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六 風雲!桶狹間!

  良晴和信奈完成主從儀式的隔天早上。

  隨著五右衛門帶給五加長屋良晴的急報,事態有了重大轉折。

  「在下從美濃的諜報活動中回來了。」

  五右衛門面無表情地淡淡報告。

  不過,她所透露的內容卻令良晴震驚不已。

  「美濃的豪族們對道三宣言要把國家……」

  「什麼?」

  「讓給信奈殿下一事,感到十分憤慨……」

  「五右衛門,難不成?」

  「於是便擁戴道三之子‧齋藤義龍起兵造反了……」

  「別把話切成好幾段!一口氣講完啦!道三怎麼了?」

  「道三被趕出美濃的本城‧稻葉山城……」

  「……是我不好。以後就算妳咬到舌頭我也不會笑妳了,求求妳一次講完啦。」

  「好吧,咳……儘管後來道三率領兵馬進軍長良川一帶,企圖進攻釣葉山窮──」

  「……噗。」

  「……」

  良晴連忙合掌道歉心想(事態這麼緊急,為什麼遲遲講不重點啊!),不由得覺得想哭。

  「……嗯哼。齋藤義龍卻率領多出道三軍將近十倍的大軍前往長良川,父子之戰已經無法屁免了素也。」

  聽到這裡,良晴已經沒有閒情取笑五右衛門了。

  「十倍?這下子道三不就孤立無援了嗎!?我是能夠理解美濃國人對道三將國家讓給信奈的不滿,可是沒想到義龍竟然也對父親起兵造反啊。」

  「有謠傳說他們其實不是親生父子。義龍相信惹那個謠言,認定自己真正的父親是被夫蛇‧道三趕出美濃的土岐氏咻也。」

  「的確有此一說……不過缺乏決定性證據啊。戰國時代又沒有DNA鑑定。道三趕走君主篡奪美濃時,當地國人自然無法服氣,並認為『齋藤家算什麼貨色』。或許就是因為如此,道三才會默認兒子‧義龍身上流著美濃國前任主君‧土岐家血統的謠言吧。」

  「就算有血緣關係,不過在聽到父親要廢嫡,還打算『將美濃讓給尾張的公主』,當然會起身造反咻也。」

  「……這麼說也對……親子也可能兵戎相向,這就是戰國的常態。武田信玄也是把企圖廢掉自己地位的父親‧信虎放逐到駿河了。」

  「別說放逐了,義龍甚至還想殺了道三咻也。因為要為生父暴仇啊。」

  「既然如此,道三為什麼不固守城池就好?就算是美濃的蝮蛇,在兵力相差十倍的情況下跟對方打野戰,這根本是自尋死路嘛!」

  「正是,道三已經做好戰死的覺悟是也。」

  「為什麼?」

  「恐怕是擔心固守城池的話,信奈殿下就會派兵前往美濃。如此一來,做好上洛準備的今川義元咻必會趁機襲擊毫無防蹩的尾張咻也。」

  「信奈會派遣援軍?」

  「儘管信奈殿下的個性不好伺候,不過一旦她中意某人,就會不惜鼎力相助。」

  「所以那個色老頭才會打算在信奈得知美濃政變前趕著上戰場赴死嗎?」

  「不愧是美濃的蝮蛇。他八成預料到未來的發展才會出兵是也。」

  良晴立刻起身準備奔出家門。

  「相良氏,你要上哪去?」

  「當然是去告訴信奈這個消息啊。」

  「打消念頭吧。假裝不知情就好了──如果信奈殿下知道的話,會使織田家毀滅的咻也。」

  「要怎麼做是信奈要決定的!這件事我不能自己壓下來啦!」

  「哎呀,看來在下不在的這段期間,你開始對那位公主產生感情嚕,相良咻。」

  才沒有啦──嘟起嘴來否認的良晴急忙朝著本丸跑去。

  見到正在和勝家玩翻花縄的信奈後,良晴連忙將道三被兒子大軍包圍在長良川、命在旦夕的消息告訴了信奈。

  「猴、猴子?為什麼你知道件事?」

  勝家一邊解開纏在身上的繩子一邊如此大喊。

  信奈則是冷靜地問說:

  「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我可以拿腦袋擔保;不過信奈妳不能派遣援軍,否則尾張會陷入危機的。」

  「當然,駿河的今川義元已經做好上洛準備了,我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派遣援軍前往美濃啊。」

  「咦咦咦?妳真的不派兵嗎?」

  「你不是也叫我別派兵嗎?我可是徹頭徹尾的理性主義者,只要評估一下利害得失,任誰都會這麼決定的。如今不再是美濃國主的蝮蛇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就讓他自生自滅吧。」

  信奈面不改色地說道。

  等一下,怎麼跟我想的不一樣。

  這個傢伙真的有這麼冷血嗎?

  「怎麼?你看起來好像很不滿耶,難道要我大叫『為了拯救蝮蛇,我寧願捨棄尾張!』你才會滿意嗎?」

  「我、我才沒有那麼想!只不過,難道妳連一點驚慌失措或是悲傷難過的情緒都沒有嗎?」

  「猴子就是猴子。『不能派遣援軍』──這是無法改變的結論。既然如此,再怎麼煩惱、感情用事也無濟於事吧。」

  「……妳、妳說得沒錯啦。可是……道三他──」

  「就算你不明白,蝮蛇也明白這個道理。假如我派出援軍的話,這樣反而會被他痛罵『大傻瓜』的。」

  像道三、信奈這樣深謀遠慮的人,自然會用理性頭腦做出這種結論;不過要做出這樣的結論真的有這麼容易嗎?

  在聽到道三身陷危機瞬間即刻凜然提槍起身的勝家呆呆地站在原地,嘴裡唸著:「咦?咦?不出兵嗎?」

  「總之就是這樣。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

  「可是──」

  「囉唆!我說到此為止就到此為止了!你別多管閒事,猴臉男!」

  此時良晴注意到一點。

  (等等,如果仔細看的話,信奈那張乍看之下有如面具的冰冷臉孔嘴角正在微微抽搐……她說的不是真心話,就跟之前揚言要「殺死信勝」時一樣。)

  她只是強迫自己捨棄私情進入魔王模式罷了。

  繼續爭論下去的話,也只會令信奈徒增痛苦而已。良晴知道自己現在只能乖乖回答「遵命」兩個字。

  (繼失去父親後,這個傢伙又要失去難得能夠理解自身想法的道三了嗎?)

  難道我什麼都做不了……感到不甘心的良晴不由自主地用指甲抓著榻榻米,勝家見狀急著大罵:「喂!猴子,別亂抓!那張榻榻米很貴的!」這些話,並舉起長槍敲著良晴的腦袋。就在此刻──信奈說話了:

  「六、猴子。聽我說。即使蝮蛇死了,只要有這張『美濃讓國狀』在手,我們就有攻打美濃的大義名分了。」

  她皺著眉頭拿出道三寫下的讓國狀。

  似乎是擔心上頭寫了一些令人難為情的內容,所以信奈目前為止都沒有打開來看過。

  勝家和良晴分別站在信奈的左右,試圖要看讓國狀上面的內容。

  「那個色老頭該不會寫了『才不把美濃讓給妳──』這類的欠扁內容吧?」

  「應該只是事務性的書狀罷了。」

  「我、我對漢字不在行,所以看不懂上面究竟寫了些什麼……嗚啊啊啊啊,我真笨、我真笨!不過猴子也看不懂,所以不要緊!」

  「很遺憾,勝家,我看得懂喔。」

  「嗚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智力比猴子還不如啊?」

  就在身旁的猴子和笨蛋說起相聲時──

  嚴肅看著讓國狀的信奈肩膀開始忍不住顫抖。

  亂世的梟雄。美濃蝮蛇‧齋藤道三。

  傳聞年輕時曾是僧侶,後來在京都賣油闖出了一番事業,靠著自身財富當上美濃的武士,並為了進一步鞏固自身地位,屢次用陰險手段剷除自己的主公,最後成功從一介商人登上美濃國主的寶座。他就是這樣的一個大壞蛋。

  無論敵人還是家臣都對他心存畏懼,人稱「蝮蛇」的男人。

  然而,讓國狀裡面的內容卻彷彿出自他人之手。

  將信奈殿下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疼愛,這是老夫的想法。

  儘管老夫的一生註定斷送在統一天下夢想的途中,不過自從與信奈殿下相見後,老夫便明白自己的夢想後繼有人了。

  得知苦心盜國的人生並非徒勞,老夫此刻感到無比幸福。

  如果可以的話,老夫想把耗費畢生精力打造的美濃國奉送給信奈殿下,並將一身文經武略傾囊相授,暗中輔佐妳成就天下統一的大業。老夫多麼希望能夠度過這樣的餘生啊。

  不過依老夫猜測,美濃十之八九會有異變。屆時還請忘了老夫這把老骨頭,並用自身雙手奪取美濃。

  倘若妳願意當老夫的義女、倘若妳願意繼承老夫的夢想,就千萬不能感情用事、貿然派出援軍。

  只要將老夫的愛女‧歸蝶當成親妹妹看待,老夫這樣就心滿意足了。

  老夫年事已高,況且人終將一死,離别之日遲早要到;不過老夫已經在有生之年找到能夠延續自身夢想的人,總算沒有淪落到以不被世人理解的惡人身分結束一生的悲慘下場。正因為如此,老夫的靈魂也獲得了救贖。

  這樣就足夠了。

  希望有朝一日會有能夠理解妳夢想的年輕人出現在妳面前。老夫趕赴冥府之餘也會衷心為妳祈禱的。

  就在信奈發著抖把讓國狀看完的同時──

  「齋藤家的公主從美濃逃至此地了!」

  一名侍童衝進房內帶來急報。

  接著又進來一名看似奶媽的婦人在信奈跟前下跪行禮。

  「小人帶來道三大人的口信──『約定的妹妹給妳送去了。再次重申,不要派遣援軍。』」

  信奈頓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魔王的假面具剝落後,她又變回一個普通的少女。

  她發出了沒人聽得見的悲鳴。

  拚死命強忍住心中瀕臨潰堤的情緒。

  「全、全、全、全軍、全軍……!」

  全軍前往美濃──正當信奈想下令時,

  「──恕末將冒犯!」

  勝家一拳朝信奈的腹部揍了下去。

  柔弱的信奈承受不住這拳的威力,瞬間失去意識、昏倒在勝家懷裡。

  良晴見狀立刻對勝家大喊:

  「勝、勝家?妳在做什麼?」

  「猴子,道三說得沒錯,我們現在正面臨東邊今川義元大軍的威脅,所以……」

  「所以才要打昏信奈,然後等信奈醒來後再向她報告說:『道三已經戰死』的消息嗎?」

  「沒錯!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辦法嗎?」

  「用不著出動大軍,人數少一點反而好辦事。派遣敢死隊來營救道三吧!」

  「這個辦法我也想過!可是我不能貿然離開尾張……!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能夠率領敢死隊達成任務的人選……!」

  「是啊,要是沒有妳,織田軍根本是一群烏合之眾!所以妳必須留在清洲城監視今川的動向!」

  「既然如此……現在又能對誰命令『去送死吧』這種話?信澄嗎?還是長秀?我說不出口啦!」

  「我去!」

  「你說什麼?」

  「就算我死了,對織田家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更何況,這是我個人擅作主張的!」

  猴子,你竟然是個能夠抱持必死決心的人物嗎?──勝家吃驚地睜大雙眼。

  「等信奈醒來後,妳就跟她說猴子逃離尾張去尋找天下第一美少女了!聽到沒有?勝家!」

  儘管在勝家面前說了大話,不過實際上良晴不過是個地位最低的基層士兵,連一個直屬家臣都沒有。

  所以他只能硬著頭皮獨自趕赴位在長良川的戰場。

  半路上,良晴突然感覺到身後傳來五右衛門的氣息。

  「相良氏,如果擅自送死的話,在下會很困擾的。」

  「妳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在下是槲寄生,失去宿主只會凋零是也。」

  「得救了,thank you。」

  「誰請產假了?」

  「那是南蠻語『謝謝』的意思。」

  「喔……南蠻語……」

  在趕赴長良川的途中──

  兩人騎著五右衛門張羅來的馬。

  由於沒有騎馬的經驗,良晴不得已只好與五右衛門共騎一匹馬,並從後面摟著五右衛門。

  一路上陸陸續續有五右衛門率領的川賊集團「川並眾」人馬加入。

  川並眾的副首領‧前野某騎馬來到五右衛門的身邊問說:

  「老大,我們要去打仗?還是去偷東西?」

  「去把美濃的蝮蛇偷出來。」

  「那可是件大差事耶。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啊?」

  「蝮蛇正在長良川作戰。搭乘木筏進入長良川,將蝮蛇救出來後便返回尾醬。」

  「出現啦!」

  「老大又大舌頭了!」

  「老大咬到舌頭了!真是棒到受不了!」

  「我就是為了這個瞬間才當川賊的啊!」

  川並眾一齊歡聲雷動。

  哇,這些傢伙真的很不對勁耶──良晴莫名地感到害怕。

  一行人以最快速度來到長良川邊,接著便開始準備搭乘木筏。

  然而,五右衛門卻在此刻揮了揮小手,制止正要上木筏的良晴。

  「相良氏不用跟來。」

  「不,我也要去。怎麼可以只讓你們冒險。」

  「真意外,這個小子還挺有骨氣的嘛!」

  川並眾們稱讚他。

  「你只會礙手礙腳。」

  「沒錯,會礙手礙腳!」

  川並眾們一起附和。

  「你們都沒有主見嗎?不管怎樣我都要去!道三已經決意要死在這場戰役了,不可能輕易跟你們走的。我來說服他吧!」

  「……既然如此的話,遵命是也。」

  「沒錯,我們需要這個小子的力量!」

  「所以我說你們真的沒有主見嗎?難道你們是徹頭徹尾的蘿莉控集團嗎?」

  在河川上盜劫擄掠原本就是川並眾的老本行。

  特別是當地的長良川一帶,對川並眾來說就像自家院子一樣。

  幸運的是,目前處於梅雨時期,濃厚的霧氣久久不散。良晴等人搭乘的木筏才能順利穿越尾張與美濃的國境潛入戰場。

  長良川的淺灘上,道三軍正與齋藤義龍軍打得如火如荼。

  眼看道三人馬已經寥寥無幾,只剩下本陣還有少數兵力。

  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站在木筏上的良晴忍不住擺出代表勝利的Guts Pose。

  附帶一提,Guts Pose的語源是Guts石松,算是一點小常識。

  「要是霧氣不夠濃的話,潛入行動就會很困難是也。看來相良氏挺久運的。」

  「聽到沒有!老大又咬到舌頭了!」

  「好可愛~~!」

  「我光靠這句話就可以配三碗飯了!」

  「你們別鬧了,安靜點!把木筏划到本陣後方!」

  良晴帶著五右衛門跳上淺灘,接著一直線奔往道三本陣。

  五右衛門在奔跑之餘還不斷扔出「煤球」。頓時煙霧四起。

  濃霧加上煙霧攻擊。

  趁著沒人看得見被煙霧遮蔽的本陣,五右衛門衝到端坐在凳子上的道三面前。

  「等等我啊~~」良晴在途中跌了一跤,一邊大喊一邊爬到五右衛門腳邊。

  「齋藤道三,閉上嘴跟我們回尾張是也。」

  「小子,你果然來了。」

  然而,道三卻似乎不願意從椅子上起身。

  「嘿、嘿、嘿,老夫不會走的。」

  儘管語調輕鬆,不過語氣充滿了魄力。

  看來想帶走這個老將沒有那麼簡單。

  就算所有人一起上前逼他就範,也不曉得會犧牲多少人。不,說不定道三還會選擇自盡。到時候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果然只能靠相良氏說服他了是也──五右衛門低聲說道。

  是啊!良晴爬起來後開始和道三展開論戰。

  「老爺子!我能夠理解你想要在這裡光榮戰死,替自己的人生劃下完美句點的心情!但是你有沒有想過,被留在世上的信奈會有多傷心啊!」

  「你這個大蠢貨!!!!!!!」

  橫眉豎目的道三對良晴一聲大喝。

  冷不防受到道三這麼一喝,良晴的腳反射性後退了三公分。

  「哇!嚇我一跳!」

  「太愚蠢了,小子!老夫這把老骨頭本來就時日無多了!但是你是個和信奈殿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吶!」

