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峭壁

  第一章 峭壁

  1

  時間稍微往前回溯,來到去露營的兩天前。

  上午九點半。

  沿著國道139號線往北前進。從這裡能看見東側的富士山,從山頂陷落的大澤裂谷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周圍是一片高原,放眼望去,盡是充滿田園牧歌情調的景致。由於這一帶有好幾座牧場,從窗戶流進來的空氣也因此混入了獨特的氣味。

  我不是很喜歡這樣的氣味,但它讓我懷念起童年,所以我沒有關窗戶,繼續向前行駛。

  眼前碧空如洗,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今天預定要去位於城市西北部的祖父母家。現在想想,自從離家之後,我一次也沒去那邊露面,跟祖父祖母也有十年沒見了。

  CIVIC發出轟鳴聲,沿著道路前進。

  現在正是適合觀光旅行的時期,來來往往的車輛中有很多露營車和觀光巴士。

  由於這個地區的觀光資源相當豐富,以戶外活動為目的的人們便經常來訪。這裡不管是露營場地還是住宿設施都很齊全,我們後天要去的露營地也在這附近。

  車子拐進森林中的道路之後,繼續往母親的老家──外神家前進。

  「好久沒來了。」

  外神家是一棟純日式的宅邸。寬廣的前院裡有池塘,上面搭著一座橋,院子裡栽植的花草樹木都養護得很好。

  我看見了那個正在為草木澆水的矮小背影,於是悄悄地從背後靠近,接著出聲搭話:

  「嗨!」

  「哇!咦?小勇!?」

  「好久不見,阿嬤。」

  「你真是的,嚇了我一跳。」

  外祖母──外神勝乃把手放在胸前大大吐了一口氣。

  「抱歉抱歉。」

  眼前的老人背脊略微佝僂,戴著度數較深的老花眼鏡,留著短髮,整體看來身材有些豐滿。與我記憶中的模樣幾乎沒有改變,大概只多了點白頭髮。

  「阿公呢?」

  「他去農協了。唉,真是嚇我一跳。」

  站在大太陽下聊天也不太合適,於是我們走進屋裡。在面向庭院的和室裡面喝冰涼的麥茶,聊起這幾年的事情。

  「小勇你高中畢業以後就一次都沒有回來了,聽說你是三月搬回家裡的?」

  「對對。」

  「至少也回來一次吧。連新年都不露面。」

  「哎,因為太忙了啦。」

  「你這孩子真是……」

  祖母將杯子放在兔子形狀的可愛杯墊上,然後站起身來。

  「有點心喔。要不要吃?啊,對了,現在家裡──」

  就在這時,門鈴響起。

  「嗯?會是誰呢?」

  祖母吃力地朝玄關走去,我則是獨自喝著麥茶,並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牆上的汙痕,家具的擺設與柱子上的木紋,這些都維持著原樣,不過家用電話、冰箱和冷氣之類的家電換成了最新型號。

  祖父母家和我家有段距離,所以沒辦法頻繁來訪,不過這裡充滿了童年的回憶,是很重要的場所。

  祖母還沒有回來。

  我探頭一看,發現祖母正和一位中年女性站著說話。看樣子兩人還要聊上好一會兒。那我再看看房子裡的其他地方吧。

  先去大廳瞧瞧。

  大廳約有十五坪大,細長的矮桌並排擺放。在新年或盂蘭盆節的時候,親戚們經常會在大廳裡齊聚一堂舉辦宴會。

  這邊的親戚都很能喝酒,而母親正是其中的代表。家裡都是些無酒不歡的人,一有機會就聚在這裡喝酒歡笑。那時候的喧鬧情景彷彿又浮現在眼前。

  「嗯?」

  在靠後面的矮桌和電視之間,我發現了一些與這個房間的擺設不太相襯的東西。

  那東西看起來像一本有著紅色圓點圖案的小筆記本,旁邊還放著一支掛著凱○貓吊飾的筆。

  在這個充滿酒宴氣息的房間裡,竟然會出現這麼可愛的東西。我猜大概是祖母的,不過這是不是太有童趣了?

  也許是想讓心態一直保持年輕吧?

