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空中的花朵和聚集證人
第四章 夜空中的花朵和聚集證人
1
『明年也要一起看喔。』
望著在夜空中盛開的花朵,我對勇哥輕聲說道。
『當然啦。』
勇哥一邊吃著刨冰一邊回答。
我曾經相信,我們四個人從今以後都可以一直快樂地玩在一起。每年夏天來臨時,我都能和勇哥一起欣賞這美麗的煙火──我對此深信不疑。
然而,那個約定再也沒有實現。
因為勇哥去了東京後的那十年間,一次也沒有回來。
那只是遙遠回憶中的一頁。
那天晚上看見的燦爛煙火,至今回想起來,仍記憶猶新。
「好熱。」
「勇,這個放到那邊去。」
母親遞給我一個冰桶。
「好好……還挺重的。」
「老公,你別光顧著發呆,動手幫忙啊。」
「唔、好。」
在搭好的帳篷下,我們正忙著準備攤位。
這是在附近公園舉辦的社區夏日祭典。我們〈月夜露臺〉也和往年一樣──雖然我很久沒參加了──參加了這個活動,販賣刨冰和咖啡類飲料。從早上就開始忙得不可開交。
等到所有準備工作結束時,已經過了中午,漸漸也有客人開始聚集了。我因為肚子餓了,正想去其他攤位逛逛時──
「勇哥。」
真晝走了過來。她戴著黑色帽子,身穿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左手腕上還戴著一個黑色護腕。
「喔,是妳啊。」
「來,我帶了點吃的。」
真晝遞給我一個裝了三人份炒麵的袋子。龍石家負責炒麵攤位,並且在入口附近這個最佳位置擺攤。
「謝謝妳,真晝。」
母親道謝。
「謝啦。」
「這是我炒的。」
「哦──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好,這個給妳。我請客。」
我做了一份刨冰遞給她。
「謝謝。今天也好熱呢。」
她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抬頭看向太陽。耳邊傳來知了的鳴叫。
「未夜和朝華呢?」
「她們說在未夜家穿上浴衣後就會過來,應該快到了吧……」
「妳不穿浴衣嗎?」
「傍晚的時候我會去未夜家借浴衣。現在還要炒炒麵,穿著浴衣不方便,而且會沾上味道。」
「這樣啊。」
就在這時──
「你好。」
「你好。」
「你好。」
未空、龍姬和芽衣三個孩子來了。她們手裡拿著章魚燒、炒麵和巧克力香蕉等各種食物。看來她們已經逛了一圈。
「嗨。」
「妳們好。妳們都來得真早啊。」
說完,真晝彎下腰與三個孩子對視。
「我們也去妳家的攤位買了炒麵哦。」未空手裡拿著炒麵說道。
「謝謝妳們。」
「未夜還不過來嗎?」
聽我這麼問,未空就擺出一副無奈的樣子回答:
「姊睡過頭了。我出門的時候,她才剛起床。好像是因為昨天太興奮了,一直睡不著。」
「她是小孩子嗎?」
「很像未夜會做的事。」
這麼說著,真晝輕笑出聲。
「那我先回攤位了。待會見。」
「好。」
「姊真的很讓人受不了。對了,阿姨,我們要買刨冰~」
「好──要什麼口味的?」母親進入了接待模式。
「我要草莓。」未空說。
「哈密瓜的。」龍姬說。
「我要藍色夏威夷。」芽衣說。
本來想揭露所有刨冰糖漿的口味其實都一樣的小知識,但想到這麼做會破壞孩子們的夢想,我還是打消了念頭。
「妳們不穿浴衣嗎?」
三個孩子都穿著平時的便服。
「浴衣?嗯──沒什麼必要吧。」
「而且天氣這麼熱。」
「啊!對了。」
「勇先生,這個給你。」
芽衣怯生生地遞上巧克力香蕉。
