靠近過來。那東西比觸手怪更大,從輪廓看來不是生物。一名船員鐵青著臉,在激烈搖晃的船上連滾帶爬地前往船長室,大聲喊叫。比剛才觸手怪出現時的反應更劇烈。
「喂,是幽靈船(Ghost Ship)!憎惡所有活物的幽靈船出現啦!該死,絕對不能讓它靠近!靈魂會被吸走的!」
「真慶幸藤堂沒選擇走海路……」
就連運氣沒有很差的我都這樣了,照這個遇敵率來看,天曉得倒楣的藤堂會有什麼下場。同時,我也很慶幸自己沒划小船出海。
看到從暴風雨中現身的半毀船舶,桑妮亞滿臉厭煩地站起來。
「……嗚哇──我不是很喜歡不死系魔物耶……」
「這要算是我的專業了……」
那艘船有我們這艘的幾倍大。船身有著好幾道大裂痕,讓人納悶在這暴風雨中怎麼還沒沉船。不,也或許是──他們沒發現船已經沉了。
據說葬身大海,無處可去的鬼魂會停滯原處化為魔性。
他們大概就是像這樣抓同伴以壯大自己吧,真是可悲。
相遇就是有緣,至少由我來淨化他們吧。
在瀑布般的風吹雨打之中,我將掌心對準了那艘彷彿受到吸引而靠過來的船。
§ § §
這個人──是怪物。
桑妮亞•夏托目睹那幕光景,才第一次強烈體會到師父派出自己的理由。
他那敢於橫渡受到魔王支配的海洋的膽量。
以及手握矛鎚,面對巨大魔物毫不退縮的身姿。
桑妮亞第一次覺得奇怪,是在告訴他威嚇時間可維持多久的時候。桑妮亞說的三、四小時以傭兵來說算是相當久了。但亞雷斯聽了卻毫不驚訝,還說其他時間由他來做。這不是一般幾乎不具戰鬥能力的僧侶該說的話。
當她聽說要輔助討伐魔王時,還以為是個有勇無謀的決定,但看到現在的光景就覺得不無可能。她自認為不是個普通的傭兵,但這次的老大遠比她超乎常理。
桑妮亞提高了對他的評價,輕輕點頭,心想:看來這個男人夠資格當狼群的老大。
「喔喔……神啊……」
幫忙出船的羅莫洛船長眼角流下一道淚水。
幽靈船是海上最難對付的魔物。它出現於暴風雨中,會糾纏不休地追著船跑。儘管像是從海中發動奇襲,試著用觸手將船身拖進海底的巨型觸手怪,或是在海中超高速前進,看到什麼咬什麼的震地鯊魚等等,值得特別戒備的海洋魔物不勝枚舉,但幽靈船與這些魔物的不同之處在於它不是生物,因此普通攻擊無效。
這艘一度沉沒後在憎惡中復活的船舶無論在多麼狂暴的風浪中都絕不會沉船,船上的無數不死船夫正殷殷企盼著新的獵物上門。
儘管也有謠言指出打倒船長就能毀掉船舶,但也不知有多少可信度。
因此船夫們都認為,遇見這種魔物就只有死路一條。萬一這種對手出現就只能向神祈禱它盯上其他目標,然後趕快逃命。
船長一聽到船員的聲音就已有受死的覺悟了。也沒多餘精神去後悔,只是被從腳底慢慢侵蝕全身的死亡氣息嚇破了膽。
然而,現在,那艘船卻船身冒煙,在暴風雨中逃也似的遠去。
那是一道白光。是一道強烈到蓋過雷光,瞬間掃除了黑暗的光。
才剛覺得刺眼,下個瞬間,一切已經結束了。在船長的身旁,同樣被惡劣狀況嚇呆了的部下揉揉眼睛,凝視著漸漸遠去的「絕命鬼船」。
「船長,這是……我在作夢嗎?」
「不──」
護衛只有兩名。一個是戴著帽兜的可疑小個子女,一個是手拿巨大矛鎚的僧侶。要不是有國家開出的正式許可證,這種人他是不屑一顧的。
但是現在就像這樣,一般認為會確實招來死亡的魔物竟束手無策地遠去。
就在這個瞬間,船長理解到此時擔任護衛的兩名船客,是他至今討海幾十年遇見的人當中武藝最高超的存在。有幾個船夫碰上幽靈船還能存活下來?
船長先是驚得僵在原處,但隨即恢復理智。
船還在暴風圈內。最大的威脅離去了,但狀況還不容大意。敵人可不是只有魔物。
就在船長正要斥責還恍神愣在那裡的部下時,船長室的門打開了。
在狂風大雨與激烈聲響中,亞雷斯進來了。雨水讓頭髮黏在他臉上,整個人從靴子尖端到頭頂成了落湯雞,但表情與平時無異。
後面跟著個沒見過的女人,把門關上。她有著經過日曬的褐色肌膚與銀髮,頭頂與臀部露出獸人的證明──本來值得驚訝的特徵,船長卻無動於衷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吃驚。
亞雷斯對這件事隻字不提,看向船長後,簡直好像閒話家常般說道:
「船長,我想請你去追那艘船。」
「…………嗄?」
他的指尖猛然指向漸漸遠去的幽靈船。
「我不小心讓它跑了,但它似乎擁有相當大的存在力,說不定能與高等魔族匹敵。海上常常出現那種東西嗎?多久可以遇見一次?它似乎很怕退魔術(Exorcism),正適合讓我來對付。沒想到才受那麼點傷就開溜了,該死!」
「…………絕對辦不到……追不上的。」
看到僧侶忿忿地嘖了一聲,船長表情抽搐地回答。
隨後跟上的獸人喘著熱氣說:
「……你看吧,我就說嘛……在暴風雨中這樣亂來,要是船沉了怎麼辦?」
「狗爬式游過去啊。」
§ § §
「……妳不吃嗎?」
「我……不吃肉的。」
聽著愛蜜莉亞的詢問,帽兜人鼓著腮幫子嚼了嚼塊狀隨身口糧。
火堆嗶嗶剝剝地作響。從蜥蜴背上下來後,愛蜜莉亞的旅伴還是同一個樣子。
聽到她毫無緊張感的放鬆聲調,愛蜜莉亞面無表情地啃著肉乾,鹹味夠重使她的眼角露出一縷微笑。
愛蜜莉亞雖然屬於內心動搖不表現出來的類型,但亞雷斯新派給愛蜜莉亞的成員更是讓人摸不透心思。而且還戴著帽兜,想從表情揣摩都辦不到。
愛蜜莉亞僅僅看過一次這個旅伴──菈比•夏托的臉。後來她就說什麼也不肯把帽兜摘下。
可能是注意到愛蜜莉亞一直盯著自己瞧,菈比找藉口似的說:
「是因為我很膽小……並不是我不想讓愛蜜莉亞看到我的臉。如果妳堅持的話,我可以把帽兜摘下來……」
「不用……沒關係。」
聽愛蜜莉亞這麼說,菈比彷彿鬆了口氣般放下手臂。帽兜底下有東西扭動了幾下。
菈比似乎想換個話題,說道:
「目前藤堂他們似乎一路平安呢。」
「這麼遠也能知道?」
藤堂等人在將近三公里外紮營。雖然已經在探測魔法的範圍內,但就算是亞雷斯恐怕也無法從這麼遠的位置察知藤堂等人的狀況。
見愛蜜莉亞睜大雙眼,菈比有教養地把手放在膝蓋上回答:
「我……耳朵比桑妮亞靈。一定是看中這點,老大才會把我派給愛蜜莉亞。因為無論有什麼狀況,我都能立刻察覺到。」
「……原來如此。」
愛蜜莉亞的探測魔法性能優秀而且範圍很廣,但無法經常使用。如果有個能隨時掌握廣範圍的狀況,善於危機察知能力的成員在,愛蜜莉亞遇到危險的可能性會更低。
「請放心,我的工作是保護愛蜜莉亞。別看我這樣,我對我的技術很有自信的。」
菈比說道,彷彿想讓陷入沉默的愛蜜莉亞放心。
但是,即使如此,就算這樣做比較安全,分頭行動還是讓愛蜜莉亞感到心有缺憾。當然,她不會當著他的面抱怨。
「幸好前往漣恩的路上,應該不會出現太強悍的魔物。前線也遠在北方。」
藤堂等人走的路還沒受到魔王侵略,一望無際的平原只稀疏地生長著一些植物,既沒有村莊,棲息的魔物也比動物強不到哪去。
正如菈比所說,一路上也沒有魔物襲擊兩人。
「我反而比較擔心桑妮亞。現在時局這麼糟,渡海實在不是正常人會做的決定。」
「……那妳為什麼願意跟著我?」
聽到菈比用一點都不顯得擔心的口氣這麼說,她純粹好奇地問道。
雖然這兩人是亞雷斯帶來的,但傭兵這種職業本來應該都不願意接危險的任務。
更何況亞雷斯的旅程還不能避開災厄,是必須正面破敵的危險之旅。
聽愛蜜莉亞這麼說,菈比似乎在帽兜底下露出了笑容。