  「嗯,那又如何?」

  「你還不懂嗎?小子。跟老夫相比,失去你的話信奈殿下會傷心欲絕的。」

  「咦!?為什麼?」

  「……小子,你的智力真的跟猴子差不多,這樣子還敢自稱是未來人嗎?」

  事態緊急,不能再拖下了──五右衛門在良晴耳邊小聲說話。

  「小子啊,仔細聽老夫說。所謂的夢想,必須要能夠與某人共享才稱得上是夢想。只屬於個人的夢想,充其量只能稱為野心。就算當事人堅稱那是夢想,也不會被周遭認同啊。」

  「抱歉,老爺子。我聽不大懂……」

  「信奈殿下的夢想會猶如紅蓮之火將自身野心化為灰燼,還是會轉變成造福國民的希望,關鍵就在你身上啊。」

  「……那個傢伙的夢想過分脫離常軌,無法被當代人理解,她需要一個能夠與她共享夢想的家臣,也就是來自未來的我──你是這個意思嗎,老爺子?」

  「正是,只要明白這點就夠了,趕快回去吧。」

  「我怎麼能空手而回啊!」

  碰!良晴一屁股坐在草皮上。

  他兩眼直視道三大聲宣言:

  「假如你不肯離開這裡,那我也不走了。我陪你一起死吧!」

  「……小子你……!?」

  「偷偷告訴你一件事,你要保密。雖然信奈既不坦率又不可愛,不過她曾經不經意向我吐露了心聲。她說她喜歡、依賴的人都會一個個離她而去……!」

  「什麼?」

  「那個時候的信奈……表情相當悲傷啊!當她在讀過老爺子的讓國狀時也露出同樣的表情!身為旁觀者的我都快看不下去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她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唔。」

  「所以老爺子,你千萬不能在這種地方戰死啊!」

  道三突然笑了幾聲,並緩緩從凳子上起身。

  「……小子,聽你這麼一說。老夫更不能讓你在這裡送命了……」

  「嗯?為什麼會扯到我啊?」

  「今後已經是年輕人的時代~~這一戰,老夫徹底輸了。」

  做得好是也,相良氏──五右衛門一邊朝四周丟出剩下的煤球,一邊大力點頭稱許良晴。

  不過──

  這裡是戰場的正中央。

  將道三兵馬打得潰不成軍的齋藤義龍大軍此時正好從四面八方殺進道三所在的本陣。

  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敵將‧齋藤道三的首級。

  光憑五右衛門率領的川並眾根本不可能擋得住。

  「老大,再不快逃的話,大伙兒都會像螞蟻一樣被踩扁的!」

  「嗯,即刻出發是也。」

  「該死~~霧氣開始散了!」

  「真糟糕,時機竟然這麼不湊巧。」

  「吵死了,猴小子,還不是因為你說話又臭又長的關係啊!」

  「這下子能不能平安抵達尾張都是問題了。我們寡不敵眾吶。」

  在道三搭上最前方的木筏後,一艘艘木筏開始脫離戰場。

  負責殿後的木筏上面有良晴和五右衛門。這是良晴有生以來頭一次拿弓。目的是為了嚇阻展開追擊的義龍軍小船。

  「原、原來弓有這麼重嗎?而且弓弦又緊,好難拉啊。」

  「相良氏,像這樣探出身子來很危險的咻也。敵人也會朝著我方放劍喔。」

  敵方的追擊相當猛烈。

  既然已經與蝮蛇撕破臉了,就非得在這裡取他性命不可。

  深知蝮蛇可怕之處的義龍軍也非常拚命。

  以尾張的經濟實力再加上道三的智謀,想保住美濃並非易事。

  所以絕對不能讓蝮蛇‧道三逃到尾張。

  義龍聲嘶力竭地下令追擊,自己也搭船加入追殺道三的行列。

  一次又一次放出箭雨,試圖擊沉川並眾的木筏。

  敵眾我寡。

  連良晴也忍不住想哀號。

  不曉得還有沒有可能起霧──良晴抬頭望去,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晴朗藍天。

  就像塗滿藍色顔料的畫布。那是現代都會已經看不到的湛藍天空。

  木筏上插滿箭矢,並因為箭矢的重量而開始傾斜,速度也慢了下來。

  三公尺、兩公尺,義龍軍的船隻逐漸逼近。

  「不行了,敵人數量太多了!」

  「相良氏,馬上就要進入尾張的領地了是也。」

  「話雖如此,這些傢伙還是會追到尾張吧……!」

  萬事休矣。

  就在這個時候──

  尾張國界的河岸上傳來少女的高亢聲響。

  「別讓義龍軍上岸!全軍突擊!」

  那聲音是騎馬率領軍隊的信奈。

  而且信奈身後有兩千多名尾張士兵嚴陣以待。

  一聽到命令,信奈軍的弓兵便紛紛朝義龍軍的船團猛力放箭。

  「撤退!撤退!」

  事前沒料到織田軍會傾巢而出的齋藤義龍也只能懊惱地咋舌後下令撤退。

  由於義龍軍為了取下道三首級窮追不捨,使得龐大船團像條蛇一樣在河面上延伸。

  假如此時遭到在一旁河岸上布陣的織田軍猛攻,義龍軍勢必會從蛇頭開始被依序擊潰。

  義龍終究是道三的養子兼繼承人,相當精通軍隊的指揮調度。

  他的兵法都是道三親自傳授的。

  所以連退兵速度也很快。

  義龍軍船團一齊在河面掉頭,並朝著美濃方向撤退。

  難得聽見五右衛門發出「呼~~」的喘息聲。

  「這就是所謂的絕處逢生是也。」

  「等一下,為什麼信奈會在這裡?她不是應該在清洲城昏睡嗎?」

  (這樣的話不就沒有意義了嗎)──良晴慌張地不知所措。

  而且連柴田勝家都跟在信奈身邊。

  沒有勝家負責指揮的話,弱不禁風的尾張軍確實沒有辦法像樣地作戰。

  不過這麼一來,不就等同於把尾張拱手讓人了……?

  無論如何,道三與良晴等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命了。

  在川並眾的歡呼聲中,良晴帶著道三下了木筏、走回岸上。

  「你找到天下第一美少女了嗎?猴子?」

  信奈下馬後一語不發地坐在凳子上,而勝家則是發出無奈的嘆息,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

  「為什麼信奈會到這裡?而且幾乎是全軍出動!勝家,難不成妳把我的計畫告訴這個傢伙了?」

  「有、有什麼辦法!面對信奈大人逼問,我也只能實話實說啊!」

  「實話實說就算了,為什麼不阻止她啊!再把她打昏一次不就得了!」

  「別、別說傻話了!那種大逆不道的事情我怎麼敢做第二次啊!我已經苦勸過信奈大人了!」

  「苦勸到最後的結果,就是連妳也跟著離開清洲城嗎?」

  「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啊!總不能讓信奈大人獨自前來……」

  「妳怎麼這麼笨啊?做事前至少先考慮一下後果啦!」

  「你說什麼?你這隻猴子憑什麼罵我笨!假如我們沒來的話,你和道三殿下恐怕早就死在河裡了不是嗎!」

  「這是兩碼子事!」

  「才不是兩碼子事!要是你只剩下那顆腦袋的話,還能像現在一樣嘰嘰叫個不停嗎?」

  「就算全身只剩下那對胸部,妳好像也會哇哇大叫啊!」

  「你、你說什麼?」

  信奈冷冷地瞪著你一言我一語吵個不停的勝家和良晴,不悅地說了句「吵死人了。」

  兩人頓時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要是沒有全軍出動的話,齋藤義龍肯定會繼續追你們上岸的。由勝家和我帶頭領軍,展現出我們要與對方決一死戰的覺悟──這才是迫使義龍軍退兵最有效的方法。」

  「可、可是啊──」

  一個巴掌打來。

  良晴冷不防被賞了耳光。

  「猴子,說起來還不都要怪你擅作主張、獨斷獨行!除了這麼做以外,哪裡還有方法可以救出蝮蛇還有敢死隊啊!」

  「信奈大人,沒有攔住猴子,末將勝家也有責任!非常抱歉!」

  算了,是我太笨了,所以才會收猴子當家臣──信奈大嘆一口氣。

  「不過,猴子。我不會原諒你的!居然敢做這種不知死活的事情!」

  「抱歉,我本來想在妳昏睡期間把老爺子帶回來的。」

  「這就叫不知死活啦!明明連長槍都不太會用,還以為自己很厲害,一個人什麼都辦得到!」

  「……妳會生氣也是當然的,我不會反駁的。都是我不好。不過,既然都這麼生氣了,又何必趕來救我?我原本就是做好捨命的覺悟,所以才自願擔任敢死隊……」

  「咚!」的一聲,信奈一拳打在良晴的腹部上。

  良晴無法像平時那樣躲開。

  「我、我才不是來救你的!少自抬身價了!我只是為了救蝮蛇來的。因為要是蝮蛇逃亡到尾張的話,我就有正當理由攻打美濃了!僅、僅僅是這樣而已!」

  喔,這樣啊──良晴也忍不住開始生氣,懶得再多說什麼。

  信奈顯得越來越不高興。

  「像你這種傢伙就算被義龍軍殺死,我也完全不在乎啦!」

  「夠了沒啊,為什麼要氣到這種地步啊?」

  聽到良晴回嘴,信奈反射性地開口想說些什麼。

  但信奈在說出「我……」這個字後又連忙緊閉雙唇。

  「……因為……那是……」

  「那、那是!?」

  等到她再次開口時,脫口而出的卻是一連串怒罵。

  「因、因、因為我──最討厭你啦!」

  「啊???妳怎麼又用這種破壞氣氛的話罵人啊!人與人的關係要建立很不容易,要破壞卻只要一瞬間耶?說話前斟酌一下啦!」

  「所以我不是先停頓一拍,想過之後才開口的嗎?口無遮攔的是你吧!我不管你是什麼未來人,老是擺出一副很懂我的樣子對我毫不客氣地指手畫腳,不識相也該有個限度吧?」

  「對對對對啦!是啊,沒錯!我就是不會體察對方的心情,想到什麼就一口氣講出來,所以才會在學校裡面被女生們排擠的!所以我希望妳不要重蹈……不,算了!反反反反正我也很討厭妳這種既暴躁又任性而且還不可愛的女人啦!」

  「喔,那真是多謝你啦!知道你這種猴子不喜歡我真是太令人高興了!以後別再用那種刺耳的猴子語跟我說話吧!」

  「誰想跟妳說話啊,自視甚高的女人!」

  「解僱!你被解僱了!我不需要你這隻死猴子!給我滾到其他地方去!」

  「信、信奈大人,犯不著說成這樣吧……」

  儘管勝家試圖調解吵得面紅耳赤的兩人,不過信奈與良晴都「哼!」了一聲,把臉別到一旁,誰也不肯讓步。

  就在此時,原本應該負責留守清洲城的丹羽長秀快馬加鞭趕來稟報。

  「駿河的今川義元率領兩萬五千大軍開始朝尾張進軍。看來已經決定要上洛了。」

  果然看準了我軍後防空虛的時機。這都要怪猴子──信奈露出幽怨的眼神喃喃低語,音調格外低沉。

  明明應該怪妳自己──望著別處的良晴悻悻然回嘴。

  不過彼此都不肯瞧對方一眼。

  夾在兩人之間的勝家覺得胃部陣陣絞痛。

  「我軍目前的狀況只能夠打零分。」

  「看來我和織田家都要完了。正好符合『尾張那古野』【註:日語的尾張(おわり)與完了(終わり)發音相同】一詞呢。」

  「公主,如果滿分是一百分的話,這句俏皮話頂多只能給五分。」

  「好嚴格喔,萬千代,至少給個二十分吧。」

  「這五分已經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給的。」

  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長秀脸上依舊掛著笑容。

  對丹羽長秀的氣定神閑感到敬畏不已(長秀還真是深不可測啊)的同時,勝家拚命苦思計策。接著她突然靈光一閃。

  「有、有了!信奈大人,不妨借助道三殿下的智慧吧!」

  此計名為「仰賴他人之計」。

  然而──

  「……嗚……老夫的腰……腰啊……」

  身為關鍵人物的道三似乎在搭乘木筏的時候閃到腰,狼狽地趴在草蓆上面,同時嘴裡發出「嗚喔喔喔喔」的難堪呻吟。

  「嗚、嗚喔喔喔……此等痛楚老夫道三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嘗到……腦筋轉不過來吶……」

  「唉──!這個老爺子緊要關頭居然派不上用場啊啊啊──?」

  此時又有快馬來報。

  「今川軍攻進尾張境內了!」

  ※

  在得知上京途中的尾張國內後防空虛的消息後,號稱「東海道第一弓」的今川義元立刻決定趁虛而入,以英姿颯爽又楚楚可憐的姿態率軍進擊。

  為了實現悲願,今川家展開了上洛之戰。

  義元親自率領的主力部隊於五月十二日從本國‧駿河沿著東海道出發。十三日到達掛川、十四日進入引馬、十五日順利抵達吉田──時間來到了五月十八日。

  最後今川義元終於到了織田與今川國境接壤的最前線基地‧沓掛城,緊接著便召開了軍事會議。

  時值舊曆五月,已經進入梅雨季節。

  雖然天氣晴朗,但由於溼度、氣溫都很高,因此感覺相當悶熱。

  儘管義元說:「既然都要上洛了,當然得穿著優雅的正式服裝才行」而穿著十二單衣,不過這種悶熱天氣不適合以這身打扮騎馬,而且途中還出現脫水症狀,只好緊急改坐「塗輿」。那是只有獲得京都足利幕府許可之人才能夠搭乘的高貴轎子。

  「此乃天下人的轎子吶。看到這頂轎子,織田的士兵、領民應該都會對咱家的高貴氣質感到吃驚並拜伏在地吧。喔──呵呵呵。元康?元康──?」

  「是~~我來了~~」

  松平元康。原本應該是三河的國主,但不知道是眼鏡的關係,還是那頭綠色頭髮作祟,自出生以來,她的命運就相當坎坷。祖父還有父親都遭到家臣暗殺,整個家族就像是遭到詛咒一般。而元康本人一下子被送到今川家當人質、一下又遭到織田家綁架。眼看著就快要被賣掉,後來又被今川家抓了回去,最後淪為義元的跑腿──是個遭人踐踏了大半輩子的苦命公主武將。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人質生涯還有數度遭到綁架的經歷,再加上長期被任性的今川義元當成跑腿使喚,元康的臉上總是掛著暗藏心機的笑容,很少表達自己的意見。人們都稱她為「飽嘗艱辛的娃娃臉」。

  面對稍微褪下外衣呈現半裸,嘴裡一邊喊著「好熱啊~~」這些話,一邊讓侍童在兩側用團扇掮風伺候的義元,元康表現出一副隨時都願意替義元舔腳趾的恭順態度。

  「元康,簡短報告一下戰況還有接下來的作戰計畫吧。」

  「這種重要工作應該是由軍師‧太原雪齋大人負責吧~~」

  「雪齋已經不在了,當然就由妳這個雪齋的弟子代勞吶。」

  「好~~那麼──」

  元康攤開地圖開始說明織田、今川兩軍的動向。

  今川軍已經侵入尾張國境,推進到了沓掛城。

  趁信奈與信澄互鬥時從織田方搶來的鳴海城、大高城已近在眼前了。以現今單位來衡量,今川軍與兩城之間只有短短約十公里的距離。儘管從這座沓掛城到鳴海、大高之間都是山丘、河川、泥巴田之類的地形;不過只要今川主力部隊抵達大高城或鳴海城的話,接著直到清洲城的地形都是尾張國頗負盛名的廣大平原喔。

  也就是說,只要義元稍稍再推進十公里進入了鳴海或大高城,她的兩萬五千大軍就能夠一口氣踐踏整個尾張了。

  再過一天,勝負即將揭曉。

  對大高城修築了丸根砦、鷲津砦,對鳴海城則是設置了善照寺砦、中島砦。織田信奈建造了這些所謂的「付城」──即防禦堡壘來包圍這兩座城,截斷了糧道以阻止今川主力部隊與這兩座城的兵力會合。

  然而,最重要的清州城主力軍卻因為介入齋藤道三、義龍戰爭的關係,使得尾張國暫時呈現空城狀態,這些堡壘也因此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窘境。

  於是虎視眈眈已久的義元便趁這個機會派遣今川大軍一口氣入侵尾張、入主沓掛城。尾張眾武士也因此而意志消沉、士氣低迷──

  「竟然為了拯救道三而捨棄尾張的防守戰力,織田信奈太天真了。更何況道三還是隻身被趕到美濃的,看來信奈最後會因為無法捨棄道三而失去一切吧。」

  「是的~~本來以為還需要四五年才有辦法發動併吞尾張的一戰,沒想到機會來得比想像中快呢~~按照與沓掛城的距離,我們的進軍目標從近到遠依序是:大高城、鳴海城、熱田神宮~~如果用正面打法的話要先到大高城~~若是要從後方突襲則是可以到鳴海城,也能夠選擇突襲熱田神宮;不過要穩紮穩打的話還是……」

