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鬼與秋日祭典

　　輕快的太鼓聲以及躍動的笛音響起。這些祭典樂聲中時而夾雜著信號槍的聲響震動著空氣，使人們心情高漲，興奮得有些發熱的身體在秋風中感到十分舒適。

　　這是秋日祭典。

　　每年從十一月三號到五號的這三天，淺間大社及其周邊都會舉辦秋日祭典。神社的院落內擠滿了攤位，集社區之力打造的山車（譯註：在日本的節日祭典中登場的巨大彩飾花車。）被人們拉著四處巡遊。

　　有人坐在山車上打太鼓，有人吹笛子，還會與其他社區的山車進行競賽，熱情與活力都相當驚人。

　　我們社區也有推出山車，父母一早就去參加祭典活動了。

　　我小時候也曾經登上山車打太鼓，不過現在覺得作為觀眾從場外觀看祭典更輕鬆。

　　坦白講，參加這種儀式會讓人感覺有點難為情。在競賽時必須大聲喊叫來威嚇（？）對手，還要穿著鮮豔的服裝，會被很多人盯著瞧……

　　話是這麼說，我還是挺喜歡這種祭典的氣氛，這次就站在幫忙加油的立場參與吧。

　　過了中午後，逛完攤位，我便來到我們社區的集會所，發現參加者們正圍著山車。年輕人大多穿著腹掛和鯉口襯衫這樣工匠風格的服裝，外面再套上法披，年長者則穿著黑色的和服。

　　母親單拿著罐裝啤酒，正在與人談天說笑，父親則和未夜的父親春山太一──阿太一起幫忙檢查山車。

　　「喂──勇哥。」

　　「勇哥。」

　　唉唉，聽見熟悉的呼喚聲了。

　　臭小鬼們也穿著腹掛和鯉口襯衫，搭配傳統的細筒褲，頭上纏著白色頭巾。未夜和朝華把長髮綁成了馬尾。難得看見朝華把頭髮挽起來，感覺很新鮮。

　　「哦，妳們幾個穿上這身挺合適的嘛。」

　　「勇哥，我們要打太鼓唷。」

　　未夜拿出插在腰間的鼓槌，在半空中做出敲打的動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這樣。」

　　太鼓和笛子的演奏是輪流換班進行的。

　　「妳們行嗎？打太鼓很難欸。」

　　「我們有認真練習過了，對吧？」

　　「對呀～」

　　三個臭小鬼互相看了一眼。

　　「勇哥你可要看仔細了。」

　　真晝說。

　　「喔──知道了知道了。那妳們是什麼時候上場？」

　　我查看從母親那邊借來的時間表。趁現在確認一下我們地區的山車巡遊路線，還有會在哪裡與其他地區競賽的資訊。

　　「我們打頭陣。從這邊到這邊。」

　　「哦，妳們也會參加競賽？」

　　「不會。」

　　「這樣啊。」

　　也是，再怎麼說，那對國小一年級而言都太吃力了。

　　「勇哥，等一下我們也去淺間大人的祭典那邊吧。」

　　朝華拉著我的衣服說。看來她也想去攤位那裡瞧瞧。順帶一提，我們在地居民都稱呼淺間大社為淺間大人。

　　「嗯？妳們不是要一直參加巡遊嗎？」

　　「下午大約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我再次查看時間表。

　　「我想吃巧克力香蕉。」

　　「知道了知道了。」

　　「勇哥，你看那邊。」

　　未夜指著山車上方。

　　「啊？」

　　「那是真的人嗎？」

　　山車上供奉著穿和服的女性人偶。

　　「怎麼可能。」

　　「喂──有月同學！」

　　回頭一看，下村光跑了過來。從她身上穿著的服裝來看，她似乎也要參加祭典活動。

　　「下村妳今年也要上場啊。」

　　「嗯，我要吹笛子。你沒有上場呢。」

　　「我才不去。我可不想坐在那麼顯眼的地方。」

　　「小學的時候你明明就有參加。」

　　「當時只是被父母強迫參加而已。」

　　「……你該不會是怕高的地方吧。」

　　「啊？啊！？妳說什……啊？」

　　「咦？被我說中了？」

　　「我、我我我、我怎麼可能怕高。啊！差不多要開始囉。」

　　人們卸下原本卡在車輪中的木製板子，山車開始動了起來。居民們緩步前行，後面的山車也跟著前進。沿途擠滿了參觀的人潮，不時還有人發出聲援。

　　祭典樂聲從各個方向傳來。

　　儘管山車裝飾得很豪華，看起來卻彷彿融入了日常的風景中，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就看慣了這樣的景象吧。