「只有三流才會挑工作。師傅有說過,做好人人都能做到的工作不算英雄,要完成不可能的任務才叫英雄。我反而不懂愛蜜莉亞妳為什麼願意跟隨老大……不過就不多問了,追問他人隱私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內。」
§ § §
「雖然聽到要渡海的時候就隱約猜到了……不過我終於知道師傅為什麼要派我來了。」
好不容易脫離暴風圈,船上再次恢復了安寧。
桑妮亞在分配到的船艙裡,一邊大大伸展筋骨一邊說。弄濕的長袍被完全扔到一邊,吸了水的尾巴也早已乾透。
「因為師傅愛整人,總是丟些離譜的工作給我們。」
「妳有什麼怨言我都聽。無論有無戰鬥,糧食、備品以及薪水都會照給。而且我有回復魔法(Heal),視情況而定還可以發獎金。」
「我只聽說要跟鋼虎對打,可沒想到會被鹽水澆成落湯雞,對付巨大章魚或不死魔物耶。根本詐騙嘛。」
「不對,我沒說要跟鋼虎打,我只說想要能贏過鋼虎的人才。『僧侶』是不會說謊的。真要說的話,妳又沒跟不死魔物戰鬥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上當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桑妮亞用力抓亂頭髮嚷嚷。可是,跟我訂下契約的人是師傅不是她。
經驗老到的布蘭不可能會弄錯我說話的意思,所以八成是故意的。
「妳想走人嗎?」
「開玩笑,要是被師傅發現我逃回去,天曉得會被怎樣……」
她聳肩回答我的話。看來她沒不負責任到中途放棄工作。
桑妮亞忿忿地摸摸吸過鹽水後乾掉的尾巴,刻意嘆氣給我看。
「晚點我得好好洗一洗才行……」
「會影響戰鬥嗎?」
「……老大你是不影響戰鬥就不洗澡嗎?」
聽說她是銀狼族。
這種獸人性情勇猛,會形成有秩序的部落,比起鋼虎別有一種性質。桑妮亞是這種獸人與人類的混血,除了耳朵、尾巴與髮色之外與人類無異,不過聽說他們本來都在森林或深山形成部落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不會在人類村鎮裡出現。我也沒跟他們打鬥過。
擁有過人肉體的獸人常常不穿鎧甲等防具。桑妮亞也一樣,除了短褲與遮掩上半身的泳裝般襯衫之外,健康的褐色肌膚都暴露在外。
我連要她穿上附帽兜的外套都費了番工夫。
我之所以把另一人──菈比派給愛蜜莉亞,也是因為我認為桑妮亞比較需要費心。
我沒回答桑妮亞的話,換了個話題。
「船夫對妳的獸人身分,有任何反應嗎?」
沒人知道哪裡潛藏著獸人歧視觀念。即使獸族血統較淡,有時還是會被人用有色眼鏡檢視。
桑妮亞放開尾巴,用她那銀瞳直勾勾地看著我。
「別擔心,大家都只顧著聊想追殺幽靈船的瘋狂僧侶的事。」
「……」
「我真是敗給老大了,真的。衝擊性就是不一樣。比起老大,我只是個長了漂亮耳朵與健美尾巴的,普通的……不,是非常帥氣的可愛傢伙。」
「我沒在跟妳比。」
我只不過是沒什麼機會可以升級,有點興奮過度罷了。
桑妮亞吼了起來,就像在安撫自己。
「不過,下次我不會輸的。我不是來變成落水狗跟章魚打鬥的。不管老大你是個多嚴重的戰鬥狂,麻煩你不要搶我的工作喔。」
妳說誰是戰鬥狂了?才不是。不要把我跟葛瑞格里歐那種人混為一談。
我跟挺起胸脯滿懷自信地說話的桑妮亞講清楚了:
「嗯,我知道。這不過是前菜罷了,好戲到了漣恩才上場。妳不用這麼興奮,接下來我會讓妳吃魔族吃到飽。」
「……我是斥候,戰鬥不是我的本行耶?」
「我是僧侶。」
「少來了。」
「……」
「絕對是在騙我。」
「……」
我如果不是僧侶,不然是什麼?我可不是自己愛用矛鎚打怪好嗎?
而且我僱用這兩人就是為了負責戰鬥。我再也不要跟鋼虎交手了。
我拍拍似乎急著給我下奇怪評價的桑妮亞的肩膀。
「妳的弓箭本事實在了得,我對妳寄予期待。」
「……嗯,我會盡我所能。」
可能是不習慣被稱讚吧,對於我忽視整段對話說出的話,桑妮亞乖巧地點了點頭。
不過,雖然在暴風雨中看穿觸手怪的要害一箭射穿的本領的確精湛,但光靠這個恐怕很難打倒鋼虎族。她是混血獸人,因此體能應該比純血獸人差,除了小刀與弓箭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武器。不知道她是否還藏了一手。
我猶豫著不知是否該問個清楚。對傭兵而言,自己的看家本領與性命同義,不該輕易洩密,也不適合追問。更何況桑妮亞不像史蒂,不是自家人。
我看著桑妮亞開始保養弓,就在這時,船艙外頭忽然變得吵鬧起來。
「喂,成群的大海蛇要靠近過來啦!該死,光是碰上幽靈船就已經夠背夠衰的了,在這麼廣闊的海上竟然會有一天兩個都遇上!」
「快去叫護衛,快啊!」
忙亂的腳步聲靠近過來。先是遇上暴風雨,接著又是成群魔物?看來海洋比陸地更危險。
桑妮亞輕嘆一口氣,站起來。
看著少女揹起才剛保養好的弓開始做柔軟操,我蹙起眉頭做個確認:
「桑妮亞,有沒有人說妳運氣不好?」
「咦?不要怪在我頭上啦,應該是老大倒楣吧。」
「不不不,我對我的運氣還算有自信。妳才是死神。」
桑妮亞用一種不敢置信的眼神抬頭看我。
「看見漣恩了!」
聽到看守人的聲音,羅莫洛船長握拳呼了一小口氣。
整趟航海一刻不得鬆懈。至今拚命開船的船夫們歡呼出聲。
在開闊的窗戶外,可以看見水平線附近有一小片街景。
離城鎮這麼近了,想必不會再有大型魔物來襲。
長達十一天的航海沒有過到一天和平日子,每天總有某種大型魔物來襲。
首先是觸手怪,然後是幽靈船、海蛇、有船舶好幾倍大的巨大海龜、飛天鯊魚,最後連大到能擋住太陽的巨鳥都來了,我甚至覺得有一半航程都是在暴風雨中度過的。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恐怕早就守不住這艘船了。
聽到船員們的歡呼聲,表情一天比一天僵硬的桑妮亞也放心地嘆了口氣。
時時刻刻搖晃的地面、冷風以及必須保護弱小船員們的壓力,看來就連在布蘭身邊接受嚴格鍛鍊的桑妮亞也覺得不好受。
「……我沒想到海上戰鬥會這麼難熬,太多傢伙不怕威嚇了。」
在這危險的時代決意出海的勇猛船夫們一個接一個倒下的狀況簡直是惡夢一場。若不是我用回復魔法即刻救治他們,早就沒人能開船了。
直到最後仍然小心謹慎地做出指示的羅莫洛船長聽到我這麼說,傻眼地說道:
「……不,是這次的航海太慘烈了,活像海上災難的展覽會。這是我開始討海以來最糟最惡劣的一次,能平安抵達目的地都算奇蹟了。」
「那就好……原來這就是最糟最惡劣的狀況啊。不會更糟了吧?」
「……我唯一能想到的更糟的狀況,大概就是碰上那個海魔吧。」
船長整張臉皺成一團。假如最惡劣不過如此,就表示我已經跨越了最惡劣的狀況。雖然等級沒提升,但學到了經驗。海洋已經不足為懼。
還有桑妮亞居然會引來這麼大的災害,我就知道她的運氣背到極點。
可能是猜出我心裡的想法了,桑妮亞用一種不服氣的目光看我。
帶桑妮亞上船之際,我本來有心理準備面對她與船員之間發生的麻煩,結果成天從早戰鬥到晚,沒人有多餘心思惹事生非。只有這點或許堪稱幸運。
「……我先聲明,我覺得死神應該是老大。」
「還是別吵架了吧,現在應該為了平安抵達目的地高興。」
「……我可能有一陣子都不想看到海了。」
「別擔心,海上已經結束了。接著是潛入海底。」
因為聽說神殿在海底。
聽到我一本正經地這麼說,桑妮亞變成了一副世界末日到來的表情。
「……我去外面透透氣。」
