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這樣啊!
信奈一行人緩緩朝著通往北方的道路行軍。
「為什麼我非得照顧你啊,真受不了耶。」
騎在馬上的柴田勝家不滿地把嘴癟成了八字型。
良晴正牽著馬轡以勝家隨從的身分同行。
處理完雄蛇池的龍神騷動後,信奈沒有回到居城,只是說了句「差不多快到約定時間了」
便隨即動身前往美濃與尾張的國境。
信奈向來都習慣一馬當先。
部下們只能焦急地大喊:「請等一下,公主大人!」匆忙地在後頭追趕。
剛才差一點要昏死在池畔的良晴暫時被指派為勝家的隨從,並陪同信奈一起前往目的地。
自從莫名其妙穿越到戰國時代後,良晴連片刻都沒得休息。
短時間內恐怕沒有機會調查返回原來世界的方法了。
「話說回來,那個傢伙還真是個忙碌的公主大人……不對,既然是大名,應該叫她殿下嗎?」
「我、我說你啊!居然敢稱呼公主為『那個傢伙』,太沒規矩了!你活得不耐煩嗎?」
勝家靈巧地操控韁繩,命座騎踹了良晴屁股一腳。
「對了,勝家。我們要去哪裡啊?擺平了龍神後又要擺平什麼啊?」
「喂,猴子。要是你下次再敢直呼我名字的話,我就──」
「哇哇哇!別動刀動槍啦!」
良晴一邊牽著馬一邊避開刺來的槍尖。
「唉!」勝家長嘆一口氣。
「受不了,這隻猴子真會裝熟。我們接下來要去和美濃的蝮蛇見面啦。」

「先是龍後是蛇嗎……這次又是什麼妖魔鬼怪啊?」
「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耶。所謂的蝮蛇,指的就是美濃的大名‧齋藤道三。信奈大人預定收道三的女兒作為義妹,好彼此結為親家啊。」
「收義妹?不是取她為妻嗎?」
「笨蛋!信奈大人是女兒身耶,要怎麼娶妻啊!」
「啊,說得也是。」
「在這個戰國亂世,口頭上的同盟根本靠不住。想要締結同盟的話,男大名就要娶對方女兒為妻、女大名則是要收對方女兒為義妹。雙方結為親家後,同盟才得以成立。」
「喔,女大名啊……女大名很常見嗎?」
「是啊,只要家中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兒,依照慣例,家督位子就是由女兒繼承。像你這樣的猴子可能不知道,但這在武士的社會裡面可是常識喔。」
「嗯──這麼說來,今川義元也是個女孩子呢。」
「什麼!?你這個傢伙莫非是今川義元派來的間諜嗎!可惡,我要送你下地獄!」
「誤會啊!把長槍收起來啦!」
一路上,勝家對良晴簡單說明信奈目前面臨的情勢。
雖然和歷史多少有出入,不過這裡似乎真的是戰國時代的日本。
大致上的情報都和良晴從戰國遊戲學到的知識吻合。
信奈果然是支配尾張的大名,即織田家的現任繼承人。
相當於在歷史課本、戰國遊戲裡面登場的「織田信長」。
幾年前她的父親辭世後,她便繼承了家督之位。
儘管尾張是個擁有港口、貿易興盛的經濟大國,不過兵力卻相當貧弱,而且周遭又是強敵環伺。
尤其東方的強敵,人稱「東海道第一弓」的駿河強悍大名‧今川義元。她對外發下豪語,要上京輔佐日益衰退的足利將軍家親自統治天下。
占據鄰接尾張東面的小國‧三河的松平家儘管曾經一度歸順織田家,不過現在則是隸屬於義元麾下。
除此之外,尾張的織田家內部仍然有許多人不肯服從被譏為「大傻瓜」的信奈,因此現階段根本沒有與今川交戰的本錢。
假如今川義元揮軍上洛的話,位在中途的尾張勢必會像螻蟻般遭今川軍踏平。
因此,信奈才會想與北面國境鄰接的大國‧美濃的大名──外號「蝮蛇」的齋藤道三結盟。
「儘管那條蝮蛇現在自稱齋藤道三,不過據說他以前只是個京都來的賣油商人啊。」
勝家噘著嘴說道。看來她似乎不是很信任道三。
「一介商人卻當上了美濃的大名?典型的以下犯上對吧!」
「道三驅逐原本的國主盜取了美濃,而且明明是商人卻意外地驍勇善戰,所以才會受到世人畏懼,並獲得蝮蛇的外號。前任主公‧信秀大人和道三是死對頭,雙方曾經交手過好幾次。如今要和這樣的男人會面,我很擔心信奈大人啊。」
說到這裡,勝家又嘆了一口氣。
「既然擔心的話,想個不和道三同盟也可以對抗義元的策略不就得了。」
「你說得簡單!如果尾張內部能夠團結一心歸順信奈大人的話,說不定還可以跟今川抗衡……只可惜現階段的尾張完全是一盤散沙。唉~~」
「我說勝家啊,妳也別太煩惱了,小心眼角長魚尾紋喔。」
「不是說過別直呼我的名字嗎,猴子!我、我才十八歲而已,不會長什麼魚尾紋啦!」
騎在馬上的勝家氣呼呼地揮出長槍,卻被良晴漂亮躲開。
這隻猴子真會躲耶!勝家的臉頰隨著怒意逐漸漲紅,不斷舉起長槍連刺。
「別真的刺啦,很危險耶!」
「呼、呼、呼……刺、刺不中……好難纏的猴子啊……」
「信奈目前的處境還真是傷腦筋耶。國內也是紛爭不斷嗎?」
「少囉唆。嘖!我真是的……為什麼會把公主大人的家醜告訴猴子呢?猴子,要是你膽敢把我剛才說的話洩漏出去,我就殺了你!」
是妳自己要說的,現在卻遷怒他人,這樣太過分了──良晴心想。
「那個,勝家,只要妳出馬讓反對信奈的勢力閉嘴不就得了?妳不是家老【註:地位最高的家臣,也是家臣之首】嗎?」
「……其、其實我是信奈大人的弟弟‧信勝大人的家臣。只因為侍奉信奈大人的家老過勞而死,我今天才會代為陪侍信奈大人的……」
