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織田家內部騷動
為了防止信奈與弟弟‧信勝彼此對立,犬千代火速逃出了清洲。
不過,這麼做卻無法消弭織田家的內部紛爭。
擔任信勝家老的勝家過去經常私底下與身為信奈親信的長秀、犬千代連繫,好幾次避免了信勝派與信奈派正面衝突。
在少了犬千代後,局勢也為之一變。
先前與今川家戰爭,信奈陣營損失了許多旗本眾【註:守護主君軍旗的武士團】與侍童,再加上犬千代逃亡。因為信奈勢力明顯弱化,結果使得兩方的爭端越演越烈。
擁立信勝的人紛紛歡興鼓舞地說:「現在正是廢掉那個傻瓜公主讓信勝大人當上尾張家督的大好時機」畢竟信勝這邊有兩姊弟的親生母親‧土田御前在。
不知不覺間,聚集在信勝旗下的兵力已經比信奈能夠動用的士兵多了一倍以上。
這天,信奈叫良晴代替犬千代來到清洲城的茶室。
日本文化的中心地‧京都還有堺町正盛行茶道。
儘管對流行十分敏感的信奈在清洲城建立了個人茶室,也開始收集茶具;不過她在自己人面前完全不會遵循茶道的禮儀作法。像今天,她也是大喇喇地盤腿坐在坐墊上。
因為長時間跪坐的話腳會麻掉。
而信奈的泡茶方式也很隨興,或者應該說很有個人風格。她將大量抹茶粉一股腦兒倒進茶碗,然後注入熱開水「唰哩唰哩」地隨意攪拌幾下,接著便趁熱將抹茶一飲而盡。
喝完茶後,只見信奈喃喃說了句「肚子餓了」,便開始啃起那古野的特產「雞翅膀」。
雖說是雞翅膀,不過大小卻比良晴看過的「世界的雞翅將」【註:暗指名古屋雞翅膀店「世界的山將(世界の山ちゃん)」】雞翅膀大,甚至比炸雞還大。據說熱愛雞翅膀的信奈做過品種改良,將雞的體型變大了。
從雞翅大小推算,整隻雞搞不好可以讓人騎在上面……光是想到這點就讓良晴有點害怕。
「呼~~不論什麼時候吃,雞翅膀還是一樣美味呢。」
信奈那副用櫻桃小嘴啃著雞翅膀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尊貴的公主大名。
就算同樣不懂得禮儀作法,被稱為「猴子」的良晴仍然比信奈好多了。至少他正嘗試照著茶道規矩喝茶。
明明之前和齋藤道三喝茶時舉止還有板有眼的說。果然只有在「外人」面前才會裝裝樣子嗎?良晴不禁嘆了一口氣。
「妳真的很行我素耶。既然不把茶道規矩當一回事,一開始就別搭建什麼茶室嘛。」
「很囉唆耶,茶不就是一種飲料嗎?飲料這種東西只要好喝不就夠了?一邊轉動茶碗一邊唸著『呼~~泡得真好啊~~』這種話,那是快死掉的老人在說的,這樣不合我的個性啦。按照那些規矩磨磨蹭蹭的,泡好的茶都要涼掉了。」
「還有啊……穿著那麼短的和服盤腿坐著,這樣子會、會春光外洩喔。」
「無所謂啦。反正這間茶室只有我,還有一隻我養的猴子而已。沒有男人在場啦。」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盡情欣賞……哇?」
良晴歪著脖子想偷窺信奈的兩腿之間,結果被裝著滾燙熱水的茶碗砸中腦袋而差點失去意識。
「燙燙燙燙燙!」
「那個茶碗很昂貴喔。要是破了就要你賠。」
「……信奈,犬千代現在到底在哪裡啊?」
「勘十郎的手下一直在找尋犬千代的蹤影。她應該不在清洲城了,一定是在山裡面徘徊吧。」
「她會不會餓著了呢?那個女孩很瘦,衣服又穿得少,而且山裡面又那麼冷。真是讓人擔心。」
信奈鼓起臉頰將視線移向窗外。
犬千代從小就像小狗一樣陪在信奈左右。對信奈來說,她是唯一能夠信賴的朋友兼家臣──不,甚至就像是親姊妹一般。
「勘十郎屢次發布通牒要我交出犬千代,否則將再次謀反……要謀反就謀反,有本事就在戰場上面取我首級吧。儘管我這樣嗆了回去就是了。」
「信勝本人不過是個容易得意忘形的傢伙。他一定又是被身邊的人煽動吧?難道勝家沒有辦法制止信勝嗎?」
「六出身代代侍奉織田家的武士世家。儘管她剛勇無敵,不過個性卻過於耿直,完全不懂政治權謀。我就是中意她這點呢。」
「如果由勝家擔任信奈的家老、長秀任職信勝的家老,這樣一定可以把兩家治理得很好吧。」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意義了。勘十郎身邊都是些名門世家的公子哥,一旦打起仗來根本派不上用場。他們也多半明白,如果沒有勝家的話根本就贏不了我,所以便認為只要高揭反旗,就可以叫勝家帶兵攻打我吧。真是討人厭呢。」
「不曉得自己有多少斤兩的傢伙反而棘手呢。」
「你沒資格這麼說啦。面對我這個尾張大名‧織田信奈說話態度還敢如此隨便的蠢家臣,全尾張也只有你了。」
不論如何,信勝在這個時機造反是最糟糕的──信奈一邊啃著雞翅膀一邊喃喃自語著。
「駿河的今川義元已經著手進行上洛準備了。一旦義元展開行動,尾張勢必會首當其衝,我們姊弟倆現在已經沒有閒工夫內戰了。真討厭,我快受不了那個愛造反的笨弟弟了!也不想想是拜誰所賜害得犬千代淪落到逃亡的下場啊,還不是因為那個傢伙先找犬千代麻煩嗎?」
「不過信勝是妳唯一的親弟弟喔?就算身處戰國時代,也不能殺害親生弟弟啊。」
「……是啊……你都把話說到這個分上了,或許應該再原諒那個傢伙一次吧……反正要殺他輕而易舉……不過沒有下次了。」
「咦?真的嗎?」
「……啊?為什麼那麼吃驚?都是因為你用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遊說我,我才會再次考慮原諒他的耶?」
信奈竟然聽我的話打消了殺死信勝的念頭耶!──不過雀躍不已的良晴還是頑固地若有所思(不對,我才沒有擔心她的未來呢。這只是因為如果魔王降臨戰國時代的話,只會對日本人民帶來麻煩罷了,嗯哼)。
「總之真的是太好了!但是要如何讓妳們姊弟和好呢。要不要像和道三會面時那樣直接見面吃個飯?」
「沒用吧。就算和那個傢伙談論天下局勢,他也聽不懂吧。」
「畢竟他鍾情於外郎糕嘛。那個傢伙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執著外郎糕啊。」
「……我想,大概是……」
就在這個時候。
一支箭書驟然插在榻榻米上。是曾幾何時悄悄潛入清洲城的信勝方忍者所射。信奈讀完箭書後勃然大怒,撕破了信紙。
「這……這樣啊。良晴,是勘十郎送來的宣戰信!那個傢伙以我方遲遲不交出犬千代為由在末森城舉兵起事了!六擔任主將!兵力有一千七!另一方面,我方頂多只能湊到七百名士兵啊!」
「雙方戰力差了一倍以上!而且還是勝家指揮敵方軍隊。織田家如今正面臨存亡危機啊……」
信奈白皙的臉蛋頓時緊繃起來。
「真是的,這茶怎麼這麼苦啊!對方已經上門挑釁了,豈有不奉陪之理!既然膽敢舉兵公然造反,就算是親弟弟也不能輕饒!」
用極為不悅的聲音抱怨一句後,信奈將茶碗裡面的濃茶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喂,妳真的打算和信勝開戰嗎?那個傢伙雖然是個笨蛋,不過卻沒有壞到十惡不赦的地步啊。再說他好歹也是個外表和妳有幾分相似的貴公子耶。」
「像本小姐這樣的女性大名啊──」
「嗯?」
「即使在戰爭中落敗,只要落髮出家就可以保住性命,這是自古以來『不殺公主武將』的傳統;不過男性武將就不同了。假若投降不被敵方接受的話,照樣還是得切腹或斬首示眾的。況且對人才濟濟的今川家而言,信勝那個傢伙又不是什麼值得招攬到自家帳下的猛將。更何況他還是個謀反慣犯耶。」
信奈臉上充滿不悅表情,聲音卻一反常態地有氣無力。
「所以無論如何,光靠信勝的本領是無法統治尾張的,更別說要在戰國亂世活下去了。就算我把國家讓給他也一樣。不對,那樣子只會導致尾張亡國,反而更糟糕呢。」
良晴靜靜地看著信奈的臉龐。
「對了,信奈。向齋藤道三求援。請道三為妳們姊弟仲裁吧。畢竟那位老爺爺已經算是妳的父親了。」
「蝮蛇光要是壓制美濃國內的造反勢力就已經耗盡心力了,他幫不上忙的。而且再拖拖拉拉的話,今川義元就要殺過來了。現在應該立刻對末森城出擊!」
「信奈!」
「萬千代在嗎?把我的馬牽來──!」
信勝在末森城舉兵造反的經過是這樣的。
「勝家,我已經獲得推翻那個笨姊姊、坐上尾張家督之位的實力了!不過我是個不擅長打仗的貴公子,指揮戰場的職務就交給勝家妳吧!我就穩坐末森城等候妳的捷報吧!哈哈哈。那就萬事拜託囉!」
很容易得意忘形的信勝徹底受到周遭人士煽動,決定起兵扳倒信奈。
然而,他卻把叛軍的指揮權全權丟給勝家。果然還是個無能的貴公子。
「咦?信勝大人,這萬萬不可!千萬不能違抗公主大人啊。更何況現在不是織田家鬧內鬨的時候啊。」
勝家是個將青春奉獻給練武、徹頭徹尾的公主武將。她的個性乾脆豪爽,心中不帶一絲政治算計。
儘管身為信勝的家老,不過勝家在某種意義上一直都很崇拜信奈。
信奈個性冷漠、嘴巴惡毒,還經常做些讓人看不懂的奇特舉動;不過在其父親‧信秀亡故前,勝家偶爾還會見到信奈露出令她讚嘆不已的燦爛笑容。
信奈不僅僅花容月貌,更有著讓人不禁想要蹭蹭她臉頰的可愛表情。
可惜在失去織田家裡面最能夠理解她的父親後,信奈在其父的喪禮上面大鬧一場,此後便緊抿雙唇、封閉自己的心,對家臣的態度也變得相當刻薄。信奈的監護人‧平手爺死後,信奈的家臣就只剩下長秀與犬千代。勝家過去一直與這兩人互相協調,藉此防範織田家內部發生紛亂;不過如今少了犬千代,而長秀又是個生性敦厚、行事溫和的人──
所以信勝的跟班才會鼓吹說:「我們家親切和藹又廣受好評的主公好像比較好喔?」進而企圖造反。
「請您三思!公主大人是信勝大人的親姊姊啊!」
儘管勝家試圖勸阻信勝,不過信勝的跟班卻紛紛出言責難說:
「勝家大人,難道妳尾張第一槍的名聲是假的嗎?」
「妳該不會和信奈那邊私通吧?」
「我聽說妳曾經多次私下和前田犬千代見面耶。」
可惡啊,好想痛扁這群人啊!這些狐假虎威的傢伙簡直是織田家的害群之馬嘛!──腦袋少根筋的信勝卻擺出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絲毫不受勝家話語的影響。
「各位別這樣責備勝家啦。勝家,聽我說。我不敢上戰場和姊姊作戰。只要身為尾張最強武將的妳盡情發揮實力,就算姊姊再厲害也只能投降了!反正她也不怎麼會打仗嘛,雖然還是比我強就是了。這場戰爭一旦拖久,今川家、齋藤家不知道會有什麼動作,所以請妳在今天之內分出勝負吧!」
勝家人單勢孤,阻止不了信勝的謀反企圖。
這都是我的責任──勝家感到相當自責。
既然如此就只能速戰速決了。否則這場尾張國的內部騷動拖久了,將會給伺機上洛的今川家有可乘之機。
於是織田勘十郎信勝在末森城舉兵造反了!