  「行了行了。這是場憑藉壓倒性戰力差距擊垮對手的王者之戰,不需要用到小伎倆,就一個個輾平那些據點吧。」

  元康,妳立刻朝大高城出擊,將糧草運送至大高城,同時打下礙事的丸根砦吧──義元下了這道命令。

  「咱家也下令朝比奈軍前去攻陷鷲津砦了。畢竟今川家擁有前所未見的兩萬五千名大軍。區區幾座付城,一口氣全數打下來便是。這樣才是王者之戰啊。」

  「咦?要、要我當前鋒?那個……那誰要當軍師……?」

  「元康,妳想代替雪齋還早十年吶。」

  「呃,嘿嘿嘿。這樣啊~~不過還是得找個負責軍師職務的人留守本隊──」

  「元康?咱家已經能獨當一面了。這場戰爭輕鬆簡單,咱家自己指揮就行了,用不著找軍師幫忙吶。」

  「遵、遵命~~那麼我這就率軍包圍丸根砦,將織田軍打得落花流水囉~~」

  「連區區尾張國都統治不好卻還想忤逆我的愚蠢信奈,對她可千萬不能手軟喔!呵呵~」

  「哇,真不愧是義元大人。好有心機的笑容啊~~呵呵~~」

  「要說心機,元康,依咱家來看,還是利用忍者進陰險作戰的妳技高一籌吶。喔──呵呵呵。」

  踏平尾張後,往後只剩下沒有人煙的曠野了──儘管嬌生慣養的義元想法單純,不過上洛戰的移動距離頗長。考量到途中可能遇到一揆或國人勢力抵抗,為了保留貴重的今川軍主力部隊,前往京都的路上得由松平家這種非本家的人擔任前鋒。

  元康被今川家當成走狗盡情使喚,過著辛苦的生活。她自小就失去祖父還有父親,就連故鄉‧岡崎城都被奪走,最後淪為今川家所飼養的狗。然而,她也沒有辦法忤逆強大的今川家,只能一直向其點頭哈腰。儘管元康重用義元不喜歡的「忍者」一手掌管今川家的情報偵搜任務;不過只要義元一日不歸還岡崎城,她還是沒有足夠的兵力。

  「義元大人,打贏這場仗後,還請您賞賜八丁味噌喔~~還有,也請您務必歸還三河的岡崎城。」

  「好啦好啦。咱家再考慮看看吧。那也是滅掉織田信奈、上洛之後的事情了。不過話說回來,竟然選八丁味噌作為賞賜,妳還真是無欲無求呢。」

  「不,您差不多該把岡崎城……」

  「好啦好啦。咱家成為天下人後便會慷慨地還給妳吶。就相信咱家好好打場勝仗吧。喔──呵呵呵。」

  元康嘆了口氣心想:這個人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達官貴人,她大概無法體會我這種貧困武士的辛勞吧~~接著便露出諂媚的笑容說:「那我先走了。明日下午在大高城再會了,義元大人」接著便在行個禮後踏上了攻打丸根砦的敢死行。元康的兵力過少,根本不可能與敵人正面交鋒。

  「半藏、半藏,這次松平家可能真的要完了,還要麻煩你出手相助了~~」

  結界布置得很完美,我不會讓任何入侵的織田家探子回到尾張的──元康的影子裡面傳出一名年輕男子的說話聲。

  ※

  時間來到命運的轉捩點,五月十九日。信奈陣營一片寂靜。

  救出了齋藤道三,和良晴吵了前所未有的一架後,信奈把自己關在本陣裡面,不管家臣怎麼苦苦等候都沒有發出一道命令。

  就在此刻傳來了丸根砦遭到松平元康隊團團包圍、即將淪陷的緊急消息。

  「元康好像派遣忍者潛入堡壘從內部放火的樣子。」

  「真卑鄙的作戰方式啊。」

  「公主大人在哪裡!」

  成為信奈首席家老的勝家集合了主要家臣在本陣前召開作戰會議。

  勝家無奈地認為,在這個地點開會才能夠讓窩在本陣的信奈聽見會議內容。

  不過,身為武將的勝家除了主張「事到如今只能率全軍向今川軍正面突擊」的自殺戰術外也沒有其他策略;而其他將領也只想得到「固守清洲城,祈禱今川軍安分通過尾張」這種希望渺茫的消極策略。

  「你們太天真了!固守城池到最後的話,我們一定會被義元擊潰的!現在已經無法指望美濃的援軍了!」

  誠如勝家所言,要是不願奮戰的話,就只有遭到殲滅一途了。

  「我率領先鋒部隊殺進義元的本陣吧!」

  丹羽長秀笑著搖搖頭。

  「敵方擁有兩萬五千大軍,我方僅僅只有兩千兵力。就算是剛勇無雙的勝家大人,也會在殺到本陣前耗盡力氣的。十七分。」

  「那妳說該怎麼辦才好啊,長秀?」

  「很遺憾,我也沒有好計策。」

  「道三大人呢?」

  「他的腰似乎疼得厲害,恐怕幫不上忙了。三分。」

  「那個老頭~~!」

  「像這種時候還是交給我們的公主親自做決定才是明智之舉。這是獲得九十分的方法喔。」

  「可是……公主大人她……」

  「……和猴子大人吵一架後就鬧起彆扭了。」

  眾人一齊回頭望向本陣。

  附帶一提,被信奈炒魷魚的良晴就在長秀等人的身後席地而坐。他一反常態不發一語,就像是陷入沉思一樣。

  依照規定,恢復無主流浪武士身分的良晴本來應該被趕出陣營,但是現在大家都沒有閒工夫理會他。

  「公主究竟只是個傻瓜,還是有能力奪取天下的大將,就端看她的下一個命令了。」

  長秀小聲說明,而勝家則是「咕嚕」一聲吞了口水,緊張地佇立在本陣前,就在此時──

  本陣入口的帷幕被一把掀開。

  信奈做好決定了。

  她的肌膚白皙無暇、晶瑩剔透。

  然而,那對眼眸卻散發出有如紅蓮之火的璀璨光輝。

  她果然不是尾張的大傻瓜。

  家臣們都不由自主地在信奈面前跪了下來。

  勝家和長秀心裡非常肯定,這位公主是不會採取固守城池這樣的消極做法。

  「六!妳來打小鼓!」

  信奈用高亢的聲音下令。

  勝家拿起小鼓敲起謠曲「敦盛」的節奏。

  信奈從凳子上起身,開始照著節奏跳起幸若舞【註:室町時代流行的一種舞蹈】。

  人生二十年,

  與天地長久相比,

  如夢又似幻;

  一度得生者,

  豈有不滅者乎?

  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不論良晴,勝家等人也是,他們這一生永遠不會忘記此時此刻──做好赴死覺悟的信奈吟歌起舞的模樣。

  只是身體感到莫名火燙。

  好想快點上場戰鬥。

  在舞蹈結束同時,信奈不發一語,如同一陣風似地衝出本陣。

  她騎上馬獨自趕往與今川軍決戰的地點。

  家臣們連忙跟在後頭追趕。

  只有良晴被留在原地。

  信奈從頭到尾都沒有看良晴一眼,彷彿就當良晴根本不存在似的。

  但是,良晴絲毫沒有夾著尾巴離開信奈的念頭。

  (因為我未經她同意就跑去營救道三,所以致使清洲城放空城,才讓今川軍有機可乘的──責任全在我身上,會被拋棄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

  即使被無視、被討厭,我也不希望那個傢伙死掉。

  反正我原本就是一介浪人。

  就跟當初糊里糊塗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奮戰下去──良晴一邊低喃一邊站起身來。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子,不要去白白送死。」

  是齋藤道三。

  直到現在仍起不了身的道三靠著侍童在左右兩側攙扶。他似乎想對良晴說些什麼。

  「老爺子,過去我一直認為只有自己知曉未來、只有我可以理解信奈。然而,知道某人的未來並不代表可以理解對方的想法。結果神經大條的我傷了信奈的心,害她徹底討厭我了……」

  「喔?說說看你的想法,小子。」

  「信奈在內心受傷、悲痛的時候會情緒激動,經常揮開他人的關懷之手。她與母親不睦可能就是這樣造成的;不過這卻是個會讓她人生、命運走向瘋狂的致命壞習慣。像是在父親葬禮上面痛罵僧侶還有家臣團。在稻生戰場斥勝家為叛徒、想和她斷絕關係。還有在清洲城內因一時衝動差點暗殺信勝──」

  「或許真是如此吧。信奈殿下認為反正得不到他人的愛,乾脆就由自己親手割捨──杜鵑不啼則殺之。她就是這麼一個脾氣暴躁的女孩。或許她害怕被中意對象拒絕,不敢面對那種狀況,所以才寧願主動破壞關係吧。這可能是起因於小時候被親生母親嫌棄的關係。對擁有如此優異美貌、才能的公主而言,這還真是教人痛心吶。」

  「……然而,我卻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屢次拉住信奈囉囉唆唆地對她說教。自以為這樣就可以改變她……」

  「不對喔,小子。」

  「哪裡不對了?」

  「信奈殿下不是因為討厭的關係才下令放逐你吶。儘管那個丫頭的確在剛剛的爭吵中一時意氣用事罵著說討厭你,但那只是她的壞習慣作祟而已。不過,她的心卻與過往不同,是真的在為你著想。不希望你戰死在這場沒有勝算的戰爭裡,要是被你討厭的就什麼都沒有了。正因為她戰勝了這些恐懼還有憤怒,所以她才會叫小子你滾到其他地方吶。如果害你捲進這場毫無勝算的戰爭,你十有八九會死吧。儘管她嘴上說的與過去一樣,不過內心想法卻和過往的信奈殿下截然不同吶。」

  「你在說什麼啊?老爺子,是不是老糊塗啦?」

  「呵呵。聽到信奈殿下出言拒絕,讓你這個小子難過到沒有心力察覺到她的這番用意吧;不過老夫可是一清二楚喔。」

  真的是這樣嗎?

  我的任性想法真的有傳達到信奈心中嗎?

  如果真是這樣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雖然不想承認,或許那個傢伙還是有那麼一丁點可愛嘛……良晴心想。

  「如何?做好苟活的決心嗎?」

  「老爺子,多謝啦。你這番話讓我湧出幹勁了──就算被開除,我也要以織田家家臣的身分戰鬥!」

  我沒辦法放著那麼笨拙又靠不住的傢伙不管啊──良晴的雙眼閃閃發光,意氣風發地丟出了這句話。

  「你不逃嗎?」

  「假如在這個關頭丟下那個傢伙自顧自逃命的話,相良良晴這輩子都會是條喪家之犬!我不能忍受這樣的自己!」

  良晴渾身熱血沸騰。

  已經感覺不到恐懼了。

  「老爺子不是說過嗎?夢想必須要能和某人共享才能夠稱為夢想。我發過誓要幫那個傢伙實現夢想。只要還在這個世界,我就要竭盡所能協助她!總是跑在時代最前端的那個傢伙身邊不能沒有來自未來的我!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來的!不管別人認為這是不是任性,總之我這麼決定了!我永遠不會放棄這份決心啦!」

  「原來如此……就是因為你發下這樣的重誓,那個孩子才不得不做出放逐你的決定吶。」

  因為腰痛而皺起眉頭的道三喃喃輕嘆:「太年輕,你們都太年輕了。既青澀又笨拙。不過啊,這樣就好,這樣才會顯得耀眼啊。」

  「別說那些了,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啊?只要動起歪腦筋的話,老爺子你就是天下第一的美濃蝮蛇吧?」

  「如今的老夫只是個隱居的糟老頭。往後可是年輕人的時代囉。」

  「給我等一下!不要擅自隱居啊!」

  嘿、嘿、嘿。

  道三發出怪笑,用手指著良晴的鼻頭。

  「小子,你自己應該已經想到好方法了吧。你不是看得到未來嗎?」

  「……不是看得到未來,只是多少知道一些未來知識罷了。不過……」

  「不過?」

  「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假如我推測得沒錯,接下來將會發生一場相當知名的戰役喔。」

  「既然如此,就在你的推測上面賭一把吧。比起舞刀弄槍,還不如運用你所謂的未來知識幫助信奈殿下,這才是只有你才辦得到的事情吧。」

  「……嗯,沒錯!」

  「憑你的長槍功夫,作為一介士兵是幫不了信奈殿下的。倘若你願意為了那個孩子犧牲生命的話,老夫也不會阻攔你,不過可千萬別把性命賭錯地方了喔。」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得到最好的結果?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夠保護信奈──良晴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現在,良晴心中的迷惘煙消雲散了。

  「唯有活下去,才能夠為主公盡心盡力。」

  我明白了,老爺子。

  告別道三後,良晴動身前去追趕信奈等人。

  半路上,騎著馬的五右衛門與川並眾又不曉得從哪裡冒了出來。

  「相良氏,看來織田家已經完了是也。要投靠其他家門嗎?」

  聽見五右衛門提問,良晴笑著回說:

  「別傻了!我相良良晴願意侍奉的主公,普天之下只有織田信奈一人!那麼難伺候的主人除了她以外沒有別人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呵呵──五右衛門似乎在面罩底下輕輕笑著。

  「遵命,那在下等人也會奉陪到底是也。」

  這個小子真有膽識啊!川並眾的壯漢們紛紛為他喝采。

  跳上五右衛門所騎的馬後,良晴表明此行的目的地。

  「五右衛門。請趕往今川軍所在的最前線吧。」

  「是指沓掛城與鳴海城、大高城之間的區域嗎?」

  「沒錯。根據我的game知識,這場戰爭說不定就是戰國史上最有名的戰役──『桶狹間之戰』。儘管發生得比史實還早,應該是因為我前去拯救道三老爺子使得信奈帶走鎮守尾張的軍隊,所以才會使這個事件比史實早一步發生吧。」

  「唔,是那個『全無』知識嗎?」

  「今川義元應該會把兩萬五千名大軍打散吧。為了封鎖鳴海城與大高城,信奈設置了許多付城。如果要摧毀這些付城,就得讓大軍分頭行動。也因為兵力龐大的關係,她八成會同時進攻複數堡壘吧。」

  「聽起來很有可能。再說鳴海城與清洲城不同,四周平地稀少,大軍難以聚在一地。」

  這樣更好!──良晴點頭說道。

  「這麼一來,義元就得將軍隊分散,或是把隊伍拉長。縱使所有部隊連成一線時形成一支大型軍隊;不過單就每個點來看,也不過是一支支小部隊。只要找出義元所在的那點──對她所在的本隊發動奇襲,這樣或許就有勝算了。」

  「不過光靠川並眾不可能奇襲的。別說是單點部隊,對方隨便吹口氣都可以把在下這點人颳跑咻也。如果在河邊作戰的話就另當別論惹。」

  「我們只負責偵查,這點人就算強行發動攻勢也會被瞬間瓦解的。我們要做的是找到今川義元所在的本隊位置,然後再通報人在熱田神宮的信奈。」

  「假如信奈大人不相信相良氏的報告該怎麼辦?」

  「那個傢伙會信的。」

  良晴依依不捨地心想(萬一失敗的話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信奈了)。

  不過,現在的情勢可說是分秒必爭。快馬加鞭的良晴與川並眾沒有進入熱田神宮,而是趕往織田、今川兩軍激烈交鋒中的最前線。

  據五右衛門所說──

  今川義元離開沓掛城後有三條路能選:

  一,沿著北邊道路略過鳴海城、大高城朝著熱田神宮方向進軍。

  二,通過中央丘陵地帶的單行道進入鳴海城。

  三,順著丘陵地帶南邊道路進入大高城。

  信奈在鳴海城、大高城四周設置了付城以封鎖補給線。倘若今川家真的要進犯尾張的話,首先得解除兩城的封鎖才行。因此往北走的選項可以先劃掉。

  事實上,大高城的付城,即丸根砦、鷲津砦目前正在與今川家的前鋒部隊激戰。攻打丸根砦的武將是松平元康。

  「是那個松平元康嗎!如此一來丸根砦或許已經淪陷了。義元會悠悠哉哉地進入大高城嗎?還是她會親自參與進攻鳴海城付城的行動呢?」

  「無論如何,我們都距離鳴海城比較近。」

  「那就依照遠近順序開始偵查吧!」

  這次的差事關係到我們能否恢復武士身分,大家好好幹啊──川並眾的副首領‧前野某用粗曠的聲音如此大喊。

  「小子,這一戰打贏的話,你可要提拔老大喔!」

  「拜託你囉!」

  「可是小子,要是你敢對我們永遠的偶像‧五右衛門老大亂來,我們一定會宰了你!」

  「老大是!」

  「永遠的!」

  「純潔無暇!」

  你們這群人明明一個長得比一個彪悍,為什麼所有人都是蘿莉控啊?良晴摟著五右衛門的腰一邊深深嘆氣,一邊朝著鳴海城近郊前進。一行人經過織田方的付城‧善照寺砦,最後抵達了中島砦。

