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良晴,初次的任務
自從良晴住進清洲城的五加長屋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轉眼間就過去了。
在這段期間,良晴一下子被信勝等人找碴,一下子為了證明「我是人類!」而努力挑戰寧寧出的算術問題,一下子又把自家和犬千代家之間樹籬的葉子吃得所剩無幾,讓雙方幾乎沒有隱私可言。
除此之外,為了張羅打仗時不可或缺的武器、裝備,良晴還把五加根拿到市集販售,用賣來的錢買了個中古頭盔。
折騰一天回到家中喘口氣時,淺野爺爺又過來說:「老朽教你槍法吧~~」於是又開始接受訓練。
日子就在匆匆忙忙中度過。
連思鄉病的時間也沒有。
不過這個星期以來,信奈似乎徹底忘了良晴的存在,完全沒有傳喚過他。
(糟糕,我該不會真的被遺忘了……畢竟那個傢伙很忙啊。)
就在天氣稍微轉涼的某日早晨,犬千代來到了良晴枕邊──
「……公主大人傳喚你。」
她淡淡地告知這件事。
良晴馬上掀開粗糙的棉被迅速跳了起來。
「等很久了!終於要開戰了嗎?」
「……目前還在戰前準備,不過有事情要做。」
「總算等到第一個工作了!是要我挖角敵方武將嗎?還是訓練士兵呢?莫非要我採購種子島火槍?」
「……去了就知道。」
良晴換上淺野爺爺贈與的二手士兵裝備,接著便跟著犬千代來到位於本丸的信奈房間。
由於是戰國時代建築,因此房間理所當然是和室規格;不過寬廣的榻榻米上卻鋪著虎皮和貓熊皮,而板著一張臉坐在上席的信奈手邊還擺放著南蠻進口的大型地球儀。
真是個風格獨特的房間啊──良晴喃喃說道。
話說回來,信奈嘴裡明明正咬著看起來很好吃的外郎糕,不過表情卻不知為何顯得不太高興。
「……相良良晴帶到。」
「這樣啊。犬千代,猴子,你們靠過來一點。」
犬千代跪坐在榻榻米上……用兩膝拖行的方式前進。
良晴模仿她的動作拖行,卻不小心打滑,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滾了好幾圈,逼近到信奈鼻尖咫尺才停了下來。
眼看兩人的嘴唇幾乎要撞在一塊,信奈「咿!」地尖叫一聲後立刻翻身從一旁的侍童手中抽出太刀。
「不要嚇人啦!真是隻無禮的猴子,還是直接把你殺掉算了!」
「這是意外啊!」
「哼。你這隻猴子八成是妄想偷親本小姐對吧?身為家臣──而且還是最下等的兵卒,也不秤秤自己有幾兩重,真是下流齷齪耶!」
「誰、誰會想kiss妳這種一點都不可愛的女人啊!」
「嗯?雞絲?雞絲什麼啊?又想用猴子語岔開話題了?」
「哈哈!煞有其事地在房間擺了個地球儀,結果連南蠻語言都聽不懂嗎?聽好了,所謂的kiss就是南蠻語的接吻啦,接吻!像這樣唇對著唇,啾──」
啪!一聲清脆聲響,信奈揮掌打在良晴的臉上。
「好痛?」
「你在做什麼呀?剛才嘴唇差點碰在一塊了,噁心死了。啊,真受不了,本小姐的嘴唇都染上猴子的惡臭了。」
犬千代默默取出棉質手帕輕輕擦拭信奈的朱唇。
「不行,我無法再忍耐了,不能讓你活下去,結論就是──以犯上罪名處死你。」
難道妳的腦袋就沒有其他結論了嗎?良晴心想。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誰想跟妳這種一點也不可愛的女人接吻啊!」
「你說什麼?你以為自己是誰啊?吃了熊心豹子膽嗎?居然敢汙辱身為尾張第一美少女的本小姐!」
「說自己尾張第一也太誇張吧?妳有調查過嗎?妳和全尾張的美少女比較過了嗎?更何況單就個性來說,妳就沒資格拿第一吧?」
「看來猴子果然無法理解人類的審美觀,還是處死吧。等等,別讓我重複一樣的話好不好。」
「妳根本是自視甚高嘛!」
──這個女人好像一看到我的臉,怒氣計量表就會直衝滿格啊!