「可以嗎?」
「嗯。」
「謝謝妳啊。」
「嘿嘿。」
「來──讓妳們久等了。」
母親做好三人份的刨冰後,她們都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份。
「那麼,待會見。」
送走未空她們之後,我也回到帳篷下,拿起真晝送來的炒麵和芽衣送的巧克力香蕉補充能量。等未夜她們來了再一起逛攤位吧。
人愈來愈多,於是我也加入了招呼客人的工作。
這只是社區內的小規模祭典,因此客人數量並不算多。不過,忙碌的程度依然不變。
「來,謝謝光臨。」
我把草莓煉乳刨冰和找的零錢遞給一個像是國中生的女孩子。
「謝謝。」
那個女孩子露出歡快的笑容,跑向在附近等候的男孩子身邊。他們應該是情侶吧?或者是兄妹?看到他們手牽著手的樣子,可以斷定是情侶。
「勇哥!」
「勇哥。」
「嗯?」
耳邊傳來重疊的呼喚聲。我轉頭一看,看見穿著浴衣的未夜和朝華正朝這邊走來。
「喔,妳們來啦。」
未夜穿著黑底的浴衣,其間有黃色星星點綴,應該是以夜空為意象的設計款式吧。黃色腰帶的邊緣還有一彎醒目的黑色新月。她將頭髮高高紮起,並且戴著髮簪。
「勇哥,怎麼樣呢?」
而朝華的浴衣則是白底配上許多紅色玫瑰。也許是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浴衣的前襟稍微敞開。她的臉頰如刨冰一般白皙,一滴汗水順著臉頰滑落,顯得格外撩人。
「看起來都很適合妳們。」
「嘿嘿──」
未夜聽了,得意地擺出扠腰挺胸的姿勢。
「謝謝你的讚美。」
「對了,未夜,聽說妳睡過頭了?」
「!?誰、是誰告訴你的?」
「剛才未空她們來過了。」
「不、不是的,我只是睡過頭了一點點而已,並沒有──」
「讓我等了整整兩個半小時。明明約好九點集合的。」
朝華用手托著臉頰,嘆了口氣。
「朝華!?妳這樣是背叛哦!」
「呵呵呵。」
「妳真的是……」
「不是的,昨晚我睡不著嘛。」
「勇,你可以去休息了。」
「喔,好,那我走囉。」
「勇哥,你有在聽嗎!?」
得到母親批准,我便與她倆一起逛逛祭典。
我們先前往龍石家擺設的炒麵攤位。
「真晝,我們走吧~」
未夜喊道。
「好,等一下,我把這份炒完再……呼。」
真晝把袖子捲到露出肩膀的程度,頭上纏著一條擰起來的頭巾,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颯爽的大姊頭風範,非常適合夏日祭典。
「媽媽,我可以跟勇哥他們走嗎?」
「可以。」
真晝的母親明日香接過了鏟子。話說,明日香阿姨還是一如既往地大。
「好,走吧。」
真晝解下了頭巾,但袖子仍保持原樣,可能是因為太熱了吧。我們先四處逛逛,看看都有些什麼攤位。
「啊,那不是未空她們嗎?」
往那邊看過去,未空、龍姬和芽衣三個人正在釣水球的攤位玩。
「好懷念。妳們以前也像那樣玩過釣水球。」
「勇哥你看那個。不覺得很懷念嗎?」
未夜指著一棟建築物。
「喔,是那個啊。」
那是一間由外面的業者設置的鬼屋。以社區祭典活動的規模來說,這鬼屋的設計可以說相當專業,但說到最恐怖的,還是守在入口的老婆婆那銳利的眼神。
鬼屋入口處擺放著骷髏、轆轤首和唐傘小僧的玩偶。可能是因為設備老舊的緣故,它們的動作都很僵硬,但正是這種僵硬感,反而增添了幾分詭異的氛圍。
「妳們當時竟敢把我一個人丟在裡面──」
「哈哈,還發生過那種事呢。」
「真晝,別想說妳忘記了。」
「啊哈哈,不管怎樣,我們先進去吧。」