  中島砦位處低窪溼地,建於兩條河川交匯的沙洲上。沿著兩條河之一的手越川走,有條平坦道路可以通往沓掛城。這是連結鳴海城與沓掛城的「中央道路」。

  「唔。看到像是今川本隊的人影了。」

  「如果是朝著鳴海城來的話,今川義元應該就早就被我們看到了,所以她是沿南邊道路前往大高城。快走吧!」

  「沿著手取川的道路走可以儘早抵達南方道路。」

  「不過要是沿著地勢較低的這條路走,鳴海城的敵軍會輕輕鬆鬆發現我們的……」

  「既然這樣的話,儘管會繞點遠路,不過還是下馬行走山裡面的小徑咻也。」

  「老大咬到舌頭了!」

  「超貴重的『咻也』出現了!」

  「俺已經死而無憾了!」

  「你……你們很囉嗦是也!」

  良晴一行人下了馬,進入了山中小徑搜尋義元主力隊的行蹤。義元想要走連接沓掛城與大高城間的南方道路。她一定就在這條路上的某處。

  這座山裡看來沒有今川方的忍者。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沒問題的──良晴感到興奮不已。

  「嗚嗚嗚,走到側腹痛得想吐了……五右衛門,我們現在在哪?」

  「這裡叫『太子根』。之後就是下坡路,下去後會暫時進入一處峽谷。」

  「那邊是我們的目的地嗎?」

  「不,之後會再次進入山區。爬上山頂就可以看到那條路是也。」

  「噁嗚嗚嗚嗚……跑得太用力……要吐……要吐了……!」

  「別別兔,先別吐啦!相良氏,還只差一點了,拿出你的毅力來咻也!」

  良晴氣喘吁吁離開山谷、爬上了第二座山丘。從山頂朝著山下開闊的草原看去,他終於發現到追尋已久的敵人蹤影。

  順著五右衛門的手指看去──有如大名出巡般的豪華軍隊正在平原上面列隊行軍,看起來相當氣派。

  「前往大高城的今川軍約有五千左右。」

  「五右衛門,會特地在生死一瞬間的戰場上面乘坐裝飾雅緻的轎子,而且還慢吞吞行軍的戰國武將……恐怕就是──」

  轎子裡面的公主武將穿著無比優雅的盛裝‧十二單,頭上戴著璀璨奪目的重量級黃金巨龍頭盔。

  她口中還不時發出「喔~~呵呵呵呵」的脫線笑聲,聽起來很刺耳。

  看到那有如日本人偶般端正漂亮的臉蛋,就算說她是朝廷貴族的大家閨秀也不會有人懷疑。只可惜從她的言行舉止中隱約可以窺見本人惡劣的個性。

  「看到了,不會錯的,那位公主武將就是今川義元。」

  「真的嗎,相良氏?果真如此的話,你就立下大功了是也。」

  「我曾經在戰場上面看過義元一次。她似乎是個性格惡劣的美少女!而且只要是看過一次的美女,我就絕對不會忘記她的長相喔。」

  喔喔,真了不起。不過小子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前野某問道。

  「瞧瞧西方的天空,小子。丸根砦、鷲津砦的方向升起黒煙。看來那兩座堡壘已經被今川軍的前鋒部隊攻陷了。義元眼前已經沒有任何阻礙,她會直接進入大高城喔。」

  「別別別別擔心!如果照我知道的歷史發展,義元應該會在名為桶狹間的地方暫時休息。」

  「唔?相良氏,你是說桶狹間嗎?」

  「對,五右衛門。今川義元應該會特地在一處視野不佳的谷地紮營。只要在那個時候以少量精兵突襲她,就可以瓦解毫無防備的義元軍。桶狹間在哪裡?」

  「相良氏?我們現在就站在桶狹間耶。那是這座小山丘的名稱喔?」

  「咦!?山、山丘!?妳說這裡?」

  「正是。此地即『桶狹間山』是也。」

  這樣不是很怪嗎?要是今川軍在這種視野良好的山上紮營,我方就不可能在發動突襲時不被發現吧!?不、不對,等一下,如果用我們剛剛通過的太子根小徑,應該就可以勉強不被發現……不行,那麼狹窄的小路沒辦法讓一兩千名軍隊通過,而且繞太多路會喪失進攻良機的!那沿著手越川旁的道路直接進軍就可以趕上吧?也不行,走那種低窪道路只會被鳴海城還有山上的敵人看得一清二楚,奇襲一定會失敗的!

  「對了,最近有一種論點,說是桶狹間其實是座山!歷史學說經常會被翻案嘛!『轉動日本歷史時刻』【註:暗指NHK歷史節目「その時歴史が動いた」】曾經提到織田軍其實是從正面對在山上布陣的今川軍發動突擊而獲勝……實際來到現場後,就會發現那種說法根本行不通嘛!一定會在途中被發現啦!難道我從遊戲學到的歷史知識在現實世界派不上用場嗎?如此一來我就只是個一無是處的迷途羔羊了?怎怎怎怎麼辦啊五右A夢!?」

  「別、別慌張是也!別抱在架、別抱在架!」

  我們要宰了這個傢伙!──流著血淚的川並眾殺氣騰騰地衝向良晴。

  「而而而而且今川軍完全沒有打算揪息喔,相良咻。」

  「呀啊──!真的耶!義元要走掉了!?她竟然無視桶狹間山直接往大高城去了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包圍大高城的丸根砦與鷲津砦已經淪陷了!除非發生什麼意外,否則義元不會特地停下來休息的!

  「不行不行!要是義元進入大高城的話,織田軍不就束手無策了嗎!?得想辦法把她攔下來才行!」

  「搞什麼鬼啊!」「事情和這個臭小子講的完全不同嘛!」「織田家徹底完了嘛!」「你是為了侵犯老大才帶她到這座山上的吧!」盛怒的川並眾硬把良晴從五右衛門身上拉開並開始對他拳打腳踢。

  「痛痛痛!」

  就在前野某的拳頭敲到良晴腦袋的瞬間,良晴眼前冒出金星。這個時候他突然靈光一閃。

  「……對、對了!我想起來了!在歷史策略模擬遊戲最高傑作『織田信長公的野望』中有關於桶狹間的事件……!那是在第一個劇本『敦盛之章』以織田信長進行遊戲時一定會在途中發生的超經典事件……我明明玩過好幾次,卻徹底忘記最重要的地方了!」

  今川軍進攻尾張時,織田信長舞了一曲「敦盛」,接著便朝桶狹間的義元本陣展開奇襲。到這裡為止的發展都很有名。不過,這個故事還有後續!

  「儘管後世稱呼此役為桶狹間之戰,不過其實義元隕命的地點是在『田樂狹間』啊。」──我記得有聽過這樣的遊戲旁白耶!

  良晴躲過川並眾男人們的鐵拳再次抱住了五右衛門。

  「五右衛門!信奈能贏!還有機會獲勝!無論如何都要把義元引到田樂狹間!沒錯,田樂狹間一定是充滿泥濘的地方,是被稱為死地的谷地啊!」

  「你說田、田樂狹間嗎?」

  「這次妳不會說有一座山的名字叫田樂狹間山了吧?五右衛門?」

  「田、田樂夾間的話……倒是有座峽谷叫這鍋名字咻也。」

  「五右衛門?為什麼一開口就咬到舌頭了?」

  「放、放、放開在架……啊、嗚、嗚~~」

  「妳的臉好紅喔?」

  「被、被、被男人緊緊抱住……嗚嗚嗚嗚嗚~~」

  「振作點啊,五右衛門!莫非發燒了?妳感冒了嗎?可惡,最可靠的五右衛門竟突然因病倒下了!已經無計可施了嗎……信奈~~!」

  你這個臭小子,還不快點放開老大!老大的冰肌玉膚會爛掉的!──川並眾再次對良晴叫罵揮拳!

  「等一下!」

  此時突然有新援軍出現在良晴等人面前!

  那群人尋著良晴他們的足跡爬上桶狹間山,約有數十人。

  全部都是從尾張精挑細選的可愛女孩。不過當中沒人出身武家,全都是打扮亮麗的村姑還有旅行藝人。

  「尾張的貴公子!原名織田勘十郎信勝的津田信澄為了實現與猴子的友情誓言特此前來啦!無法以武士裝扮通過的路,只要扮成都是女孩子的華麗旅行藝人團就可以輕鬆通過啦!哇──哈哈哈!」

  「呃,信澄。你還在喔?我都把你忘記了。」

  「好過分喔!我當然還在啊!」

  「家臣團召開作戰會議時也沒有看到你的人影,我還以為你已經夾著尾巴逃離尾張了。」

  「真失禮耶,身為織田家貴公子的我怎麼可能做出臨陣脫逃這種沒有骨氣的事情嘛。只是因為我過去有多次背叛姊姊的紀錄,所以才沒有讓我參加會議罷了。哈、哈、哈。」

  「這有什麼好自豪的啊……」

  信澄大人好瀟灑!

  好帥!

  竟然如此珍惜和這種俗氣男子的友情啊!

  啊~~不過男人間的友情真是耀眼啊,能夠生在戰國時代真的太好了!

  每當女孩子掀起歡呼時,信澄就會舉起單手露出閃亮潔白的牙齒說:

  「哈哈哈哈。妳們這麼實話實說會讓我不好意思啦~~」

  「不過你為什麼要追來啊?不和信奈一起並肩作戰嗎?」

  「這個嘛,我不太會打仗。就在不知道該怎麼幫姊姊而猶豫時,長秀向我提出一個建議。她說──相良大人衝到了最前線,他似乎有什麼妙計。應該是去刺探軍情吧。只要知曉日本歷史的未來人‧相良大人與出身當地、熟知尾張地理的少爺通力合作,就一定可以改變公主的命運呢。」

  「原來如此,是長秀的主意啊……她從來不凸顯自己的表現,是個一直在背後默默支持信奈的好姊姊呢。」

  「哈哈哈。畢竟大家都稱她為『米五郎左』嘛。」

  「就是說對織田家而言,她就像白米一樣不可或缺嗎?的確是如此呢。」

  「但是你不可以叫她『五郎左』喔,這個名字換算成分數的話只有五分。稱她『萬千代』比較好,因為會有一萬一千分喔。」

  「不過等一下,信澄?為什麼連你都穿女裝啊?」

  沒錯。如今的信澄怎麼看都像是小一號的信奈,簡直就是位絕世美少女。而且他還穿著類似花魁藝妓的華麗服裝。

  他的外表非常美麗可愛,連不好男色的良晴都不免為之心動。不過內在是信澄這點倒是讓人有些火大。

  「就說如果用武士裝扮上路的話馬上就會被今川軍逮住了,於是我便利用這副俊男美女輩出織田家血統的稀世美貌和與生俱來的女裝癖,帶著親衛隊女孩扮成『女性旅行藝人團』堂堂正正穿過今川軍來找你們。我們可是很靠得住的當地人援軍喔!哈哈哈!」

  「與生俱來的女裝癖?」

  「哎啊,畢竟如果用公開身分晚上跑去那古野鎮上花天酒地的話會被母親大人還有勝家罵嘛~~這就是花花公子的智慧囉。當然,這招少了我的美貌也辦不到啦。哈哈哈。」

  「「「信澄大人好美呀──!簡直就像仙女呢!」」」

  似乎是受不了這個氣氛,五右衛門從背後抽出忍者刀架在信澄的脖子上。

  「哇!忍者小姐,妳想做什麼?我可是援軍耶!」

  「閉嘴,這群聒噪不休的傢伙能派上什麼用場?只會礙手礙腳而已。還是蝦掉他們算了,相良咻。」

  「慢著,五右衛門。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傷害可愛的女孩子,這是我最基本的原則。如果妳違背這點的話,我就要跟妳拆夥喔。」

  「叉火?那是什麼?」

  「至於信澄隨妳怎處置都行。」

  「猴子!你太無情了!」

  信澄親衛隊少女此時紛紛說:「你們在找田樂狹間嗎?」「我知道田樂坪這個地方!」「就在今川義元行軍道路與這座桶狹間山的中間!」「那個地方是個充滿泥巴田與池塘的險惡山谷喔!」。

  「我的親衛隊都是從尾張各地聚集而來。眼前這些女孩子都出身這一帶,很熟悉這裡的地理狀況喔。」

  良晴猛然拍了一下大腿。

  線索都串起來了。

  沿著南邊道路前往大高城的今川義元。

  位於該條路線上的桶狹間山。

  以及位於道路和桶狹間山之間,滿是泥地的田樂坪。

  「即便今川義元真如後世流傳那樣不擅長打仗,也不太可能特地選擇視野不佳的谷地紮營,那簡直就是自殺行為。如果要休息的話,她應該會登上視野良好的桶狹間山。如果此時信奈對今川主力軍發動奇襲的話,陷入混亂的今川軍一定會試圖衝回上山前的路。義元下山時必定會經過名為田樂坪的泥地!也就是說,只要信奈的突擊隊用某種方式避開今川軍的耳目攻上桶狹間山的話……!」

  「就可以將遭到偷襲的義元趕到田樂坪了吧,相良氏。」

  儘管信奈要如何避開敵人耳目靠近山丘是個問題,不過信奈一定能克服這個最後也是最大的難關。只要她真的是能夠匹敵「織田信長」的英雄就一定辦得到。我要相信信奈的能耐,並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良晴下定決心了。

  就在這個時候,良晴感到眼中一股刺痛。原來是額頭上滑落的汗水滴進眼睛了。

  「……唔?對了,今天的天氣很悶熱,濕氣也重,是典型的日本梅雨氣候。穿著十二單的今川義元一定會大汗淋漓累翻了。就讓信澄拖住義元的軍隊,並將他們引到桶狹間山吧!我則是立刻趕往熱田神宮建議信奈發動突襲。」

  「喔,現在的猴子看起來就像是軍師呢;不過我要怎麼拖住今川義元呢,猴子?」

  「信澄帶的旅行女藝人都是美少女,而且身為領隊的信澄也像小一號的信奈,是個充滿魅力、擁有超絕美貌的偽娘……噁……如此一來,先不論義元本人,今川軍那些因為勝券在握而得意忘形的男武士們一定會想找些女孩子喝酒慶祝的!信澄,你就對今川的武士們施展美人計吧。盡量挑選身分高的武士下手──嗯,這樣子行得通喔。」

  「就是這招!猴子,虧你能夠找出活用我的方法啊!這樣子總算有臉面對姊姊了,我會好好努力的!既然已經有女孩子了,接著只缺美酒佳餚了!我就用這身清純魅力從四周村莊搜集酒水與食物獻給今川軍吧!」

  「沒錯,你去和身處戰場而精神緊繃的今川武士們盡情玩樂吧。信澄,這個任務最適合你了。」

  現在是關係到信奈生死的關鍵時刻。就算這個傢伙真的被色慾薰心的今川武士霸王硬上弓我也不會心痛的──良晴頻頻點頭。不過,只喜歡女生的他並不知道,在戰國時代裡面也有「只要可愛的話,就算是男人也行。如果是偽娘就更棒了」這種愛好男色的人存在。

  「相良氏,那在下與川並眾要採取什麼行動呢?要負責保護相良咻的安危嗎?」

  「還有其他重要的任務要委託五右衛門你們做,我一個人沒問題的。只要順著來時的山中小徑回去,並騎馬與其他川並眾會合就行了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你一個人回得去嗎?」

  「別擔心,我已經記住路線了,不會迷路啦。五右衛門妳就用忍術拖住義元的行軍速度,幫信澄營造接近今川軍的機會吧!」

  「遵命。只要沙掉一兩個悠悠哉哉的轎夫,就可以暫時拖延今川軍的進軍素度吧。此時再讓那些女孩紙現身的話──」

  「真不愧是忍者的想法,不過做過頭的話會有反效果的。只要弄昏他們,讓人以為是中暑倒下就好了。」

  「原來如此。」

  「還請川並眾的大叔潛伏在田樂坪一帶的水邊。這是為了在最後不讓今川義元逃走的伏兵。畢竟信奈沒有多餘兵力可以封鎖義元的退路。除了發動全軍突擊義元的本陣外,她沒有其他致勝之道了。」

  交給我們,小子!你的想法還真是大膽啊!──川並眾們一齊點頭。

  「瞭解。不過就算去時順利,歸途也未必平安。祝你們好運。」

  「很抱歉把這麼危險的工作交給五右衛門你們。要保重性命啊,現在去找藤吉郎大叔還太早啦。」

  「哼哼。忍者不會那麼輕易死掉的,相良氏。」

  「那我走了!戰場上再會吧!」

  接著良晴獨自一人穿越剛才走過的山間小路,朝著一名川並眾備馬待命的地點飛奔而去。只要騎馬的話,應該就可以很快抵達信奈等人所在的熱田神宮了。

  卸下甲胄、變回平民模樣的良晴注意到有股莫名力量正從自己的體內源源不絕湧現。

  怎麼搞的?