信勝軍的主將是堪稱尾張最強的公主武將‧柴田勝家!
織田家姊弟的宿命對決終於來臨──這個消息震撼了尾張全國上下。
小名「六」的尾張最強猛將‧柴田勝家在對信勝的忠義與對信奈的思慕間左右為難。最後不得已,只好在清洲城與末森城間的稻生平原建立陣地,等候信奈軍過河迎戰。
「我率領的軍隊有一千七百。前陣子與今川交戰而蒙受損失的公主大人最多只有七百兵力。只要全力出擊的話,我方必定能夠獲勝。不過,若是手下留情故意拉長對陣時間,或是戰況陷入膠著的話,東邊的今川軍就會馬上殺過來。為了避免織田家被消滅,只能盡早點結束這場仗。到底該怎麼做呢,柴田勝家?」
至於剛抵達戰場的信奈則是接到了令人震撼的報告──
位於尾張與三河的國境線上,對抗今川家的最後防禦據點‧鳴海城。
鳴海城的城主對信奈、信勝的家督之爭感到失望,轉而投靠今川義元了。
更糟糕的是,位於鳴海城西南方的另一個織田家據點‧大高城也被迅速攻陷了。
「這樣啊……鳴海城和大高城的周圍被設置堡壘──付城,導致那兩座城被封鎖了。如果不截斷今川的補給線就危險了……勘十郎!你竟然在最糟糕的這個時候亂來啊!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蠢蛋!」
隨侍在信奈身邊的軍師‧丹羽長秀面帶苦澀地說:「如今失去鳴海城和大高城,尾張已形同在今川家面前赤身裸體了,而眼前更有柴田勝家大人率領的大軍。內憂外患可說是交相逼迫。公主,現在的狀況只有一分」而待在侍童群裡面以「提草鞋」職務從軍的良晴氣得牙癢癢地說:「可惡啊!要是我有勝家那種戰力就好了!」。
「猴子,你的工作只有負責買米和溫草鞋吧?連馬都騎不好,開戰時千萬不可以跑到六的面前喔。六拿起長槍後會完完全全變成惡鬼,她可以在一瞬間砍掉你的腦袋喔。」
「可是啊,就算賣掉米大賺一筆,我在這場迫切的戰爭中卻不能像個士兵一樣好好作戰……至少讓我代替犬千代當妳的護衛吧,不然這樣真的很難堪耶。」
良晴在淺野爺爺的指導下日日夜夜修行槍術,卻只有提昇到躲開長槍攻擊的技術。想和猛將‧柴田勝家較勁還是痴人說夢。儘管他已經習慣看到勝家年輕女孩的形象,不再介意「自己是個男人卻比女人弱」這點,但是良晴的戰力仍然遠遠不及戰場上的一般士兵。再說良晴也沒有勇氣拿起長槍殺人。
「相良大人,您來自和平的未來世界,會比這個時代的武將弱是理所當然的。您只要盡力做好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就行了。」
「可是長秀──」
「沒有人是萬能的。想要成為公主手下獨當一面的家臣,就先磨練自己的專長吧。以我來說,那就是提昇打分數的準確度。」
「那是妳的專長喔……倒是讓我見識一下妳有什麼策略能用來擊敗具有壓倒性人數的勝家軍吧,長秀。」
「雖然我擅用薙刀,也懂得古今東西的許多知識;不過卻不擅長指揮軍隊呢。若是我的名聲更響亮一點,柴田大人應該就不會陷入今日這樣的兩難局面了吧……我的軍師分數只有二十分。」
也就是說,這裡實際上沒有軍師嗎……再加上軍力不足,犬千代離開後也缺乏猛將,根本是什麼都缺嘛。這下子大事不妙了──良晴開始感到焦急。
面對人數超過一倍的勝家軍隊,信奈卻絲毫沒有感到畏懼。
「戰爭已經開始了!猴子你閉上嘴!出征了!全軍突擊!朝著六的旗幟『啾啾麻雀』衝鋒!」
「公主,柴田大人的家紋不是啾啾麻雀,而是雁喔。雖然都是鳥類,不過我還是給妳打個五十分。」
「咦?是麻雀吧?反正六喜歡可愛的動物,差不多啦。而且她還會一邊稱讚麻雀可愛一邊在大啖烤麻雀時哭著向麻雀道歉,還真的是罪孽深重呢!」
原來如此,勝家和信奈的胸部都很大……特別是勝家。對了,犬千代缺乏的就是雞肉的營養啊──良晴發現了這點。不過,犬千代人不在這個戰場上。
「順帶一提,丹羽家的家紋是『叉號』,相良大人。用意是嚴厲指責敵人的戰術太差、不及格。這是用來展現自身評分能力向敵人施壓的做法堰。」
「這……只是在挑釁敵人吧?失敗了耶,長秀。」
「不會失敗,絕對不會失敗【註:良晴的失敗指搞笑失敗,常秀的失敗指作戰失敗。兩者在日文裡面同字(滑る)】的,相良大人。」
就在此時,稻生之戰開打了。
信奈和勝家都很清楚這場戰役不能夠拖太久。
就算終究會分出勝負,但還是得在短時間內取得壓倒性勝利才行。因為一旦戰事拖長會增加死傷者人數,還會對趁著這場內戰奪走鳴海城、大高城的今川家有利。
因此勝家軍與信奈軍一開始就毫不留情地正面衝突。
不顧一切的信奈帶著為數不多的手下展開突擊。
騎著馬的她肩上扛了種子島火槍,同時還將良晴拉到馬上並吩咐他說:「一個人開槍會被反作用力震開。猴子,撐住我!」要良晴撐住她的腰,而自己則是朝著敵兵開火。
信奈纖細的腰與身體熱度讓良晴一度想要拒絕;不過這裡是戰場,不僅關係到兩人的性命,還有雙方士兵性命,以及尾張的命運,所以沒有時間害羞了。我可以在信奈背後支撐她,要是有必要的話還可以挺身當肉盾。良晴此時發覺──信奈已經信任我到可以放心把背後交給我了。
「嘖,沒打中!雖然不甘心,不過騎著馬果然不好開槍!弓箭隊,放箭!」
敵軍仰仗著數量優勢兵分兩路發動夾擊。
一旦指揮起軍隊來,勝家就絕不會對敵人手下留情。
「不妙,末森的特遣隊從左翼殺來了!一旦被夾攻的話我軍會被擊潰的!」
「目前的戰況是十五分。正面的柴田大人交給公主應付,我會負責擋住特遣隊的!」
「拜託妳了,萬千代!」
「儘管很想直接與柴田大人短兵相接,並說服她中止這場戰爭……既然事與願違的話,只好祝公主您旗開得勝了!相良大人,公主就拜託你照顧了!」
「我知道了!長秀妳也別死啊!」
「處於這種危急局面還不忘討年長的公主武將歡心,相良大人似乎很純真呢。九十分。」
儘管嘴上說著玩笑話,不過長秀露出了一副準備慷慨赴義的表情帶著旗下部隊前往左翼戰線。
信奈率領的主力部隊人數又少了一些──
注意到的時候,在本陣保護信奈的士兵只剩四十幾人了。
柴田勝家就是在等這個時候到來。
「勝券在握!」──敵陣裡面出現勝家騎著高大檝馬放聲大喊的身影。她筆直朝著信奈衝去。
勝家的衝鋒威力異常驚人,碰到她的士兵都被撞飛開來。
信奈精心培育的火槍部隊見狀急忙開槍阻止,然而單槍匹馬的勝家卻早已突破火槍部隊預設的防線,子彈全數掠過勝家往後飛去。
「好誇張!原來勝家這麼強嗎?」
良晴用力抱緊震驚到全身僵硬、喃喃自語說著「火槍竟然不管用」的信奈。
「她衝過來了!該怎麼辦,信奈?」
「看來我運用火槍部隊的戰術還不夠純熟。面對一流的對手,需要耗費時間填彈的火槍是派不上用場的……」
為什麼猴子會在馬上和公主抱在一起啊!──漲紅著臉的勝家已經闖進足以致命的距離了。
「公主大人!失禮了!尾張已經陷入危機,我必須為了主公‧信勝而化為惡鬼!請您投降吧,否則休怪末將無情……!」
勝家已經做好覺悟,打算肩負起未能阻止信勝一派失控還有「弒君」的罪責切腹自殺。
信奈和良晴都看見了勝家的決心。
火槍部隊來不及裝填好彈藥。
理解到大勢已去的信奈喊道:
「六!我死也不會投降!要下手就來吧!如果現在被妳殺了,問鼎天下的夢從一開始不過就是一場夢罷了!」
如雷貫耳的嘶吼。強烈的悲痛化為無盡的憤怒。狠下心來的信奈準備將打從小陪伴在一旁的勝家斥為敵人,將她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叛徒」。
「六!妳已經不是我的家臣了!妳這個叛──」
「……公主大人……!?」
就跟信奈也父親‧信秀葬禮上面看到家臣們拘謹模樣而大鬧會場時一樣,她又打算毀掉一切了。
然而,過去一直很遲鈍又不會體察人心的良晴卻在這個時候察覺到信奈的想法。
──信奈又要重蹈在葬禮上面的覆轍了。
一定得阻止她才行。
他立刻從信奈背後伸出手摀住她的嘴。
必須在信奈對著純真的勝家說出「叛徒」這個絕對不能說出的詞句前阻止她。
「你你你你在搞什麼,猴子!!!!!竟然在戰場上面發情並襲擊公主大人,你真的是隻猴子嗎!?拿開你的髒手啊啊啊啊!」