  我爬到二樓,來到祖父的書房。

  這裡也幾乎保持原狀,有股灰塵和油脂的氣味。

  左右兩側的牆都覆蓋著延伸到天花板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正對面的窗戶前放著一張書桌,而房間的主人卻不在。剛才祖母說過祖父去農協了。

  桌面上堆了幾本小說,小酒杯和魷魚絲的包裝被隨意放在桌上。書桌旁邊還橫倒了一個空的日本酒瓶。

  祖父夜晚時經常在這裡一邊看書一邊喝酒。記得我小時候還常常偷溜進來,讓他分一點下酒菜給我。因為當時我不會喝酒──現在也不太能喝就是了──還會拿汽水或可樂模仿他喝酒的樣子。

  「哦?」

  我在這裡也發現了很突兀的東西。

  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有個收納盒,那裡面放著草莓牛奶糖和嗨啾軟糖等零食點心。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祖父應該不喜歡吃甜食才對……

  不過,人的喜好有時候也會改變。

  之後,我一邊回憶過往,一邊繼續在宅邸內四處漫步。

  「就是這裡。」

  在二樓的某個房間。

  這個地方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

  當大人們在宴會中酣醉時,幾個表兄弟姊妹常常聚在一起,在這個房間打電動玩遊戲。不過,這個家裡只有一台公用的超○遊戲機,所以我們會各自帶Gam○ Cube或P○2遊戲機過來,或者是玩Gam○ Boy Advance和D○等掌上遊戲機。

  我一打開門,首先映入視野中的就是──

  「咦?」

  「欸?」

  被白色內褲包裹著的屁股。


  金色長髮垂至背部,肌膚如雪一般白皙。一雙藍色眼睛回首注視著我,手裡拿著剛脫下來的T恤。

  她那如同人偶般精緻的臉上流露出對突發事件的驚愕神色,而我也是一樣。

  這、這是誰?

  年齡看起來約十五、六歲,差不多國中生年紀吧?

  我和她四目相對,兩人一步都沒有動。突如其來的意外情況讓我們反應不過來,都愣在了原地。房間裡飄來香甜的氣味。不對,這些都無關緊要。

  「呃……」

  我剛要開口,她就轉過身來,發出一聲尖叫:

  「呀──!」

  聽見那尖銳的叫聲,我終於明白了眼前的情況。

  這可真是糟透了。搞得我簡直像來偷窺少女換衣服的色狼啊。

  「對、對不起。」

  我迅速關上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美少女又是誰?這個家裡應該只有祖父和祖母兩個人住……為什麼會有個金髮美少女在這裡?難、難道……他們這把年紀又有了孩子?

  絕不可能有這種事……也不能完全否定。假如那個女孩子十五歲,以祖父母的年齡往前推算……可是,那孩子怎麼看都明顯有混血……

  「啊!」

  難道是私生子?

  不不,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因為過於驚慌,我的思緒完全偏離了正軌。我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接著匆忙下樓,打算去問問知道詳細情況的祖母。

  「奇怪,人去哪裡了?」

  剛才還在玄關的祖母現在卻不見蹤影。

  「阿嬤?」

  我去了廚房和大廳等地方到處尋找,但還是找不到她。是外出了嗎?我穿上鞋子走到外面。

  我走到庭院,祖母也不在這裡。

  「傷腦筋。」

  我不想回到屋裡。那個女孩子到底是什麼人?我就這樣在外面等了約十分鐘之後,才看見祖母抱著一堆蔬菜走回來。

  「喂──」

  說起來,屋子後面是有個菜園。

  「啊,阿嬤。」

  「小勇,來拿些蔬菜。」

  「喔,謝謝。不對,先不說這個……」

  必須向她解釋剛才發生的情況。

  就在這時候,我忽然看見一輛熟悉的黑白色車輛──警車朝家門口駛了過來。

  「欸?」

  隨後,一名神情緊張的警察走了出來。他那嚴肅的樣子讓我心頭一緊。

  從剛才起,我的腦中就一直充滿了疑問。

  「這邊有人報警,所以我趕過來看看。」

  ?

  「已經沒事了哦。」

  ?

  祖母問道:「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們接到報警電話,說這邊有可疑人物闖入民宅,所以才過來的。」

  ?

  我和祖母面面相覷。

  「警察先生,就是他,就是這傢伙。」

  這時候,背後傳來了聲音。我回頭一看,正是剛才那名少女。

  「離我阿嬤遠一點。」

  阿嬤?