家老過勞死,這是冷笑話嗎?不經意說出這番話後,良晴發現勝家用看待蛆蟲的眼神冷冷瞪著自己。
……竟然被瞧不起了。良晴因為屈辱而氣到發抖。
「差不多要抵達正德寺了。猴子,你快到信奈大人的身邊,千萬別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正德寺。
這裡是位於美濃、尾張國境上的門前町(由寺院勢力管理的城鎮),是兩國兵馬都不能進入的非武裝中立區。
此地當成信奈與「蝮蛇」齋藤道三會面的地點再合適也不過了。
這場會面的結果將會決定信奈是否能夠與道三的女兒結為姊妹。
假若信奈仍以一副傻瓜模樣出席的話,道三在失望之餘,不但有可能反悔託付自己的女兒,搞不好還會當場暗殺信奈。
再怎麼說,對方都是人稱「蝮蛇」、身經百戰的色老頭。
儘管如此,剛抵達正德寺門口的信奈依然是那身傻瓜造型。
只見騎在馬上的她眉頭深鎖、一臉憂鬱。綁成茶筅髷的頭髮在後腦搖來晃去,身上穿著像是要去逛廟會的浴衣,而且還褪下半邊衣袖,肩上還扛著種子島火槍,腰際用繩子綁著好幾個葫蘆,還披著稀有的虎皮。除此之外,還有個令良晴忍不住想吐槽「這根本是時代考據錯誤吧」的地方,那就是裸露在外的半邊酥胸上還罩著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給人看的胸罩」的布料。
只有胸部很迷人,只有胸部。走到信奈身邊的良晴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話說回來,為什麼浴衣背後會畫著雞的圖案。
不管怎麼看,她都不像是位戰國大名。
這個傢伙果然是個如假包換的大傻瓜!良晴深感無奈。
「哎呀?你還在啊?」
信奈對良晴投以看到猴子般的眼神。
「我當然在!妳說好了要僱用我當士兵的耶!」
「辛苦了,替我拿著葫蘆。」
「喔……嗚!?」
正當良晴伸手去接飛來的葫蘆時,信奈一腳踩在他的頭頂上。
接著她在空中翻轉一圈翩然落地。
「好!我開始有幹勁了!」
「別拿別人的腦袋當踏腳台啦!」
「……公主大人,道三殿下好像已經在主殿等候了。」
一名看似侍童的嬌小少女向信奈行禮後開口報告。
「這樣啊,那我也得準備換衣服了。」
「什麼?妳要換衣服?」
「你為什麼滿臉驚訝啊,猴子?」
「我覺得就算換衣服也是白費功夫,不過俗話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嘛。」
「哼,猴子終究是猴子。算了,總之你只是一介士兵,可別闖進主殿喔。和犬千代一起在庭院守候吧!」
被稱為犬千代的侍童少女無言地點了點頭。
少女看起來比信奈還年幼,有著一張人偶般的端正臉蛋。
「犬千代,要是蝮蛇做出什麼奇怪舉動就立刻砍了他。」
「……遵命。」
「萬一情況危急,妳也可以拿這隻猴子充當『猴肉盾牌』喔。」
「至少說成『人肉盾牌』行不行!」
「……遵命。」
啪──
這次良晴的臉又冷不防被信奈脫下的草鞋砸中。
「那個也替我拿著!」
可惡,士兵的工作都這麼累人嗎~~良晴壓抑想要大哭一場的衝動,嘴裡唸唸有詞。
正德寺的主殿。
為了避免引發衝突,兩軍士兵都在距離主殿很遠的地方待命。
良晴和犬千代就守在從主殿可以一覽無遺的庭院。
另外,庭院裡面還有一名看似被道三賦予和犬千代一樣任務的美濃侍童武士少女。
儘管這位美少女看起來聰明伶俐的,不過額頭頗高這點稍稍令人在意。
武士少女只有用眼神向兩人示意,雙方沒有交談。
總之先和她交換手機號碼。啊,這個世界還沒有手機──就在良晴喃喃自語的時候──
「……禁止竊竊私語。」
犬千代發出警告。
朝主殿望去,美濃的蝮蛇‧齋藤道三已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
充滿威嚴的模樣很符合身經百戰的戰國大名形象。
雖然上了年紀,道三的身材卻沒有走樣,依然結實,彷彿是個隨時會大喊:「老夫脫下衣服後可是很壯的喔,喝!」的健美老爹。
總覺得他好像可以空手劈斷十片磚瓦。
不過無論是那顆光禿禿的腦袋,還是剽悍中帶有風流的面相,都令良晴不由得聯想到「色老頭」這個形容詞。
明明是一場重大會面,道三卻穿著輕便的服裝,手裡還不時把玩扇子。
(反正對方也只是織田的傻瓜公主。)
看得出來他很不帶勁。
(還是取消同盟算了~~不如在這裡殺了信奈……不,倒也用不著殺她~~)
他臉上帶著一副麻煩死了的表情。
我能夠理解他的心情──良晴點了點頭。
看來信奈抵達正德寺時那身傻瓜打扮似乎被道三看見了。
他八成是心想:「既然信奈以那副邋遢模樣前來赴約,自己穿得太體面反而顯得很可笑」所以才會穿著便裝來到主殿的。
將近一小時後。
「那個叫什麼信奈的丫頭還真慢啊。」
道三無聊得打起哈欠,就在這時候──
「美濃的蝮蛇,讓你久等了!」
信奈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主殿前。
道三把剛喝進嘴裡的茶噴了出來。
良晴也像真的變成猴子一樣,嘴巴張得大大的,兩眼直直盯著信奈不放。
她不再是之前那副不曉得該說是龐克風,還是該說是變種歌德蘿莉風的奇裝異服了!