桑妮亞步履沉重地消失在船艙外。明明才剛來到漣恩而已,看來她是真的受夠了。
看到少女垂著尾巴離去,羅莫洛船長語帶同情地說道:
「你說她是傭兵?我看她還很年輕,你還是多關心她一下吧。」
「……我會的。」
忠告得有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人才,怎能輕易讓她逃掉。
桑妮亞孤身站在船首。她那散發著淡淡哀愁的背影似乎讓船夫們都不好意思去找她說話,大家只是在意地頻頻偷看她,沒人敢湊上前去。
「真該讓菈比來跟著老大的。」
「……」
「我真不該因為老大比較強就跟來,我錯了。老大腦袋有病,而且就算說海洋很危險,但魔物未免也太多了,而且老大腦袋有病,又壓榨勞工。我帶了足足一百枝箭來,現在用到只剩十枝。」
看來精神疲勞已經到極限了。桑妮亞輕搖尾巴茫然佇立,我拍拍她的細瘦肩膀安慰她。
桑妮亞是傭兵,想開溜的話多得是辦法開溜,我得設法挽留她才行。
「桑妮亞……就算箭射完了,還有小刀啊。」
「我說老大啊……你就沒有其他話好說了嗎?」
「箭可以報經費。」
「不對,我不是在說這個,老大。報經費是當然的,而且你這樣一點溫情都沒有。」
我是自掏腰包僱用妳們耶……
應該說,沒想到她心靈這麼脆弱。我以為她應該會更勇猛一點,這下有點不安了。
雙眸低垂的桑妮亞整個人看不出半點高傲或堅強,看來當初見面時的臭屁態度完全被海水沖走了。海洋真可怕。
「桑妮亞,妳聽我說。妳比妳的前任優秀太多了。」
畢竟她不會犯傻,也不會摔倒。雖然精神方面可能是前任比較堅強。
桑妮亞眨眨眼睛抬頭看我。色彩比頭髮更深的銀眼閃著淚光。
「我會多給一點酬勞,也會跟妳師傅說妳表現得多好,所以請妳再幫我一陣子忙吧。」
一陣子──沒錯,幫到藤堂成功討伐魔王就好,所以大概再三年吧。
我實在不希望只靠我跟愛蜜莉亞兩人輔助他。假如一起搭船的是愛蜜莉亞,體力早就撐不住了。見我表情嚴肅地低頭拜託,桑妮亞困惑地說:
「……我真的,很優秀嗎?比前任更優秀?」
「是啊。」
因為前任真的夠勁爆的。相較之下,桑妮亞沒有壞毛病,好用多了。
看來桑妮亞個性很單純,眼睛裡的感情色彩變得開朗許多。
「別擔心,船長不是也說了?這次是最糟最惡劣的航海。」
「說、說得也是喔。」
「雖然多少有點辛苦──但應該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當然,我不會說是妳運氣不好害的。結果好就好。
但桑妮亞聽了我的安慰話,卻半睜著眼瞪我。
「『多少』?老大你現在是說『多少』嗎?坦白講,我沒自信能繼續跟老大混下去了喔。」
就是多少啊。雖然海洋魔物體型巨大,又得在船上這種不利於我方的場地戰鬥而有點棘手,但對手並不強。而且幸虧我們拚命擊退牠們,沒有出人命。
多增加一名人員果然大有幫助。十一天不眠不休地工作實在太漫長了,光是不用這麼做,僱用桑妮亞就有意義了。
我一邊將視線拋向遠方的漣恩街景,一邊接著說:
「幸好有桑妮亞在,否則我就得划小船來漣恩了。」
「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我不是在開玩笑。換成當時那個輕視海洋魔物的我,就算真的奮不顧身也不奇怪。
不對……假如倒楣的桑妮亞不在,也許魔物就不會出現了?
桑妮亞給我一個白眼,我裝出遺憾的表情說:
「雖然很可惜……雖然真的很可惜,但假如桑妮亞真的不願意的話,現在解除契約也行。當然,那樣就得請妳退錢了……不過布蘭那邊我會去解釋。」
我都說成這樣了,她想必不會說不。
見我灰心喪志地低頭致歉,桑妮亞倒抽一口氣。然後,她準備要啟唇說:
「沒……沒有──」
聽到這句話,我馬上抬起頭來。
「這樣啊,那太好了。那我們馬上回船長那邊吧,大家都在擔心呢。」
「咦……?等──咦咦?」
我伸手到陷入混亂的桑妮亞背後,推她一把。桑妮亞是布蘭的門徒,傳說級傭兵的門徒才十天就放棄任務,這種事要是傳出去,會影響我今後追加人員的難易度。
桑妮亞背後被我一推,踉踉蹌蹌地開始往前走,擺出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
「奇怪?……我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我才沒有騙妳。好啦──妳放心。海上不是妳的拿手場地吧?等跟愛蜜莉亞她們會合後會輕鬆很多的。」
聽我這麼說,桑妮亞的臉色好轉了些。她握緊拳頭,輕靈地搖著耳朵說:
「說、說得也是。就是說啊!只要有菈比在……就算是海底也沒啥好怕的。」
「妳的師傅告訴我,妳們倆合力的話比他更厲害。」
不過其中應該包括不少誇大廣告。雖說融合了獸人的血統,但兩個十幾歲的女孩總不至於能超越名震王國上下的傭兵吧。
「嗯,就是啊。欸,老大,你之前說菈比她們還要多久才會來?」
聽我這麼說,桑妮亞完全恢復了活力,大概是真的太想念同伴了吧。這讓我想起,曾聽說銀狼族都會成群生活。即使是混血獸人,或許也還保有類似習性的部分。
「她們那邊似乎一路平安。昨天聯絡我的時候,說是再過不久就會抵達山間村莊。等越過山嶺之後,一路直行就是漣恩了。大概再一星期到十天就會抵達了吧。」
幸好藤堂那邊什麼都沒發生。
也是啦,如果他每次動不動都要遇到狀況,那就傷腦筋了……
桑妮亞的眼神簡直像戀愛中的少女一樣熱情,低喃道:
「真希望菈比可以快點來……」
「在那之前,我們得先調查神殿的情報。」
「嗯,這種的我最拿手了。」
看著徐徐靠近的港口,銀狼族少女露出了滿面笑容。
§ § §
藤堂抵達的小村落,悄然存在於沿著狹窄山路往上爬的地方。
在王國賜與她的地圖上,這個村落也只寫著小小的名字。
藤堂等人一邊擊退不時出現的魔物一邊沿著荒涼山路往上爬,好不容易才在太陽下山前抵達村落,迎接她們的卻是一群表情苦澀的村民。
前往漣恩的路線不只一條,但如果想避開山嶺前往就必須繞一大圈。藤堂等人之所以選擇了最窄的路,是因為走這條路最快。
這個小村落想必少有商人造訪,看起來像是靠自給自足過活。
她們在入口被問了幾個問題,就順利進入村子。只要出了村子順著山路下山,再走個幾天就到漣恩了。
「……這裡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
「好像也不是因為我們是外人的關係呢。」
村民看著她們講悄悄話,那些對話與視線讓藤堂表情嚴肅起來。
朝向她們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在歡迎她們。
莉蜜絲感覺到有人粗魯無禮地上下打量她們,狠狠地瞪那人一眼。
「我看還是趕快離開這裡比較好吧?」
「嗯──可是太陽就快下山了呢……」
聽莉蜜絲這麼說,藤堂仰望將要染成淡朱紅色的天空。
雖然魔物不強,但她盡可能不想走幾乎只是自然形成的山野小路下山。
「可是,這個村子……好像沒有旅店之類的喔?」
莉蜜絲一邊確認簡樸房屋林立的景象一邊說。
以前造訪的尤提斯大墳墓附近的村莊──皮里夫雖也是個小村子,但沒這個村子這麼小。巨魔像山谷裡的小鎮雖然也很小,但那裡是傭兵造訪之地,富有活力。
這個寂寥的村子簡直沒有半點活力可言,甚至顯得一副瀕臨衰敗的景況。
「……看起來,連教會都沒有呢……」
阿麗雅蹙起眉頭,呢喃般的說道。