  這股充實感、這股熱血沸騰的感受。良晴從小到大從未體驗過。

  因為織田家與信奈的命運全部都繫在自己的報告上。

  啊,我真的來到戰國時代了──

  (現在的我好像可以跑到任何地方耶。)

  良晴如此思考。

  (等我啊,信奈。)

  然而,正在努力奔往信奈身邊的良晴卻陷入了空前危機。

  穿越山林的途中,後方突然傳來一股令良晴背脊發涼的氣息。

  那種感覺就跟進行躲避球比賽時被別人從背後偷襲的感覺很像。

  即便是位在視野範圍外的玩家,在扔球瞬間也會不自覺散發出「我要打倒這個傢伙」的意識。

  那股意識會經由空氣傳遞過來。

  儘管很難用言語說明,不過只要聚精會神就可以感受到。

  不過,這股氣息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銳利。

  (我會被殺?)

  沒有思考的空間。

  憑著自己的本能、直覺,良晴突然飛身向前臥倒。

  下個瞬間,好幾枚十字手裏劍從良晴頭上飛過。

  「忍、忍者嗎?」

  「哼哼哼,了不起,居然躲得開。」

  良晴往充滿殺氣的低沉聲音方向抬頭望去。

  只見樹上站著一名黑衣男子。

  從聲音研判,對方應該還很年輕,不過那身忍者服下的精悍肉體,還有自信滿滿又毫無畏懼的眼神,再再都顯示他並非泛泛之輩。

  (慘了,還是應該帶幾名川並眾擔任護衛才對。)良晴懊悔地心想。

  「我乃服部半藏。我早就知道你們徘徊在這附近探查今川軍的情報。你們瞞不過我的。只可惜我的部下現在都派去設置結界了,就算是我也無法輕易以一敵多。沒想到你們竟然帶了這麼多人前來偵查,簡直是一群外行人。連我都沒有料到會有這種狀況啊。」

  「你、你、你是服部半藏?」

  「因此我一直等候你落單的時候。除了你以外,其他織田方派出的探子都已經被收拾掉了。」

  「……信奈的探子……!?原來如此,那個傢伙也在祕密探查義元本陣的位置啊……!」

  「區區一兩個人不可能逃出服部一黨立下的結界。只要再殺掉你的話,哪怕聚集在桶狹間山的那群人有什麼企圖也無法和織田信奈取得聯繫,你的陰謀將化為泡影了。所以我絕對不會讓你回到織田信奈身邊的,哼哼哼。」

  服部半藏是在德川家康麾下暗中活躍的忍者軍首領。

  也就是說,他目前是那個名叫「松平元康」的眼鏡女孩部下。

  換言之,就是今川軍的忍者。

  「居然有辦法發現今川的本陣,看來你不是普通武士。我要上了!」

  「等等!等等等等,先等一下!」

  「不等。」

  服部半藏無聲無息從樹上翩然躍下。

  看見對方輕盈的身段,就像是身上配有反重力裝置一樣。

  (糟糕!再不逃就沒命了!)

  良晴猛然從地上彈起身來,使盡吃奶的力氣拔腿狂奔。

  不過,服部半藏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轉眼間,半藏繞到了良晴的面前。

  「哇──?這個傢伙到底是不是人類啊?根本作弊嘛!這下子無路可逃了!」

  「死吧!」

  手裏劍再次朝良晴飛來。

  為了躲開貼著地面飛來的手裏劍,良晴原地跳了起來。

  然而,飛到腳邊的手裏劍卻突然轉彎往良晴的咽喉飛去。

  「這這這這這手裏劍是怎麼回事啊!?」

  「甲賀流手裏劍術『風穴』!見識到此招的人無一生還!」

  利用獨特投擲方式還有山中氣流,使手裏劍在途中變更軌道往上飛。

  會在敵人將注意力轉移到腳下時出其不意地射穿敵人咽喉。

  此乃服部半藏一擊必殺的秘術。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良晴連忙將身體向後仰,脖子更是向後彎到關節可動的極限,好不容易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對準咽喉的攻勢。

  即便如此,像蛇一樣鎖定要害的手裏劍仍然發出「嗤」的一聲,微微擦到了良晴的喉嚨。只是微微擦到,喉嚨與下顎就被削掉一層皮,頓時鮮血四濺。

  「好……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哼哼哼,虧你躲得掉我的必殺一擊!這樣才有殺你的價值啊!」

  「開什麼玩笑!我無論如何都要回到信奈身邊,然後告訴她敵人正位在桶狹間!在那之前我絕對不能死啦!」

  「本來以為你還有點本事,結果只會逃跑而已嘛──哼,憑你這副德性是無法在這個戰國亂世活下去的。」

  「少囉唆!我不能死在這種地方!我要一直躲一直躲,一直這樣躲下去啦!」

  就像是火車輪軸般,良晴的雙腳迅速動了起來。

  體內不斷湧出彷彿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他不顧一切地猛衝。

  面對那股意念和力量,就連本領高強的忍者‧服部半藏都不禁咋舌。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良晴持續逃竄下去。

  只是無法完全躲掉半藏的攻勢。

  手上、腳上、背上陸續出現被手裏劍劃過的傷痕,良晴的體力開始漸漸下滑。

  不過,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手裏劍直接命中。

  「你這個傢伙……為什麼?為什麼我打不中你?」

  「要是被打倒的話信奈該怎麼辦?我說什麼都要活下去啦!」

  自己到底跑了多遠,到底躲過半藏多少枚手裏劍,良晴已經記不住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

  即便如此,良晴仍然在山裡面拼命狂奔。

  半藏不由得開始焦急起來。

  「逼不得已,儘管這麼做有違我的美學──只好用塗有虎甲蟲毒液的手裏劍送你下地獄了!」

  「毒液?」

  「就算輕輕劃過也足以致命!受死吧!」

  兩腿已經發軟了。

  全身各處血流不止,連帶耗去了大半體力。

  良晴不支倒地。

  塗上毒液的棒手裏劍如驟雨般落下。

  「可……可惡啊啊啊啊!」

  不過,那些手裏劍──

  鏗!鏗!鏗!

  卻在即將刺入良晴身體時被一把長槍逐一擊落。

  「是、是誰?」

  「……良晴,我來助陣了。」

  「呃,是誰?」

  救了良晴一命的人──

  「……聽說公主大人有危險,此次特地回來鼎力相助。」

  是一個手持朱槍,個頭嬌小又奇裝異服的女孩子。

  身上包著醒目的虎皮,頭上戴著一頂老虎頭套,披在背後的南蠻絲絨斗篷迎風搖曳。下半身穿的不是褶裙,而是南蠻風短褲,裸露出雪白纖細的大腿。除此之外,那張白淨端正的小臉蛋上還用紅色顏料勾勒出有如歌舞伎臉譜的條紋。

  「……良晴運氣真好。其實,我昨晚就一直露宿在這座山。」

  「所以妳到底是誰啊?」

  奇裝異服女孩子不滿地嘟起嘴巴。

  「……犬千代。」

  「喔~~原來是犬千代啊……等等,根本不是同一個人嘛!妳逃離清洲後發生什麼事了啊!?」

  「……變叛逆了。」

  「變叛逆了嗎?」

  「……變浪蕩了。」

  「變浪蕩了嗎!?」

  「……變成婆裟羅【註:指衣著舉止特立獨行、狂放不羈的人】了。」

  「講的都是同一件事嘛!」

  「……其實是在尋找自我的旅途中迷失了。」

  「為什麼在結束尋找自我的旅行後會變成戴著老虎頭套的婆娑羅啊?」

  「……說來話長。」

  砍傷了信勝(信澄)的家臣、火速離開信奈身邊後──

  前田犬千代失去薪俸與住處,只能穿著與赤裸無異的單薄衣物在尾張山中四處遊盪。

  如果回到鎮上的話肯定會被信澄的跟班發現並再次引發騷動,因此在信奈與信勝(信澄)對立關係冰釋前,犬千代只能像頭野獸般在山裡面生活。

  她自以為過慣了苦日子。不過,就算有憑藉著五加湯鍛鍊出來,能夠適應粗茶淡飯的能力;不過在面對野居山中的嚴酷生活時,她不禁有了「犬千代過去都過得很奢侈呢」的想法。畢竟沒有住處、沒有可以遮風避雨的天花板,也沒有鍋子,再加上沒衣服穿。而唯一一件服裝也隨著穿梭在山野當中而變得破破爛爛。每晚只能冷到瑟縮著身子發抖。

  嘗遍了飢餓、寒冷與孤獨,在山中流浪的犬千代只剩下一把朱槍陪伴著她。

  找不到人交流,她逐漸忘了話該怎麼說。

  外郎糕等食物更是奢侈的夢想。

  隨著時間過去,犬千代把能吃都東西都吃光了。不管怎麼找,山裡面也沒有能吃的植物或果實了。

  為了順利行事而故意不跟良晴、勝家聯絡的想法反而害了她。再這樣下去會熬不過冬天的。眼看就快要餓死了……

  於是犬千代在某天做出了決定。

  山裡面棲息著一頭老虎。

  尾張沒有野生老虎。那頭老虎似乎是喜歡新事物的信奈從南蠻商人那邊買來飼養的,並在逃跑之後變成了野生動物。

  出手挑戰並打贏那頭老虎吧。只要贏了就有肉吃了。

  犬千代在過去是個沉默寡言的好孩子,如今在經歷過極度艱困的大自然生活後,她已經被野性衝動控制住了。

  再猶豫下去的話,身子會因為飢餓而更加虛弱的。

  既然決意戰鬥並吃掉老虎,犬千代立刻付諸行動。

  她拿起朱槍與老虎展開對決。

  然而,對手畢竟是頭老虎。

  有著熊無法比擬的凶性與頑強。

  而且老虎的肚子也餓了,並試圖吃掉犬千代。

  「吼吼吼吼吼!」

  「……」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

  犬千代的氣勢被對方壓倒了。

  她的武藝派不上用場。

  最後犬千代倒在地上。眼看著老虎即將撲了上來。

  要被吃掉了!

  再也回不到公主大人身邊……再也見不到良晴他們了!

  就在這個時候,犬千代的野性本能突如其來覺醒了!如果繼續沉默寡言就會輸掉,氣勢會被壓過去的。要讓野生動物感到畏懼,靠的不是精湛槍法──而是充滿野性的凶猛咆哮!

  「吼吼吼……咕吼吼吼!?」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吼、吼喔!?」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她放聲嘶吼。

  犬千代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捨棄理性,發了狠狂攻猛打。

  此時目擊到犬千代與老虎在山裡面搏鬥的獵人‧鬼山權兵衛(三十七歲)在日後如此回憶道──「那個時候真不知道誰才是野獸啊。什麼?你問誰贏了?你搞清楚狀況沒有,那可是拿起長槍後可以匹敵柴田勝家,單論槍法甚至在她之上的前田犬千代耶。就在那位前田犬千代體內的野性甦醒、徹底狂暴化後──對了,那頭老虎的體重有犬千代的十倍重喔!她就朝著老虎這樣、那樣輕鬆地把朱槍插進老虎嘴裡了。即使臉不斷被虎爪抓傷也毫不在乎。接著她直接舉起還插在老虎嘴裡的長槍,將老虎身體抬起來甩動耶。那個小小的身軀哪來的力氣啊,還真是亂來啊,哈哈哈。不過這樣才是被稱為『槍之又左』的人物嘛──」

  「不對不對,犬千代妳要回想到什麼時候啊!而且從中間開始就變成不認識的獵人大叔回憶錄了!他是誰啊?總而言之,現在不是講那些事情的時候啦!」

  「……是這樣啊。」

  「重點是山中生活讓妳的野性覺醒,所以變強了對吧?為了表現凶猛的野性,所以才戴上老虎頭套嗎?」

  「……就是這樣。順帶一提,我被長秀徵召了,要我儘快趕往最前線。」

  「唔,不愧是長秀!除了信澄以外還送來犬千代。要給她一百分啦!」

  「……良晴。要是搶走長秀打分數的特色,會惹她生氣的。」

  「為了日後能夠順利找到夫婿,我覺得她改掉那個習慣會比較好耶。」

  不過現在不是開心重逢的時刻。

  不管增加一人還是兩人都一樣,我會把你們一起收拾掉──服部半藏拔出忍者刀衝了過來。

  「等等,犬千代!那個傢伙真的很強啊!」

  「……犬千代也很強。」

  犬千代,本名叫前田利家。

  在戰國遊戲或戰國電視劇裡通常被描寫成一個傻呼呼的濫好人,而且還得靠精明能幹的老婆才能夠出人頭地;而且經常被外甥‧前田慶次捉弄。有一次還被騙進冰水浴池中感冒了等等──這類糊塗武將的形象已經成為人們的刻板印象。

  不過,實際上前田利家是名號稱槍法無人能出其右的大膽無敵勇將。

  甚至還有過被箭射中右眼下方依然面不改色奮勇作戰的記載。

  「哼。看來手裏劍在妳的長槍面前起不了作用──那就改用刀吧!」

  半藏的忍者刀與犬千代的朱槍激烈交鋒。

  良晴的眼睛幾乎看不見兩人武器的軌跡。

  雙方的臉上都不帶表情,如同精密機械般不斷出招。

  就算良晴想過去幫忙,也絲毫沒有能夠介入的餘地。

  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

  兩人的實力處於伯仲之間。

  不過──

  (體力差距太大了。要是時間拖長的話,輸的人會是犬千代!)

  犬千代出乎意料的實力令服部半藏忍不住咋舌。

  「嘖……妳這個傢伙一味地防守。想拖延時間嗎!」

  「……沒錯。」

  「只可惜妳終究是個柔弱的小姑娘。等到妳體力不濟時,那就是妳和那個男人的死期!」

  被識破了──良晴暗叫不妙。

  儘管不是很明顯,但犬千代確實微微皺起眉頭。

  「……不會讓你殺死良晴。犬千代會死,不過你也會死。」

  「打算和我同歸於盡嗎?有意思!我就奉陪到底!」

  犬千代,妳在說什麼啊?良晴不由得如此大喊。

  不知不覺間,犬千代的身體逐漸被無數擦傷染紅。

  似乎是體力快要耗盡的緣故,大腿微微顫抖起來。

  「……這裡交給犬千代,快趕到信奈大人身邊。」

  「我怎麼能夠丟下妳不管啦!」

  「……快點,犬千代撐不久了。」

  良晴發出「唔喔喔喔喔」的怒吼朝著半藏懷裡撞去。

  但是半藏輕易地將他一腳踹飛。

  而且這段期間完全沒有暫緩對犬千代的攻勢。

  這個傢伙強得跟怪物一樣。

  憑我的能耐,要讓半藏露出破綻是不可能的──剛才的一擊讓良晴領悟到了這點。

  反倒是犬千代看到良晴被踹飛後顯得有些慌張。

  半藏沒有放過這個破綻。

  「……嗚!」

  犬千代肩膀中了一刀,臉上露出痛苦神情。

  「為了這點小事亂了分寸,太天真了。終究是小姑娘的槍法。」

  半藏瞇起了眼睛,如同確信自己勝利了。

  「沒、沒想到造成反效果了……可惡啊啊啊啊啊!」

  咬緊牙關爬起身來的良晴拚命地思考。

  (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還有拯救犬千代的辦法……)

  微妙的戰國知識……我只能靠這個了。

  忍者‧服部半藏。松平元康(德川家康)的忠實家臣,元康目前正在今川義元麾下被當成跑腿使喚。

  (不過一旦義元在桶狹間之戰中戰敗,元康就會返回三河宣布獨立,接著改名為德川家康。也就是說──)

  我想到了!