──這個傢伙……為什麼敢用這麼狂妄的口氣跟身為主公的本小姐說話啊?
雙眼熊熊燃起殺意、敵意、焦躁的兩人在極近距離下怒目相視。彼此當著對方的面劈哩啪啦地罵個不停。
公主大人和良晴的嘴唇快碰到了……犬千代小聲說道。
「只會怪東怪西找我麻煩,到底要我怎麼說妳才會滿意啊?『我想和信奈大人接吻!』這樣總行了吧?」
「什麼?說什麼蠢話啊?不過是隻連甜柿子、澀柿子都分不出來的猴子,還說出這麼噁心的話。決定了,我要處決你。」
「給我慢著,為什麼說來說去就是要殺我啊!妳也太堅持了吧!」
「總之你的存在讓本小姐非常生氣,也不想想你是靠著我家的一丁點薪餉在過日子,態度還敢這麼囂張啊!」
「哇!這個女人還真惡質耶!妳也知道我的薪餉只有一點點……」
「沒把你捉來煮猴肉鍋就該感謝我了。話說回來,你的肉那麼臭,恐怕也難以下嚥啦。」
「少囉唆!多發點薪餉給我啦!院子裡面的五加葉已經快被我吃光了!」
「誰會養一個只吃閒飯的傢伙啊,給我好好幹活啦。」
「我也很想好好幹活啊!問題是妳沒有給我工作啊!」
「……公主大人,談談良晴的工作。」
眼看兩人的唇槍舌戰似乎沒有停止的跡象,看不下去的犬千代只好出言制止。
良晴與信奈乾咳一聲,各自坐回自己的坐墊。
「……說得也是。」
信奈把手上吃到一半的外郎糕遞到犬千代面前,犬千代張嘴吃了下去。
「……好吃……嚼嚼、嚼嚼。」
「犬千代!妳的吃相還是一樣可愛!再賞妳一個!」
「……啊──」
「太可愛了~~」
犬千代那個傢伙難道被外郎糕收買了嗎……良晴心想。
「對了,信奈。可以給我『外郎糕』嗎?」
「哼,本小姐沒有理由把那古野名產賞賜給一個只會吃閒飯的傢伙。」
嚼嚼,工作的事情──即使臉頰鼓得像包子,犬千代依然不忘插話。
「對了對了。猴子,你該感到高興,有工作要交給你辦了。」
「終於說到正題啦!剛才的對話完全是在浪費口水!早這麼說不就好了!」
「你別一直回嘴行不行?煩死人了。」
「那妳要我做什麼?男人果然還是要幹一番大事業才行,像築城啦、策反敵將啦。」
「什麼?別傻了,你以為自己是誰啊?腦袋壞掉了嗎?你只是一個從猴子國漂流到這裡的菜鳥士兵耶。我怎麼可能把那種家老級的重大任務交付給你啊。」
「我是那種任務越艱鉅就越有幹勁的人喔。」
「米,我要你替我買米。」
信奈拍了拍手掌,有幾名端著小判【註:日本古時發行的一種金幣】的侍童將疊得高高的小判放在良晴的面前。
「這裡有三千貫【註:日本古時錢幣單位。一貫約一千文,一文約十到三十日圓】,期限是兩週之內。你要用這些錢買米回來。」
「嗯──太簡單了,連小孩子都做得到。」
「不過!」
「不過?」
「最少也要買八千石【註:古時容量單位,1石等於10斗】的米回來!要是少於這個量,你就被開除了!」
因為不瞭解物價,良晴於是詢問身旁的犬千代。
犬千代表示,以清洲目前的行情來看,三千貫只能買到四千石的米。
「要我買到比目前行情多一倍的米嗎……有意思,我樂意接受這個挑戰!」
「才不是什麼挑戰,笨蛋。這是命令!既然你口氣這麼大,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你吧?」
「好,我知道了,這種工作對我來說輕而易舉。從戰國遊戲學到的資金增值作戰正式啟動!總之只要靠賭博增加資金就行了!」
良晴自信滿滿地點點頭。
畢竟是在法規鬆散的戰國時代,不必遠赴拉斯維加斯,只要去市街賭場就可以盡情賭個過癮了。