亞斯•葛利特神聖教會與人群的生活息息相關。她們本以為無論是多小的村落至少都會有一座教堂,卻沒找到哪棟建物高掛象徵教會的十字天秤(Cross Scale)。沒有教會就不能升級,無法接受神聖術的治療,也無法用結界遠離黑暗。
「這村子裡的人沒有教會是怎麼生活的……?」
「……誰曉得?……哎,畢竟是個小村子嘛……」
莉蜜絲找藉口般的小聲補了一句。跟在隊伍後頭,一頭閃亮深綠色頭髮的少女──古蕾莎無言地回看定睛注視自己的視線。視線對著她的村民好像承受不了這股無形的壓力,調離了目光。
她們在村子裡到處走走看看,發現盡是田地與簡陋的住家,連商店都沒有。
一行人成群結隊繞了村子一圈,最後在村落中央,比其他住家要大的宅第前駐足。
「他們好像沒多餘能力收留旅人,也許我們該到外面露營?」
「畢竟也有很多村子排擠外人……可是就算是這樣──視線給人的感覺好像……」
就在阿麗雅大傷腦筋地皺起眉頭的瞬間,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哦……真是稀奇,是旅客嗎?居然會在這麼惡劣的時期到訪……」
突然來自背後的聲音,讓阿麗雅反射性地握住腰際的佩劍。身處在村子裡讓她一時大意了。
出聲與她們攀談的人,是個初入老境的男性。這人彎腰駝背,皮膚顯得疲憊乾燥。他雙手拄著灰色拐杖,服裝雖與村民同樣簡樸,但昏暗混濁的眼睛讓人感受到不可思議的強硬力量。
即使看到阿麗雅伸手握劍,老人仍沒顯出半點動搖。
看到藤堂等人毫不隱藏戒心,老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失禮了,我是這個村子的……村長。各位走山路遠道而來卻看到村子這樣……想必吃了一驚吧。但這是──有原因的,請各位見諒。」
「原……因……?」
聽到藤堂困惑地回問,村長歪扭著臉頰,臉上浮現猶疑的表情,開始娓娓道來。
他說附近山上有個山神,會定期要求村子交出牲禮,導致整個村子失去活力。
「從滿月之日開始算起,就在第三天的晚上。祂說我們若不交出妙齡少女當成牲禮,就要毀滅這個村子……」
村長的眼睛如野獸般炯炯有神。蘊藏其眼睛深處的幽深情感,讓藤堂不寒而慄。
是絕望、憤怒、悲傷,還是歡喜?從他的眼中解讀不出任何感情。
「從滿月之日算起的第三天──就是明天呢。」
莉蜜絲皺起眉頭,仰望暮色早已低垂的天空。
§ § §
「真是個可疑的村子。那種地方總是全村上下會一起打鬼主意。」
「……妳說得對。」
不知是從何處,傳來鳥禽的嘎嘎怪叫聲。
靠得太近會提高被藤堂發現的可能性。由於菈比如此主張,於是愛蜜莉亞她們在離村子大約一公里的地方,找個水源就近露營。
走細窄山路如履平地的騎乘蜥蜴坐下後,開始威嚇周圍的魔物。
在明亮的月光下,愛蜜莉亞鼓著腮幫子咀嚼早已吃膩的肉乾,菈比找她說話。
聊的話題是關於藤堂等人路過的小村子。
「沒有教會的村子,基本上都不是什麼正派的村子。正常的村子都會有僧侶受派來駐留。」
菈比•夏托淡然地說出些刻薄的話。不過,愛蜜莉亞的看法也大同小異。
教會是心靈的支柱,同時也包含了實際利益問題。沒有教會,自然有它的理由。
例如被秩序神的信徒知道,會把問題鬧大等等。
菈比講話的速度比平常快。在火堆的映照下,她的影子清晰浮現於地面。
「真要說起來,要求牲禮的神都不會是什麼好東西。那種的應該稱為邪神才對。」
「但我也聽說有些聰明的魔物會假冒神祇之名強取獵物……」
「這附近似乎沒有那麼強悍的魔物。」
菈比把戴著薄絹手套的掌心貼在臉龐旁邊,做出側耳細聽的動作。
她說得沒錯,愛蜜莉亞與她帶著騎乘蜥蜴走山路時,不曾有魔物來襲。
「雖然也聽說有山賊會假冒神祇,但那種的只有超級大笨蛋會上當。」
菈比的說法,讓愛蜜莉亞停下手邊動作陷入思考。
愛蜜莉亞她們走過的山路非常冷清,連旅行商人都不會經過。就算是山賊想偷拐搶騙,也犯不著選在這種地方。
菈比聳聳肩抬起視線。她幾乎整張臉都用厚布蒙住,只露出紅寶石般的殷紅眼眸。
「就算真的是神明好了,除非真的是個大呆瓜,否則都不會去管這個閒事的。」
「……」
「所以,我真是敗給了這些愛管閒事的護衛對象。因為老大是個眼神凶惡的可怕男生所以我才會選擇這邊,但早知道就丟給桑妮亞來做了。我就算耳朵再靈,也阻止不了自找死路的人。」
「……跟我這個護衛對象抱怨也沒用啊。」
愛蜜莉亞嘆一口氣。亞雷斯說這個女生很老實,真不知是哪裡老實了。
聽到愛蜜莉亞這麼說,菈比很乾脆地收回前言。
「抱歉,妳說得是。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跟本人說。」
「要去村子嗎?亞雷斯是說如果有個萬一,要我們跟他們會合──」
總覺得藤堂都能接下這麼可疑的村子的請求了,隨便怎麼掰都騙得過去。只要自己與菈比跟他們會合,想必能不動聲色地把藤堂等人誘導到安全的方向。
潛入藤堂等人隊伍的古蕾莎,以內應而論稱不上太優秀。
聽愛蜜莉亞這麼說,菈比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比愛蜜莉亞嬌小的身影要不是有可疑帽兜的話,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小孩。身高大概也只跟莉蜜絲差不多。
菈比拍拍大衣上的灰塵站起來後,說道:
「不行。身為護衛,我無法准許妳自己闖進危險地帶,我個人也不願意。我很膽小,況且……還不到該焦急的時候。」
「……」
的確,她聽說菈比的危機察知能力很出色,路上也看過幾次類似的情形。
可是,這樣似乎也有它的問題在。她一邊感到傻眼,一邊向背對火堆的菈比問道:
「……妳要去哪裡?」
「去摘摘花啊什麼的。雖然周遭沒有危險魔物,但還是請愛蜜莉亞待在這裡不要亂跑。」
靜謐的月光照亮著夜間山路。
在稀疏生長的樹木間,菈比一邊面露鬱鬱不樂的表情,一邊奔跑。
她健步如飛,而且幾乎沒發出腳步聲。
深深壓低的帽兜微微地抽動。菈比的聽覺水準遠遠比人類優秀。
縱然混雜了風聲、潺潺溪水聲或吵雜的鳥叫聲等等,聽出據說有山神坐鎮的山頂情形對她來說只是小事一樁。
「真的,接到麻煩的工作了……」
菈比跟目前與亞雷斯共同行動的桑妮亞是兩人一組。她們總是兩人一起完成師傅指派的任務,幾乎沒有分開工作過。其實她這次也很想兩人一起行動,但老大的意圖讓她無法如願。
菈比能敏感察覺對方的強弱。不像桑妮亞必須實際接觸過才會知道,她能輕鬆分辨出不能違抗的存在。大多數的對象她都能引出某種程度的讓步,但這次的委託人是少數不能違抗的對象之一。一旦對方說要分派不同工作,她也只能接受。
初次見面時望著自己的銳利眼神浮現腦海,菈比輕輕搖頭將它消除。
現在該專心思考的,是如何完成接到的任務。
本來菈比這邊的工作,應該比桑妮亞必須出海的工作輕鬆才對。
就只是護衛任務罷了。雖然不是很拿手,但遇到危險可以逃走的話就簡單了。
儘管前往水都的路途確實遙遠,但並不是特別危險的地帶。就算是那個勇者應該也能快速穿越,而且也不太可能出現棘手的魔物。
「嗚嗚……沒想到勇者大哥會自己去介入麻煩事……真是失算。」
她在山頂附近停步。忽地吹起的冷風讓菈比裹緊外袍衣襟,渾身打了個冷顫。
不知不覺間聲音停住了。簡直好像萬物都憋住了呼吸,鳥獸的鳴叫聲一概聽不見。
這表示此處有某種異狀。是進了高等魔物的地盤,還是有人布下了結界?