「嗚──唔──!?」
「信奈!生氣吧!憤怒吧!喊出妳心裡面最真實的想法吧!不過妳該生氣的對象不是勝家!雖然我既遲鈍又很容易得意忘形,不過因為我來自未來,所以知道勝家的忠義之心是獻給了誰啊!勝家不是妳的敵人!她是為了妳而戰、願意為妳而死的重要家臣啊!相信勝家吧!」
「嗚──嗚──!?」
「聽好了,信奈!妳應該把怒氣宣洩在不願意理解妳、譏諷妳是傻瓜公主,而且還煽動信勝與妳廝殺,並逼得勝家進退兩難的那群人啊!」
「猴猴猴猴子,你要摸到什麼時候!放開公主大人!」
「嗚哈!」
良晴鬆開了摀住信奈嘴巴的手。信奈的嘴巴重獲自由後發出了驚人巨響,頓時咆哮狂怒。這股憤怒的矛頭指向了──
「沒禮貌的色猴子!!!!!你你你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是身為尾張之王、戰國大名的織田信奈耶!竟敢趁亂非禮我!你該切腹!該死!判處死刑!六,把這傢伙殺了!那邊手持長槍交戰的男人!現在不是打架的時候,快來解決這隻膽敢襲擊我這個尾張之王的死猴子!否則就以和猴子私心勾結的罪名把現場的所有男人殺光!既然看到我這副丟臉模樣……就絕對不能讓你們活著回去!」
想當然耳,兩軍士兵大部分都是男性。
這是信奈這輩子發過最大的脾氣,甚至比父親葬禮時還要憤怒。
令人畏懼的氣勢、如同惡鬼的表情、震攝全場的咆哮,簡直就像覺醒成魔王似的。
這一切的怒氣都指向突然偷襲信奈的良晴,還有良晴背後正在交戰的男性士兵。
勝家軍的士兵們聞言──
「真的非常對不起!」
「對不起,我剛才偷偷羨慕了猴子一下!」
「請饒命啊,公主大人!」
士兵紛紛丟下長槍逃離戰場……不對,是逃離信奈。
信奈軍的士兵也因為目睹了信奈過於恐怖的的盛怒模樣不禁嚇得癱坐在地。然而,最感到混亂的人就數柴田勝家了。
差點就做錯事了。比起忠心義膽、家老職務、主公命令,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應該是公主大人的笑容──勝家終於突破了自身心防,誠實面對自己的真心了。
對啊,我認定的主公只有一人,那就是公主大人啊!之所以侍奉信勝大人,不過是遵守信秀大人的命令罷了──因為被迫肩負這場叛亂的重責,我還以為自己被公主大人拋棄了而感到絕望。不過,在看到流著淚的公主大人痛斥我為叛徒(公主大人在信秀大人喪禮上面如此悲痛,但我卻因為過於震驚而沒有伸出援手,而現在竟然還企圖取她性命,所以公主大人真的抛棄我了)時,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做出這番蠢事,真是後悔。真想直接在馬上切腹自殺啊。
然而,如果是現在的話。就在猴子突如其來失控破壞了戰場氣氛的這個時候,我還是有機會回到公主大人身邊的。我怎麼沒想到呢?有能力讓公主大人與信勝大人和解的人就只有我啊!只要賭上自身性命就有機會成功的!現在正是向公主大人乞求原諒、為她賣命的第一個,同時也是最後一個機會啊。
「六!還在蘑菇什麼!快來保護本小姐的貞操啊!」
「遵遵遵命!本人勝家從現在起回到公主大人身邊!猴子,你竟然敢在這個關鍵時刻背叛公主大人的信賴!覺悟吧!所有人聽好,這場戰爭已經結束了!由於看到這隻色猴子的可惡叛行,我因為震驚過度而覺醒了。尾張之王應該只有織田信奈大人啊!」
「勝家回到信奈這邊了,太好啦!!!!咦,信奈妳為什麼推我下馬啊?」
「這不是廢話嗎!連反省都不會,你簡直比猴子還要差勁!」
良晴「咚」一聲被信奈推到地上,一群武士騎著馬朝他衝了過來。
「喂喂勝家?連長秀都來了。為什麼妳們要圍著我啊?」
「猴子,受死吧!再次對公主大人宣誓效忠的我要你嘗嘗什麼叫天譴!」
「這場仗由公主逆轉獲勝,叛軍已經潰敗。滿分──儘管很想這麼說,不過相良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騎在馬上的公主滿臉通紅,而且還流淚發著抖耶……」
呀啊啊啊!比起怒形於色的勝家、信奈,沒有表情的長秀更是恐怖啊──良晴終於得知這個真相了。
「長長長長秀?不對啦,這是誤會啊啊啊啊!我只是要阻止信奈和勝家的關係出現裂痕啦!」
胡說八道,那個傢伙可是要奪走我的吻啊!他不但緊緊摟著我的腰,搞不好還趁機偷摸胸部耶!──看到信奈一臉厭惡地扭著身體指控他,良晴只好閉上眼睛迎接自己的死期了。
就這樣,以良晴被揍得半死不活為代價,稻生之戰拉下了終幕──柴田勝家在關鍵時刻受到信奈喝斥而投降,而打算留在戰場上持續抵抗的信勝派餘黨也被勝家擊潰。位在毫無防備、形同赤裸的末森城,信勝臉色發青地說:「勝家投降了?怎麼可能?姊姊有那麼強嗎?」他與手下黨羽皆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窘境。
沒過多久,換穿一身白衣的勝家冒死隻身回到末森城──為了勸說信勝向信奈投降並與其和解。
然而,信勝手下深知勝家武勇的年輕武士們卻以為「沒想到勝家大人倒戈了!」「我們會被殺掉啊!」害怕地丟下末森城四散逃逸了。
當信勝接到戰敗噩耗時,他已經先行把非戰鬥成員的女人、小孩送出城外。如今信勝身邊只剩下少數幾名家臣,還有其母親‧土田御前。
信勝、土田御前、柴田勝家。三人針對與信奈和談的條件召開了三方會議──
「非常抱歉,信勝大人、土田御前大人。公主大人打贏了本人柴田勝家。她留我一條命,要我無論如何都要促成這次和談,因此還請信勝大人隨我到清洲城去。這是公主大人的命令。」
「咿咿咿咿!?勝勝勝家,妳想背叛我嗎?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啊?妳不是比姊姊還會打仗嗎!」
「……儘管舞刀耍槍的確是在下比較懂,不過公主大人卻有著我沒有的東西,那就是展望天下的雄心壯志。儘管很可惜我不懂那是什麼……不過似乎就是那樣的志向說動了曾經是織田家仇敵的齋藤道三。而在下也敗在那份雄心壯志之下了。」
如果從公主大人口中聽到「叛徒」這兩個字,在下當時就會對自己的愚昧、弱小感到絕望而切腹自殺吧;不過公主大人攔住了我,對我仍抱持著深厚的信賴──勝家誠懇地說著。
「……勝家……」
土田御前露出苦澀表情建議信勝說:「你去見信奈,向她求和吧」。
「勘十郎。如果勝家所言可信的話,吉已經不像在信秀大人喪禮上面時那樣胡來了。你就去跟她和好吧。」
「可可可可是母親大人,如果厚著臉皮跑去清洲城的話,我會不會被姊姊殺掉啊……要是被能夠在戰場上面喝止勝家的姊姊盯上的話,我就會……嗚嗚嗚。」
「怎麼可能,吉再怎麼傻也不可能殺死親弟弟的。你們的感情不是從小就很好嗎?」
「母親大人,那是在開始爭奪家督前的舊事了!之後亡故的父親大人打算讓姊姊繼承織田家,而母親大人也為了對抗父親大人而對我偏心。結果我們姊弟的關係就變得越來越糟了!」
「那是因為吉是個缺乏常識的大傻瓜啊。那個孩子的愚蠢行徑遲早會毀了尾張還有織田家的。儘管我現在還是這麼認為;不過勘十郎啊,眼下是你的性命比較要緊啊。要是你一死,織田家就完了。」
「信勝大人,不用擔心。倘若公主大人有意殺您的話,她應該會派我來取信勝大人性命才對。我以項上人頭擔保,一定會努力調停雙方,所以還請您務必跟我走一趟。」
信勝感到自己命不久矣。之前不斷奉承他的跟班早已一哄而散。如今站在他這邊的人只剩下母親、勝家,還有從尾張各地趕來聲援他的女孩子。不過,那些女孩子都不是武將,已經先請她們先行離城了。
如果繼續困守末森城的話,憤怒的姊姊將會失去耐性並直接帶兵碾平這裡吧。逃去今川家呢?不行不行,高傲的今川義元一定會痛罵說:「你這弱雞真是個廢物吶」並砍掉我的腦袋。就算運氣好的話也會直接請我吃閉門羹吧。還是求助美濃的齋藤道三……他肯定會怒斥說:「臭小鬼,竟然敢欺負信奈大人!」並把我絞死吧!