兩週後大家走著瞧!良晴宣言後站起身來。
正當他和犬千代一起走出房間時,身後傳來信奈語帶嘲諷的聲音。
「對了,差點忘了說。假如你把資金花光而買不成米的話,我會依法將你斬首示眾喔。」
良晴立刻大喊:
「靠賭博增加資金作戰,中止!」
唔──唔──
回到長屋後,良晴抱著頭在屋內滾來滾去。
犬千代則是端坐在屋內一角。
「……怎麼辦?」
她問道。
「啊!我從戰國遊戲學到的生財術還有第二招,不過要實行這個策略的話必須要有幫手才行。」
「犬千代可以幫忙。」
「謝謝妳。請務必幫忙!不過,光靠武士不夠的,我還需要忍者。」
犬千代一臉茫然地歪著頭。
「……?讓忍者去偷米?……?」
「笨蛋,如果在信奈治理的清洲城偷米,我真的會被斬首示眾啦!」
「……說得也是……」
良晴放聲大喊:
「喂──五右衛門!在不在啊?我現在需要妳的力量!」
「……蜂須賀五右衛門在此!」
只見一身漆黑忍裝的少女無聲無息出現在院子裡。
雖然口鼻還是被面罩蓋住,不過那雙血紅色詭異瞳孔正是五右衛門的正字標記。
「……嚇到了。」
「妳看起來完全沒有被嚇到嘛,犬千代。」
「……她是誰?」
「她是和我搭檔的忍者‧五右衛門。五右衛門,進來說話吧。」
「不了,在下待在院子就行了。相良氏,忍者原本就是潛伏在暗處──」
「行了行了。別那麼死腦筋了,講太多話小心又會咬到舌頭喔。」
「少、少囉唆。」
「……良晴對主公還是部下態度都一樣,對什麼人都很隨便。」
「就不能說我很frank(直率)嗎?犬千代。」
「浮濫……?」
最後,五右衛門還是被說服了。
三個人圍著五加葉鍋召開作戰會議。
儘管五右衛門立刻表示:「在下的部下都是川賊,入室行竊是拿手好戲」不過卻被良晴揮手制止。
「從戰國game學到的第二招,即我流生財術!其名乃『透過貿易賺大錢作戰』!」
「……帽翼?」
「在那之前,『戰國全無』是什麼啊?」
「總之先聽我說啦。作戰內容如下──」
只要把手頭的三千貫增加到六千貫,這樣就能買到八千石的米了。
到這裡都沒問題吧?
首先一開始,我們要用這三千貫購買清洲商人的商品。
然後把商品以四千貫或五千貫的價格轉賣給其他地方的商人,總之就是要盡量以更高的價格賣出。
接著繼續用賺來的錢購入商品,然後再轉賣給其他地方的商人。
不斷重複以上步驟,三千貫應該就可以增加到六千貫了。
等到資金超過六千貫後,就回到清洲買米。這樣子便可以達成八千石白米的norma(門檻)了。
「……糯馬?」
「唔,你怎麼確定買來的商品都可以高價賣出呢?」
「……殺價?」
「原來如此,要是商人不肯用我們的賣價買進就殺光他們是也。」
「不是啦,別說得那麼恐怖。是利用價差啦。」
「……架叉?」
「根據我(微妙)的戰國遊戲知識,每座城鎮的物價都有所不同。在行情較低的地方大量買進商品再拿到行情較高的地方賣出,這樣就有利潤了。」
雖然聽起來是個好主意……五右衛門用手指抵住被面罩遮住的下巴。
「不實際去當地打探就無法得知當地物價。如果往返各地調查、買賣,就有班法在兩週內讓啾金翻倍嗎?」
咬到舌頭了──犬千代喃喃說道。
五右衛門用紅色瞳孔瞪了犬千代一眼。
「所以我才會找妳幫忙啊,五右衛門。運用妳的忍者情報網將尾張與鄰國的物價徹底調查一下吧!這麼一來,我們就知道該在哪裡買什麼、該在哪裡賣什麼了。除此之外,運送商品的工作交給妳的部下負責也比較安全。」
這就是『貿易』的基礎。不用偷也不用搶,不需要傷害任何人就可以獲利了!良晴得意地哼了一聲。