  「等等,服部半藏!」

  「不等!」

  「你仔細想想!殺了我和犬千代的話,今川義元就會滅了尾張、一路上京喔!」

  「那又如何!」

  「那樣的話,你家主子‧松平元康這輩子都注定要當今川義元的跑腿了!」

  「……唔?」

  「松平元康真正的願望是早日擺脫今川家,以三河大名身分獨立吧!更何況今川義元明明答應過要歸還岡崎城給元康,但卻遲遲沒有實現那個承諾。她只是一直把元康當成自己的跑腿來使喚吧!」

  「那又如何!面對強大的今川家,我們又豈能謀反!」

  「你們不需要謀反。放過我和犬千代吧!我保證信奈一定會打倒義元的!屆時元康只要趁機回到三河宣布獨立就行了!」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單憑織田軍根本不可能贏得了今川軍的!」

  「會贏!如果沒贏的話,我就把自己的腦袋送給你!」

  「我不相信你!就算真的打贏今川,也難保織田不會乘勝進攻三河。到時候我家公主還有命嗎!」

  「不會有那種事的!假如我的知識沒錯,元康和信奈應該是兒時玩伴才對。況且信奈對東國沒興趣,她一心只想著如何攻下美濃,所以信奈一定會和元康結盟的!不,就算賭上這條命,我也會促成雙方結盟的!」

  全身傷痕累累的犬千代跪倒在地,朱槍也自手中鬆脫、掉在一旁。

  半藏用忍者刀抵住良晴的脖子低聲說道:

  小子,你的命沒有任何價值──

  不過,打倒今川後促成尾張、三河同盟的計策倒是不錯。

  「上洛作戰再繼續下去的話,我家公主與家臣們遲早會全數戰死沙場,使得三河武士團徹底消滅,這就是義元打的如意算盤。」

  「沒錯。儘管信奈也很會使喚人,但至少比義元好多了。因為那個傢伙在奪取天下前都會親自上陣作戰啊!」

  「哼。小子,這次我就姑且相信你的話。倘若你言而無信的話,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並砍下你的首級。」

  「好啊,隨時歡迎。」

  於是良晴和犬千代幸運逃過一劫──

  服部半藏不是普通忍者。

  如果是普通忍者的話多半無法理解良晴的話,只會忠實地執行任務。

  不過半藏並非普通忍者。除了身為侍奉松平家的忍者首領,他還具有身為武將的資質。

  再加上其冷酷無情已經超出了單純喜歡殺敵的程度了。

  正因如此,他才會答應良晴的提案,選擇了背棄今川與織田合作的「賭注」,並等候信奈獲勝時協助自家公主達成「三河獨立」的悲願。

  (即使織田軍敗北,公主也不至於有危險。放走這兩人的事除了我以外沒人知道。要是今川軍獲勝的話,我再殺了這兩個人滅口。)

  評估過利害得失後,半藏決定放兩人一條生路。

  他心想,假如織田軍能獲勝的話,這樣最好不過的。

  「公主,丸根砦淪陷了。攻下丸根砦的敵人是松平元康軍。十分。」

  「鷲津碧也失守了,公主大人!」

  「這樣啊。防守據點的佐久間大學他們應該都死了吧……對不起……」

  信奈從昨晚就沒闔眼,在如此艱困至極的狀況下仍思索著如何取勝。繼鳴海城、大高城的付城雙雙被攻破後,只要今川軍再推進至熱田神宮的話,信奈就無力回天了。現在唯一的勝機就只有突襲從沓掛城出發的今川義元本隊,賭睹看會不會有奇蹟出現。如此一來就必須在義元進入大高城或鳴海城之前找出她的本隊位置,而信奈至今卻未能掌握這個情報。

  「……為了找尋義元的行蹤而祕密派出的探子們一個也沒回來。看來他們沒能突破服部黨的結界啊。織田家旗下並沒有服部黨那種技術高超的忍者部隊。我在情報戰這個部分遠遠不及已經過世的太原雪齋所打造出來的今川軍啊……就算想要孤注一擲發動奇襲,照這樣下去也只會因為沒有目標而以失敗收場啊。」

  今川義元自己沒有軍事才能。她只是個模仿貴族穿著十二單、打扮得光鮮亮麗坐在轎子上面出陣的公主。然而,生前擔任義元宰相的太原雪齋為她留下了一支強悍無比的今川軍。奪走織田家抓到的松平元康並將她培育成公主武將,而且還組織侍奉松平元康的忍者集團‧服部黨令其擔任今川家的情報部隊,這些都是太原雪齋立下的功績。

  雪齋有著足以將信奈之父‧信秀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本事,年紀輕輕且涉世未深的信奈更不是其對手。如果雪齋再多活個幾年,信奈早就連同尾張被他擊潰了。即便在雪齋死後,他仍留下了「今川軍」這個龐大的遺產阻撓著信奈的稱霸之路。

  如果被十倍以上壓倒性兵力逐步蹂躪的信奈要打贏今川軍,就只能選擇突襲義元本隊這個手段;反過來說,如果正面交戰的話,信奈肯定會遭到殲滅。對方就是如此強大的敵人。

  最後回到咬著嘴唇苦苦等候的信奈身邊的,不是信奈自己派出去的探子,而是被逐出織田家的良晴,以及理應逃亡的犬千代。兩人現身的時候渾身是傷。

  兩人互相撐著對方肩膀、拖著蹣跚步伐走到信奈面前。看到良晴和犬千代這副模樣,信奈臉上頓時浮現言語無法形容的複雜表情。

  「……公主大人。前田犬千代回來了。」

  「犬千代和……猴子?我不是說過你被解僱了?現在還回來做什麼啊!?就像你們看到的,織田家……已經……」

  「信奈,犬千代就不用說了,我也沒有打算被織田家解僱啊!」

  「……你這個男人……究竟笨到什麼地步啊?你這麼想死嗎?」

  「妳才是笨蛋啦!不要隨便認為我會死掉好嗎!」

  此時,良晴與信奈是對彼此哭泣、發怒,抑或是在笑?良晴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良晴發現了前往大高城的義元主力部隊了。」

  犬千代勉強擠出聲音。

  「……本隊兵力約五千人,其餘部隊已經先行進軍,所以完全處於孤立狀態。目前扮成女裝的信澄和其親衛隊設下酒宴拖住今川本隊的腳步。地點是『桶狹間山』。」

  「勘十郎?拖住了義元?是真的嗎,良晴?」

  「是真的,信奈。通往桶狹間山有兩條路:一條是從山谷平地延伸而出的筆直道路,另一條是位於太子根的山中蜿蜒小徑。前者移動時間短,卻很可能被敵人發現;後者得耗費大量時間行軍,但很可能錯失奇襲良機。不過,今川忍者設置的結界應該已經解除。只要再避開士兵監視──」

  「真的嗎?我派出的探子全滅了喔。我可以相信你嗎?」

  「我和犬千代的的確確活著回來了。把這點拿來參考吧。」

  「你覺得那個勘十郎有可能在如此重要的時候建功嗎?」

  「別擔心,他可是妳的弟弟耶。」

  「……他原本是會被我殺掉而退下歷史舞台的無能弟弟喔?」

  「不,信澄的命運改變了。信奈,妳的選擇改變了這段命運。那個傢伙現在正為了賜予他新生的妳在桶狹間山拚死命努力喔。我相信他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沒有用的信澄了。」

  這樣啊──眼中泛淚的信奈點著頭。

  「不過,就算成功將義元趕下山,只要她成功脫逃的話,對我們而言也形同敗北。萬一她逃了出去,孤立在敵軍當中的織田奇襲部隊將會被來自四面八方的今川軍殲滅喔。」

  「我派了川並眾埋伏在桶狹間山與底下道路間的田樂坪。那裡是塊泥地,只要穿著十二單的義元陷入該處,她就逃不了了。」

  「……你準備得還真是周到啊。」

  「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力量。之後就要看妳了。我只能做到這些了。妳打算怎麼做?」

  「猴子,如果用你的千里眼……」

  說到一半,信奈連忙閉起嘴巴。

  良晴傷痕累累的臉上露出微笑。

  「這是妳自己的路,信奈。自己選擇吧。我會默默跟隨妳的。」

  「這、這樣啊。」

  信奈也報以一個無所畏懼的笑容。

  微笑之餘,信奈抬頭看著天空說:「良晴,在尾張啊,如果梅雨季節碰到這種悶熱天氣時就會降下猛烈雷陣雨喔。」

  「我要把我的一切賭在這場奇襲上!立刻拔營出擊!所有織田家軍隊即刻全速朝桶狹間山突擊!」

  柴田勝家豎起雙眉應了聲「遵命」後用驚人氣勢吹起號角。

  所有士兵全都站起身來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聲。

  「難得來到熱田神宮,不向熱田神宮的主神‧天照大神祈求勝利嗎?」

  「好啊。雖然沒有求神拜佛的興趣,不過趁這個機會拜一下吧。只要能打贏這場仗,要我修建一道牆獻給神宮也行喔。」

  「呵呵,過去大鬧父親葬禮的公主如今也變得圓滑起來了呢。九十分。」

  「乾脆順便偷走草薙劍帶上戰場吧?」

  「……盜走三神器一事萬萬不可。一分。」

  「開玩笑的啦。如果這場仗能夠打贏靠得不是人,而是神佛的力量,這樣就沒有意義了。雖然猴子不算是人啦。」

  信奈接受丹羽長秀的提案。板起臉來的她昂首闊步走到神殿前方,用高亢的聲音大喊:

  「你到底打算放任這個國家亂到什麼時候啊!從現在開始,我要代替你保護這個國家的百姓喔!喂,有在聽嗎?假如真的是神明的話,就讓我打贏這場仗吧!」

  緊接著,信奈又在神殿前做出各種會遭天譴的驚人發言和舉動,而且最後還將手指伸向天空,用一臉得意的笑容宣言說:「嗯,聽到了!位在神殿裡面的神明大人也說我今天一定會贏喔!」

  太亂七八糟了。

  士兵們歡聲雷動齊聲大喊:「喔喔喔喔喔,大幹一場吧!」

  勝家淚眼汪汪地哀號:「咿~~這樣子會遭天譴啦,信奈大人」而長秀則是嘆著氣說:「真是傷腦筋,還是沒有成熟大人應有的模樣呢。不過有精神就好。一百分。」

  「全軍聽令!敵人就在桶狹間山!此行必死無疑!不過今日這場戰爭將會成為永垂青史的傳說!還請大家把性命託付給我吧!」

  以騎著馬的信奈為首,織田軍全軍出動了。

  良晴和犬千代稍微處理傷勢後也立即起身與信奈會合。這回兩人不是擔任探子,而是以士兵身分參與戰事。

  「……走吧,良晴。還能戰鬥嗎?」

  「沒問題,我們走吧,犬千代!真是不可思議,全身都熱血沸騰起來了,完全感覺不到疲累和痛楚耶!」

  「……良晴激動起來了。」

  前往桶狹間山。

  離開熱田神宮的兩千名織田軍爬上山坡一口氣趕到善照寺砦。眼前是建於河川沙洲上的中島砦。中島砦的另一側有一條沿著手越川修築的筆直通路。這條路正是通往桶狹間山的最短路徑。

  「公主,如果走那條道路的話,我軍會被鳴海城守軍看得一清二楚的。靠近桶狹間山時也會被山上的敵人目擊到吧。」

  「公主大人,如果在行軍途中被發現的話,我們就會遭到今川軍夾擊而潰滅。是否該從太子根的小徑繞路過去呢?」

  「不用,沒有繞路的必要。我們直接衝下山以最短路線進軍!我在熱田神宮苦苦守候就為了兩件事:第一是獲知義元本隊的正確位置,第二是尾張梅雨時節偶然出現的天氣驟變。如今這兩個條件都湊齊了。」

  信奈全身散發出異常熾熱的鬥志。她選擇了最短路徑,打算沿著手越川旁的筆直道路迅速進軍。就在這個時候,天候出現異狀了。

  是熱田神宮的神明被旁若無人的信奈激怒嗎?還是沉睡的神靈被信奈打動了呢?

  原本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轉眼間被一片片烏雲壟罩,豪雨夾雜著雷聲滂沱落下。

  簡直就像上天在嚎啕大哭。

  「……光明,從世上消失了……天照大神絕對生氣了。」

  犬千代如此說道。

  「此乃天運!大家趁這場暴雨一口氣突襲桶狹間!別理會對方小兵,目標只鎖定今川義元一人!」

  這不是單純運氣好而已。她並不是什麼都沒做、單單只是坐等奇蹟發生。為了等到這個瞬間,信奈從昨晚就不斷忍耐,並與自己內心的恐懼奮戰。如今她終於憑藉著堅強毅力掌握到這個唯一的勝機了──這是良晴的想法。

  迎面而來的暴雨與雷鳴讓人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不過,遍布各個戰區的今川軍部隊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豪雨而沒有察覺到朝著桶狹間山狂衝的織田軍。

  無論是鳴海城、鷲津砦、丸根砦,甚至連受到信澄親衛隊款待而登上桶狹間山用午膳的今川義元本隊都沒有發現這群渾身沾滿泥巴、筆直前進的兩千名織田軍。

  然而,位在服部黨構築的「結界」根據地──能夠一覽鳴海城到桶狹間山地勢的高根山。只有站在這座山頂上的服部半藏以其驚人視力、聽力將化身為黑龍奔騰於泥濘大地的織田軍看在眼裡。

  不過他卻伸手制止準備通報今川軍的部下。

  「那不是人,而是一條龍。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淡淡地丟下這一句話後,半藏為了見證「賭注」的結果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今川義元在桶狹間山上設置了臨時本陣。

  她之所以來到這座山上有幾個因素。

  首先是義元的轎夫紛紛因酷暑而昏倒。這個突發事件開始讓她感到有些不安。

  「傷腦筋,真不吉利……或許是雪齋的諫言吧……要我不要焦急,別再往前進了。」

  已經亡故的雪齋肯定不會同意發起這場過分倉促的上洛戰。他曾經說:不要急著上洛,先等松平元康成為獨當一面的武將後再說。

  應該停止進軍嗎?──正當義元猶豫而裹足不前時,在她面前出現了一群四處巡迴表演的美少女藝人。

  緊接著來了一群高喊:「今川大人!往後尾張還請您多多照顧了!」並送上美酒與舞蹈助興的村民與僧侶。

  前方傳來了攻陷九根砦的捷報。

  隨後又傳來拿下鷲津砦的嘉報。

  就連家老們也被率領巡迴藝人團的絕世美少女「勘子」迷得暈頭轉向,紛紛乞求義元停下腳步稍事休息。

  這場仗已經取得莫大勝利了,先在附近避一避這陣悶熱的暑氣吧!他們如此建議著。又說:只要在桶狹間山紮營就不用擔心被偷襲,而且鄰接的高根山上也有服部黨忍者會負責監視織田軍動向的。

  「對啊對啊,今川家的諸位武士大人,和奴家一起玩樂吧!這些都是奴家進貢的美食呢。三河特產的烤仙貝固然美味,不過也來試試看那古野的外郎糕吧~~!比起創始店‧京都外郎家,那古野產的外郎糕更是美味喔~~」

  勘子跑到義元面前表演了一手開傘後讓傘尖噴出水柱的神奇表演,並笑著如此說道。

  「好吧。雖然還不及咱家,妳也算是個楚楚可憐的女孩。就讓咱家嘗一口那個外郎糕吧。」

  「這是奴家的榮幸──!」

  這個女孩子還真可愛,老夫要帶她到森林裡面推倒──不不,應該讓在下來──平日看起來很正直的家老們這會兒都露出了色瞇瞇的表情。

  「如果是雪齋那個出家人,他才不會對路邊遇到的旅行藝人動情吶。然而,各位家老也不是雪齋,不能要求有相同的定力。算了,也好。就讓家老們與新領民一同分享勝利的喜悅,這才是王者應有的風範吶。」

  織田信奈龜縮在熱田神宮裡面不敢出戰。今川軍擁有兩萬五千名大軍,相較之下信奈手下只有兩千人。儘管決定出手營救道三是她的一大失誤,不過就根本來看,與親弟弟‧信澄的紛爭才是信奈的致命傷──義元這麼想著。只要併吞尾張,之後再藉著名門‧今川家的威勢與齋藤、六角結盟,這樣子就可以成功上洛了。進度意外地快呢。原本以為還需要花更多時間才能走到這一步說。雪齋與甲斐的武田信玄、小田原的北條氏康締結了「三國同盟」,多虧了這個盟約,讓東國情勢得以安穩,間接促成了這場上洛戰的成功。完成雪齋遺志的時候即將到來,成功就在眼前了。雪齋最大的「今川上洛」心願近在咫尺了。