「哇啊啊啊!好可怕,姊姊好可怕啊。母親大人、勝家,救救我啊~~!」
「帶外郎糕去見你姊姊吧,勘十郎。就是吉以前常常餵你吃的那種點心啊。」
「咿!!!!母親大人,如果讓姊姊看到外郎糕的話,她就會想起犬千代的事情一刀砍死我啦!現在給姊姊餵外郎糕的人不是我,而是犬千代啊!」
「現在雙方關係鬧得那麼僵,如果不訴諸親情的話,兩方的關係就沒辦法修復了。」
「光靠我是不可能的啦!還請母親大人陪我一起去跟姊姊和談吧!」
「……為母不但捨棄繼承家督之位的女兒,而且還慫恿兒子對姊姊造反,母女關係已經來不及修補了。而且為了爭那麼一口氣,我更不可能認同吉的行為。她褻瀆了信秀大人的葬禮,而且還無情地將親弟弟逼到退無可退的窘境,所以我絕不會承認這個女兒的。相信吉應該也不會原諒我這個做母親的吧。畢竟是因為這場無謂的爭端,織田家才會被今川家逼入這番絕境啊。」
土田御前看來還在生信奈的氣。她對喪禮那件事一直耿耿於懷吧。勝家點著頭若有所思(這對母女還真像。兩人都很固執、強烈堅持己見。要公主大人和土前御田大人和解恐怕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不過信勝大人的個性本來就很軟弱,不用擔心這個問題。現在求和還不算太晚),接過了土田御前遞出的外郎糕禮盒。
「就在這場紛爭發生時,織田家的城池正一個個落入今川家之手。幸好公主大人有齋藤道三當後盾,今川家目前還未能展開他們長久期盼的上洛作戰。儘管如此,局勢仍舊是刻不容緩。因此本人勝家誓言賭上性命也要終結這場姊弟鬩牆!」
「……是啊……都是因為我們姊弟打了這場仗,才讓今川家輕而易舉奪走鳴海、大高這兩座城……嗚嗚,姊姊一定會殺了我啊!!!」
「不要怕,您是男孩子,應該更堅強一點!我們走吧,信勝大人。」
※
清洲城──信奈獨自一人待在寢室等著投降的信勝前來謝罪。
她一開始的確打算和解,所以才會用希望讓她們姊弟獨處的理由命良晴和長秀等人退下。信奈還擺出笑容對良晴說:「別擔心,我會照你說的和勘十郎和好的」。
不過,當室內只剩她一人時,冷靜下來的信奈突然改變心意。信勝明明企圖毀掉尾張,如果事情就這麼算了未免太便宜他了。
信奈此時在心中暗暗做了決定。
儘管打破與良晴再原諒一次弟弟的約定令她心痛,不過這也是必要之惡。
(我是尾張的國主,身懷平定天下的野心,而弟弟卻三番兩次扯我後腿,已經不能再饒恕他了。我必須殺掉來到清洲城的勘十郎才能夠一勞永逸,這樣才能使織田家不再發生內部紛爭。為了抵擋突破了最後防線的今川家,我必須將尾張完全掌握在手中。這份決心來得太晚了。事到如今……只能除掉勘十郎了。)
此時信奈做出了「肅清信勝」的決定。
不過,她不想把暗殺信勝的任務推給家臣。無論信勝有多愚蠢,畢竟還是信奈的親弟弟,所以她得親自痛下殺手才行。
偶然間,信奈得知了能夠神不知鬼不覺殺死弟弟的機會,於是她的內心不禁受到「砍死信勝吧」「放棄信勝吧」的衝動引誘。她也害怕信勝可能在未來再次背叛她。所以只要誅殺信勝的話,弟弟就再也不會造反了──
自從信奈決意肅清信勝後,莫大的壓力使她胃痛如絞,起不了身。
當淚眼汪汪的信勝發著抖出現在寢室時,躺在床上的信奈想對他硬擠出微笑。
然而,信奈卻笑不出來。她感到心如刀割。信勝竟然連勝家都不帶,一個人恬不知恥地前來謝罪。他大概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下多大的罪過吧。這個弟弟真是蠢到家了──信奈覺得失望透頂。
「姊姊?妳病了嗎?」
「只是肚子有些不適而已。都是你害的,勘十郎。」
「哇啊~~!?真的很抱歉姊姊!我帶了外郎糕來,請用這個當成投降的證明吧!」
「這樣啊……八成是母親大人教你這麼做的吧?小時候我每天都會拿外郎糕給你吃,所以想利用這點動之以情求我原諒你吧。明明企圖將女兒趕下尾張國主的寶座,結果輸掉時還有臉訴諸感情,真像是母親大人的作風呢。」
「我和母親大人都對自己的愚味行徑徹底反省了。都是因為我對姊姊起兵造反,鳴海、大高兩城才會落入今川家手中。我不會再謀反了,還請收下這份外郎糕原諒我吧,姊姊!我只是想把外郎糕變成那古野自豪的一大特產而已!不過是外郎糕推廣大臣的我實在是比不上英明的姊姊啊!」
好吧,那就麻煩你餵我吃外郎糕──信奈躺在床上招手要信勝過去。
「是!」
姊姊原諒我了!──信勝露出安心的笑容,打開盒子、拿起牙籤插起一塊外郎糕,正準備靠近信奈時──信奈瞬間拔出藏在懷中的短刀抵著信勝的脖子。
「……姊……姊姊!?」
「受死吧,勘十郎!要恨就恨你自己屢次向主公造反!如果我又赦免了你,下次你還是會受到母親大人和那群跟班的煽動再度造反吧?你這個笨弟弟就是這麼粗枝大葉!」
「怎麼會!?我已經發誓不會再造反了,姊姊!被勝家罵過一頓後,我終於知道自己和姊姊的資質差距有多大了!我不可能贏過比勝家更優異的姊姊的!」
「說謊!也不想想你背叛了我多少次?我已經不信任你了!為了尾張好,你還是去死吧,勘十郎!」
「姊、姊、姊姊……求求妳,至少在殺我之前一起和我吃這塊外郎糕吧……!」
被信奈瞪得不敢動彈的信勝哭著心想(唉,明明是相依為命的姊弟,小時候感情那麼好,為什麼如今卻變成這副模樣。我真的是太笨了)。
信奈的手也在發抖,手上的短刀仍停在空中。
該不該狠下心殺死血濃於水的弟弟呢──
她動也不動,內心十分煎熬。
「儘管母親大人也是謀反者,但再怎麼樣也不能殺她。然而,就這樣放過所有人會使家臣們無法信服的,所以必須要殺掉六或是你來立威,使織田家重新團結以對抗今川家。如果要我挑的話,勘十郎,我會選擇殺了你。這都是為了天下百姓好。比起區區一個織田家,我更應該為了尾張國還有全日本的百姓而活!反正你也不懂我的理念,就乖乖去死吧!」
「姊姊……妳打算捨棄人性嗎!?」
「沒錯。正是因為我過去一直像個女孩子被親情掣肘,所以才會造成這番局面。往後我要斬斷所有羈絆成為第六天魔王。如果不這麼做、不奉獻出我生命的一切,天下蒼生將無法展露笑容的!如果我不為平定天下而戰,亂世將永無終結的一天。等期限一到,日本就會遭到南蠻併吞的!」
儘管六、猴子、萬千代可能無法認同,不過為了掌握天下,我非得割捨親情不可──信奈如此喊道。
「勘十郎,你必須死在這裡。我的眼光是放在十年、百年後的未來。就算沒人理解,我也有自信、有責任。」
「姊姊……」
「我早該在父親大人的葬禮下定決心殺了你,使尾張團結一致的!這樣尾張也不會淪落到如今這種內外交迫的窘境了!」
在父親‧信秀葬禮於萬松寺舉行的那天──
失去織田家唯一理解我的父親後,我帶著犬千代跑到那古野的茶店,自己一人沉浸在悲傷與絕望當中。
從小我常常有些奇言異行、個性好動,而且還親近南蠻人,因此被當成了問題兒童。而母親也嫌我是個「傻瓜女兒」。
連過去經常給他外郎糕吃的弟弟‧勘十郎信勝也在不知不覺間疏遠我。母親與弟弟的跟班在我俩之間築起了一道隱形的高牆。
透過南蠻傳教士接觸到大海彼端的新知後,我認為僧侶所說的那些教義與人們深信的陳腐「迷信」根本毫無意義。
反正無論如何父親大人都不可能復活了。
人死後只會化成一罈骨灰。
心是在肉體裡面。
所以只要一死,就不會留下什麼靈魂,也沒有什麼陰曹地府、極樂世界。
大家齊聚一堂為了不會復生的父親誦經弔唁,也只是徒增悲傷罷了。
好痛苦、好難過,感覺內心似乎要崩潰了。
好想逃離葬禮會場。
而我也的確在茶店裡面餵著犬千代外郎糕來消磨時間。
因為看不下去的犬千代斥責說:「如果公主不參加信秀大人的葬禮,平手爺一定會很困擾的」所以儘管時候已晚,我還是出發前往舉行葬禮的佛寺。
已經沒有時間更衣,我只好以一身傻瓜裝扮進入寺廟。
看到葬禮會場的景象,我不禁勃然大怒。現場有三百名僧侶正在唸著聽不懂的經文。他們唸再多經也喚不回父親啊!