村民的態度雖然可疑,但看來山上確實棲息著某種東西。
菈比是和平主義者,其實根本不想離開城鎮。
但是,她必須做好工作。菈比接到的委託是護衛藤堂一行人與愛蜜莉亞。
她在事前已經獲知了這些對象的情報;聖勇者一行人等級很低,愛蜜莉亞則是個僧侶。在他們當中生存能力最高的,就屬雖然是個半吊子,但畢竟受過老師訓練的自己。
要做好護衛工作,首先必須摸清對手的底。本來這也是斥候的一項重要職責。
菈比靜靜地摩擦戴著白色薄手套的雙手,做個深呼吸調整氣息。她顫聲喃喃自語:
「……有某種……東西在。」
不是心理作用。菈比躲在樹木後方屏氣凝神。
某種冰冷的感覺溜過背脊,與生俱來的膽小性情──預測危機的感應能力在腦內敲響警鐘。她硬是吞下心中湧升的危機意識,側耳專注傾聽。
菈比不像桑妮亞有著靈敏嗅覺,眼睛也不太好。菈比只對聽力有自信。
在帽兜裡,菈比讓耳朵微微抽動著捕捉聲音。她個頭嬌小,肌力沒有桑妮亞強,體重比桑妮亞更輕。而且不像桑妮亞,她沒有帶弓箭之類的武器。想打倒一定程度以上的魔物只能靠偷襲。
忽然間,靴子的前端碰到了某種東西。
她皺起眉頭,彎下腰去看看那是什麼。
那是個堅硬的白色碎塊。簡直就像──某種生物的骨頭。
菈比渾身打了個哆嗦。這時,她察覺到了。
──聲音……都聽不見了。
即使將全副意識放在聽覺上,也無法探查到理應盤據於山頂的魔物氣息。
她按著胸口控制住怦咚直跳的心跳聲。黑暗突然籠罩了她的視野。
菈比把目光轉向空中,瞠目而視。
剛剛還在柔和發光的月亮不見了。
──不對,不是不見了。
一塊黑色巨物擋住了月亮。看到從正上方降落而來的那東西,菈比愣愣地睜大了雙眼。
§ § §
在熱辣閃耀的太陽下,一行人沿著崎嶇山路往上爬。
藤堂一手持劍戒備著魔物的出現前進,莉蜜絲單手拄著魔杖隨後跟上。
「欸,這樣真的好嗎?」
「……哎,反正路過嘛。」
藤堂一劍把發出難聽聲響飛來,大如小狗的蜂形魔物砍成兩半,回答她的問題。
目標是棲身於山峰,要求村民獻出年輕少女作為牲禮的山神。藤堂無法對這種事情坐視不管。
藤堂來到這世界之後受過許多人的照顧。雖然這個村子的人沒有直接照顧過她,對她們也不怎麼友善,但還是不能袖手旁觀。
想起村民面如死灰的模樣,藤堂輕嘆一口氣說:
「真要說起來,要求活人獻祭的神──才不是什麼神。」
「唉,就算是神也是邪神吧。」
「這種地方不會有什麼神啦。石榴石也一直很安靜……」
莉蜜絲看看坐在她肩膀上的石榴石。神是與人層次完全不同的存在,會伴隨著巨大的氣息。假如那個要求活人獻祭的東西真的是神,石榴石應該會躁動不安才對。
石榴石目前只是無所事事地頻頻吐出舌頭又縮回。
古蕾莎一邊拿撿來的樹枝敲打路面,一邊四處張望。
到山頂的道路比起她們走到村子的道路維護得更好,也許是因為多次獻上牲禮的緣故。
越是接近峰頂,聲音就跟著減少。原本聽見的蟲鳴或鳥獸鳴叫聲都像是竊竊私語般消失,只響起騷動不安的風聲。
阿麗雅突然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皺起眉頭。
「……看來,這裡的確有什麼……」
沿著背脊往上竄的寒意,顯示此處的確是某種強大存在的地盤。
莉蜜絲單手持杖,提高警戒以備隨時使用魔術。
離山頂還有段距離。藤堂拔出聖劍仰望通往上方的道路,阿麗雅對她補充說道:
「我想應該不是神祇一類,若是神祇之類的話應該會對地形造成影響。在我看來,恐怕是某種奸狡的妖怪。雖然那些村民的神情有些可疑,但看來這件事是真的。」
「妖怪……是嗎……」
藤堂至今打倒的魔物幾乎都不懂人類語言。
聽到這番話,她拿出收納在魔導具裡的盾牌握緊。
藤堂所知道的有智慧的魔物,就只有在貝爾大森林裡看到的那隻魔族。
儘管此時的藤堂實力已經比當時變強許多,但仍不敢確定能打倒那時看到的魔族。
一行人來到峰頂附近時,藤堂瞇起了眼睛。
「……有血腥味。」
「……是。」
聽藤堂這麼說,阿麗雅也輕輕點頭,視線銳利地望向山頂。山路樹木稀稀疏疏,沒有地方可供躲藏。雖然沒有地方能讓她們藏身,但也減少了遭受奇襲的可能性。
三十三人。這是村長告訴她們的,至今──大約十年以來被迫獻祭的牲禮人數。其間聽說也有路過的傭兵前去除害,但沒有一個人回來。
藤堂反芻聽到的情報,同時身體微微抖了一下。並非恐懼,而是臨陣興奮而發抖。
沒有聖劍艾克斯砍不壞的東西。莉蜜絲的火焰精靈魔術(Elemental Spell)一路以來燒盡了所有魔物,阿麗雅也跨越了在巨魔像山谷的戰鬥。
不,就算沒有勝算,藤堂想必也無法冷漠回絕那位村長的話。
只因藤堂直繼是勇者。
山頂上有個給人樸拙印象的石造祭壇。以石頭削切組合而成的祭壇東缺一塊西缺一塊,要不是事前知道這裡有祭壇也許就忽略掉了。
雖然不是多高的山,但沒有任何東西遮蔽視野,往下可以看到整片絕美景觀。
一行人走近祭壇。祭壇表面到處染上了暗紅色汙漬,感覺不到一點神聖氣息。
至今藤堂多次造訪過教會,那裡總是有種彷彿能滌淨身上汙穢的特別空氣。
藤堂不再去看飽經風吹日曬的祭壇,環顧四周。阿麗雅站到她背後,替她守衛死角。莉蜜絲用魔杖撫過祭壇的表面,發出沙啞的聲音:
「什麼嘛……根本什麼都沒有。」
藤堂正要回話時,忽然發現有某種黑色物體閃過樹木的隙縫間。
她正要出聲說話時,看見同一個東西的阿麗雅表情變得嚴峻。
「是索德熊。牠們怎麼會出現在離人類村落這麼近的地方──」
聽到這番話,映入藤堂視野的黑塊有了形體。
看起來像塊狀物的東西是背部。那東西有著近於黑暗的黑色毛皮,牠慢慢站起身來。
彷彿嵌在黑色毛皮裡,散發昏暗光輝的一對金眼確實捕捉到了藤堂的身影。
看到那個蠢動的形體,藤堂聲音沙啞地說道:
「……熊?」
「是魔物。小直閣下,請小心。牠們──很強。還有這股血腥味──」
阿麗雅急急地說明。在藤堂的眼前,索德熊用牠的雙腳站了起來。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飄來。看起來像是一整塊東西,是因為牠全身為闇色毛皮所覆蓋。牠的站姿十分酷似於藤堂所知道的熊,但與熊不同的是,牠即使雙腳站立仍能維持安定的姿勢,以及──從雙掌伸出的長長刀刃(blade)般的爪子。
索德熊開始急速奔跑,用兩條腿跑步的方式簡直像人類一樣輕快。
僅僅數秒雙方的距離就被歸零,這種預料之外的舉動正讓藤堂來不及反應時,熊爪已經高舉過頭。連咆哮都沒有就直揮而來的爪子,由阿麗雅從中介入,用劍擋了下來。
雷嘯的雷形優美劍刃與漆黑爪子互撞,火花迸散,響起爪子滑過劍刃之上的刺耳聲響。