真是天才是也──五右衛門雙手一拍,點頭稱讚。
「在下從來沒想過把忍者能力用在這種宿情上,不愧素木下咻看中的南人。呵呵呵。」
咬到好多次舌頭──犬千代再次低聲吐槽,五右衛門又狠狠瞪了犬千代一眼。
「話雖如此,我的戰國知識全部都是從game裡面學來的。」
「你所謂的『全無』,難道是南蠻的秘傳卷軸?」
「差不多就是那樣。」
「那在下立刻去打探鄰近諸國的物價。放心,只要兩天就夠了。」
五右衛門結了個手印後,腳底下迅速竄起一陣煙霧。
接著她再度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煙霧中。
「咳咳咳,別在房間放煙霧啦!」
「……榻榻米著火了。」
「好燙!燙燙燙燙燙!快滅火啊!水!拿水來!」
兩天後。
良晴被五右衛門帶到某座山裡。
那座山丘立於阻斷周遭水道的沙洲上。山上林木茂盛,明明是白天卻很陰暗。整座森林看起來就像是會被盜賊拿來當成根據地的可疑地點。
「五、五、五右衛門?妳帶我到這麼可怕的地方做什麼啊?」
「在下已經吩咐手下查清楚清洲、美濃井之口、伊勢港口,大津等地的物價咻也。」
「手下?」
「哼、哼、哼。就是在下的部下──川賊,川並眾是也。」
「就是之前妳說過的那幫人嗎?難道他們還在幹強盜勾當嗎?」
「正是。因為他們有案在身,所以不方便進清洲城,所以才帶相良咻來見他們咻也。暗號是──酸啊!」
「「「老大又咬到舌頭啦!!!等好久了!」」」
咻咻咻!一群壯碩的大漢紛紛從四面八方的樹上跳下來。
光看就知道這些人是一群過著刀頭舔血生活的強盜。
「哇啊啊啊!出現了出現了!快救救我啊!五右衛門!」
「別擔心是也,他們都是在下的部下!嗚唔,別抱住在下啦!」
就算五右衛門這麼說,良晴還是止不住顫抖。
「五、五、五右衛門,是妳帶領這群人嗎?」
他們看起來都是一群凶惡的強盜啊。
「這個臭小鬼竟然敢緊緊抱住我們老大!」
「竟然敢非禮我們永遠的偶像。我好想立刻幹掉他啊!」
「我們可是連老大肉肉的小手都沒摸過耶!」
「這個傢伙肯定是個惡名昭彰的大壞蛋,不會錯的!」
在這群粗暴壯漢充滿嫉妒的視線攻擊下,良晴怕得渾身抖個不停。
這群人明明看起來很粗獷,但卻都是蘿莉控嗎!──良晴快要哭出來了。
難道五右衛門面罩底下的臉蛋其實很可愛?他不禁開心地懷疑起這點了。
「鼻要摸在下、鼻要摸在下啊啊啊!」
「啊抱歉。五右衛門妳怎麼了啊,看起來渾身沒力耶?」
「都都都是相良氏的錯啦!」
颼──有位看起來像是副官的男子將良晴從五右衛門身上拉開,順勢拔出刀子抵在良晴的脖子上。他用充滿殺氣的低沉聲音說:
「喂,臭小鬼。本大爺前野某就代替常常咬到舌頭的老大替你介紹一下川並眾吧。總之不准再碰老大,否則下次直接殺了你。聽到沒有?」
「前、前野某?呃……不是前野長康嗎?」
「姓名不重要,臭小鬼。我們是川賊,我也會立刻忘掉你的本名的。」
「這樣啊。」
根據前野某所述──
儘管川並眾現在把五右衛門這位年幼少女當成第二代老大,不過他們原本都是五右衛門已逝父親手下的川賊。
雖然他們現在落草為寇,不過大部分人原本都是武士。因為諸多原因,他們是在侍奉的君主家滅亡後才失業的。
雖然這些壯漢看起來就是吃強盜這行飯的,不過他們都蒙受前任老大的恩情,非常疼愛萬綠叢中一點紅且年幼的五右衛門,他們的忠誠甚至超越了一般武士。