勘十郎正在會場一角啜泣。儘管我很想上前抱著他一起痛哭,不過我辦不到。母親和勘十郎的跟班圍成一道牆擋住了去路,擋住了做傻瓜打扮的我,不讓我接近勘十郎。
負責看顧我的平手爺被其他家臣團團圍住質問說:「吉大人的那副打扮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他也啞口無言。我終於察覺到這都是我害的。
「尾張的下一任國主看來還是該讓勘十郎信勝大人來當啊。」
會場一團混亂。家臣之中有許多人不顧葬禮還在進行,便急著此起彼落地高喊:「信勝大人!」向勘十郎還有母親阿諛獻媚。
父親大人的葬禮還沒有結束,僧侶們還在唸誦徒有形式卻毫無效用的經文。大部分家臣只想到自己的榮華富貴、為了明哲保身而急著阿諛勘十郎,卻對父親的牌位視若無睹。
狀況已經與過去不同了。會褒獎我、保護我的父親已經不在了。他不會回來了,因為他死了。
腦中一片空白。
我一邊大聲痛罵家臣與僧侶,隨手抓起一把抹香就朝父親的牌位灑去。
萬千代牽起我的手說:「各位,公主痛失父親,精神有些錯亂。雖然她是下一任國主,同時也是位年輕女孩,還請大家理解。來吧,公主。請您先到房裡更衣。」。
六也鑽過家臣團急忙衝向勘十郎說:「信勝大人!還請您立即到公主大人身邊安慰她吧!」。
然而,願意挺身為感到錯亂的我說話的家臣少之又少。
他們大多站到品性端正又有好名聲的勘十郎那邊。
既然成為一國之主,就不能在面對家臣時躲躲閃閃,應該正面迎戰──當我領悟到這點時已經太遲了。
最糟糕的是,我感覺到母親和弟弟不願意待在我身邊。我們之間的關係已非家人,而是互相搶奪尾張國主寶座的敵人。
我早就放棄了和母親和好了。然而,我卻無法忍受她不讓奔向我身邊的勘十郎牽我的手。
「勘十郎!外郎糕──」
我的嘶吼被淹沒在葬禮會場的喧囂當中。
於是我便帶著犬千代跑出了會場。
聽完信奈的回憶,信勝默默地垂下頭來。
自己在那個時候究竟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自己只顧著被跟班拱為「下一任家督」而感到飄飄然,沒有保護好因為失去父親而悲痛欲絕的姊姊。真後悔那個時候完全沒有體諒她的心情──明明自己是她唯一的弟弟。
可是信勝也有自己的想法。當時在葬禮上,他也因為失去父親而悲痛落淚,實在是無暇顧及姊姊。再加上信勝心中還存有對姊姊的不滿與牢騷。
「……我只是……只是羨慕能被父親大人稱讚說著『吉,妳是個天才。在這片寬廣的世界自由自在生活吧』的姊姊……自從南蠻傳教士到來後,姊姊就離得我更遠了……」
「是這樣嗎。我反而羨慕你可以獲得母親大人的疼愛呢,勘十郎。而且,你因為母親大人偏心而感到自大,最後引發了將尾張一分為二的叛亂騷動。我無法原諒這樣的你啊。」
「……為什麼妳不再每天餵我吃外郎糕了,姊姊!為什麼要用犬千代取代我呢!?」
「還不是你疏遠我的關係!」
「不對,是姊姊先冷落我的!」
「反了!是你先討厭我、一直避不見面吧!你還獨占了母親大人!就因為你的舉止比較有教養,所以才會備受母親大人疼愛的!」
「少自私了!姊姊還不是獨占了父親大人!我明明是織田家的長子,不過卻永遠插不進父親大人和姊姊的對話。妳知道我有多難堪嗎……!資質駑鈍的我能力遠遠不及姊姊,所以只能在禮儀教養上面下工夫啊!」
「……勘十郎……」
「我知道自己的才能遠遠不及姊姊!不知道何時開始,我變得一直想要趕上姊姊;但是又害怕說出這種喪氣話會挨妳罵、被妳鄙視。但是……我其實都很尊敬仰慕妳啊……姊姊……」
信奈再次握緊牴著信勝脖子的短刀。
只要把刀子稍微往前一抹,信勝就會化為沒有生命的肉塊。只要一死,連靈魂都不會留下。
「……勘十郎……如果我們早點像這樣面對吵一場架就好了……但是既然已經兵戎相見,一切都太遲了。」
「……我知道。姊姊是堂堂織田家的當家,但是我卻仗著自己是弟弟就為所欲為……我真的太愚蠢了。往後還請妳保護尾張不受今川家侵犯吧。」
現在的姊姊看起來好悲傷,我卻只能說出這些蠢話,對不起──信勝顫抖著低聲嗚咽。
「……永別了,勘十郎……」
就在信奈即將就此迎接成為第六天魔王命運的時候──
事情有了戲劇性變化。
房間四周的紙拉門突然被同時推倒,家臣們紛紛湧了進來。
「公主,就算身處戰國亂世也千萬不能殺害您弟弟啊!否則公主的內心將會蒙受再也無法復原的傷痛的……零分!」
「說的沒錯,公主大人!如果一定要有人犧牲才能夠團結尾張國的話,就讓本人勝家切腹吧。還請饒過信勝大人一命!」
「萬千代?六?妳們為什麼在這裡!?我應該說過有事要忙,吩咐妳們不要靠近這間寢室吧?」
「這當然是因為本大爺把大家都找來了啦!!!!」
咚!壓軸演員登場啦──不過當事人卻從天花板掉下來,摔成一個大字型。
「痛痛痛痛,五右衛門,妳應該輕輕把我放下來啦……」
「咦?猴子!?你該不會一開始就躲在天花板上吧?」
「沒錯!妳們姊弟從頭到尾的爭吵我都看在眼裡──其實是不小心瞄到的啦,抱歉!」
「猴、猴子!?難道你在天花板上偷窺我的寢室嗎?變態也該有個限度吧!」
「才沒有偷窺咧!信奈,我早就看穿了妳一個人窩在寢室是為了一肩扛起所有罪責,自己打算暗殺信勝!所以我才會把大家通通找來的!只要家臣團都在,妳就無法暗殺弟弟了吧!?」
織田家的家臣也不斷擠到庭園。
不願向信奈投降的信勝派主謀多半已經逃亡,現今這些家臣都是受到信奈戰場英姿感動而宣誓效忠的人。
一知道「主謀」是相良良晴,她不假思索地將手中短刀朝良晴丟去。有著「躲球阿良」外號的良晴一個扭身閃過了刀子。
「哇啊,很危險耶!距離這麼近,如果妳丟的不是我早就出人命了!改一改妳愛發脾氣的習慣啦!」
「猴子!我再也無法饒恕你了!你竟然派忍者來刺探我!」
「不對啦!我說過我來自未來吧?所以早就知道妳會在信勝謀反失敗後把他叫到清洲城殺掉啦!」
「騙人!你應該以為已經說服了我,讓我今天在清洲城與勘十郎和解才對!因為我自己到最後一刻都是這麼打算的!還是你根本不信任我?」
「我當然相信妳。不過在聽到妳要躺在床上等著和信勝見面時,我嚇到了!因為這就跟『織田信長公的野望』著名場景『暗殺信勝』的狀況一模一樣啊!因為要說是偶然也過分巧合,所以我才赫然驚覺妳的內心該不會被自己的『命運』綁住,正一步一步被拖往殺害信勝的『未來』了!」
「所以你就擅自偷偷鑽進主公房間的天花板偷看?你終於跨過主公與家臣間不得踰越的那條線了!你這麼想死嗎!?」
「對啊,反正我糊里糊塗來到了這個戰國時代,就算糊里糊塗死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在戰場上面都不敢堂堂正正殺敵的你為什麼要這麼拚命!?」
「……這場信勝暗殺騷動的來龍去脈,還有妳的未來,身為唯一瞭解這些事情的人,我不可能這麼坐視不管啊!」
良晴已經忍不下去了。
眼見信奈正準備殺害弟弟,良晴彷彿看到過去在戰國遊戲、戲劇裡面見到無數次的「冷酷魔王‧織田信長」身影。
他討厭這樣的信奈,不想看到她變成那副模樣。
良晴的臉緊緊靠在從侍童手中抽出太刀的信奈眼前,兩人惡狠狠地彼此互瞪。
然而,良晴面對的不是往常的她。
而是決心暗殺弟弟、逐漸淪為戰國魔王的織田信奈。
勝家與家臣們提心吊膽地看著兩人怒視彼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並若有所思(這個相良良晴太勇敢了,難道他真的非泛泛之輩?明明只是個跟猴子差不多蠢的傻瓜耶?)。
「你竟然敢忤逆我。反正你今天死定了,猴子。想說什麼就趁現在通通說出來吧!」
「好啊,誰怕誰!如果妳現在變成魔王殺掉信勝的話,往後就會永遠過著不斷殺死身邊之人的魔王人生!這樣也無所謂嗎?」
「沒關係啊,我不是說過無所謂了嗎?這一切都是為了天下百姓!倘若家臣不肯忠心服從,又怎麼可能達成統一天下的大業?我不要這個三番兩次反抗我的弟弟了!我不需要老是扯後腿的家人了!」
「……連個弟弟都照顧不好,算什麼天下人啊!那麼做只會變成殘虐的暴君罷了!妳這個笨女人!!」
「你、你說什麼?」
家臣們一陣譁然。
這下子猴子必死無疑了!