　　幾個手持長棒的男人圍在山車周圍，用那些棒子用來卡住車輪，讓山車停下來或是移動。

　　山車的前方有一群看起來對自己的臂力很有自信的男人，他們拉著從山車上延伸出來的繩索，阿太和父親也在其中。

　　在山車上，我看見了光的身影。繩子綁在柱子上，而她像靠在繩子上那般斜斜地探出身體，並愉快地吹著笛子。她難道不害怕嗎？

　　未夜她們三個人排成一排，正在打太鼓。

　　未夜好像有點緊張，一直蹙著眉頭，緊抿嘴脣；真晝似乎很享受待在山車上的時間，帶著滿臉笑容；朝華的表情非常認真，專注地用鼓槌打鼓。

　　中途會休息一次，讓演奏者們換班。

　　「勇哥，怎麼樣──？」

　　「勇哥，我打得怎麼樣呢？」

　　三個人跑來站在路邊觀看的我面前。

　　「你有看清楚嗎？」未夜問。

　　「看清楚了。妳們有一點厲害嘛。」

　　「什麼叫做『有一點』？」

　　真晝拍打我的屁股質問。

　　「勇哥，我想要獎勵。」

　　朝華纏著我的手提出要求。

　　「知道了。等一下去攤子買點什麼給妳們。」

　　「耶～」

　　「喏，妳們快回隊伍裡去。」

　　「好～」

　　「好好好。」

　　「好的～」

　　不久，一行人停下腳步。正前方的路上出現了其他社區的山車。

　　一旦目光相交，就是競賽開始的信號──這是以前的事了。如今在哪裡展開競賽，都是事先就決定好的。

　　過去由於道路狹窄，偶然相遇的地區會通過競賽來決定哪一邊該讓路。敗北的地區要讓路給獲勝的地區，然後掉頭找另一條路。據說以前曾有過這種弱肉強食的世界，有幾分真實性就不得而知了。