「四個大人。」
付了錢給老婆婆之後,我們進入鬼屋中。
在被昏暗籠罩的狹窄通道裡。
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等距吊著的紅色燈泡。內部一片死寂,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在冰冷的牆壁間迴盪。
「好、好像比以前做得更真實了,妳們不覺得嗎?」
「未、未夜,這樣很難走路。」
「可是~」
未夜走在真晝的背後,雙手環抱著她的腰。
「真晝妳身上聞起來好香。」
「因為剛才一直在炒麵啊。」
「呀!」朝華驚呼一聲,緊緊抱著我不放。
「怎怎怎、怎麼了?」
「那個轉角好像有人。」
朝華依舊不肯離開我身邊,死死抱著。
「我也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們四個人面面相覷,然後小心翼翼地繼續前進。
施加這種「隨時會有東西冒出來」的壓迫感,這意味著……
日本恐怖風格的精髓就是緩和與緊張場景的交替。
該不會……
我下定決心走到那個轉角。
結果什麼也沒發現。
「勇哥,怎麼了?」
「聽好,我數到三,然後大家一起回頭。」
「?」
「?」
「?」
「一、二、三!」
我們一齊轉身,發現一個全身纏滿繃帶的男人,默不作聲地站在我們身後。
「呀啊──────」
「呀啊──────」
「呀啊──────」
「呀啊──────」
「未夜,妳要黏到什麼時候啊?」
「真晝……」
快要哭出來的未夜緊貼著真晝的後背,不肯離開。
「真的好可怕。」
朝華似乎也還沒從恐懼中走出來,依然緊緊摟著我的手臂。我們走出鬼屋後,在附近的飲食休息區坐了下來。
「肚子有點餓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好啊。」
我們去附近的攤位買了些吃的喝的。
「勇哥,還有賣啤酒喔。」
「嗯,酒還是留到晚上再喝就好。」
我用彈珠汽水解了渴,然後吃起拉麵。這種祭典活動上常見的軟爛麵條配上便宜湯頭的拉麵,莫名地讓人覺得好吃。
要是平常在外面吃到這樣的拉麵,我肯定會氣得火冒三丈就是了。
「喂,真晝。巧克力香蕉要正常吃啊。」
我看到真晝拿著巧克力香蕉,便急忙提醒她。
「那不正常的吃法是什麼?」
「欸?這個我說不出口。」
「?」
吃完東西後,我們四個人又繼續逛了一會兒。沒多久,暮蟬開始鳴叫,太陽的威力也逐漸減弱了。
「那我差不多要去找阿姨了。」
為了借浴衣,真晝暫時離開祭典,往春山家的方向走去。
我也該回攤位幫忙了。
「那就七點在這裡重新集合吧。」
未夜提議道。七點正好是這次祭典活動的重頭戲──煙火秀開始的時間。
「好啊。」
於是,我們暫時分頭行動。
我回到攤位上,繼續忙碌起來。
然後到了傍晚六點三十分左右。
「呼,時間差不多了。」
為了看煙火而來的客人愈來愈多。儘管這只是一個社區性的小祭典,公園裡卻已經擠滿了人。距離和未夜她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兒,不過也差不多該走了。
正當我要離開攤位時,突然感覺到有人拉住我的衣服。
「勇哥怎麼還沒來?」
距離煙火開始只有五分鐘了。
「對呀。」
「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吧。」
「我去叫他過來。」
勇哥真是的。
他知道我有多麼期待這一天嗎?