「聽好了小鬼!前任老大的友人‧藤吉郎看準了老大『前途有望』跟她聯手合作,兩人攜手朝著侍奉大名、出人頭地的目標努力。這些都是為了讓我們脫離見不得光的盜賊生活,好讓我們可以再次當個堂堂正正的武士啊。」
「只是沒想到藤吉郎一下子就死了。」
「那個傢伙雖然好色,不過腦筋很靈活,是個不錯的傢伙呢。」
「再說老大可是繼承上一代家業,成為了哭鬧小孩聞名後都不敢吭聲的川賊頭目,而且還是個忍者。一般來說是不可能被拔擢為武士的。」
「所以她才打算在檯面下幫助藤吉郎出人頭地,之後再讓他雇用我們為家臣的。」
說到這邊,川並眾紛紛感嘆落淚說:「唉,老大的年紀還這麼小,這條苦難之路何時才會走到終點啊?」。
「原來如此。不過川賊和忍者是怎麼扯上關係的?」
「忍忍。忍者不會談論自己的過去。相良氏,詳情恕在下保密。」
真不愧是老大!有隱情的女人實在是讓人心動耶!喔喔喔喔喔!──鼓譟的川並眾情緒高漲。「有隱情的女人……是指五右衛門嗎?」良晴被他們對蘿莉貨真價實的熱情嚇到了。
仔細想想,被稱作前任老大的五右衛門父親原本也是忍者吧,或許還是叛逃的忍者。如果真是如此的話,五右衛門自然也不願意隨意透漏自己的來歷。也有可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父親的過去。
反正這一切也都只是良晴的臆測罷了。
「總而言之,小鬼。我們用盜賊專用的情報網調查了各地城鎮的物產與商品行情了。」
「如同你說的,根據地方不同,有些商品多到價格崩盤,有些商品的價格卻是過於稀少而水漲船高。只要看準各城鎮間的商品行情差異轉賣商品,這樣就可以一夜致富了……應該吧。」
「不過問題在於關卡。」
「織田公主已經拆掉尾張的關卡,而齋藤道三的領地‧井之口四周更是率先實行這項政策。這些地方暫且不論,伊勢和三河的狀況完全不同。各地的大名、國人、地方武士,甚至連寺廟和尚都在路上設置關卡,數量多得嚇人呢。過了一個還有下一個。老實說,如果每過一道關卡就支付通行費的話,好不容易賺到的錢就會全數被榨乾了。」
對~~啊!在關卡徵收的關稅──也就是通行稅──這個正是該時代大名、國人、寺廟的重要財源!只要一離開尾張,通行稅就會高得嚇人!果然不能像戰國遊戲那樣使用作弊經商法啊──良晴不禁對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惱。
五右衛門此時卻睜著血紅色雙眸點頭說:「還有方法可行是也」。
「你的運氣很好,相良氏。川並眾的老本行是川賊還有盜賊喔。」
「對啊。我們很清楚武士大爺不知道的山間小路呢。」
「再加上我們還能駕船在木曾川、長良川的激流上來去自如喔。」
「這一帶根本沒有人敢不要命地向我們徵收通行稅吶!」
「對啊!還有這招嘛!」
良晴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如何,小子。要不要讓我們繞過關卡走私商品啊?」
「不過啊。你要是和我們這群亡命之徒湊在一起做違法勾當,一被抓到可是會當場掉腦袋的。就算運氣好的話也會被踢出織田家喔?」
「你有這個膽子嗎?」
良晴的雙腳不斷打顫,但還是鼓起勇氣點頭說:「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雖雖雖雖然說這個時代的走私可能是違法的,不過只要信奈奪得天下,除了必要地區以外的關卡都會被廢掉的!唯有人民、貨物可以自由通行,才能透過經商讓國家得以繁榮。就這麼辦,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吧!」