「要是只因為勘十郎是『親人』就赦免他,對死在這場戰爭的士兵、人民就不公平了!不管是武士、農民、鎮民,人命的價值都是相同的!如果殺了勘十郎可以保全尾張人民的性命,這麼做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好事吧,我有說錯嗎?」
「那只是冷冰冰的理論啊!光靠理論是無法獲得人心的!就像妳認為僧侶誦經沒有意義,於是便大鬧父親大人葬禮一樣。人心是肉做的!妳也是如此吧?」
「啥?什麼跟什麼?你想岔開話題嗎?」
「妳有討厭弟弟到非殺他不可的地步嗎?不是吧?實際上,妳是因為不忍心讓軟弱的信勝被捲入戰國亂世的洪流,所以才會繼承家督之位吧?然而,妳現在卻要親手殺了這個傢伙,這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猴、猴子!講道理講不贏我,你就拿這種事來說嘴嗎?太卑鄙了!」
「哪裡卑鄙!我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妳變成人見人怕的魔王罷了!我希望妳一直都是當時那個開心轉動地球儀的妳啊!」
啪!
信奈沒有揮下手中的刀,而是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摑了良晴一巴掌。
鼻血從良晴的鼻孔裡緩緩流出。
「少囉唆、少囉唆!笨蛋、笨蛋、笨蛋!那你說說看,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造反的弟弟與死在戰場的敵軍,對我這個尾張君主而言都是一條人命。我不能對生命有差別待遇!不可以偏心的!往後我對生命價值的判斷標準只取決於對天下蒼生是否有益!我應該這麼做才好啦!」
「不對,正好相反!如果這個時候毀掉與家人的感情、奪去弟弟的性命,妳就不會再重視人命了!拋棄情感後,接著妳就可以毫不在乎地奪走無數人的性命啊!」
「難道要我把臣民派上戰場送死,卻獨厚自己的家人嗎?我才不會那麼無恥咧!」
「妳根本沒有必要為了奪取天下而捨棄家人!兩邊都不應該放棄!只要妳坦率一點就好了!妳真的打算取信勝性命嗎?」
「……我當然不想殺他!世上有哪個女孩子會想殺死自己的親弟弟啊!別逼得我說那麼白行不行?笨蛋!」
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從信奈臉頰上滑落。
瑟縮在信奈腳下的信勝見狀不經意地叫了「姊姊……」。
「既然如此,老實說出來不就得了!妳是尾張的國主吧?整個尾張妳最大吧?老實說出來的話,事情不是簡單多了嗎!真的是一點都不可愛的女人耶。」
「你、你、你說什麼?」
居然在家臣面前流下眼淚。
不僅如此,還被猴子訓斥一頓。
原本下定決心往後在家臣面前要扮演魔王的信奈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感到混亂。
而良晴也覺得:「我為什麼要當著信奈還有家臣團的面這麼拚命大喊啊?」但還是繼續從嘴巴裡面擠出話來,而他眼中也不知為何泛著淚光。
「拜託妳了,信奈。妳只要朝著天下人的寶座努力就好了,我們都會全力輔佐妳的;不過請不要拋棄女孩子的身分,不要變成會狠心殺死自己家人的魔王啊。」
「這、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就算沒關係,我就是討厭這樣啦!」
「為什麼啊!?」
「誰、誰、誰知道啊!總之不想就是不想嘛!要是妳真的變成魔王的話,我會很痛苦的。我會厭惡自己、心痛難過,所以才沒有辦法坐視不管嘛!」
「……猴子。」
一股莫名情緒在信奈心中悄然綻放。
不過無論是良晴還是信奈,目前他們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
「……知、知道了啦……我饒了信勝就是了……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殺他;但是從今以後你必須努力為尾張效力,知道嗎?」
「……喔,那就好……」
「姊姊!?」
看著低頭跪在地上的信勝,信奈彎下腰來。
「嗯、嗯哼!看在猴子的分上,我改變心意了。勘十郎,你不必挨刀子了,給你吃外郎糕吧。儘管這原本是你進貢的東西就是了。」
侍童將切成薄片的外郎糕遞給信奈。
「快吃吧。你最愛吃這個對吧?」
「……可以嗎,姊姊?」
「這是和好的證明喔。」
「……那、那我不客氣了……」
信勝大口吃下信奈手中的外郎糕。
在姊弟兩人為了爭奪家督而決裂前,信奈幾乎每天都會像這樣餵信勝吃外郎糕。
和珍貴砂糖製成的高級羊羹相比,外郎糕算是庶民點心,味道相當清淡。
即便如此,對小時候的信勝而言,每次信奈笑說:「快過來~~勘十郎,給你好吃的~~」賞給自己的外郎糕比起任何山珍海味都還要美味。
追根究柢,信勝之所以會喜歡上外郎糕,就是因為那是從姊姊手中得到的──給自己的賞賜。
「如何?好吃嗎?」
「……好、好鹹喔,姊姊。」
「傻瓜,那是你眼淚的味道啦。」
「不,說不定是姊姊眼淚的味道。」
「哼,我眼裡流出來的是水啦。」
於是處決信勝一事總算和平落幕了。
信奈瞇著眼睛站了起來。
原本消失無蹤的殺氣又再次復甦。
「接下來──猴子,你剛才居然敢在家臣面前出言不遜責罵我,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良晴怒喝:
「來啊,盡管殺!」
「不用你說!」
拔刀了!
「……不,等一下,還是不要好了!要是殺了我,搞不好妳又會進入魔王路線……不對,殺我這種無名小卒應該不會有影響吧?」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准說猴子語!老是自顧自地嘰嘰叫個不停……總之我要砍了你!」
「等一下!拜託等一下啦──!」
兩人在家臣面前上演奪命追逐戰。
姊姊,請原諒我這個笨頭笨腦的弟弟,嗚嗚嗚~~仍然跪倒在地哭個不停的信勝看來沒有勇氣拯救良晴。至於勝家,則是在剛才信奈魔王化時被當著眾人面前大聲斥責信奈的良晴勇氣(或者該說是傻勁)嚇到,至今尚未回過神來。
「五右衛門快救我~~!呃?難道她又不在?公休嗎?怎麼覺得她的假日意外地多耶?」
「居然敢把我弄哭,你這隻猴子實在是太囂張了!去死吧!」
「好了好了,公主和猴子大人都先就此打住吧。」
出面制止這場無止盡追逐戰的勇敢家臣是萬千代──丹羽長秀。
長秀個性溫厚,平日極少插嘴過問信奈所為;不過要是放任兩人追逐下去的話,良晴搞不好真的會命喪信奈刀下。為了避免發生憾事,長秀才會起身制止。
「既然信勝大人表示今後願意效忠公主,今天的事情就可以打八十分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那可不行,萬千代。要是誰也沒受罰的話,又怎麼能讓家臣信服呢?」
在不斷用力壓下太刀之餘,信奈嘟著嘴如此回答。
附帶一提,在良晴用空手奪白刃接住劈頭砍來的太刀後,兩人的戰鬥就陷入了膠著狀態。
「相良大人不過是公主養的猴子,眼下還是如何處置信勝大人比較重要。」
扮演姊姊角色的長秀用能夠包容一切的療癒系笑容緩和了信奈的火氣。
多麼可靠的人啊──良晴深受感動。
「唔~~那麼萬千代,如果是妳的話會怎麼處置?」
「這個嘛……要他捨棄織田姓氏、成立分家如何?」
信勝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那個冷漠、刻薄且凶暴成性的姊姊竟然會為了自己流下眼淚。在萬分感動之餘,信勝決定洗心革面,往後當個全心全力輔佐姊姊的好弟弟。他跪伏在兩人腳下,並有效發揮他平時只會用在無謂之處的伶牙俐齒。
「姊姊,如果妳肯饒恕我的話,我願意捨棄織田這個姓氏,以免日後再次遭到有心人士利用!從現在起,我將以分家身分改冠『津田』這個姓氏!」
「……好提案,信勝大人。九十分。」
「順便連名字也改掉好了!過去的我之所以那麼想贏過姊姊,都是信勝這個名字惹的禍!從今以後,為了表示我會以木曾川河水般澄澈之心侍奉姊姊,我就改名為『信澄』好了!」
「……好像有點諂媚過頭了。三分。」
這個傢伙還真容易得意忘形啊──良晴心想。
「哼、哼!也好,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津田信澄了,勘十郎。」
「感激不盡,姊姊!」
「你、你別得意忘形喔!」