結果,到了有月家的攤位後只看見叔叔和阿姨。
「哎呀,未夜。」
阿姨一手拿著罐裝啤酒,一邊吃著烤雞肉串。
「阿姨,勇哥呢?」
「勇?他剛才還在的啊。」
我們錯過了嗎?可是,剛才一路走過來的時候也沒看見勇哥……
「嗯?」
這時,我注意到地面異常潮濕,好像有人全身濕漉漉地從那裡經過一樣……
心生疑惑的我開始沿著這些水的痕跡追尋,而這些痕跡的終點指向一處樹木與灌木叢生的小樹林。
我隱約聽見孩子們嬉鬧的聲音,便悄悄地從樹蔭後探出頭去看。
「有人在這裡──噗呀!」
突然,一個彈力十足的東西擊中了我的臉。
「啊,姊。」
這是未空的聲音。
「喂,未夜妳沒事吧?」
勇哥也在。
「喂喂,你們在幹什麼啦?」
腳邊落下一個水已經漏光的水球。原來是這個東西打中我的臉。
「未夜姊妳也要玩嗎?」
渾身濕透的龍姬問道。
「咦?」
「我們在玩水球大戰。」芽衣接著回答。這孩子自己也從頭到腳都濕透了。
「順便說一句,剛才打到妳的是勇哥哦。」
未空補充道。
「啊,未夜妳沒被打濕吧?」
「嗯、嗯。還好。不對,勇哥你在幹什麼啦?弄得全身都濕透了,真是的。」
「沒有啦,是未空她們邀我一起玩,讓我覺得有點懷念。」
「快到七點囉。」
「已經這個時間了啊。」
「要開始放煙火了。」
「抱歉抱歉。」
「好了,未空妳們也該──」
「我們還想再玩一下。」
說完,孩子們就開始準備下一輪的水球。

「結束以後要全部收拾乾淨哦。」
「好──」
「好的。」
「好的。」
「喔,開始了。」
從小樹林中走出來時,突然「砰!」的一聲巨響迴盪在空中。
夜空中綻放出一朵巨大的花火。
「喔──好漂亮。」
「已經開始了!我們快點過去。」
隨後,我們與另外兩人在飲食區會合。
「喂──勇哥。」
「喔,真晝妳換上浴衣了。」
「怎麼樣?」
「很適合妳啊。」
「嘿嘿。」
真晝的浴衣以紅色打底,上面有白色金魚游動的雅緻圖案,只是胸口看起來似乎非常緊繃,是我的錯覺嗎?
「來,勇哥,啤酒。」
朝華遞給勇哥一罐啤酒。
「噢,謝了。為什麼有這麼多酒?」
「是阿姨帶來給你的。」
「我可喝不了這麼多。啊,妳們還不能喝酒。」
「知道啦。也有很多吃的東西。」
真晝說道。剛才大家去買了些吃的。我們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嘿咻。真漂亮的煙火。」
「勇哥真是的。本來想四個人一起看第一發煙火的。」
聽我這麼說,勇哥就咧嘴一笑,回答:
「好啦,別生氣。反正明年還有機會。」
「……真受不了你。」
我好幾次在夢中看見四個人一起欣賞煙火的場景。眼前的煙火彷彿與遙遠記憶中的煙火重疊在一起了。
2
煙火在頭頂上綻放,每次都引來眾人的歡呼聲,炒熱了夏夜的氣氛。
「真漂亮──」
真晝搖動著手中的團扇,並仰望天空。平時活潑的她穿上浴衣,手拿團扇的模樣顯得風姿綽約,十分嫵媚動人。就連喝可樂的動作都比平常更性感。
「嗯,很漂亮。」
「勇哥,你剛剛是不是看著真晝說話?」
未夜瞪著我質問。
「啊?別亂說,我哪有。」
「哦──意思是我不漂亮啊。」
真晝不禁低下頭這麼說。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妳們穿浴衣都很好看。」
「呵呵呵,我只是逗你玩的。」
真晝忍住笑意,用團扇掩住嘴。
「這傢伙……」
被她這樣耍著玩,我的臉開始發熱。
「勇哥,來。」
朝華替我倒酒。啤酒注入杯中,緩緩推著泡沫向上湧起。
「謝了。」
夜空中不斷傳來響亮的爆炸聲。燦爛的夜之花在綻放過後便化為點點微光消散,又很快被新的煙火所取代。
「未夜,滴下來了,要滴下來了。」
真晝大聲提醒。原來未夜手上的冰淇淋已經開始融化,而她似乎是因為太專心看煙火,所以沒注意到。
「哇哇!……好險。」
未夜急忙舔掉滴下來的冰淇淋。
「未夜妳也要喝點什麼嗎?」
「嗯,那我要麥茶。」
「來,給妳。對了,勇哥,可以打擾一下嗎?」
第一波煙火結束後,朝華便這麼開口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凝重。