光滑柔順的棕色長髮順著肩膀垂落,這位身穿以最高檔越後上布織成的和服的女性,正是尾張大名‧織田家的公主。
原本那張被煙燻得黝黑的臉蛋,雖然還是一樣脂粉未施,但現在卻宛如陶瓷般白皙光滑。
既然有這麼漂亮的肌膚,自然也不需要化妝了。
除此之外,信奈的容貌更是漂亮到把良晴至今為止(不論二次元還是現實世界)看過的所有美少女都比了下去──長長的睫毛、俏挺的鼻子、小巧的唇瓣,每一項都取得了完美平衡。
太美了。
不對,光用美麗還不足以形容。那楚楚可憐的嬌態顯露出無比高貴的氣質,不愧是貴為大名的公主。
那對充滿自信的眼眸散發出令人不由得敬畏的耀眼光芒。
(喔、喔、喔喔喔喔喔?)
要怎麼形容才才好呢?身為一個語彙貧乏的現代人,良晴遲遲說不出話來。
只能發出陣陣沉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美豔動人的信奈。
而主殿裡的齋藤道三──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竟、竟、竟……竟有此等的……美少女!?」
直接說出和良晴完全相同的感想。
就在道三「唔喔、喔、喔喔喔!」地鬼叫時,信奈踩著優雅的步伐進入主殿,在道三面前坐了下來。
「我就是織田上總介信奈,小名叫『吉』,不過我不想讓你這麼叫我,美濃的蝮蛇!」
「啊。唔、唔嗯,老夫是齋藤道三……」
已經一把年紀的道三卻露出害羞的表情,不敢正視信奈的眼睛。
他拿起扇子猛扇風,嘴裡嘟囔著「不好意思」,接著開始轉起手裡的茶杯。
「這樣啊。」
信奈用女孩子特有的高亢聲調說話。
「嗯、嗯……」
道三露出有如迷失在極樂世界的沈醉表情勉強應和。
(信奈那個傢伙難道是為了讓道三大吃一驚,所以事前才故意做出那副傻瓜打扮的嗎──真是個可怕的女孩啊!)
此時犬千代拉了拉良晴學生服的袖子。
(不對,不是故意的,那是平時的穿著。)
(原來如此,她的內在果然是個傻瓜。)
話雖如此,看到原本是南蠻武將風格打扮的野丫頭突然變身成高貴的美少女,道三和良晴都無法壓抑住內心的強烈悸動。
看來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男人都對這種老套招數沒有招架能力啊──良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呿!不、不過就是信奈罷了!我、我才沒有小鹿亂撞!)
良晴不斷在心中重複沒人聽得見的傲嬌發言。
「啊~~男人的視線有夠討厭,尤其是庭院裡的那隻猴子,所以我才討厭穿這種服裝啊。」信奈撩起頭髮喝了一口茶。
連喝茶的動作也符合禮節,舉止優雅得體。
糟糕,我居然一瞬間看傻了眼,真不甘心啊──良晴懊惱地咬牙切齒。
「蝮蛇!現在的我需要你的力量,你願意把女兒託付給我吧?」
然而,「美濃蝮蛇」齋藤道三終究是令世人畏懼的戰國大名。
儘管被信奈先下一城,但喝了一杯茶後,他馬上就穩住陣腳、豎起眉毛,恢復了原本那張魄力十足的嚴肅表情。
「老夫還要想想。織田信奈殿下。」
露出微笑的道三完全是一副壞人嘴臉。
厲害!已經鎮定下來了……這位老爺子果然有一套……良晴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尾張的傻瓜公主』是不是配得上與老夫結盟的大名,老夫必須做個確認。」
「哼,你要確認什麼?」
「老夫對妳的能力抱持著幾點疑問。畢竟聽說妳是個連尾張一國都搞不定的大傻瓜啊。」
跟「蝮蛇」響亮的外號相比,道三的態度頗為沉穩,不過他目光銳利、聲音嘶啞,散發出宛如會隨時將信奈一口吞下的凌厲鬥氣。
「視情況而定,說不定老夫會在這裡取妳性命喔。呵、呵、呵。」
說出口了!他竟然若無其事地笑著揚言暗殺信奈!