「說得真好啊,小伙子!」
「事不宜遲,馬上出發吧!我們走山裡的獸徑前往岡崎的城鎮吧!」
「咿哈──!那是織田仇家‧今川的領土嘛,要賭命啦!」
「岡崎的特產是瓷器‧瀨戶燒喔,小鬼!」
於是良晴和不怕死的川並眾在各地展開了走私勾當。
他們冒著生命危險避開需要支付龐大關稅給各大名、國人、寺廟神社的關卡,不斷在城鎮間轉賣商品賺取差價。
雖然做起來很可怕,不過這也算是戰爭。這是為了賺取其他國家資金當做信奈軍費的戰爭!──良晴一邊大吼一邊勇敢地伴隨五右衛門和川並眾穿梭在各種獸徑、激流間。不過,他既不會騎馬也不會駕船,只會礙事罷了。
最後──
回過神時,良晴房裡已經堆滿數不清的小判,就連榻榻米都看不見了。
畢竟原本就有三千貫鉅資可用,因此賺進的利潤也是多得超乎想像。
「這、這、這是……小判山?黃金屋?難不成……我現在已經是個大富翁了?」
儘管一開始只是想賺取足夠資金買米而已,不過既然這麼好賺的話,那乾脆多賺一點吧──良晴貪心地想著。
他跳進堆積如山的小判裡面開始游起自由式,小判的波浪發出鏗鈴鏘啷的響聲。
啊,真是太爽快了……良晴滿臉陶醉。
「有這麼多錢的話,美女也會自動送上門來。這可是世間的常理啊!」
「……簡直像個商人。」
犬千代有點無奈地嘀咕,可是有生以來頭一次體驗到大富翁感受的良晴完全不以為意。
「商人有什麼不好?反正我也不喜歡打仗傷害別人嘛。」
「……可以理解。」
「很好──我要當上織田家的總管!拚命賺錢、用力賺錢!我要變成大富翁啦!」
「……不過……那些都是信奈大人的錢。」
「妳在說什麼啊?犬千代。這次賺了這麼多錢,偷塞一點到自己的口袋也不會有人知道啦!」
「……簡直是金錢的奴隸。」
「我也會買新衣服給妳!休假時妳也該像個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嘛!」
「……唔,難以拒絕……」
正當良晴一邊愉快地哼歌一邊浸在小判堆時,對面淺野家的寧寧來訪了。
大概是因為有好一陣子沒見到良晴,她有點擔心。
看到滿屋子的小判,還有得意地笑喊:「不愁沒女人緣啦~~」的良晴,寧寧高舉兩手大叫:
「猴子大人!你到底在做什麼!」
「喔,寧寧。我也會買很多棉花糖給妳吃喔!」
寧寧氣急敗壞地朝著良晴的肚子用力踹下去。
「哇!妳做什麼啦?」
「本來以為猴子就只是猴子,沒想到最後還是變小偷了!」
「冤枉啊,這些錢是我做正當生意賺來的耶!」
「唔!把院子的五加葉吃光光的猴子大人怎麼可能有本錢做生意啦!」
「不愧是聰明的幼稚園生!不過我確實有本錢。信奈那個傢伙大方借給我三千貫──哎呀────?」
直到此時,良晴才驚覺到一件事。
不對,那筆錢不是借給我做生意的!
「信奈當初的命令是『用三千貫買米回來』!我卻被『賺大錢有女人緣』的夢想衝昏頭,完全把原本的目標拋諸腦後了!」
「什麼啊,真是的!寧寧不在身邊,猴子大人就什麼事都做不好啊!犬千代大人也太寵猴子大人了!」
「……犬千代也……忘記了。」
「犬、犬、犬千代!這個工作的期限是到什麼時候?」
臉上掛著些微不安的犬千代屈指算起天數。
「……知道了……期限到今天傍晚為止。」
現在已經過中午了!
這下子完了!
依那個女人的個性,無論我賺到再多小判,要是連一粒米都沒買到的話,下場多半就是腦袋分家了!?