「嗯?」
「其實我剛才也跟她們兩人提過了。」
朝華把麥茶遞給未夜後,就在我旁邊優雅地坐下。
「怎麼了?這麼嚴肅。」
「沒有,不是那麼嚴肅的事情。勇哥你下週要不要一起去我家的別墅玩?」
下週,就是八月最後一週吧。
「可以啊。啊,是在湘南的那個別墅?」
「是的。我想說暑假也快結束了,想和大家一起留下美好的回憶。」
「這個主意不錯。」
在海景別墅,為夏天留下最後的回憶篇章啊。上次去湘南的別墅拜訪朝華都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當時是清爽的初夏,這次去的話正值盛夏之時,應該別有一番景緻吧。
「說起來,我們四個還沒一起去過海邊呢。」
原以為這個夏天已經玩遍了露營、去泳池游泳、登山和夏日祭典等等項目,但還有個真正的重頭戲沒有打卡。
夏天怎麼能少了海邊?海邊就是夏天的象徵啊。
「真不錯。」
「那邊的海超漂亮的。」未夜說。
「勇哥之前去過那裡嗎?」
真晝問道。
「嗯。暑假前去看朝華的時候去過一次。當時華吉先生也在──」
「別墅?我也想去~」
這時,未空插嘴加入了對話。看來她們的水球大戰結束了,現在正穿著濕透的T恤。
「喂,未空妳身上還是濕的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很快就乾了。先不說這個,朝華,我也想去。」
「可以呀。未空妳也想來玩?」
「咦?這樣好嗎?」未夜蹙眉問道。
「耶~」
「不用了啦。未空就只會吵吵鬧鬧。」
「會吵鬧的是姊妳才對吧。」
「妳說什麼!」
「好了好了,未夜。不只未空她們,其實我也打算邀請叔叔阿姨一起去玩。」
「咦!?我爸跟我媽?」
「嗯,真晝妳的家人方便嗎?」
「我家?這個嘛──」
什麼情況?原以為這次會像露營時那樣只有我們四個人,沒想到朝華是打算邀請很多人一起去。
「朝華,不是只有我們四個嗎?」
「不是哦。希望有月叔叔和阿姨也務必賞光。」
「還要邀請我爸跟我媽?」
「嗯。人多一點比較好玩嘛。」
看來這次會是大型團體活動。那個別墅是很大,接待這樣的人數應該沒問題。
「欸──朝華,我可以叫龍姬和芽衣一起去嗎?」
「喂,未空妳不要得寸進尺──」
「可以呀。」朝華馬上就答應了。
「耶~」
未空高舉雙臂歡呼,隨即跑去找龍姬和芽衣。
「真、真的可以嗎?朝華?」
未夜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嗯。」
朝華只是以微笑回應她。
「既然朝華不介意,那我也沒問題。」
「稍後還是要跟叔叔和阿姨商量一下哦。」
「嗯,知道了。」
「喔,開始了──」
正說著,真晝突然這麼喊道。
天空再次被煙火點亮。
第二波煙火秀開始了。此時,一臉疲憊的光朝這邊走過來。
「唉,好累。」
「下村,辛苦了。」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到處跑來跑去的,累死我了。」
光的父親是社區協會的會長,光這次也加入了祭典活動的管理組,負責協助各個攤位、準備煙火秀以及處理與業者協調等事宜,事情多得幾乎忙不過來。
「真是辛苦妳了。」
「可不只是辛苦而已,接下來我還得主持賓果大會呢。」
「光小姐,喝啤酒可以嗎?」
這時,朝華走過來擠進我們中間,然後把杯子遞給光。
「謝謝妳,朝華。」
光接過倒滿啤酒的杯子,然後一口氣喝光。
「噗哈,有高中女生給我倒酒,真是太讚了。」
「妳這話聽起來很老氣喔。」
「不用你管。」
「嗚呵呵。」
朝華幫她倒了第二杯。
「欸欸,媽媽。」龍姬一邊喊著一邊撲向光。
「哇!怎麼了……呃,妳身上怎麼濕成這樣!」
「嘿嘿,我們剛剛在玩水球大戰。」
「真是的。妳們有收拾乾淨嗎?」
「有啊──那個,媽媽我跟妳說,朝華她……」
龍姬提起了邀請大家去別墅玩的事情。
「然後她說我、未空和芽衣也可以一起去。」
「咦?朝華,這樣不好意思啦。」