  「妳、妳到底是……」

  美少女無視我的問題,逕自走到警察面前。

  「夕陽,妳是怎麼了?」

  「這傢伙偷看我換衣服。」

  說完,她就伸手指著我。

  我的內心開始不安起來。

  儘管是在晴朗的天空下,這裡的氣氛卻異常沉悶。

  警察冰冷的目光,金髮美少女燃燒般的目光,還有祖母滿是困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的胃緊縮起來,體溫似乎也迅速下降,連血液都要凍結了。儘管如此,全身卻冒出大量冷汗,總覺得有種懷念的感覺。

  警察朝我踏出一步。

  「能不能請你詳細解釋一下?」

  「不、不是的。這是誤會,我只是──」

  這時,神祕的金髮美少女用那雙藍色眼睛瞪著我質問:

  「你到底是誰啊?」

  正當我想反問「我才想問妳是誰」的時候,突然想起少女和祖母剛才在對話中提起的名字。

  夕陽。

  令人懷念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湧起。我記得夕陽這個名字是……

  擁有遺傳自母親的淡金色頭髮,以及如同人偶般精緻的相貌。個子嬌小,性格我行我素的外神夕陽,是我的表妹。因為我們每年只有在新年和盂蘭盆節等場合才能見幾次面,而且這十年都沒碰面,所以我完全把她忘得一乾二淨。

  沒錯沒錯。

  「阿嬤,這孩子該不會是夕陽?」

  祖母開心地露出微笑。

  「對對,她現在住在我們家哦。」

  「哦,長這麼大了……」

  儘管我記憶中的夕陽停留在上幼稚園時的模樣,但眼前的人確實有同樣的輪廓。

  「夕陽,好久不見,妳還記得我嗎?」

  「不認識,你是誰啊!」

  「嗚……」

  她大聲喊叫,抗議聲撲面而來。

  這也可以理解。

  在她看來,就是有個陌生大叔突然闖進自己的房間,還看見她換衣服的樣子。

  「他是小勇,妳不記得了嗎?是沙耶香的兒子,以前還經常陪妳玩的。」

  祖母試著安撫她,夕陽聽了,又狠狠地瞪著我。

  「沙耶香姑姑的……?那麼,大叔你是我的表哥嗎?」

  「對。我今天來玩。真的很抱歉,在妳換衣服的時候突然開門,是我的錯。我不知道夕陽妳住在那裡。」

  我深深低頭致歉。

  「我也應該先告訴你的。」祖母說。

  「真的對不起。」

  「……你真的覺得很抱歉?」

  「嗯。」

  「哼。我也不是魔鬼,既然你誠心道歉了,那我也是可以原諒你啦。」

  「真的?謝謝妳。」

  「哼。」

  夕陽盤起雙臂,語氣中依然帶著不滿,但總算是得到了她的諒解。我也向一直在旁觀望的警察解釋整件事情,終於解開了誤會。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也朝警察深深鞠了一躬,目送警車駛離。

  2

  我們在宅邸的客廳集合,重新認識彼此。

  「夕陽,我們有十年沒有見面了吧。妳都長這麼大了。」

  「我倒是完全沒有印象。」

  「這、這樣啊。」

  最後一次見到夕陽的時候,她還是幼稚園大班。當時她才六歲,從那之後十多年都沒有見過面,她不記得我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也不像未夜她們一樣每天跟我待在一起,十年沒見面的話,這才是正常的反應。

  結果只有我還記得對方,總覺得有點寂寞。

  「你們兩個常常一起玩,還一起打電動呢。」祖母懷念地說道。

  「不記得了啦。」

  夕陽立即回答。

  「明明是親戚,但你好像連新年和盂蘭盆節都沒回來耶?」

  被戳中了痛處。

  「因為工作忙到沒辦法回老家,不過我三月份已經辭掉工作回靜岡了。」

  「那你現在是無業遊民?」

  「不,我有在老家的店裡認真工作。」

  「是〈月夜露臺〉吧。我最近都沒去。」

  夕陽看起來有點無聊的樣子。我試著盡量延伸話題。

  「妳已經是高中生了吧。念哪裡的高中?」

  「北高。」

  「哦。」

  和未夜、真晝同一間高中啊。

  「我以前也是北高的。」

  「是喔。」

  夕陽興致索然地用手指捲著頭髮。

  「小勇你去東京工作也差不多十年了呢。」

  祖母離開座位去泡茶。這時,夕陽猛地將臉湊近說:

  「我承認是我誤會了,但你也的確看見了我換衣服的樣子。這筆帳總有一天我會跟你算清楚,你這變態。」

  撂下這句話後,夕陽便走出了房間。

  「罵、罵我變態……」

  看來她對我相當警戒。

  畢竟我們的相遇方式實在令人印象深刻,我也確實理虧,即使被她討厭也無可奈何。不過,被認識多年的女孩子──而且還是親戚──如此拒絕,心裡還是有點難受。

  「咦?夕陽呢?」

  這時,祖母端著托盤回來了,上面放了三個人的杯子。

  「她好像回房間了。」

  「這樣啊,我還希望你們能像以前那樣要好呢。」

  「哎……哈哈!」

  那天晚上我受邀留在外神家吃晚餐,他們也讓我把車子停在屋外。

  「來,再喝一杯。」

  祖父──外神豐吉馬上在空了的杯子裡倒入啤酒。

  「爺爺,我不、不能再喝了。」

  「胡說什麼。這瓶酒都還沒喝完。」

  祖父舉起還剩下大半啤酒的瓶子說。

  「喂喂,別太勉強他喝了。喏,把杯子給我。」

  祖母從我手中搶過杯子,一口氣喝光了啤酒。

  「真的假的啦。」

  「噗哈!好喝。」

  就這樣,祖父母開始不斷量產空瓶。

  「阿嬤,不能喝太多啦。」

  聽夕陽這麼說,祖母便微笑著說道:

  「沒問題,沒問題。」

  「唉。」

  看起來的確是游刃有餘。不愧是生下母親的人。

  我從小就見慣了祖父母這樣痛快飲酒的樣子,但現在到了懂得美酒魔力的年紀,再次目睹這樣的場景,我才明白這有多麼糟糕。

  兩人像是在喝水一樣灌著啤酒,而我光是每隔幾分鐘抿一小口就已經是極限了。

  「呼。沒想到會有和勇一起喝酒的這一天。」

  祖父的心情很好。

  「……我吃飽了。」

  夕陽起身離開座位。也許是因為白天發生的事情,她跟我到現在都不怎麼聊得起來。

  「那、那個,夕陽。」

  「幹嘛?變態。」

  「嗚……」

  無法交談,甚至被貼上了變態的標籤。

  「夕陽是怎麼了?難得勇過來玩耶。」

  「那個年紀的女孩子有很多自己的心思。小勇,二樓最裡面的房間給你睡吧。」

  「啊,好。」

  其實我沒打算過夜的,但是在祖父半強迫的邀請下,一不小心就喝了。明天還要上班,得早點起床回家準備才行。後來我又陪著祖父母晚酌,也喝了不少。

  感覺頭昏腦脹的,視野也在不停旋轉。

  這樣好像有點不妙。

  雖然沒有到想吐的地步,可是感覺快要到極限了。

  「我、我要去睡了。」

  「房間在二樓最裡面。」

  「嗯。」

  我勉強維持身體平衡,走出房間。

  這樣還能好好地上樓嗎?


  我翻開相簿。視線落在一張於這個宅邸的大廳拍的照片上。

  的確,那個大叔的臉有出現在親戚的大合照之中。

  這裡面竟然還有我和那個大叔的雙人照。是我四歲的時候拍的照片。大叔把我抱在懷裡,站在庭院的橋上對著鏡頭笑。

  「哼。」

  雖然我完全不記得了,但那個大叔好像真的是我的表哥。

  這麼說來,我記得很久以前有聽說過有月姑姑的兒子去了東京工作的事。

  其他還有很多大叔跟我的合照:有我們一起玩超任遊戲機的照片,在客廳的暖桌旁躺著睡覺的照片,以及大叔趴在地上當馬給我騎的照片等等。

  「……」

  每張照片上的我們看起來都很親近,就像兄妹一樣。

  原來對方還記得我啊。擺出那麼冷淡的態度,好像有點對不起他。當然,他偷看我換衣服仍然是重罪。

  竟敢偷看我這個北高的鐵壁聖女之一──夕陽換衣服,就算被殺掉也是他自己活該。

  我瞥了一眼時鐘,差不多快八點了。去洗澡吧。

  當我要下樓的時候,和某個人撞上了。

  「好痛!」

  「哇!」

  「!」

  那個大叔猛地撞過來,他的臉還撞在我的胸口上。

  這個變態,果然是故意的吧……

  「喔喔。」

  他好像喝得滿醉的,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概是因為喝太多而腳步不穩,在差點跌倒的時候撞上了我。

  真受不了。

  「唉,你沒事──」

  於是親切的我伸出援手。

  「啊!夕陽?我、我好像#撞倒了一堵墻#。」

  「!牆、牆……?」

  「不對,與其說牆,應該說是板子?或者是什麼#平坦的#東西……」

  只見大叔臉色通紅,視線飄忽不定地望著虛空。似乎連剛才撞到的人是我都毫無所覺。

  可是──

  「撞到了某種垂直的,或者說是筆直的,總之是很#平坦的#東西……」

  「真抱歉喔,我就是一堵牆!」

  我伸出的援手一翻,狠狠朝他的臉頰揮過去。

  隨即響起輕脆的「啪!」一聲。

  「嗚嘎!」

  「喂喂,你們這是怎麼啦?」

  阿嬤從客廳走了過來。

  「是我走路不穩,不小心撞到牆壁──」

  還在講啊。

  「不理你了,你這變態!」

  我留兩人在原地,快步朝浴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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