良晴連忙起身朝著信奈所在的本丸飛奔而去。
「犬千代,妳找五右衛門幫忙把這些錢都換成白米!時閭緊迫,用不著跟商人討價還價了!買好米後就運到信奈那裡去!拜託了!」
「……知道了。」
「猴子大人!小心別惹公主大人生氣囉!拚命下跪磕頭賠不是,拖延到白米運來為止吧!」
這應該不可能吧──良晴心想。
信奈根本連下跪的時間都不給。
「你、你、你、你這白痴~~!笨蛋!田分~~!」
一看到良晴的臉,信奈立刻從座位上跳起,像是吃了炸藥似地大發雷霆。
猛踢!猛踹!猶如狂風暴雨般的踢擊朝著臥倒在地的良晴臉上襲來。
接著又抓起良晴的頭髮在榻榻米上猛力拖行。
良晴當時正準備下跪而彎腰,來不及避開這一連串的凶猛攻勢。
「很痛耶!別抓我的頭髮,會扯斷的!」
「你一定是偷懶偷到連期限都忘了對吧!為、為、為什麼我要為了你這種傢伙乾著急呀……真是的,像個傻瓜一樣!臭田分!」
「慢著慢著,信奈,不要發那麼大的脾氣啦!」
「還不是你害的!回答我!為什麼兩手空空?為什麼一粒米也沒有?之前給你的錢呢?三千貫呢?」
「對了……有件事我從以前就很在意,田分是什麼意思啊?」
「你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嗎?把祖先傳下來的田地一塊一塊細分給自己的孩子,導致自己越來越貧困,那種沒腦袋的傢伙就叫做『田分』。本小姐就是不想變成那種田分,才決定把只會占著領地卻派不上半點用場的無能家臣統統解僱的……等等,不要轉移話題啦!」
「被識破了嗎?」
「你搞丟我的三千貫,我要依法砍了你的腦袋!」
信奈從一旁的侍童手上接過太刀唰一聲拔刀出鞘,將刀身架在良晴的脖子上。
「太陽還沒下山,再等一下啦!」
「少囉唆!如果沒辦法達成我的命令,老老實實把錢還回來就可以了!你該不會真的把錢全部拿去賭博輸光了吧?」
「沒這回事!我反而還大賺一筆了!」
「怎麼賺的?」
「商業機密!」
「又在用莫名其妙的猴子語打馬虎眼了,裝瘋賣傻也該有個限度!」
「這叫未來語。」
「哼。既然你說大賺一筆了,想必你已經準備要奉上成堆的米袋了吧?」
「因為數量太多了,我一個人搬不完!現在犬千代正在忙著搬!拜託妳相信我,再等一下啦!」
「……你這個傢伙不值得信任,不過既然牽涉到犬千代,我就看在那個孩子的面子上,等到期限的最後一刻吧。」
用鼻子「哼」了一聲的信奈將太刀收回刀鞘,再次坐回了位子。
焦躁不耐焦躁不耐──
看到信奈不耐煩的樣子,連良晴也跟著心浮氣躁起來。
明明笑起來也可以稱得上是美少女,真的是浪費了天生麗質,可惜啊……良晴心想。
眼下暫且度過了被砍頭的危機。
正確來說,只是砍頭時間往後延罷了。
大眼瞪小眼的狀態持續好一陣子。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信奈的耐性就和泡一碗泡麵的時間差不多。
「還沒來嗎?」
「沒、沒那麼快啦,畢竟量太多了……」
「無聊死了,本小姐有個老毛病,就是一無聊就想砍猴子。」
「妳也無聊得太快了吧?」
「開始想聽猴子臨死前的慘叫了。」
「不、不如來聊聊天打發時間吧?」
「有什麼好聊的?對一隻花光三千貫卻買不回一粒米的蠢猴子,本小姐一點興趣也沒有。」
信奈白了良晴一眼,而且還學猴子「嘰──」了一聲。
真是一點都不可愛。那是什麼表情啊?良晴也不禁氣得牙癢癢。
「那就聊聊妳自己吧。」
信奈把臉別過一邊望向天空。
隔著紙門看到的藍天已經逐漸被染紅了。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閉上嘴不說話的信奈真的很美啊──良晴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不、不是的!我沒有迷上她!我沒有迷上她喔!)