「沒關係的。要是光小姐也方便的話,一起來怎麼樣?」
「我也去?」
「人多一點比較熱鬧嘛。」
「咦──嗯──」
光喝著第二杯酒,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
「拜託啦~好不好嘛~」
龍姬開始搖晃母親的肩膀撒嬌。在她們身後,未空和芽衣正在玩Swi○ch的遊戲。
「啊!?為什麼就偏偏打中要害了?」
「嘿嘿~還有一隻。」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父母正與春山夫婦有說有笑地舉杯共飲。四處都鬧哄哄的,在場的每個人都融入了這片喧囂的氛圍,令人感覺十分自在。
「喂,到時候大家一起去海邊烤肉吧。」
真晝說。
「記得帶泳衣哦。」
未夜說。
「稍後請告訴我大家方便的日期。」
朝華的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在夏天即將結束的時候,大家一起去海邊的別墅小旅行,這一定會成為很美好的回憶。
3
「好球。」
體育館內充滿了少女們的熱情與吆喝聲。球場上相互往來的球與鞋子摩擦地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很好,大家喊出聲來。」
「好──」
今天也是從早上就開始訓練了。
雖然昨晚我們玩到很晚,盡情享受了夏日祭典,但現在必須調整好心態才行。
猛力揮臂擊球的瞬間,那從手臂傳來的震動與發麻的感覺,讓我再次確認自己真的很喜歡排球。
就這樣,我們扎實地訓練到傍晚。淋浴後,我換上了運動服,然後在前往社團辦公室的途中被總教練叫住了。
「喂,龍石。」
總教練站在體育館入口處向我招手。
「過來一下。」
「是。」
什麼情況?
我小跑著過去。
「有什麼事嗎?」
「妳跟我來一下。不會耽誤妳太多時間。」
「是。」
我不明所以地跟在總教練身後。既然只叫了我一個人,應該不是要開會吧?今天的訓練有什麼讓總教練在意的地方嗎?但如果是那樣,應該也不需要特地換個地方說才對。
沒多久,我們就穿過連接走廊,進入了校舍。
「這邊。」
總教練說完,便走進一間會客室。裡面鋪著柔軟的紅地毯,還有一套黑色亮皮的沙發。適度涼爽的空調令人感覺非常舒適。
我戰戰兢兢地走進去,看見裡面已經有兩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等著了。
一個是身材瘦削、年紀約五十上下的男人,另一個是頭髮灰白、體型略微發福的中年男人。這兩個人我當然都不認識。
當我們進入會客室後,他們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露出微笑。
「妳好。初次見面。」
「初次見面。」
「呃,你們好。」
我姑且點頭致意。
接著,我和總教練一起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由總教練為我介紹這兩個人。
「他們是熊本Empress的狩野先生和吉村先生。他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妳。」
兩人遞了名片給我。看來那個年長的男人是狩野,而中年男人則是吉村。
「熊本Empress是……?」
「是V聯賽的球隊。他們今天一整天都在看妳訓練的情形。」
總教練如此補充道。回想起來,好像是有兩個人站在體育館的角落裡觀察。
「請問,這該不會是……」
「太好了。被職業聯賽的球隊看中可是很了不起的事。」
「哈哈,目前還是半職業聯賽就是了。」
狩野先生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呃。」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我的大腦就像被搖晃了一樣,思緒一片混亂。
被球探挖掘?我嗎?