這幕光景讓藤堂一瞬間僵住,阿麗雅一邊拚命推回爪子一邊吼她:
「小直閣下,索德熊是高等魔物!提高戒備!」
野獸舉起另一條手臂揮來。這聲警告點醒了藤堂,她用盾擋住了高舉揮來的爪子。
沉重的衝擊力傳導至手臂,思維這才終於追上戰況。
牠身高將近三公尺,看不見感情的金眼俯視著藤堂。
「『火焰長槍(Flame Lance)』。」
莉蜜絲的魔法從側面襲向牠的身軀。索德熊像踏著舞步般,躲開了射來的鮮紅長槍。
火焰長槍就這樣通過魔物原本所在的空間,貫穿牠後方的樹林,燒光樹木。
「牠躲掉了魔法!」
藤堂呼吸急促,驚愕得睜大雙眼,但仍奮力邁步向前一劍斬去。
面對這斜著劈下的一擊,索德熊用鉤爪來擋。留下少許的手感,漆黑爪子被聖劍砍斷。劍的尖端順勢在右臂上留下淺淺傷口,黑色怪物驚訝得發出慘叫。
索德熊用人類般的動作抱住右臂像要護著傷口,用力踢踹地面。
掉在地上的石頭飛過來,藤堂反射性地用盾去擋。這時索德熊早已脫離了劍刃的攻擊範圍。牠從將近十公尺外的地方,用漾滿憤怒的眼睛窺探著藤堂等人的舉動。
藤堂從中感覺到了智慧,心生戰慄。光是能用雙腳站立都超乎藤堂的想像了,一頭平凡的巨熊身手居然有如老練傭兵,更是令她驚愕。
「牠是……什麼東西……」
「是棲息於路克斯北部的固有物種。牠們具有刀劍般的鉤爪與高度智力,會襲擊闖進地盤的人,是一種極度近似魔族的魔物。」
「近似魔族的……魔物?」
阿麗雅以濃黑野獸為中心,繞圈般的改變站立位置。她那完全不苟言笑的表情讓藤堂倒抽一口氣,緊盯著敵人問道:
「就是這傢伙……要求牲禮?」
「我不確定牠有沒有那種智慧……但是,不是沒有這可能性。至少這個等級的魔物不是村民對付得來的。不,就算是一般傭兵恐怕也──」
阿麗雅是第一次實際上對付這種魔物,但牠的名稱在軍中是廣為人知的危險魔物。由於地盤位於山中,這種魔物幾乎不會在平原現身,但軍方只要一發現牠們的存在就會即刻發出討伐命令。就連等級有所提升的阿麗雅,本來也不能跟這種魔物單挑。
持有聖劍的藤堂可以出其不意地一擊打倒牠,但對方如今已有戒備。
不過,她們絕非沒有勝算。她們可是有四個人在。
阿麗雅用自然的步法移動到莉蜜絲前面,以免有個差錯讓莉蜜絲受到攻擊。
這類有智慧的魔物總是能察覺出敵我的實力差距。然而索德熊似乎情緒激動,只是粗重地喘息著,明明右掌爪子被砍斷了一半仍沒有要逃跑的跡象。
其中有著深不見底的憤怒。空氣中充滿殺意,阿麗雅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間。
索德熊用從那巨大軀體難以想像的速度接近而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瞬間拉近距離,高舉揮下的爪子,藤堂咆哮出聲展開了迎擊。
§ § §
漣恩的街景與至今途經的城鎮有著極大不同。
姑且不論發展程度,若要舉出這座城鎮的一個特徵,想必就是流經鎮上的巨大運河了。
符合水都之名,縱貫城鎮的運河與繁複奇異地擴展的水道上,無數的小舟絡繹不絕。想在城鎮中來回,走陸路還不如租船來得快。
不愧是精靈魔導師的聖地,鎮上行人有很多都是精靈魔導師,而且是等級已高到能挑選精靈的魔導師。既然身為精靈魔導師,除非是像莉蜜絲這種特例,否則水屬性以外的精靈自然也運用得來。這座久無船舶造訪港口的城鎮之所以還能免於毀滅一途,或許正是因為這些魔導師盡力相助。
「我稍微調查了一下,鎮上沒有值得注意的氣息喔。」
我繞了整個鎮上一圈,忽然有人從後面叫住我。雖說我也沒有太緊張,但竟然完全沒感覺到氣息,真是令人害怕的氣息隱蔽能力。
發出聲音的人──桑妮亞就這樣走到我旁邊。
帽兜已經拿掉了。銀白狼耳彷彿在確認狀況似的不停擺動。
「是嗎……有看到獸人嗎?」
「獸人魔導師非常少見所以會很顯眼,我沒看到。也沒有黑暗眷屬的氣息,或是敵意的氣味。不過神殿的狀況就不知道了。」
「有發生什麼危險事件嗎?」
「在這個時局要多少有多少。不過,我沒看出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來到城鎮還沒過多久,她卻好像已經大致調查完畢了。
有著一技在身的斥候做起事來,有時甚至厲害得像變魔術。桑妮亞不但已經調查完畢,還找到了沒說要去哪裡的我並向我報告,實在可怕。她指著自己的鼻子,語氣輕快地說:
「魔族以及魔王的手下有種獨特的氣味,是一種好像要燒焦鼻子的味道。這座城鎮沒有那種氣味,我覺得可以放心。」
我只有聞到海風的香氣耶……要是有桑妮亞在,之前在巨魔像山谷不知道有多輕鬆。
「有例外嗎?」
「要是我被魔法或藥水消除記憶而沒有自覺的話就難說了。但我覺得不用去考慮這種可能性沒關係。」
「妳說得對。」
漣恩不是知名的城鎮,重要度遠遠不及巨魔像山谷。
換作我是魔王,大概也不會為這種地方分配兵力。
「有什麼異常狀況,該通知我就通知我。」
「遵命,老大。」
桑妮亞滿懷自信地答話。聽布蘭說她們兩個加起來才能獨當一面,看樣子桑妮亞真正擅長的並非戰鬥能力。
這樣的話身為專業斥候的菈比更不知道調查能力有多強,真令我期待。
「那……老大,菈比她們什麼時候會到?」
「因為藤堂他們順道管了點閒事……」
愛蜜莉亞向他報告,說藤堂等人似乎答應要去討伐什麼可疑的山神。
她說菈比表示沒有強大魔物的氣息,所以我沒在擔心,但何時會抵達要看他們的進度而定。
「等解決問題並越過山嶺之後,應該再十天就會到了。」
「那很快嘛。」
桑妮亞立刻回答。我有點不放心愛蜜莉亞與菈比這對搭檔的戰鬥能力,但看來她很信任菈比。我倒是擔心得不得了,也許我該跟她學學。
「得看山神是什麼樣的東西。視情況而定可能必須下山走別條路。」
聽我這麼說,桑妮亞搖搖尾巴露出不解的表情。
「嗯──反正八成是魔獸,再怎麼厲害也就魔族嘛?不是菈比的對手。」
「先不說魔獸,她對付魔族應該很吃力吧……」
混血獸人的體能優勢,面對魔族可以說等於沒有。
更何況桑妮亞也就算了,菈比就種族而論,耐力與肌力都遠遠劣於銀狼族。
雖然我對菈比要求的不是戰鬥能力就是了。
聽我這麼說,桑妮亞眨了幾下眼睛,偏頭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來:
「不會啊,菈比的話沒問題啦,她可是比我厲害呢。老大你把『迅雷』當成什麼啦?」
§ § §
好強大。藤堂把心裡的印象全化作氣魄,揮劍殺敵。