「姊姊對我的厚愛,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只要是為了姊姊,就算要我去死我也願意!」
「……噁心死了……!你、你就以一名武將的身分暫時在勝家底下好好接受鍛鍊吧!現在的你太軟弱了,根本派不上用場啦!」
「遵命!」
為了將來能替信奈出力,捨棄織田信勝之名的津田信澄成為勝家的下屬了。
至於煽動教唆信勝謀反的家臣,則是被懲處閉門思過一段時間,然後便調離了原本的職務。
處置信勝一事也就此告一段落。
緊繃的神經總算得以放鬆,勝家「呼~~」地長嘆一口氣,而丹羽長秀則是一邊笑著說出「事情圓滿解決。九十三分。」這句話,一邊看著為了掩飾害羞神情而用腳踹著弟弟的信奈。
附帶一提,良晴的存在早在中途被眾人遺忘。至今仍然維持空手奪白刃姿勢的他獨自大喊:「事情還沒解決好嗎!誰來幫我搶下信奈手中的刀啊~~」
即便忙著用腳踹弟弟,信奈的手仍然堅決不肯放開刀子,說什麼都要給猴子一點懲罰。
※
當晚,良晴回到五加長屋的院子一個人摘著樹籬的葉子。
儘管葉子幾乎快被摘光了,但勉強湊一湊大概還能再煮上一鍋湯。
不過,隨著樹籬消失,與良晴家完全相連的前田家卻沒有犬千代的身影。
犬千代如今人在哪裡?又在做些什麼……得趕緊把織田家騷動已經落幕的消息告訴她才行──良晴心想。
「糟糕,開始想家了。犬千代不在的話還真是寂寞啊。」
五右衛門,替我把犬千代叫回來──良晴對著夜空大喊。
可是沒有半點回音,五右衛門好像有事離開清洲了。
「這也難怪,畢竟那個傢伙有一票部下,當然會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搞不好是到今川家收集情報了。」
死心走回屋內後,裡面已經坐滿了不請自來的客人。
首先是來自對面淺野家的寧寧。
「猴子大人!聽說你公然向公主大人上諫耶!這樣子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死喔!」
寧寧一邊責備良晴,一邊用杓子從熱騰騰的湯鍋裡撈起泡沫殘渣。
「猴子,你對公主大人的態度太不敬了!本、本來想一刀宰了你的,不過這次特別饒你一命!」
連身分高出許多的勝家都來了。
而且還很難得地穿上浴衣。
看到她曲線畢露的體態與格外突出的豐滿胸部,良晴剎那間目瞪口呆;不過下個瞬間,憤怒的勝家全力揮出一記右直拳正中良晴的臉。
幸虧良晴發揮天生的閃躲技巧,在千鈞一髮之際脖子一扭,卸去大部分的力道。要是遭到直擊的話,臉頰骨恐怕會整個凹陷吧──良晴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嗨~~猴子。為了報答今天的恩情,我特地帶來那古野的特產『外郎糕』給你。感謝我吧。哈、哈、哈。」
原名信勝的信澄也不請自來,還以一身派頭十足的打扮大喇喇地坐在屋主的位置。
「猴子,儘管外郎糕這種點心對你這種庶民來說可能非常罕見,不過滋味可是一等一的喔。吃進嘴裡時,不但會有股香甜味道緩緩擴散開來,而且口感還清爽無比。這裡的外郎糕比京都還有小田原的好吃多了。總有一天,我要讓這個那古野特產在全日本流行起來!」
良晴想起被信奈餵食外郎糕的犬千代。
「外郎糕嗎……犬千代也很喜歡吃……」
「那麼,今天就讓我們慶祝織田家團結一致,乾杯!」
「等等,信澄?我看你應該還只是國中生吧?」
「我不姓國中,而是改姓津田啦。」
「……算了,反正是戰國時代。」
乾杯~~寧寧高舉雙手。
「勸、勸你最好不要得寸進尺喔,猴子!就算你和信澄大人交情好到一起吃『外郎糕』……要、要是你敢用色瞇瞇眼神盯著織田家的女性,我就當場砍了你!」
看樣子只有勝家對良晴仍有芥蒂。
勝家事前沒有多想,所以才會穿著浴衣來訪。
正因如此,良晴三不五時偷瞄自己胸部的視線感覺上比起以往猥褻了十倍之多,一下子就粉碎了白天對良晴「這個傢伙也有可取之處」的評價,變回「竟、竟、竟然一直用下流眼神盯著我的胸部……嗚嗚嗚,這個傢伙果然是隻色猴子!」的評價了。
而且不管怎麼說,這個傢伙對信奈的態度太囂張了,完全沒有家臣該有的樣子。
儘管勝家後來曾經向信奈提出「為了讓眾人引以為戒,果然還是應該嚴懲猴子」的建議,不過卻被信奈以一句「如果那個傢伙是人類的話早就腦袋不保了,不過既然他只是隻從猴子國來的猴子,又何必跟他一番見識呢」打發掉了。
這件事也令勝家相當不滿。
(信、信奈大人很中意這隻猴子……!所、所以即使猴子當著眾人面對信奈大人口出狂言,信奈大人也沒有真的動怒!……不然照理來說普通士兵要是像他那樣胡來,早就二話不說被斬首示眾了!?嗚嗚嗚嗚……總覺得好不甘心啊!)
說穿了,勝家是嫉妒良晴深受信奈寵愛這點。
「假如當初有幸被選為信奈大人的侍童,現在信奈大人肯定每天都會餵我吃外郎糕……啊~~越想越生氣!今天晚上一定要給他喝個痛快!喂,信澄,倒酒倒酒!」
「咿!勝家竟然直呼我的名字?勝、勝家,妳兩眼發直囉?」
看來勝家不但酒量差,酒品也很糟。
「雖然不想承認,但自從猴子來了以後,信奈大人好像比較開朗了!信秀公去世後,那個看起來脆弱不堪的信奈大人……那個傻瓜裝扮、不肯對任何人敞開心胸的信奈大人居然會為了信澄掉淚……好美……多麼美的眼淚啊……我、我之前居然還懷疑信奈大人搞不好真的是傻瓜……笨蛋!笨蛋!真正的大傻瓜是我柴田勝家啊!」
眼淚?我看可能是灰塵跑進眼睛了?良晴從旁插嘴,結果被勝家一巴掌打趴在地上。
同時勝家也不忘用另一隻手牢牢勾住信澄的脖子。
「我、我、我決定從今以後要為信奈大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是身為武士的夙願!突然覺得眼前的路豁然開朗了!嗚……假如我的腦筋更聰明一點的話!」
「誰叫妳攝取的養分全都跑到胸部去了。」
喝得醉醺醺的勝家朝口無遮攔的良晴又是一拳。
「來來,盡量喝吧。」
寧寧不斷在一旁給勝家倒酒,而勝家每次都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在挨打之餘,良晴仍捂住鼻子堵住鼻血心想(喔!喝醉的勝家連豐滿的酥胸都微微泛紅……受、受、受不了啦!);反觀被勝家超常怪力緊緊纏住脖子的信澄倒是沒有餘力產生非分之想。隨著勝家手臂越勒越緊,信澄的頸骨甚至還發出「喀啦」的響聲。
「咿~~饒了我吧,勝家~!」
「給、我、閉、嘴!就是因為你三番兩次造反,所以才會連我都被信奈大人討厭了!不對,現在我在信奈大人眼裡就連猴子都不如啦!」
「勝、勝家,妳喝太多囉?咿~~?」
「明天開始我會狠狠鍛鍊你!不想在訓練時喪命的話最好給我做足準備!」
好了好了。
寧寧和良晴鑽進兩人之間將他們分開。
「猴子,我會負責把犬千代找回來的,放心吧。」
「那就拜託你囉。」
「包在我身上。猴子。今日蒙受你的大恩,我信澄絕對不會忘記的!知恩圖報才稱得上是貴公子啊。往後在戰場上,我信澄也會與你一起並肩作戰!」
你在說什麼呀?要是不按照公主命令乖乖接受我的訓練,這樣我會很困擾的!醉倒在良晴大腿上的勝家用女孩子鬧彆扭的聲音喃喃輕語。
「信澄,你看起來似乎很不擅長作戰……?」
「我的確不擅長作戰,不過我有一支由尾張可愛女孩組成的親衛隊。她們在某些情況下會大幅派上用場喔。」
「嘖,不愧是長得和姊姊有幾分相似的帥哥……糟糕,要是有這個傢伙在身邊,我不就更難受到女性青睞了嗎?」
「哈、哈、哈。猴子,打起精神來,等你修煉成人後,搞不好就可以交到一個女朋友了!只不過我的親衛隊有百人以上喔。」
儘管百人以上的後宮確實令人羨慕,不過我這個人重質更勝於重量,只要有一個天下第一美少女相伴我就心滿意足了──就在良晴點頭沉思的時候,寧寧敲了良晴的腦袋一下。
「哼,半吊子的猴子大人,想玩女人還早得很呢!」
「為什麼!?」
後來,喝得爛醉如泥的勝家突然想起放到涼掉的「味增鍋燒烏龍麵」將麵端到良晴面前並纏著他大叫:「吃吧!猴子!怎麼?難道不吃我的味增鍋燒烏龍麵嗎?」
別再推廣那古野的特產了!良晴一邊這麼想,一邊吸著涼掉又吸水膨脹的味噌鍋燒烏龍麵。
四個人大吵大鬧直到深夜。
當寧寧等三人都熟睡時,只有良晴不知為何毫無睡意。
他走出五加長屋,朝著本丸的方向走去。
與信澄達成和解的信奈如今應該睡得很香甜……不、不對,我才沒有很在意信奈喔!良晴連忙在心中否定。
在爬上坡道的途中,良晴遇見身穿睡衣的信奈。
不是白天看到的那個「魔王信奈」。
而是一如往常一臉不悅地嘟起嘴來,跟普通女孩子沒有兩樣的信奈。
「什麼啊,我正要去找你耶。」
「找我?」
「跟我來一下。」
兩人來到信奈的房間。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難不成……?