「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吉村先生回答。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因飲酒而受損。
「其實我們早在兩年前的全國高中大賽時就注意到妳了。雖然妳當時還是一年級,但作為主攻手,妳還是展現了非凡的實力。去年是有點可惜,不過在今年的春高聯賽上,妳的表現再次讓我們刮目相看。」
去年我們的社團很努力了,可惜在兩場全國賽事中都沒能取得理想的成績。即使如此,竟然還能被球探注意到真的很幸運。
「哈哈,非常感謝您的讚美。」
我心中有一半是喜悅,另一半卻是困惑。
關於未來的發展,其實我已經大致決定好要走的路了。不過,能夠被企業隊看中,這也是人生難得一遇的機會。只是聽聽他們的提議也無妨。
「我們這支隊伍是由熊本縣熊本市的貝亞斯電子公司經營的──」
「熊、熊本嗎!?」
「喂喂,人家一開始就說過了吧。」
總教練在一旁提醒道。
「對哦,抱歉。」
「而且這不是剛好嗎?熊本是妳母親的老家,對吧?」
「這倒是沒錯……」
「那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吉村哈哈大笑地接著道:
「像妳這樣有才華又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一定會很受歡迎。因為形象出眾嘛。在我們隊裡好好累積經驗的話,將來被選進日本國家代表隊也不是不可能。」
「哈哈哈。」
我回以客套的微笑。這個叫吉村的男人從剛才開始就不時偷瞄我的胸部。
「而且我們隊裡還有妳的學姊。」
「……這樣啊。」
「華山小春。妳應該聽過吧?」
我是聽說過我們女子排球社的畢業生華山小春加入了九州的一支球隊,還曾經被選入日本國家代表隊,沒想到那支球隊竟然就是熊本Empress。
狩野先生用沙啞的聲音接著說:
「我們並不是要妳立刻做決定。今天只是正式向妳提出邀請,希望妳能把我們隊伍當作未來的一個選擇。吉村。」
「是。首先,我來介紹一下隊伍的情況。我們成立至今已有十五年──」
在狩野先生和吉村先生說明的過程中,我的思緒卻一直被某件事牽絆著,幾乎沒有把他們講的內容聽進去。
談話結束後,我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從小學六年級開始接觸排球。把曾經令我感到自卑的高個子轉化為優勢,並且迅速迷上了這項運動。擊球的感覺非常爽快,攔下對手的扣球也讓我感到很開心。
電視螢幕上那些在球場上大顯身手的日本代表選手們,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偶像。
可是……熊本啊。
熊本是媽媽的故鄉,我也跟著一起回去過好幾次,對我來說那裡就像是第二故鄉。
可是,加入熊本的球隊就意味著我得在那裡生活。那樣的話,我當然也……
不知不覺中,我的腳步走向了〈月夜露臺〉。
「唷,真晝,社團訓練結束了?」
一走進店裡,勇哥就迎了上來。
「嗯。」
「怎麼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沒事,只是有點累而已。」
「那今天出去吃一頓好的,補充一下體力吧。」
「……嗯。」
「喏,可樂。」
「謝謝。」
我喝了一口熟悉的可樂,但不知為何,這次卻在甜味中嚐到了一絲苦澀。
「欸,勇哥。」
「啊?」
「啊,不,沒什麼。」
「是嗎?」
在這一刻,我心中的答案幾乎已經確定了。我好不容易才擁有和勇哥在一起的日常生活,並不想為了繼續打排球而放棄它。
「嗯,不可能。」
「妳說什麼?」
「嘿嘿,沒什麼。」
我不想再因為後悔而流淚了。人活著就該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留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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