(這、這、這就是「美濃的蝮蛇」齋藤道三……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換成我面對這種充滿壓迫感的對手,肯定會在三秒內認輸的──良晴心想。
這根本不是什麼同盟會議……簡直就是一場戰鬥。
這是齋藤道三與織田信奈一對一的戰鬥。
然而,即便受到蝮蛇氣勢凌人的恫嚇,信奈也毫不退縮。
「依你的本事,對我有多少實力應該一目瞭然才對。」
「老夫不會單憑外表來評斷一名武將。別看老夫如今只是個頂上無毛的糟老頭,年輕時的老夫不但是個美男子……也曾經利用自己的容貌討好主公。不過啊,老夫的心早在那個時候就跟蝮蛇一樣惡毒了。」
「哎呀,原來如此。瞧你一副色老頭模樣,還真是令人難以想像呢。」
「嘿、嘿、嘿。只要上了年紀,人的內在就會逐漸顯露在外表上了。」
看來這個老爺子沒有被信奈的美貌迷昏頭啊……良晴緊張得咬緊牙關。
「那麼,老夫可以請教傻瓜公主幾個問題嗎?」
「可以,什麼問題?」
信奈與道三用嚴肅眼神在極近距離下對看。
兩人爆發出一股隨時可能咬破對方喉嚨的驚人魄力。
面對老奸巨猾「蝮蛇」,齋藤道三的銳利目光,普通的少女早就嚇得渾身發抖了;不過信奈卻面不改色、昂首以對。
反而給人一種用藐視目光看待道三的感受。
那個丫頭雖然狂妄,但說不定真的很有本事……良晴不禁喃喃自語。
接著兩人的唇槍舌戰終於開始了。
如果沒能讓道三另眼相看的話,同盟計畫就泡湯了。不,搞不好還會被殺。
「首先第一個問題。為什麼妳會被尾張的百姓、家臣譏為『尾張的大傻瓜』呢?」
劈頭就直接切入重點!絲毫沒有辯解的餘地!
良晴急得抱住腦袋,信奈卻不為所動。
「正好相反!真正的傻瓜是我周遭的那些家臣。」
她露出旁若無人的微笑,兩眼直視道三。
「是嗎?不過老夫聽說,妳經常以一身傻瓜裝扮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喔。」
「不對,我只是選擇方便外出的服裝罷了。」
「喔……?」
「就算是女武將,穿著貴族華服騎馬外出或是上場打仗,機動性不是會下降嗎?像今川義元那樣身穿盛裝十二單就更不用說了,她遲早會在戰場上面吃大虧的!」
「照妳這麼說,綁著那頭標新立異的茶筅髷也是基於效率考量囉?」
「沒錯,若要把髮型綁得漂漂亮亮的實在太花時間了。本小姐可是很忙的!」
信奈指著良晴手上拿的葫蘆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我會把葫蘆掛在腰間,也是因為這樣子既實用又方便,口渴時不用等侍童拿水來,想喝水隨時都可以喝。種子島火槍也一樣,儘管目前世人普遍當成南蠻來的珍奇玩具,不過它未來勢必會取代刀槍,成為戰場上面的主力兵器!即使是當今日本最弱的尾張士兵,一旦手持種子島火槍,也可以一躍成為戰國最強!」
「原來如此。不過,光憑一、兩把火槍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是啊,就跟弓箭一樣,要有足夠的數量才能夠發揮威力。」
「那麼,妳究竟籌備到多少把昂貴又稀有的種子島火槍了?十把嗎?還是二十把?」
「五百把!」
五百把!?是我軍的幾倍啊!?道三不禁暗自驚嘆。
此時良晴注意到道三手上的扇子正在微微顫動。
「妳是如何籌到那麼多種子島火槍的?難道尾張有如此龐大的財政收入嗎?」
「織田家的領地稅收確實不多,不過我們擁有貿易港‧津島。靠著向津島商人徵收的軍費,要買五百把火槍不是難事。」
「原來如此,看來妳不是普通的大名,簡直就像是商人嘛。」
「蝮蛇,你原本也是商人出身吧?想要贏得戰爭,錢是不可或缺的!為了籌措軍費,就要網羅商人拓展貿易。這才是最重要的。」
尾張的大傻瓜和美濃的蝮蛇在互相打探對方,同時也說出彼此的真心話。
我果然來到戰國時代了……對此產生真實感的良晴忍不住發抖。
(……你害怕嗎?)