第一擊的時候她是心存困惑。但如今重整態勢正面迎戰,仍然覺得對手夠強。
濃黑野獸的低吼聲與藤堂的粗重喘息互相交錯。牠那金瞳緊瞪著藤堂。
剩餘的左掌爪子與聖劍交錯而過。可能是僅僅一擊就感覺到了武器的落差,爪子改用橫掃的方式直取聖劍的劍脊。豪壯臂膀把劍掃開,面對傳來的驚人力道,藤堂一邊後退一邊卸力。
所幸第一擊就砍斷了右掌的一半爪子,而且她們人多勢眾。
「我來保護莉蜜絲!」
阿麗雅按照自己的宣言,讓莉蜜絲躲在背後。她將劍舉至正眼位置,對魔獸做牽制。莉蜜絲在她背後閉起眼睛,小聲唸誦咒語。
魔獸的凶狠大眼來回瞪向藤堂、阿麗雅以及她後方的莉蜜絲。
那雙眼中交雜著敵意與智慧。魔獸的視線集中到藤堂身上,受傷的右臂伴隨著轟然巨響高舉揮來。霎時間,悄悄繞到牠背後的古蕾莎大大一躍。
她手裡握著與嬌小身軀差不多大的巨大鈍器。換成藤堂連拿都拿不動的戰鎚(War Hammer)被輕而易舉地揮動,砸在眼前的野獸身上。
索德熊到最後一刻才發現,急忙調轉身體,但古蕾莎照樣把牠的身軀捶向地面。
只聽見一陣皮肉與骨骼的擠壓聲,龐大的質量讓索德熊發出慘叫。
這時莉蜜絲的咒語已經完成。
藤堂與阿麗雅有默契地察覺到了,離開原位一步。野獸一邊痛苦喘息,眼睛一邊捕捉到莉蜜絲。
無數火球飄浮在莉蜜絲的四面八方。莉蜜絲高高舉起魔杖,往下一揮唱誦道:
「『迅襲火焰(Rapid Flame)』。」
火焰如槍彈般射出,追上急忙退後的魔獸,第一擊就命中了牠的下巴。
隨著一聲悶響,龐然巨軀在衝擊力道下一瞬間浮空,但攻擊還沒結束。飄浮於莉蜜絲周圍的其餘火彈接連襲向那龐大身軀,不斷重擊臂膀、雙腿與下巴。
全身遭受到只消一擊就能燒盡低等魔物的火焰砲彈,索德熊摔倒在地。
火焰砲彈消失,留下火藥般的焦味。黑色毛皮各處被燒得捲曲,但黑色巨塊還在動。
莉蜜絲發現所有火焰砲彈都被牠的毛皮彈開了,不禁倒抽一口氣。
「……!」
「莉蜜絲,繼續追擊!」
有造成傷害,但不是致命傷。
阿麗雅大吼的同時往縮在地上的魔獸踏出一步。藤堂配合她這動作踢踹地面,從側面發動攻擊。莉蜜絲開始唱誦咒語,決定這次一定要焚盡其肉體。
魔獸慢吞吞地起身,發出令人心驚肉顫的咆哮。面對震撼空氣的駭人咆哮,藤堂用一股氣勢將其震回。這點程度的咆哮,比起在巨魔像山谷受到的攻擊根本不算什麼。
斜劈而下的劍被索德熊扭轉身軀躲掉,然而劍鋒卻稍微割傷了牠的毛皮。魔獸的表情歪扭起來,黑血四處飛濺。牠往後退,卻不知阿麗雅已經等在那裡。以流暢華麗的動作施展的雷閃一擊,被緊急往上一揮的鉤爪擋住。
無論是速度或臂力都是索德熊占優勢。但是不管有多大力氣,在應付攻擊時就是會有破綻。牠想後退,但是把戰鎚當小樹枝一樣揮動的古蕾莎正等著牠上門。
正在纏鬥之際,莉蜜絲的咒語再次完成。
「『火焰之劍(Flame Sword)』。」
如紅蓮般燃燒的火焰巨劍,往索德熊當頭劈下。
一行人小心謹慎地包圍著那龐然大物。在藤堂的眼前,魔獸彷彿失去平衡般倒向了地面。
牠的毛皮多處被燒成焦炭,並帶著穿刺傷痕。地上有一片飛濺的新鮮血跡。藤堂放下沾滿鮮血與油脂的聖劍,看著牠那連臨死慘叫都沒有就不再活動的模樣,呼吸才終於變得急促起來。
她看著癱在地上的尖銳長爪喃喃自語,聲音微微顫抖。
「好可怕的怪物……」
「幸好第一擊就拿下了一邊爪子,它鋒利到都能當成刀劍素材了。」
阿麗雅帶著仍然僵硬的表情回答。百聞不如一見,這頭魔獸的確可怕。
假如沒能在第一次出手就給予傷害的話,她們說不定也無法全身而退。
「本來還以為只是普通的熊……」
「畢竟看起來就是頭野獸嘛。聽說在情報廣為人知之前,這種魔獸曾造成大量人命傷亡。」
「……好吧,總之這樣就放心嘍。」
許久沒有連續施展魔法的莉蜜絲,腳步有點不穩地拈起索德熊掉在地上的鉤爪,把它撿起來。被血弄髒的長爪感覺陰森恐怖,看起來就像受到詛咒的劍刃。
「這裡既然是索德熊的地盤,應該不會出現其他魔物……我不認為會有更強的魔物棲息於此。」
「那就把屍體帶回村子吧。」
藤堂伸手碰觸索德熊還有餘溫的屍體,收進魔導具裡。
她環顧周圍,但沒看到犧牲者留下的陳跡一類,只有索德熊流出的血與戰鬥的痕跡。
「……回去跟村子報告這件事吧。」
「……嗯。」
藤堂盯著小祭壇看了半晌,然後在阿麗雅的催促下輕輕點了點頭。
回到村子裡,首先感覺到的是氣氛的變化。但是,不是好的變化。
雖然她們當初造訪村子時就感覺到一種鬱悶的氛圍,但現在二度造訪,感覺更加陰鬱了。
擦身而過的村民看到藤堂等人的模樣,都睜大了眼睛。那種表情並非喜悅,而像是純粹感到吃驚。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去找村長吧,他們應該也在等我們。」
一行人快步前往村長的家。再不快點,說不定人家已經把牲禮準備好了。
她們抵達了位於村子深處的村長家。那房屋小得可憐,實在不能稱為大宅。
周圍可以看到一些村民遠遠偷看宅第,簡直像在監視一樣。
藤堂一看向他們,那些人就別開目光。比起最初造訪村子時的態度,又是另一種不同的鬼鬼祟祟。
她們敲敲看起來很堅固的門。門立刻就開了。
一位陌生少女從門縫間露出臉來。她年紀大概跟莉蜜絲差不多,有著暗褐色的頭髮與不像村姑的雪白肌膚。眼瞳呈現寶石紅,但最醒目的是其他部位。
明顯不屬於人類的耳朵,垂落般的長在她的側頭部。少女似乎並不介意被藤堂盯著瞧,露出滿面笑容轉頭看向背後。長至膝蓋下面的裙子輕柔地搖動。
「爺爺!藤堂先生回來了!」
「爺爺……?」
聽到她的聲音,村長從後頭現身了。雖然整個人看起來跟他將活人獻祭之事告訴藤堂時並無二致,但兩眼卻驚人得無力。懷疑的眼光注視著藤堂一會兒,然後急忙抬起了臉來。
村長還來不及開口,少女已先抓起藤堂的手臂,請她們進入家中。
村子入口只有村長、少女以及藤堂等人。
太陽還高掛在天邊。只要加緊腳步,今天之內應該就能下山。
「我們真的很感謝藤堂先生。因為這次原本……是該我去山頂的……」
「不會……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
「要是能提供點謝禮就好了……只可惜我們村裡什麼都沒有……」
「索德熊的素材可以賣到好價錢,你們不用在意。」
阿麗雅回答。她的眼睛對準從剛才到現在都好像身體哪裡不舒服的村長。
可能是注意到她的視線了,原本似乎將成為下一個牲禮的少女──說是村長親戚的少女拍拍村長的肩膀。村長簡直好像嚇到似的渾身抖動一下。
「喏,爺爺也來好好跟人家道謝!」
「呃……妳、妳說得是。這次真的讓各位費心了。」