　　兩座山車逐漸靠近，演奏的音樂也愈來愈激烈，激起周遭的興奮情緒。雙方的距離幾乎不到一公尺了。掛在繩子上的人挑釁似地怒視對方，圍繞著山車的男人們也大聲發出喊叫。

　　很快的，兩邊的山車被拉開了，作為見證人的老人拿起麥克風宣布：

　　「欸──剛才的競賽，打成平手。」

　　沒什麼好失望的，這樣的結果正如大家所料。在現代的競賽中不會分出勝負。

　　雙方將山車調轉方向，各自回到原本的路線。

　　休息時間到了，我帶著臭小鬼們前往神社的院落內。兩邊攤位相對著一路延伸，各種香氣四處飄散。

　　「喂，未夜，不要跑。」

　　攤位已經占據了不少空間，狹窄的路上又擠滿了人潮。

　　「妳會走丟啦。」

　　「要是走丟了，我就再去兒童走失服務中心廣播找勇哥。」

　　「真的拜託妳別這麼做。」

　　「勇哥，巧克力香蕉。」

　　真晝在賣巧克力香蕉的攤位前停下腳步，於是我買了三人份的巧克力香蕉。

　　「好吃～」

　　「好吃。」

　　「很好吃。」

　　「啊！勇哥，有烏龜。」

　　朝華在賣烏龜的攤位前停下腳步。

　　「好可愛。」

　　「朝華，烏龜很快就會長大哦。」

　　真晝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道。

　　「咦？是這樣嗎？」

　　「我奶奶家的烏龜只過了一年，就長得比我的臉還要大了。」

　　「咦咦，好厲害。」

　　「勇哥，我想玩那個。」

　　未夜伸手指著一個模仿巨大怪獸造型的遊樂設施。

　　「啊──好懷念。」

　　那個遊樂設施是穹頂狀的結構，裡面鋪滿了充氣的氣墊，可以進去裡面跳躍玩耍。祭典活動中幾乎一定會出現這類遊樂設施。

　　「妳們去玩的時候小心點。」

　　「咦？勇哥你也進來嘛。」

　　未夜拉著我的手。

　　「啊？不用了，我是大人。」

　　「大人也可以進去哦。費用是五百圓。」

　　在前面接待的阿姨笑容可掬地說。比小孩子多一倍啊，那也沒辦法。我付了五百圓，進入那個有強風洩出的入口。

　　「噢噢。」

　　腳踩在盈滿空氣的地面，感受到彈回來的感覺。

　　真令人懷念。

　　只是稍微用點力，就能輕鬆跳起一公尺高。

　　「哈哈哈，好好玩。」

　　往一旁看去，臭小鬼們也正享受著這種在地上無法體驗到的飄浮感。

　　「啊，朝華，小心妳的眼鏡。」

　　「好～」

　　「勇哥，吃我這招！騎○踢！」

　　真晝犀利的踢擊從我的屁股旁掠過。

　　「嗚噢噢，好險。」

　　「嘖，沒踢中。」

　　「沒踢中個頭──哇！」

　　這次換成未夜朝我撲過來。

　　「啊哈哈哈哈。」

　　不知不覺間，我和臭小鬼們在充氣城堡內開始了追逐。

　　「勇哥，我想去廁所。」

　　「啊，我也是。」

　　未夜和朝華說想上廁所，所以我們朝院落東邊的廁所走去，我和真晝則在入口旁邊等待。

　　「真晝妳不去嗎？」

　　「還不用。」

　　就在這時候──

　　「咦？這不是有月嗎？」

　　「啊？呃！」

　　「嗨。」

　　「你一個人？」

　　「真的是有月。」

　　往那邊一看，是一群班上的同學。

　　「他們是勇哥的朋友嗎？」

　　真晝抬頭看著我問。

　　「勇哥！？啊哈哈，小朋友是那樣叫你喔？」

　　「話說，原來你還有妹妹。」

　　「好可愛～」

　　「小妹妹幾歲啦～？」

　　糟了。沒想到會被班上同學看見這一幕。真晝可能是覺得不認識的大人有點可怕，躲到我身後去了。

　　「她才不是我妹，是熟人的小孩。」

　　「你說今天有事情不能約，原來是要照顧小孩啊。」

　　「真是辛苦～」

　　「她還叫你勇哥，你不是那種角色吧？」

　　「難得來祭典玩還要帶孩子，真可憐。」

　　「不用你管，快走開。」

　　「掰～學校見。」

　　「喔。真是的。」

　　在假日遇到學校的人，總覺得渾身不對勁，所以我不太喜歡。

　　真晝拉了拉我的袖子。

　　「怎麼了？」

　　「勇哥，你是不是更想跟朋友逛祭典？」

　　真晝問道，我從沒想像過她會發出這樣軟弱的聲音。

　　「啊？」

　　這傢伙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真晝低垂著頭，又問：

　　「跟我們在一起、很麻煩嗎？」

　　「唉，笨蛋。」

　　我配合真晝的視線高度，屈膝蹲下。

　　「他們是有邀我一起逛沒錯，不過比起跟他們去祭典，我更想和妳們幾個待在一起，所以才特意拒絕他們的。」

　　「是……這樣嗎？」

　　「當然了。」

　　「真的？」

　　「不然我問妳，我現在是跟誰一起逛祭典？」

　　真晝抬起頭。

　　「……嘿嘿，跟我們。」

　　「對吧？」

　　我摸了摸她的腦袋，總算看見她恢復了平日的笑容。

　　這時，未夜和朝華從廁所走了出來。

　　「好了，休息時間只剩下三十分鐘，我們趕快逛逛吧。」

　　「嗯。」

　　「好。」

　　「好的。」

臭小鬼與秋日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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