(不,我是興奮到發抖。)
面對面無表情看向自己的犬千代,良晴勉強擠出了這句話。
「原來如此,老夫已經明白妳不是傻瓜,而是無可救藥的大傻瓜了。還有個問題。」
「說吧。」
「為什麼令尊──亡故的織田信秀公明知道論打仗絕對不是老夫對手,但還是屢屢率軍攻打美濃呢?」
信奈挺胸回答:
「父親大人在想什麼我不曉得,不過如果是我的話,就絕對不會分心進軍東境,而是專心一意攻打美濃。」
「喔~~這是為什麼呢?」
道三一臉愉悅地翹起嘴唇並往前探出身子。
不愧是戰國梟雄,他似乎很喜歡這種話題。
「我的理由和你一開始鎖定美濃的理由是一樣的。」
「──唔?」
「蝮蛇!雖然世上的蠢蛋都稱呼你為『竊取美濃的蝮蛇』,不過你真正想盜取的是『天下』對吧?」
天下。
也就是從奧州至九州,包含四國在內的整個日本。
戰國時代,那是京都足利將軍之室町幕府勢力日益衰退,全日本大名互相爭霸的戰亂時代。
不過,即便志在上洛的大名多不勝數,但卻從來沒有出現過企圖打倒足利將軍家、用自身雙手掌握「天下」的大名。
此乃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的定論。
然而,信奈現在卻推翻了這個定論。
「信奈殿下,為什麼妳敢斷言老夫企圖竊取天下呢?」
「因為得美濃(現在的岐阜縣)者可得天下!美濃是日本的中心!西通京都、東鄰肥沃的關東平原。在美濃築起牢不可破的山城,就可以養足兵力、問鼎天下。等到時機成熟,便能一舉平定戰國亂世、創立日本的和平盛世,打造出一個商人們可以自由貿易的富裕國家──這就是你的野心對吧?」
道三聞言不禁顫抖,勉強點了頭。
接著,道三轉而展露爽朗表情。
「敗給妳了……真是敗給妳了,信奈殿下!沒想到妳年紀輕輕竟然能夠完全洞悉老夫多年來深藏在心中的謀略。老夫甘拜下風!」
他點著頭,發出豪爽的笑聲。
信奈那個傢伙徹底拉攏美濃的蝮蛇成為自己的同伴了──良晴內心驚嘆不已。
不過,一語道破道三志向的信奈沒有就此打住。
「蝮蛇,一開始就鎖定美濃的你確實是個了不起的戰略家。只可惜你不是武士,而是商人──所以即便你擁有過人的智謀,單單竊取美濃一國仍然耗掉你大半輩子的時間,老天爺真是不公平啊。」
「是啊,一點都沒錯。」
「蝮蛇,如果老天爺真的存在,那我就是受到上天垂憐的人。我生來就注定要當織田家的公主兼大名,而且還是你這種糟老頭完全比不上的高貴美女,再加上我才年僅十六歲就統治美濃的鄰國‧尾張,我有的是時間啊!」
「嗯,正如妳所說。」
「所以囉,蝮蛇,美濃遲早會被我併吞的。你畢生的夢想,統一天下的野心,就由我替你實現吧!」
「妳要打造商人們可以自由貿易的國家?」
「不只是商人,農民和武士也一樣,我要粉碎所有使日本變得如此混亂的迂腐制度,讓日本脫胎換骨,晉升成一個能夠與南蠻抗衡的嶄新國家!我的眼中不是只有日本,而是整個『世界』啊!」
道三張口哈哈大笑。
「……老夫終於知道妳會被稱為尾張大傻瓜的理由了。就算是聰明絕頂的老夫,腦袋裡面的才智也僅止於『天下』──也就是日本而已;不過信奈殿下的眼光已經超脫日本、放眼浩瀚的『世界』了。」
「蝮蛇,剛才的談話內容可別說出去。畢竟除了你我之外沒有人能夠理解。要是讓別人聽到了,別說是傻瓜,說不定還會認為我們瘋了。」
不,能夠理解這番話的人這裡還有一個!庭院裡面傳來少女的聲音。
是道三的高額頭侍童。
「喔,十兵衛,連妳也忍不住熱血沸騰了嗎?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先別插嘴。」
「……遵、遵命。」
道三將扇子一揮,侍童便閉上了嘴。
看來是個很有禮貌的武士少女。
不過和禮貌無緣的良晴也突然站起身來。
「老爺子,還有我喔!」
「等一下,猴子?給我閉嘴!」
信奈顯得有些慌張。
「不,我偏不閉嘴!老爺子,我的名字叫相良良晴!雖然只是信奈底下的一介士兵。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可是從未來的日本過來的!我知道許多你們不知道的未來!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以後再找也行,我也要為信奈的夢想盡一分心力!」
良晴現在正感動得起雞皮疙瘩。
可惡,本以為信奈只是個傻丫頭,誰曉得居然這麼了不起。想不到來到戰國時代後還可以聽到『世界』這個詞啊!格局就是不一樣!水準太高了!雖然個性很臭屁,又有暴力傾向,而且動不動就叫我猴子這點很令人不爽;但我覺得讓這個傢伙取得天下也不錯啊!我、我先聲明,我才沒有喜歡她!本人純粹是以一個戰國迷的身分──
「……別理他,蝮蛇。這隻猴子在先前的戰鬥中撞到頭了,所以有點語無倫次。」
「嗯,我知道了,信奈殿下。」
被兩人無視了!
「喂──聽我說啊!難得我感動得熱血沸騰耶!還是回到原來的世界算了──我要回去啦!」
「……閉嘴。」
良晴被犬千代抓著脖子壓倒在地。
明明個頭嬌小,不過犬千代的力氣卻出奇地大。
「……也就是說,為了竊取天下,首先要拿下美濃的意思對吧?信奈殿下。」
「沒錯,美濃也希望被我統治喔。」
「呵、呵、呵。老夫雖然年紀大了,但好歹也是被稱為蝮蛇的男人,這件事情恕難從命。」
「對吧。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也不會要你白白把美濃讓給我喔。」
「嘿嘿嘿。知道信奈殿下是一代英傑後,老夫便開始想在戰場上面與妳較量了……政策問答到此為止,接著來場戰略對決如何?」
「……哼,沒問題。假如你希望的話,我願意奉陪。」
「那就開戰吧。」
「正合我意。」
給我等一下!