產生莫名期待感而心跳加速的良晴進到信奈房間後於賓客席坐了下來。
信奈站在走廊邊抬頭觀月,懷裡抱著她很珍惜的地球儀,嘴裡不曉得在嘟噥些什麼。
過了好一陣子,信奈就像忘了良晴存在一樣,只是痴痴凝視著月亮。
在月光映照下,信奈雪白的肌膚、秀麗的側臉、長長的睫毛、英氣十足的眼神,令良晴不由得看得入神。
(只要安靜不說話,全天下或許找不到比她更漂亮的女孩子了……)
織田家族好像專出俊男美女,所以信勝也只有那張臉特別出眾;不過若是和信奈這種從內在散發出來的美相比,層次就差上許多了。
這個傢伙到底在看什麼呢?良晴相當在意。
「對了~~信奈,妳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啊?」
「嗯?喔……你在啊?」
信奈回神把視線移回良晴身上。
這個傢伙的眼睛閃閃發亮,好漂亮……不、不過,我不會迷上她的!這種一點都不可愛的暴力女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反正她只要一開口形象就全毀了!良晴在心中唸唸有詞。
「什麼叫『你在啊』?是妳把我叫來的吧?」
「說得也是,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知道這個世界是圓的,沒錯吧?而且你還說你知道南蠻的位置。」
「是啊。那又如何?」
「我原本完全不相信你的話,不過現在倒是有點改觀了。我在想,你也許說的是實話。」
「為什麼?」
「第一,你之前一語道破蝮蛇內心想法……儘管我當初以為你是碰巧猜中罷了,這不能證明你來自未來。只不過──」
後來你又大略指出南蠻的所在──信奈低聲說道。
「這個地球儀是我的寶物。這是在我還小的時候父親大人從津島港帶回來的南蠻傳教士送我的,那位藍色眼睛的傳教士教導我許多知識,像是日本只是這個地球上一個小小島國的事。生活在這座島國上的日本人正在自相殘殺的事。還有『科學』興盛的南蠻發明了包含火槍在內的各種武器,總有一天會仗著強大武力和經濟實力席捲整個日本的事……據說南蠻人國王都把日本稱為『黃金之國日邦格【註:Cipangu,馬可波羅遊記記載的日本稱呼】』並對日本虎視眈眈。甚至還有國王企圖將日本變成自己國家的殖民地呢。」
「這都要怪馬可波羅啦。」
「從那個傳教士口中得知各式各樣的事情後,我就想著將來要是能統一亂世的話,就要離開日本環遊世界。先打造一艘鐵製的堅固大船,然後乘著船橫渡七大洋,將日本人從未看過的這個廣大世界的一切深深烙印在眼底。所以說,當年飄洋過海而來的那個人是我夢想的原點。」
真是個親切的傳教士啊──良晴點點頭。
「是啊,他告訴我許多驚奇萬分的新鮮事物喔,只可惜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樣啊,真是遺憾。」
「也不曉得為什麼,我所喜歡、依賴的人都會一個個離我而去。父親大人也是。還有蝮蛇,聽說他好像遭到美濃豪族群起撻伐……就因為他說要把國家讓給我,說不定他也活不久了。」
信奈臉上浮現出寂寞的笑容。
感覺上她好像話中有話,不過良晴不知道她想要說什麼。
「吶,猴子……假如我當時殺掉信勝的話,日後就會接二連三殺掉身邊親近的人……你當時是這麼說的吧?」
「嗯,沒錯。」
「為什麼你能如此斷言呢?就憑你這隻遲鈍又愚蠢的猴子,怎麼可能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呢?」
怎麼會這樣?無法將目光從這個傢伙的眼睛移開……良晴注意到自己的臉越來越燙。
我到底在緊張什麼!緩緩做了一個深呼吸後,良晴開口回答:
「因、因為我是未來人,相信我吧。」
那我的未來你都知道囉?信奈發問。
「我不知道妳的未來,不過有個和妳很像的戰國武將,他的人生我倒是略知一二──那個傢伙自從殺了背叛自己的弟弟後,內心的某處就崩壞了。漸漸地,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到後來──」
信奈用手指抵住良晴的唇。
「不用再說了,再說我就殺了你。」
「為什麼?知道未來的話不是很方便嗎?」
要是得知自己的未來,這段交織了歡笑、淚水的人生還有意義嗎?信奈笑著說道。
「那又不是妳的未來,我只是知道一個像妳的傢伙的未來,而且我大部分的知識都是從遊戲或漫畫得來的,除了一些重大事件外,我也是一無所知啊。」
「即便如此,一旦你告訴我未來的事,我還是會殺了你。否則總覺得自己好像被你操控一樣,我無法忍受這樣的事。」
「嗯,說得也對。」
的確,完全按著別人說的話而活,根本就不符合這個傢伙的作風──良晴點了點頭。
「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再提的,放心吧。」
「哎呀。難道你都不想操控我嗎?」
「因為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能夠在這個世界統一天下的傢伙,信奈,只有妳而已,所以我決定在妳的夢想上面賭一把。假如妳在我能夠預知的範圍內又偏離自己的路,我就會悄悄從旁導正,這樣子妳就不會得知任何我所知道的未來,這樣可以吧?」
可以,那我們就來舉行正式締結主從關係的儀式吧──信奈若無其事丟出這句話。
「總不能一直把你當成猴子養,也差不多該讓你成為真正的武士了。」
「喔,好啊。要用戰國風格的儀式嗎?該怎麼做?」
「這個,我覺得南蠻風格比較優雅大方。來吧,向我宣誓忠誠,然後親吻我的手。」
信奈粗魯地伸出白皙的手。
這是……騎士向公主宣誓忠誠的動作……吧?良晴心想。
原來如此,說起來信奈是名「公主武將」,這麼做正好符合她的身分。
話說回來,我的心為什麼跳得這麼厲害啊……?
「相良良晴,承認我是你的主人,向我宣誓忠誠。」
「……喔、嗯,我、我知道了……」
無法像平常一樣忤逆她。
這都是月亮的錯,因為皎潔的月光太透徹潔淨了,才會使得沐浴在月光下的信奈看起來宛如故事裡面的公主啦。
良晴在信奈面前單膝跪地,對信奈的手背輕輕一吻。

明明總是握著刀,手指卻出奇地光滑細緻。
「你願意發誓永遠效忠我嗎?」
一旦說出「我發誓」三個字,好像就會從此淪為信奈的俘虜。
良晴試著抵抗。
「直到我找出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為止。」
明明知道不可能找得到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良晴卻依然嘴硬。
「……是嗎?那好吧,就到那個時候為止。」
現在信奈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良晴沒有勇氣用自己的雙眼確認。
「嗯,我絕對不會背叛妳,還會幫妳實現夢想。」
「那要是我的夢想沒有實現的話,你就不能回去喔。」
「嗯,沒錯。」
握著信奈的手,良晴緊張到口乾舌燥。
「不過,猴子,你自己呢?」
「咦?」
「你的夢想是什麼?既然你願意替我賣命,我也應該付出相對的報酬。要我替你實現夢想也可以喔。」
我的夢想。
我想想……平平凡凡地就業,平平凡凡地結婚生子……不對,那是我在原本世界的小小夢想。
在這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我想要的是……我的夢想是……
心臟緊張得蹦蹦跳。
無意間,良晴想起了藤吉郎大叔的笑容。
(沒錯,我曾經答應過大叔要繼承他的夢想。真想早日出人頭地,給大叔建個墳墓啊。)
「所以,猴子?你的夢想是我有能力實現的東西嗎?」
記得大叔的夢想是──
「對、對了!我的夢想是──受女孩子歡迎,大享豔福!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了!」
「什、什麼?」
「既然以男子漢身分活在戰國亂世,誰會不嚮往被一大票女孩子伺候的快活人生啊!不過,我是個重質更勝於重量的男人!不是人數多就好,我想娶到天下第一的美少女,並和對方盡情卿卿我我!」
……
叩!
信奈突然抽回自己的手,同時握緊拳頭朝良晴的腦袋旁邊狠狠敲下去。
「嗚?為什麼要偷襲我!」
「實、實、實、實在太不要臉了!居、居、居、居然說你想要娶天下第一的美少女?」
只見信奈全身發青。
整個人都僵住了。
「妳為什麼要那麼激動啊?我只是坦白說出自己的夢想罷了。怎麼樣?妳可以幫我實現嗎?」
「那、那種不切實際的夢想怎麼可能實現嘛!也不想想我和你的身分地位有多麼懸殊!噁心死了、噁心死了!」
「咦?等、等一下!我說的是天下第一美少女,又沒說那個人是妳。再說為什麼我非得和妳結婚啊!」
「少裝蒜了!說到天下第一美少女,除了本小姐之外還會有誰!不然還有其他解釋嗎?」
「那是妳自視甚高啦!而且症狀還惡化了?記得前陣子妳還只是自稱『尾張第一美少女』而已耶?」
良晴心想,自視甚高到這種地步,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挺令人佩服的。
「嗚啊啊啊啊啊!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噁心死了,你看!都是你說出那句噁心到極點的話,害我的冰肌玉膚都是雞皮疙瘩啦!」
「用不著讓我看!根本糟蹋了妳唯一長得美的長處啦!」
「嘔、嘔噁噁噁噁,光是想像嫁給一隻猴子,而且還生出小猴子的自己,就忍不住想反胃……」
「別吐啊!不要再傷害純情男子的心靈了!」
良晴不禁熱淚盈眶,起碼表現臉紅害羞的模樣嘛!為什麼要像起了排斥作用一樣,又是痙攣又是嘔吐?哇,心靈真的受創啦!
正當良晴流下男兒淚時,信奈的拳頭又再次飛來。
由於這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因此良晴輕鬆地躲開了。
「喂!不准躲,乖乖讓我打你!」
「總而言之,妳最好改掉那個自視甚高的毛病!世上有哪個美少女會自稱自己為美少女的啦?」
「少囉唆!你老掛在嘴邊的『字勢』到底是什麼啦?」
「不懂意思就不要生氣啊!雖然妳是個美女,卻也只有臉蛋漂亮而已!個性一點也不可愛!凶巴巴又不坦率,既任性又愛濫用暴力!所以依我專業的審美眼光來看,妳不合格啦!」
「死猴子……饒、饒、饒不了你……這、這、這次一定要宰了你!」
「不要動不動就拔刀啦!」
「站住!不要跑!」
「誰要等妳啊!」
結果兩人又上演起妳追我跑的戲碼。
深夜裡的猴子追擊戰從本丸一路延伸到三丸。
一停下腳步就會被劈成兩半。在自己身後揮舞著太刀緊追不捨的信奈,臉上究竟是帶著開心的笑容,還是露出「嘔噁噁噁」的反胃表情,良晴當晚根本沒有餘力確認。
因為光是逃命就來不及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