  於是──義元決定暫時在桶狹間山紮營,讓五千名直屬部隊休息、吃午飯。

  只不過……

  午飯吃到一半時。

  天氣突然驟變,驚人豪雨侵襲了整座桶狹間山。

  吃驚的五千名士兵連忙在這場雷雨中卸下甲胄、長槍,紛紛躲到樹林裡頭避雨,結果意外使得兵力分散。義元四周只剩下四百名左右的親兵與侍童。

  「好大的雨啊!?元康!元康在哪裡?快給咱家的本陣搭個屋頂吶!」

  雪齋過世後,元康經常隨侍義元左右。然而,她這時才突然發現(哎呀,對了。元康攻下了丸根砦,已經早一步進入大高城了。她沒在身邊還真是不便呢)。

  看來將三河的岡崎城還給元康確實會讓咱家感到困擾吶。過去咱家一直用各種理由拖延歸還岡崎城的時間。雖然三河的前松平家家臣對此多有不滿,不過元康也不可能就這樣背叛強大的今川家。三河武士們都像家犬般忠心耿耿地侍奉松平家,因此不用擔心前松平家的家臣團會叛變──然而,元康手下的忍者並非武士,特別是來自伊賀的服部黨其想法根本上與三河武士不同。義元並沒有察覺到這點。

  總之現在不是舉行宴席的時候。雖然義元此時急著想趕往大高城,不過卻因為這場豪雨而動彈不得。

  咦?勘子小姐上哪兒去了?──就在義元心中浮現不祥預感的時候。

  午後未時(下午一點至三點)。

  前所未見的豪雨驟然停止。

  「全軍突擊!衝鋒!」

  一道義元從未聽過、有如轟雷巨響的少女怒吼在一瞬間劃破了寂靜。

  正當義元與身邊的侍童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桶狹間山腳下突然殺聲震天。

  織田軍的奇襲部隊爬上山坡,朝著今川義元一人直衝而來。

  怎麼可能──義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還以為只是喝醉的今川士兵打架鬧事。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今川義元,覺悟吧!織田家首席家老‧柴田勝家在此登場!這場仗將作為在下的贖罪之戰!」

  織田家最強的猛將‧柴田勝家。

  勝家發揮了無法與那面繪有麻雀般可愛小鳥之旗幟聯想在一起的勇猛氣魄,碰到她的敵人都被撞開或掃倒。「發現穿著十二單的人了!」,發出大吼的她爬上山坡朝義元衝去。

  「……前田犬千代登場,吼吼。」

  「丹羽長秀在此!公主,這場千載難逢的奇襲完美成功,給一百分都嫌不夠呢!」

  「潛藏於暗處的影子忍者‧蜂須賀五右衛門。在下乘風而來悄然現身咻也。」

  「慢著,等我一下。本大爺就是未來人‧相良……嗚啊……良晴……嗚喔……好難跑啊!地面也太濕滑啦!」

  「猴子你連長槍都使不好,不用加入戰局也沒關係啦!找出勘十郎並保護他吧!」

  「雖然這麼說,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哇啊,又摔倒了!」

  啊。

  啊啊。

  啊啊啊啊。

  咱家竟然被織田軍包圍了!?

  應該在這個時候挺身作為義元肉盾的資深家老通通不在,似乎是勘子把他們引到森林裡了。那個女孩是織田方的間諜。沒想到她竟然把我軍引到視野良好的山頂上,而不是山谷那種死地──太大意了,這招跳脫了兵法常識。然而,還有無法說明、不能讓人服氣的地方。

  「沒道理啊。就算這場豪雨遮蔽了敵軍身影、士兵沒能看到他們的行蹤,織田軍也不可能破除侍奉元康的服部黨所布下的結界……來人啊!來人啊!快來保護咱家啊!」

  然而,理應保護義元的五千名士兵大多數人都為了躲雨而分散到四周的森林,來不及回防。

  「元康!元康!到底是怎麼回事?忍者們都在做什麼?現在立刻前來打垮織田軍啊!」

  松平元康正在防守大高城,不在此地。

  義元無法搭乘轎子,因為沒人幫她抬轎,而馬匹都拴在山腳下的樹林裡。義元從凳子上站起身來,靠自己的雙腳狂奔下山。舉目所見都是敵方士兵,只有一處無人阻擋。那個方向通往義元剛才行軍的道路,也是通往大高城的通道。得儘快趕回那條道路──衝進大高城──!

  身上豪華燦爛的十二單衣此時卻成了阻礙逃跑的麻煩。

  腳下土地因豪雨而變得泥濘不堪,再加上地處下坡,義元只能用滑行方式連滾帶爬地逃跑。

  回過神時,義元已經滾進充滿泥巴田與水池的絕境了。

  田樂坪。

  就差一點了。

  只要穿過這片泥地抵達大馬路,就可以遇上發現這場騷動而趕來的今川軍士兵──

  雪齋親手打造的今川家大軍──

  儘管不斷摔倒,但義元還是繼續爬起來往前跑。

  她拚命一件件褪去因為飽吸泥水而變得像鎧甲般沉重的十二單衣。

  然而──

  一群不像武士,打扮有如強盜的凶惡男子紛紛從四周的泥巴田與水池中爬了出來,阻斷了義元的退路。他們口中嚷嚷說:「好美的公主啊,不過我們可是發誓效忠老大的川並眾喔!」「我們可不像相良小子那樣好說話啊」「今川大人,請覺悟吧!」。

  退無可退。

  「追到了!她在田樂坪!」

  「今川義元,納命來!」

  織田軍從山頂上面衝了下來。

  「……咿、咿……!」

  「今川義元!妳帶了多達十倍的兵力,結果還是敗給了公主大人!今川家完了!妳就乾脆點交出腦袋!受死吧!」

  脫下鎧甲以方便活動的柴田勝家追上了義元。

  手臂被一把抓住,義元整個身驅都被壓在泥地裡。

  「這是戰場慣例,失禮了!」

  勝家拔出短刀準備往義元的脖子刺下去。

  咱家不想死──義元哭著哀求。

  「不想死的話就立刻投降、宣布出家吧!如果不願投降又不打算捨棄俗世,就只能拿下妳的首級了!」

  投降?誰投降?咱家嗎?

  被勝家壓制在地的義元大叫:

  「誰要向你們這群尾張野猴子投降!咱家是東海道第一弓‧今川義元啊!與其難堪地投降,不如讓咱家死個痛快!」

  是的。歷經了這場慘痛到會永遠被記載於日本史的大敗仗後,今川義元這名戰國武將可以說已經死了,而今川家也等同滅亡了。太原雪齋為了培育出「天下霸主‧今川義元」而耗費的無數心血與時間都化為泡影了。

  咱家可能只是想對雪齋賭氣一次而已。

  那並非是「嫉妒」這樣的晦暗感情。被雪齋評為『天生王者』的義元缺乏那種負面情緒。她或許只是想不靠著雪齋看中的松平元康獨力上洛,藉此向雪齋表現一下自己罷了。或許是為了不想讓雪齋的魂魄等太久。

  然而,這個舉動卻導致東海道第一弓‧今川義元敗給了尾張的傻瓜公主‧織田信奈。既然受到此番恥辱,如果往後得永遠受到世人恥笑,倒不如一死百了──

  「我知道了,今川義元。這是妳的決定。那就讓在下一刀送你上西天。不用怕,只會痛一下而已。」

  柴田勝家點了點頭。

  死亡逼近今川義元。

  咱家就要死了──

  「……不要……!咱家、咱家不想死……!」

  撫育義元並將她培育成支配駿河、遠江、三河一帶的東海道第一大名的黑衣宰相‧太原雪齋──

  他在今川家發兵上洛前病逝了。

  「……公主。往後您就把三河的松平元康當成代替貧僧的軍師吧。我將兵法、政治學都傳授給那個小姑娘了。」

  不知為何,雪齋對松平元康寄予厚望。

  「少了貧僧,今川家就上洛無望了。公主您沒有統御兩萬多名大軍的能力。在今川家裡,除了貧僧以外也沒有其他能夠指揮這支大軍的武將,所以在元康成長為獨當一面的武將前切勿妄圖上洛。一旦上洛失敗就會招惹殺生之禍的。織田家──過去不斷困擾貧僧與今川家的織田家,一旦獲得消滅今川家的機會,相信他們必定會立即取走公主的性命吧。今川家與公主您的存在對織田家的威脅就是這麼大。」

  雪齋熱心地教育元康,希望她可以在自己死後成為義元的得力助手。

  今川義元乃天生王者,與足利家關係密切,可說是名門中的名門,不會對任何人懷抱嫉妒之心。她完全不需要具備擔任家臣的必要才能,因為她是王者──雪齋是如此教導她的,而義元自己也對此深信不疑。然而,在聽到雪齋這段臨死遺言後,她第一次表露出不滿的情緒。

  「不要,咱家不想等。咱家要用自己的力量早日完成上洛,雪齋。這是你這一生最大的心願啊。」

  蒼老的雪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大概是想勸義元別那麼執著吧。然而,他已經沒有那股力氣了。

  老人只能面露苦笑。他緩緩閉上雙眼低語:「如果您真要上洛的話,就先跟貧僧做個約定吧」。

  「上洛不會帶給公主幸福的。往後……不論發生什麼事……也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掌握幸福。公主。」

  對啊,咱家與雪齋約定過,就算戰敗也要活下去。

  咱家還不想死!

  要活下去……!

  「今川義元,事到如今妳還想出爾反爾嗎!武士絕不食言!乾脆地交出首級吧!」

  性情耿直的勝家對義元的反悔感到憤怒。她認為義元不該再苟且偷生。東海道第一弓‧今川義元得殞命於此,才能夠成為名留青史的傳說武將──

  真是心痛,要砍掉同年齡公主武將的首級著實令人難過──看到哭訴著不想死的義元,讓勝家有些猶豫;不過她仍然握緊短刀,擺出一刀貫穿義元脖子的架勢。

  就在這個時候。

  有位滿身泥巴的少年士兵從勝家背後衝向她──

  「慢著勝家!!!!刀下留人,不可以殺死她啊啊啊!殺掉這麼漂亮的美女太過分、太可惜了!這是日本歷史的一大損失啊!」

  他口中喊著莫名其妙的話語並緊緊摟住勝家。

  這位少年是?──義元對這位士兵的面容、聲音有印象。

  看到女孩子即將被殺時,相良良晴就覺得像是自己被殺似的。

  這裡是日本史上著名的桶狹間戰場。不論是賭上性命戰鬥的勝家還是義元,在場的所有人都瘋了。一股激動情緒竄上了良晴的腦門。

  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徹底化身為猴子。

  慢著!!!儘管今川義元個性很差,不過要殺掉這麼漂亮的美女太過分了!而且我好歹和她有過一面之緣!──抓狂的良晴不怕死地從柴田勝家背後摟住她。

  「她不是哭著求饒了嗎!殺死投降的公主武將不是違反規定嗎?」

  「別別別別別來攪局猴子!!!你知道她是誰嗎?如果不在這裡殺死她的話,往後會很麻煩啊!再說義元也拒絕投降,所以只剩下殺了她這個辦法啊!」

  「嗚啊啊,好強的蠻力!她的力氣比信奈還大,光靠我的腕力阻止不了她~~!既然如此,雖然有失紳士風度,只能用上這招──最終手段啦!」

  「呀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為什麼抓住我的胸部啊啊啊啊!?」

  「脫掉鎧甲是妳的一大失誤,勝家!妳果然沒穿胸罩!應該說穿著像胸罩衣物的信奈還比較奇怪!那到底是從哪裡獲得的啊?簡直是歐帕茲【註:Out-of-place artifacts,簡稱OOPArts。意即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發現的加工物。發音與日文的胸部相近】嘛!話說回來,歐帕茲和胸部唸起來很相似耶?」

  「不要揉我的胸部啊啊啊啊!嗚、嗚啊啊啊啊啊、住手!!!!」

  「我拒絕!除非妳發誓不殺今川義元!」

  「我不殺她、我不殺她就是了。快放開我啦!!!!!」

  「好,妳很識相嘛,勝家。多謝啦!」

  嗚嗚嗚嗚嗚……我被玷污了……勝家流著眼淚倒在義元身上。

  被壓在勝家底下的義元疑惑地歪著頭,看向救了自己一命的奇妙少年。

  「……你到底是誰?你是那個曾經想在今川家底下效命的黑衣男吧?為什麼會跑到織田家?又為什麼幫助咱家這個拒絕過你的人呢?」

  「我現在是織田家的士兵‧相良良晴。今川義元,這場戰爭結束了。趁著急性子的信奈還沒失去耐性前快點投降吧。」

  「……真、真是沒辦法吶。看在你的面子上,要咱家不跟你們繼續周旋下去也可以喔。」

  義元裝腔作勢地撂下這句話,隨後便賭氣似地別過頭去。

  這個女孩還真嘴硬啊……良晴有點後悔救了義元。他沒有發現,一心想幫助義元所做的這番舉動將導致勝家恨他一輩子。

  看著這場攻防戰的川並眾紛紛說:「那個小子竟然揉了那麼大的胸部」「噁……讓我想到牛,有點不舒服」「果然還是平胸的幼女最棒了」他們在某種意義上對良晴感到了畏懼。

  史上聞名的閃電突襲戰‧桶狹間之戰不到一刻鐘時間就結束了。

  織田軍追逐逃往沓掛城的今川本隊殘存兵力一路衝下桶狹間山,並將他們在釜谷徹底擊潰,接著便高奏凱歌。

  得知義元被俘後投降的今川家各個部隊陷入大亂,紛紛撤離了戰線。

  人數多達兩萬的大軍少了「王」之後竟然變得如此脆弱。

  儘管進駐大高城的松平元康在接到義元戰敗的消息後頓時心神錯亂,且渾身顫抖地說:「這下完了,我會死,會死在這裡啊」不過在服部半藏等家臣團勸說下,最後她拋棄了大高城,回到了她出生的故鄉‧三河的岡崎城。

  岡崎城原本就是松平家的根據地。三河武士一直都很擔心被當成人質的元康,並對她長久以來的辛勞感到心疼。此時他們都歡欣鼓舞地迎接元康到來。

  織田家不費一兵一卒就奪回了大高城還有沓掛城。

  不過還固守在鳴海城的今川軍卻還是頑強抵抗。於是信奈以保障今川義元生命為條件與城主談和,讓他們從鳴海城撤到今川家的領地。

  桶狹間之戰畢竟只是一場防衛戰。儘管抓住了義元、使今川家走向衰敗,但織田家還是沒有侵入今川家領地攻城掠地的能力。況且一旦進攻今川家的話,就會輪到美濃的齋藤義龍趁機攻打尾張吧。

  丹羽長秀溫和地對信奈建言說:「這場仗到此為之吧」。

  「雖然付出這麼多犧牲無法獲得任何領土令人惋惜,不過要是持續攻擊今川家的話,我們會陷入同時與齋藤、今川兩家交戰的窘境的。更何況一旁的松平元康大人年紀輕輕卻十分驍勇善戰。如果真變成那樣的話就只有二十分了。」

  「這樣啊……是啊。這次只要能奪回尾張國內領地就滿足了。」

  「無論如何,今川家經歷這場敗仗後已形同滅亡,三國同盟將會出現裂痕。甲斐的武田信玄從以前就對駿河虎視眈眈,並展露出不惜撕破與今川、北條同盟的野心。她早晚會進犯駿河的。」

  「感覺上信玄的動向簡直就像是預設義元會戰敗似的。萬一進入今川領地時對上堪稱戰國最強的武田騎兵隊就大事不妙了。這樣就連上洛的機會都沒有了──現在進軍今川家領地是下下策啊。」

  「今川家倒台後,那位越後軍神也會開始討伐關東的北條家吧。」

  「……如果以京都為目標,還是別碰列強雲集的東國比較好。看來織田家還是該把心力用來拿下趕走蝮蛇的美濃啊。」

  信奈意圖起死回生而發動的奇襲獲得了奇蹟似的勝利。然而,織田家也只能做到這樣而已。如今的信奈還沒有能耐吞併今川義元統治的廣大領土。

  不過,尾張的傻瓜公主打敗東海道第一弓的消息將會在短時間內傳遍全日本。

  信奈得到無形的輝煌戰果。

  往後這個國家不會再有人敢嘲笑信奈是傻瓜了。

  更重要的是──就在信奈最無助的時候,有人不惜豁出自身性命,就算全身傷痕累累也要回到信奈身邊。

  「犬千代。勘十郎的事情已經解決了。我准許妳回歸織田家!」

  「……遵命。」

  「這次妳立了大功,我要賞妳一年分的外郎糕。」

  「……怎麼辦……」

  是在腦海裡面想像自己被一年分外郎糕淹沒的模樣嗎?犬千代把手按在扁平的胸部上開始發出「呼、呼」的喘息聲。

  在犬千代身後,一身花魁打扮的信澄不知為何用手捂住屁股,在親衛隊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著。