信奈你這個笨蛋,就是因為說什麼「要拿下美濃」所以話題才會朝奇怪的方向發展啦!多少克制一下妳滿出來的野心吧!
即使被犬千代壓住,但良晴仍然大聲說:
「我想起來了!喂,老爺子!那邊那個齋藤道三!我非常清楚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喔!明明都看見美濃的未來了,就別再像個頑固老頭口是心非了!」
無禮的猴子,給我閉嘴!信奈出言斥責。
「就當成餘興節目,讓他說吧。」
道三如此說道。
「小子,你真的知道老夫心裡在想什麼嗎?」
「沒錯,儘管我沒有把遊戲裡面學到的戰國知識背得滾瓜爛熟,不過這場正德寺會面可是知名事件啊!我總算想起來了。」
「喔,是隻會說南蠻語的猴子嗎……不過要是你敢胡說八道的話,就別怪老夫的侍童‧十兵衛一刀砍了你。」
笨蛋!別亂說話,快向蝮蛇道歉,猴子!──不理會信奈痛罵,良晴有預感(假如我不在這裡讓道三心服口服的話,這兩個彆扭的傢伙就算是英雄惜英雄,也會為了一時意氣之爭掀起無謂戰爭的),因此他說什麼也不肯閉嘴。
「道三,你今天回去後會對家臣們說:『老夫的兒子只配為尾張的大傻瓜牽馬』!」
換句話說,道三預言「信奈會打敗自己的兒子並奪取美濃」。
「等等!猴子,這麼說太沒禮貌了?你的嘴巴比我還毒耶!」
就連信奈也不禁臉色大變。
「你說什麼?」
道三驚訝得表情瞬間凍結。
完全被良晴說中了。
齋藤道三原本就不是出身美濃的武士。
他過去是京都、山崎的油商。
覬覦天下的一介油商‧道三運用各種陰謀「以下犯上」,從土岐家手中搶走了美濃國。
因此,願意為篡奪主公家的齋藤道三肝腦塗地的美濃國人【註:居住當地,保有獨自勢力的武士】寥寥可數。儘管透過驅逐主公以竊取美濃國的道三坐擁「才智」,但卻沒有「血統」,因此缺乏可以服人的「義」。
而且人們在道三長子‧齋藤義龍出生時便盛傳「義龍其實不是道三親生兒子,而是美濃正統君主,即前美濃守護‧土岐賴藝的兒子」這樣的傳言。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義龍的母親‧深芳野以前是土岐賴藝的寵妾,且道三靠著花言巧語將她搶來後沒過多久,義龍就出生了的緣故。
考量到道三與深芳野再婚的日期,還有義龍出生的時機,往回推算後便會發覺,義龍是土岐賴藝子嗣的可能性相當高。
況且義龍與道三長得實在不像,更提昇了兩人沒有血緣關係這項謠言的可信度。
另外,相對於道三破壞陳舊秩序的「以下犯上」實行者;義龍則是以回歸美濃過去保守風俗為其理念,父子間的立場可說是針鋒相對。重視通商的道三為了富國強兵,打算實行「廢除關卡」等全新政策,但也因為會削弱國人勢力的關係,遭到了義龍還有美濃國人聯手反對。
或許是懷疑自己身世的義龍厭惡「以下犯上的齋藤血脈」,所以才會對道三掌權之前的「昔日美濃」感到執著吧。
與國人妥協、拚命維持美濃國體制的義龍遲早會輸給身懷「奪取天下」這份強烈信念、推動尾張中央集權化與改革軍事制度的信奈吧。
自己死後,信奈一定會靠著實力併吞美濃。
就在這一天,與脫下「大傻瓜」面具露出真實面貌的信奈會面後,道三更是確認了這點。
正因如此,體內流著戰國大名之血的道三才會心想(那老夫就跟信奈打一場仗,替最後的人生綻放點光彩吧)。
「小、小子!你可以讀出老夫的心思嗎?你究竟使用了什麼妖術?」
「才不是妖術。我說過了,我是從未來世界來的,而你是戰國時代的名人,所以我才會知道關於你的事蹟啊。」
「未來──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
「老爺子!你已經察覺到你兒子的能耐遠遠不及信奈了!所以你打算回美濃之後偷偷寫一張『美濃讓國狀』送給信奈!儘管現在還在遲疑,不過最後你一定會寫的!」
「即便如此,以美濃蝮蛇的身分與信奈殿下一戰的確也是老夫的心願啊。」
「不對!其實你根本不想和信奈交戰!因為能夠繼承你『統一天下』夢想的人就只有信奈而已!要是不把美濃讓給信奈的話,你至今為止的人生就會變成一場空了!所以你其實很想讓出美濃的!只不過身為背叛主公、竊取美濃的蝮蛇,要是把美濃拱手讓人,這樣恐怕會有損你的名聲。因為世人會笑你老邁無用,所以你說不出口!如何?被我說中了吧!」
只見道三緊握刀柄,身體不住發抖,過了一會兒,才「呼~~」地嘆了一口氣。