藤堂以狐疑的眼光看著這幕光景,但看到少女對著自己露出楚楚可憐的笑容,便決定不再多心。
可能是對於想拿少女獻祭的事感到心虛吧。
「那麼,我們還得趕路……」
「好的,祝藤堂先生你們一路順風。」
聽到藤堂的話,少女就像祈禱般合起掌心,十指交扣著回答。
一行人離開村子走下山路。
藤堂一邊砍倒出現的魔物,一邊回想起村子的事,脫口說道:
「……真是個奇怪的村子呢。」
「……的確……」
雖然是個小村落,但比起至今造訪過的村莊,總覺得有種強烈的不協調感。
至今保持沉默的莉蜜絲如釋重負地呼一口氣,腦中浮現最後現身的那位牲禮少女。
「……她……是獸人呢。」
「是啊,真難得會在這種村子看到獸人。」
少女有著平貼在頭上的耳朵,以及有點不合村子氣氛的開朗表情。
按照路克斯的法律,獸人絕非受到歧視的對象。
雖然不是,但他們的確罕見。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有很多獸人與魔王軍為伍。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邊境,見到連在城市地區都難得一見的存在。
「她說她是村長的親戚……真是太稀奇了。或許是在聯姻之中混進了血統吧。」
「長得一點都不像呢。」
光看年齡的話就像祖父與孫女,但容貌實在相差太大。
可能是在想同一件事,阿麗雅大大點了點頭。
「是人類與兔人(War Rabbit)的混血呢。據說在獸人種當中,他們是投靠魔王麾下人數最少的種族。」
「啊──原來是這樣啊。」
「聽說他們很多人性情膽怯,不喜歡與人相爭,因而既不投靠魔王也不與人類為伍……」
「再來就是……容貌也是出了名的好看呢。好像說是和平的象徵。」
莉蜜絲補充說道。藤堂再度回想起少女的模樣,覺得那纖柔的身材以及面露的天真爛漫笑容,看起來的確與世無爭。
在那村子裡完全顯得格格不入。說不定正是因為如此才會被當成牲禮。
藤堂針對這事想了一下,但最後勉強裝出開朗的語調說道:
「……那麼我們更得趕路了,就算是為了她也好。」
「只要翻過山嶺就能使用馬車,然後不用多久應該就能抵達漣恩了。」
最後,藤堂回首瞄了一眼後方。
只看到萬里無雲的天空,與屹立的山脈。早就看不到一點村子的影子了。
§ § §
等藤堂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範圍外,菈比•夏托才嘆了口氣。
「真是,做這種事真吃不消。」
「噫……」
村長發出短促的慘叫,嚇到腰都直不起來。菈比用深紅眼眸蔑視他這副德性。
接著菈比看看遠遠包圍自己的村民們。其中有幾人用弓箭瞄準了菈比。
但那是白費力氣。就算菈比的體能再差,也沒弱小到會被門外漢的弓箭射中。
菈比露出扮演牲禮少女時沒有過的嘲弄般笑臉,不屑地說道:
「真是個夠惡劣的村子,竟然想利用那種怪物……難道說這就叫薑是老的辣?」
「不、不是……我是……」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因為這村子裡根本沒有小孩啊。真虧你有臉掰什麼拿年輕少女當牲禮。」
對於這番話,村長啞口無言。面對殺死了曾經擊退過多名傭兵的怪物,拖著需要雙手環抱的頭顱造訪村子的菈比,他哪裡敢說什麼?頭顱那副好像死得不明不白的表情,如今仍烙印在村長的腦海裡。最可怕的是這女孩乍看之下一點也不強。
愛蜜莉亞調查了村子回來,面不改色地說:
「地下有個倉庫,裡面有疑似屬於犧牲者的隨身物品。」
菈比像是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在村長身旁蹲下,與他四目交接。
索德熊雖是凶惡的魔獸,但不具有向人類索取牲禮的文化與惡意。
夜半襲擊菈比的索德熊,雖然是比她留給藤堂對付的那頭大了足足三圈的怪物,但終究是同一種生物。活人獻祭的說詞擺明了是胡扯。
既然如此,村長為何要向造訪這個村子的人提起這件事?
「唉,其實看到巢穴裡沒留下遺物就大致猜到八成了。」
傭兵的裝備價格昂貴,有些物品的價值甚至隨便都能蓋一、兩幢豪宅。武器不用說,甚至有很多人會攜帶不占空間的寶石等等,足以構成詐騙的動機。傭兵不可能會輸給一般村民,但如果有怪物能代替村民解決他們則另當別論。
總歸一句話,勇者的旅途當中不可能那麼剛好碰到怪物要求牲禮的村子。比起那種可能性,人類的惡意才是隨處可見。
遭到菈比淡定地逼問,村長顫聲說道:
「饒、饒了我吧。我只是一時起意……」
對於這句話,菈比用食指抵著嘴唇像在想事情。
「……的確……實際下手的是魔獸,按照王國法律或許無法問你們的罪。」
真要說起來,旅人在旅途中失蹤本來就不是稀奇事。只要沒有目擊者,事件就不會曝光。
看到菈比的神情,村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一副窩囊的表情磕頭求饒。
「這、這樣吧!拜託,我把撿來的東西全交給妳們。求求妳……饒過我們這一次吧……」
菈比露出深思的神情,但半晌過後微微一笑。
「嗯…………………………不行。」
「……欸?」
村長面露啞然無言的表情。他的腦袋從脖子上沉甸甸地滑開,滾落到地上。那具身軀過了幾秒才好像反應過來似的噴出鮮血。
菈比的手中不知何時,握住了一把刃長約三十公分的柴刀。
村長的頭顱滾動了一段距離。看著那顆掛著呆愣表情的腦袋,愛蜜莉亞皺起眉頭。
「下手……還真果決呢。」
「遺物全由我們收下是理所當然,因為死人不需要那些東西。再者,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所以必須斬斷禍根。我沒桑妮亞膽子那麼大,所以後顧之憂要全數清除乾淨,不留一點殘渣。就算……對方只是小角色也一樣。」
菈比之所以沒解決掉小隻的索德熊,除了是想確認勇者的力量,同時也是擔心找不到目標會讓藤堂在此地流連不走。
菈比了解自己的弱小。她的體能與感應能力都遠遠劣於桑妮亞,不像桑妮亞因為是強者所以能從容不迫。她為了活下去必須偷偷摸摸,利用可愛的容貌以及所有的一切,假扮成渾身發抖的弱者偷襲對手。所謂的迅雷,即為徹頭徹尾的「暗殺者」。
箭矢伴隨著慘叫聲飛來。菈比用柴刀打落瞄都瞄不準的箭,奔向下一隻畏怯的獵物。
既然長相已經被看見了,就一個人都不能放過。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