  他的衣著有點凌亂,面容似乎憔悴不少。

  「哎呀,勘十郎,你在啊?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啊……姊姊……今天請不要管我了……(啜泣啜泣啜泣)」

  「?那好吧?」

  只見信澄黯然走出了帷帳。

  到底發生什麼事?信奈不解地歪著頭。

  但是她很快便把信澄的事情抛到腦後,繼續論功行賞。

  下一個。

  立下最大汗馬功勞的男人,同時也是先前理應被信奈解僱並流放的男人。

  信奈把目光移到盤腿坐在犬千代身旁的無禮男子身上。

  「喂,猴子。」

  「快給我獎賞。」

  「我什麼都沒說!你為什麼要回來啊!倘若不是運氣好遇到犬千代的話,你早就沒命了!」

  「少囉唆。不管妳解僱我多少次,我都會厚著臉皮回來的。」

  「所以說到底是為什麼啦?」

  「要是沒有我跟在身邊,妳就會既莽撞又沉不住氣,而且情緒還陰晴不定,讓人看不下去啦!」

  「給、我、閉、嘴,只不過是稍微立了一點功勞,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更何況就算去侍奉織田家以外的大名,我也沒辦法預測未來發展,像是陸奧南部家何時會發生什麼事,我一點概念也沒有。話、話先說在前頭,我才不是想和妳在一起喔!」

  「哼!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雖然看你橫屍街頭的樣子也挺有趣的,不過還是把你留在身邊慢慢折磨你好了!就像是用絲線套住你的脖子一點一點勒緊、一點一點勒緊……嘻嘻!」

  「妳是超級虐待狂嗎!?妳怎麼看起來這麼高興啊!」

  「你的好運只到這一戰了。哪天我一定會親自取你小命、把你派去送死!」

  「好啊,要送就送吧!」

  又開始了……勝家忍不住嘆氣。

  「那個,公主大人。我明白您想和猴子拌嘴的心情,可是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處理,能不能請您先長話短說呢……?」

  「妳、妳說誰想和猴子拌嘴啊,六!?我、我只是為了教訓這隻沒有教養的猴子……!」

  「總之我要回織田家,可以吧?還有,快給我獎賞!我的要求有兩個。」

  「是~~是~~知道啦,你想要什麼?外郎糕?還是味噌燒烤?雞翅膀免談喔,那是我獨享的。」

  面對心不甘情不願撂下這句話的信奈,良晴決定鼓起勇氣表明自己內心深處的願望。

  不過在那之前,先提出第一個要求。

  「第一,和回到三河的松平元康結盟。」

  「早就派遣使者過去了。我現在除了攻下美濃、進京外沒有其他打算,當然也不想和東國開戰。你真當我是傻瓜嗎?」

  真不愧是信奈──良晴心中暗暗佩服。

  「為什麼你會想要這樣的獎賞啊?」

  「那當然是和半藏的……不,沒什麼。既然妳這麼決定的話就行了。」

  看在良晴眼裡,信奈似乎又成長了一點。

  總覺得她的背後彷彿散發著光芒,目光也變得更犀利了。

  不過,這些想法絕對不能表現在臉上。

  更何況,接下來還得要求真正的獎賞啊。

  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傾聽我內心的呼喚!這是我毫無掩飾的心聲啊!

  「第二個要求!我想和天下第一可愛的女孩子卿卿我我!」

  你看到了嗎?天上的藤吉郎大叔!我現在朝著大叔追求的大享豔福之路踏出第一步了!洗刷雄蛇池那次恥辱的機會來了!

  雖然個性有點問題,還是讓信奈把東海道第一美少女‧今川義元介紹給我好了。反正那個傢伙現在已投降、淪為人質,說不定會搖身一變成為「溫順乖巧的今川義元」也不一定。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她的救命恩人嘛。

  有、有可能還會給我一點特、特、特別服務喔……?

  畢竟是戰國一大名門‧今川家的公主,給人的感覺一定和現代的庶民女孩截然不同。她在床上時說不定超怕羞,會變得超可愛的耶……

  糟糕,越想越受不了。

  啊,來到戰國時代真的太好了!真的!

  良晴兩眼閃閃發光,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

  信奈用低沉的聲音說:

  「……你真的是隻猴子耶。」

  「為什麼?為什麼要用白眼看我?」

  「因為正視你那張猴子臉的話會弄髒我美麗的雙眼啊。」

  這個傢伙一點都不可愛──良晴嘀咕著。

  「廢話少說,快點給我賞賜!否則我就哭給妳看喔!」

  「啊,真受不了。吵死了吵死了!只會提出一些無聊的要求,真是太不知羞恥了!」

  「笨蛋!有什麼好不知羞恥的!」

  「……什麼?」

  「男人會賭上性命戰鬥的理由,就是為了保護可愛的女孩子,不想讓可愛的女孩子喪命!就只是這樣罷了!至少我就是這樣!」

  「啊……」

  信奈纖細的肩膀剎那間震了一下。

  她把嘴唇變成ㄟ字型,棕色瞳孔直直盯著良晴看。

  「……哼、哼……好、好歹你是這一戰功勞最大的人……那、那好吧,這也是沒辦法的嘛。」

  喔?雖然不曉得怎麼搞的,不過信奈終於妥協了!

  良晴頓時感動萬分。

  信奈不知為何臉頰微微泛紅,細聲嘟噥一句:

  「今天晚上洗乾淨身子在長屋等著吧。」

  ※

  當晚。

  五加長屋充滿了勝利氣氛。

  左鄰右舍陸陸續續帶著賀禮登門拜訪良晴的破屋。

  對面淺野爺爺帶來的是鰻魚燒蓋飯。劈頭就是一句「猴子,我一定會殺死你的,覺悟吧!」的柴田勝家依舊帶著味噌鍋燒烏龍麵前來。至於信澄不知為何一直捂住自己的屁股,不但舉止嬌態十足,又像個女孩子般扭著身子啜泣,還不時咬著自己的小拇指。他到底在桶狹間遇到什麼事,大家都害怕得不敢過問。另外,第一次造訪長屋的丹羽長秀則是替閃到腰而動彈不得的齋藤道三帶來口信。

  「『能言善道的小子啊,天下霸主的心總有一天會是你的。』──道三是這麼說的喔。」

  「什麼?到底是什麼,我不懂他的意思。」

  「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打了勝仗就是滿分。這次你做得很漂亮,往後還請多多指教,良晴大人。」

  「哪裡哪裡,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織田家裡面都是一些不像樣的家臣,有長秀在我也比較安心啊!」

  「喂,猴子~~!不像樣的家臣是指我嗎!」

  「……啊……我也已經……變得不像樣了……」

  一群人在狹窄的屋子裡擠得像沙丁魚一樣,大吵大鬧直到深夜。

  不過,在累人的一天結束後,大家一個接著一個回去了。

  最後只剩下兩個人還留在良晴的屋子──

  「……有點熱熱的」犬千代身上塗滿了五右衛門號稱可以療傷的「忍者秘藥」後身子扭扭捏捏的,感覺很不自在。「今天一整晚應該都會熱得難以入眠,還請忍耐咻也」。五右衛門直到這個時候才告知犬千代這秘藥的「注意事項」。

  「話說回來,相良氏果然是個不輸給木下氏的男人是也。想必木下氏也能含笑糗泉了。」

  「不用說得這麼直白啦。哇哈哈哈哈!我得找機會跟那個囂張的信奈討一筆高額薪水,給大叔蓋個豪華墳墓啊!」

  「對了,關於任用川並眾一事。你跟信奈殿下進言過了嗎?」

  ……

  ……

  ……忘了。

  被想和女孩子卿卿我我的欲望沖昏頭,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說不出口……面對眼裡閃爍著期待光芒的五右衛門,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更何況,要是讓五右衛門知道我完全忘了這件事的話,她會不會一刀砍死我啊?

  「關、關於這件事嘛。嗯哼,妳也知道信奈這個人不好說話嘛。」

  「……不行嗎?」

  「不不不。只要你們下次拿出好表現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是嗎?」

  慘了,五右衛門的視線好冰冷。那對凍結般的雙眼簡直就像是服部半藏啊。

  難不成謊言被她識破了?

  「我、我說五右衛門啊!就算不能當信奈的直屬部下,等到擁有自己的居城後,我也會把你們全部收為家臣的!這個我能保證喔!」

  「喔──這個牛皮吹得真大是也。」

  「我在這個世界無親無故的,你們就像是我的家人啊!只要結合我的戰國遊戲知識和你們的能力,我一定還會有更高成就的!包在我身上啦!」

  「……那這次就原諒你了是也。」

  「咦?」

  「不過,要是下次再忘記為在下等人請功的話……在下就要跟所有川並眾的男人告狀了咻也……」

  果然被識破了嗎!?

  就在良晴打個冷顫的時候,犬千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拉拉五右衛門的袖子說:

  「……睡覺了。」

  「說得也是,那在下也差不多該告辭了……還得回去說服川並眾鼻要襲擊相良咻才行。」

  「……咬到舌頭了,好可愛……」

  「在、在下才不可愛!在下是連哭泣小孩看了都會遜間閉上嘴的怪盜‧蜂咻賀五右衛萌!」

  「……好可愛。」

  「啊嗚嗚嗚嗚嗚~~!」

  於是犬千代和五右衛門也回去了。

  不過,犬千代就住在隔壁。只要拉開紙門還是可以隔著稀稀疏疏的樹籬對話。

  良晴在屋子裡面躺成大字型。

  突然覺得有點寂寞。

  儘管剛才來了許多人,一起度過熱熱鬧鬧的一晚……不過在這個世界裡沒有自己真正的家人。

  一想到這裡,良晴不禁有點想哭。

  別想了別想了,又不是哭了就回得去,一點都不像我啊。

  盯著天花板的破洞看了一會兒後,良晴搖了搖頭。

  遇到想哭的時候,想些快樂的事情就好了。

  (今晚會有可愛的女孩子來我家……雖然信奈這麼暗示過了……但是我不認為那個義元會願意來到這種寒酸的破房子。那到底是誰會來呢?)

  仔細想想,當時叫我「在長屋等著。」的信奈臉頰似乎有點泛紅。

  難不成──

  難不成……?

  她要用自己……來犒賞我?

  腦海裡面閃過這個猜測的瞬間──

  噗通!

  心臟差點從嘴巴裡面跳出來。

  (我我我我在興奮什麼啊?)

  當時我對那個傢伙說,我想和天下第一可愛的女孩子卿卿我我。

  啊?

  那個傢伙好像認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可愛的女孩子……撇開個性不談的話或許是這樣沒錯……這麼說來?

  (「洗乾淨身子在長屋等著。」……難不成、難不成、難不成──)

  別傻了,那個傢伙不可能做這種事的。對一個不喜歡的人,而且還是自己的家臣,怎麼可能獻出自己當成獎賞啊。何況那個傢伙一定認為世上沒有男人配得上自己吧。再說那個傢伙又意外純情。

  不,說不定那個傢伙其實對我有好感喔……?

  因為那個傢伙的個性一點都不坦率,就算喜歡我也不會老實說出來,所以只好以獎賞為由板著一張臉鑽進我的被窩,然後嘴裡還喋喋不休地抱怨說:「為什麼我非得和你這隻噁心的猴子做這種事啊。」之類的……!

  (糟、糟糕!要流鼻血了!)

  躺在榻榻米上的良晴連忙閉上雙眼默唸起般若心經。

  煩惱退散!

  就在良晴振振有詞唸到一半,玄關的門被輕輕打開,一個人走進屋內。

  (哇……)

  良晴頓時像是中了定身術般動彈不得。

  深夜的來訪者在良晴身邊坐了下來。

  (雖然我不是喜歡那個既任性又暴力的女人,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裝睡的話就不配當個男人!不可以讓信奈難堪!只、只、只有今晚而已,真的只有今晚而已喔!再見了,我的童貞So Young【註:童貞So Young,日本樂團「GOING STEADY」的歌曲】!)

  吼!!!!!!

  兩眼充血的良晴像頭飢餓猛虎般躍起,搭住了來訪者的小小肩膀──

  「你在做什麼啊!睡昏頭了嗎?猴子大人!」

  「咦?寧寧────────為什麼?」

  「因為信奈大人說要把『天下第一美少女』賞賜給猴子大人啊!」

  「我不懂妳的意思!?這又跟妳有什麼關係啊!?」

  「寧寧就是尾張第一聰明可愛的美少女喔!」

  碰!一聲,良晴的臉直接撞上了榻榻米。

  接著良晴哭了。

  「妳是幼女啦────!跟美少女不一樣!妳還太小了!」

  「十年後就是美少女了!」

  「誰管那麼多啊!我!現在!馬上就要跟女孩子卿卿我我啦!」

  但是寧寧根本沒在聽。

  「事情就是這樣。從今天起,寧寧就是猴子大人的義妹了!」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如此一來,猴子大人就不再是身分不明的士兵,而是我們淺野家的親屬、名符其實的織田家家臣了!哎呀,真是可喜可賀!」

  啪啪啪啪。寧寧一邊拍手一邊用滿面笑容地說:

  「恭喜你啊,哥哥大人。」

  「附帶一提,哥哥大人已經晉升為統領武士的大將囉。」

  那種事根本沒有什麼好恭喜的啦……

  深受打擊的良晴遲遲無法起身。

  「那個──寧寧。我是請信奈介紹『女朋友』給我,而不是妹妹耶……怎麼跟當初講的不太一樣……」

  不可以亂交女朋友喔──寧寧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良晴背上,用老成的口吻如此叮嚀著。

  「『為了不讓好色的猴子對女孩子亂來,妳這個做妹妹的要好好監視他。』──這是信奈大人下的命令喔。」

  「咦咦咦咦咦?」

  寧寧繼續模仿信奈的口氣。

  「信奈大人還說:『其、其實猴子要和誰卿卿我我,我完全不在乎。只是覺得被那隻色猴子玩弄感情的女孩子太可憐了,所以才會阻撓他罷了!』──她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喔。」

  「而且還氣得滿臉通紅、眼眶溼潤、渾身發抖喔!」

  「為什麼要氣到那種地步啊!?」

  「從今天起不可以再調戲寧寧以外的女孩子喔!」

  「太不講理了!還有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有調戲過妳耶!」

  「不行就是不行!現在禁止交女朋友!」

  「為什麼!?妳這是要我『去死』嗎?」

  「現在可是重要時期喔!信奈大人說哥哥大人只要不追著女人屁股跑就可以成為一名出色武士呢!寧寧的看法也一樣喔!」

  不行了,寧寧睜著水汪汪大眼睛期盼我能夠奮發進取啊!

  她完全被信奈說服了!

  啊~~可是我又不忍心全盤否定寧寧的純真期待。就算她再怎麼裝老成,終究還是一個小孩子啊!

  「那個臭女人……所謂用絲線慢慢勒緊我的脖子指的就是這個嗎?這樣也未免太殘忍了!那個傢伙果然是第六天魔王啊!」

  可恨啊……故意挑起我的期待,然後再一口氣把我打進萬丈深淵。這個女人實在是太可恨了!

  這、這是幫助她打贏桶狹間之戰的家臣應得的待遇嗎?

  「喔,得知寧寧成為妹妹的好消息開心到流眼淚嗎?哥哥大人!」

  「我是打從心底感到悲痛萬分啦!」

  「寧寧這個尾張第一聰明的妹妹往後一定會將哥哥大人鞭策成一個徹底的工作狂,並助哥哥大人出人頭地唷!」

  「廢話少說,別把我當成坐墊!快從我背上下來啦!」

  「今晚我們一起睡吧,哥哥大人!」

  「我想和妙齡少女一起睡啦!」

  「你還得等十年喔!」

  「誰忍得了十年啊!」

  算了,不管是把我當坐墊還是當枕頭都隨便妳啦。

  身心俱疲,再加上猛烈的睡意襲來。

  我會在這個世界裡繼續努力一陣子看看的──喃喃說出了這句話後,良晴的意識便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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