「信奈殿下,看來織田帳下無人才這句話根本就不是事實。沒想到連一介士兵都有著此等洞察力啊──已經年邁的老夫又怎麼會是妳的對手啊。」
「咦?蝮蛇?」
一切都被你這個小子看穿了嗎?的確如你所說啊──道三苦笑。
「小子!托你的福,老夫這條老蝮蛇總算能在最後坦然面對了!老夫的夢想就交由信奈殿下──更正,交由老夫的義女繼承吧。」
信奈來回看著道三和良晴的臉,嘴唇彎成ㄟ字型。
「為了小信奈,老夫就在這裡寫下『讓國狀』吧。老夫願意把美濃一國讓給義女──從此退位隱居。」
「蝮蛇!?」
在良晴眼中,看起來仍然一臉不悅癟著嘴的信奈,剎那間眼眶似乎變得有些溼潤。
她一定深信聰明的齋藤道三能夠理解自己的志向,只是沒料到對方會對自己釋出毫無保留的善意。
「從現在起,小信奈就是老夫的女兒了。身為父親,把國家讓給女兒也是天經地義的。」
「真的可以嗎?」
「就讓老夫這條受人憎恨的蝮蛇認為竊取美濃一事是有意義的吧。」
道三提起毛筆,用流利筆法寫下了「美濃讓國狀」。
「過些時候,老夫會把獨生女送去尾張給妳當義妹。眼下老夫得先跟家臣團商討小信奈入主美濃的前置工作啊。」
齋藤道三一邊笑著,一邊將花了大半輩子搶到手的美濃乾乾脆脆地讓給了身為宿敵的織田家之女‧信奈。
反觀信奈依舊癟著嘴,連聲謝謝也沒有就接過讓國狀,而且看也不看便收進了懷裡。
這個老爺子果然不是普通的色老頭……良晴(儘管依然被犬千代壓在地上)頓時覺得心情舒暢。
就是這個。
這就是戰國時代。
不過,良晴的感動很快就消失無蹤了。
「……那麼乖女兒啊,能讓老夫摸一下屁股嗎……嗚?」
「為什麼本小姐非得讓你摸屁股不可啊,老不修!」
儘管道三企圖性騷擾信奈,但臉頰上卻挨了信奈一記猛力迴旋踢。
他果然只是個被信奈美貌迷得神魂顛倒才輕易讓出國家的色老頭嗎……良晴立刻對道三改觀了。
接下來的會議,就在信奈對吵著「那可以讓老夫摸一下胸部嗎」的道三又踢又摔,而且還用巨人迴旋摔拋到庭院的混亂中落幕了。
守候在庭院的道三侍童曾經好幾次大叫「太、太無禮了」並作勢拔刀,但是在犬千代無言的眼神壓力下還是作罷了。
尾張與美濃的締結了同盟,道三也與信奈定下「讓渡美濃」的約定。
(真的可以順利接收美濃嗎?)
雖然多少有些不安,原本只是以代替藤吉郎的心態加入信奈麾下的良晴,如今他心中的戰國魂正在熊熊燃燒。
過去的良晴總是沉迷於戰國遊戲、熱衷於閱讀戰國漫畫和觀賞戰國大河電視劇。
不過與真實的戰國世界一比,後者的臨場感完全是不同等級的。
壓倒性的魄力。
貨真價實的齋藤道三,還有儘管與歷史有極大出入,但仍夢想為天下蒼生平定亂世的織田信奈。
反正現在也不曉得回去的方法,暫時留在這裡協助信奈達成夢想也不錯吧──良晴心裡是這麼想的。
雖然嘴巴惡毒,而且還有暴力傾向,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死在她手上;但只要不說話,倒還是個無與倫比的美少女。
不、不對,我可沒有迷上她喔。
「可惡,為、為什麼心頭會暖呼呼啊!真不甘心!」
「你在嘰嘰喳喳猴叫什麼啊?蠢猴子,我們要回去了,還不快點把葫蘆和草鞋還給我。」
在門口等了一陣子,信奈穿著新開發的近代鎧甲【註:原名「當世具足」。受西洋甲胄影響,以實用性為優先考量的甲胄】現身了。
那是由道三開發的輕型鎧甲,據說還可以抵禦槍彈。
「草鞋?喔,這個啊。」
良晴從制服外套拿出了信奈的草鞋。
「我、我才不是特地替妳溫鞋。我、我才沒想過怕妳腳著涼才把草鞋放進懷裡保溫的喔!」
呸!信奈厭惡地吐了口水。
高貴的美少女形象全毀。
「噁……噁心死了!」
「妳說什麼──?」
不曉得為什麼,信奈看起來很生氣。
那白皙的臉蛋一下紅一下青。
「你是為了聞本小姐腳底的味道才把草鞋藏到懷裡的對吧!難不成你是個會對草鞋興奮的男人?天哪,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誇張的變態耶。在這個傢伙面前展露我的美貌果然是天大的失策!不過在這裡把你殺掉就沒問題了,這也是沒辦法的嘛!」
「什麼?妳在胡說什麼?天大的誤會啊!」
拔刀。
信奈的情緒比初次見面時更加激昂。是因為卸下傻瓜面具的緣故?還是因為與道三的會面成功收場,所以心情很亢奮呢?
還是說,她逐漸習慣與態度傲慢得完全不像士兵的良晴互相叫罵了?
另一方面,犬千代則是默默在旁觀望兩人鬥嘴。
「變態!禽獸!淫亂猴子!像你這種會對主人草鞋發情的猴子,我立刻將你就地正法!」
「等一下──!其、其實我是不想讓妳的腳著涼才會這麼做的!」
信奈吸了一口氣,接著再度像機關槍一樣滔滔不絕地叫罵:
「什麼?你剛才明明否定在替我溫鞋不是嗎?你確實有這麼說對吧?既然如此,你肯定是拿我的草鞋去磨蹭臉頰,一邊喘氣一邊發情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嗎?」
「嘩!!!!就算在道三面前露出真面目,也不該用一些歪理罵我吧!單純被拳打腳踢反而還好一點!一點都不可愛!本來還想說妳真的是個美女,沒想到卻是個比普通傻瓜還要惡劣的女人啊!」
「哼──!雖然經常有人稱呼我為傻瓜,不過我頭腦其實很好!我不但擅長算術,而且還會使用最先進的算盤呢!」
「哈哈?妳以為要比算術會贏得過從世界頂尖教育王國,現代日本義務教育下畢業的我嗎?我問妳,妳會解聯立方程式嗎?」
「雖然我不懂猴子國的數學,但是我會解雞兔問題喔。」
「呵呵呵,不會用x還有y還真可憐吶。那就問妳鶴龜算【註:日本版的「雞兔同籠」數學問題】吧。雄蛇池裡共有八隻白鶴與烏龜!八隻動物加起來共有三十隻腳。那麼鶴和烏龜各有幾隻!?」
「鶴的單位不是隻,而是羽吧?(註:日文的鳥類量詞)」
「別管那麼多啦,妳就算嘛。」
雖然為了配合只會計算動物數量的信奈而使用白鶴與烏龜,不過這其實就是聯立方程式的問題。(大概)不懂西洋數學的信奈不可能解得出來的──良晴暗自竊笑。
首先,
【「鶴的總數」+「烏龜的總數」=8】
然後用【x】帶入鶴、【y】帶入烏龜,就變成
【x+y=8】
這是第一道方程式。
接著,
【一隻鶴的腳數=2】
【一隻烏龜的腳數=8】
所以──
【「一隻鶴的腳數」×「鶴的總數」+「一隻烏龜的腳數」×「烏龜的總數」=30】
這是第二道方程式,於是就成了【2x+4y=30】
也就是說,呃──x和y是多少啊?
咦,怪怪的?
「哼──講得那麼囂張,結果也不是多難的問題嘛。不改算猴子腳的數量嗎?啊,對了。猴子這種動物的前肢不知道該當成腳還是手呢!」
「想拖延時間嗎?快乖乖承認自己的數學能力比不上未來人吧,信奈。哇哈哈哈!」
「不用,我已經解出答案囉?」
「咦?啊,等一下!我是專精歷史方面的文科人~~!題目只記到這裡!最重要的方程式解法已經忘了!沒辦法直接心算啦。」
「什麼?題目明明是你出的,怎麼算得比我還慢啊?會不會太慢了?你真的是隻猴子吧?」
「可惡啊──我知道啦!用心算是吧!呃,從第一條式子【x+y=8】推導,帶入第二條式子,呃,是【2x+4(8-x)=30】!也就是說【2x+32-x=30】!解出來是【x=-2】!所以白鶴有minus(負)二隻!總共有八隻動物,所以有十隻烏龜!」
「……怎麼會有十隻烏龜啊?鶴有一隻、烏龜有七隻才是正確答案吧?而且還說舞茄子(音同minus)……什麼啊?茄子有腳嗎?」
「哈哈──好可憐喔,連負數都不懂……等等,哇!?我算錯啦!!!!都是沒有用紙筆害的!!!信奈妳也算太快了吧!為什麼妳可以那麼輕鬆用心算解聯立方程式啊?」
「這是所謂的『雞兔同籠』問題吧。這可是基礎算術喔。假設八隻動物全是烏龜,腳的數量應該就有三十二隻;不過題目是三十隻,少了兩隻。只要把一隻烏龜換成鶴,腳的數量就會少兩隻。所以正確答案是一隻鶴與七隻烏龜,這樣腳的總數剛好是三十隻。」
「竟然有這種聯立方程式解法!?難道那是所謂的鶴龜算嗎!?」
「哈。看你剛剛誇下那麼大的海口,結果真是讓人失望。猴子國的算術真的是太差勁啦。」
對不起,我不敢再小看傳統算學了!──良晴趴在地上道歉。
「你一下說自己來自未來,一下又說些莫名其妙的語言,我看你其實是從猴子國來的吧?」
「我真的是未來人啊!對戰國時代的知識也透過game有了一定程度瞭解!換句話說,我是能夠看見未來的男人!肯定可以幫上忙的!妳或多或少該尊敬我一點吧!」
「少囉唆、少囉唆、少囉唆──!大言不慚!什麼全無啊!說來說去就是個沒有武藝、不會算術,只會吃閒飯的人嘛!」
「慢著,妳這個傢伙大概又會誤會了!」
「不准叫我『妳這個傢伙』!真受不了耶,本小姐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笨蛋跟狂妄的男人!猴介,你兩項都符合了!」
「別多加個『介』字啊!聽起來就像是我的本名啊!」
傻瓜與猴子──這對奇妙主僕額頭頂著額頭,嘴裡發出「呼──呼──」的喘息聲,兩人吵得不可開交。
侍童‧犬千代仍然不發一語。即使自己的主公與新進同僚在寺門口演出相聲,擋住了齋藤道三主僕的去路;不過她仍然默默在一旁看戲,並露出「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公主大人露出如此有趣表情」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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