信奈回頭瞪著盤座在地晃起腦袋、滿臉通紅的良晴。
「反正你對本小姐的事情也毫無興趣。在腦袋分家之前老實地閉上嘴不就得了。」
「也不算毫無興趣啦。跟南蠻商人買下種子島火槍、地球儀,眼中注視著『天下』還有『世界』的妳為什麼會變成一個被大家譏諷為『尾張大傻瓜』的怪人,我很想瞭解一下。」
「……我天生就是這樣。雖然我不記得了,不過聽說我剛出生沒多久就把奶娘的乳頭咬傷了。」
「那就奇怪了,剛生出的嬰兒又沒牙齒,這肯定是捏造的謠言。」
「這是母親大人親口說的,所以不會錯的。」
「住在信勝那裡的母親嗎……」
為什麼你知道勘十郎的事情啊?信奈不悅地噘起嘴來,把手上的金平糖扔了過來。
良晴維持盤坐的姿勢躲開了糖果。
「那個傢伙每天都帶著他那幫狗腿到我住的長屋說些閒言閒語,大概是想妨礙我做事吧。」
「是嗎?雖然那個不長進的傢伙是我弟弟,不過我不會代他道歉的。」
「無所謂。要是妳向我道歉,我反而會渾身不對勁的。」
「勘十郎從小就被母親大人灌輸『將來要繼承家督之位』的觀念,因此一直努力學習武藝、學問;只不過總比不上我,所以個性才會有點扭曲。其實他的本性不壞喔。」
「的確,相較於妳的彆扭脾氣,那個傢伙還算可愛……好痛!」
瞭解到正面攻擊會被躲開的信奈這次改用偷襲。
沒有前置動作,出其不意從背後扔出的金平糖正中良晴的腦袋。
「哪裡彆扭了?毫無根據出言中傷自己的主公,你這隻猴子果然不可饒恕。」
「妳不是在父親葬禮上以一身傻瓜裝扮胡鬧嗎?這樣還不算彆扭啊?」
「擅自丟下我死去的父親大人,還有若無其事站在一旁談論自身前途的重臣們,那個時候我對他們實在是一肚子火!根本沒有人真心為父親大人的死感到悲傷難過!我嚥不下這口氣!」
「這樣啊。信勝也一樣嗎?」
「勘十郎他……哭得很傷心。不過,他身邊的那班人……都露出一副意圖背叛我的眼神。」
「我之前聽勝家說過,那個傢伙曾經多次對妳造反,但妳每次都原諒他。妳這個凶狠的女人還挺疼愛弟弟的嘛。」
「少囉唆。只要是背叛我的人,就算是親弟弟我也不會放過!我只是不忍心讓母親大人傷心,所以才會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是嗎……」
信奈哀傷地低下頭嘀咕著什麼。
但是她很快便咬緊嘴唇,用銳利的眼神瞪著良晴。
那是堂堂戰國大名的表情。
「不過,假若勘十郎……不對,假如信勝這次再造反的話,我一定會殺了他。」
「為什麼?」
「因為眼下織田家再分裂下去的話,要從強大的今川家手中保住尾張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下定決心了。」
「真是危險的發言啊。別說那種話了,妳們得想辦法和好啊。」
「給我住口,猴子。本小姐是戰國大名‧織田信奈。我和你的立場截然不同,有責任背負起尾張百姓與所有家臣的未來!」
「……再加上為了追求『天下』這個夢想,有時候妳不得不犧牲個人感情……是嗎?」
「沒錯。已經夠了吧?我不想再和區區士兵談論這種事了。」
嘖,想逃嗎──良晴心想。
不對,這是因為信奈還沒有對等地看待我……察覺到這點後,不甘心的情緒湧上良晴心頭。
「對了,我用這個地球儀來測測你的智商。」
「地球儀嗎?我接受挑戰。」
「誰說是挑戰了。你覺得猴子能夠和人類對等抗衡嗎?這只是一場猴子的智力測驗罷了。」
信奈轉動著手邊的地球儀,露出燦爛的笑容。
「做出這玩意兒的南蠻人真的很厲害!橫渡廣大海洋、繞了地球整整半圈來到了日本耶!你能夠明白這個地球儀代表的意義嗎?世界不是平的,而是像這個地球儀一樣是球體喔!」
「這個我知道。」
「咦~~?少騙人了。」
「學校有教過了。」
「猴子國的學堂居然有南蠻水準,真是難以置信。」
信奈瞪著良晴嘟起嘴來。
「那你知道日本在這地球儀上的哪裡嗎?」
「知道啊,就是這座小小的島國。附帶一提,被你們稱為南蠻人的那些傢伙是從遙遠西方的歐洲來的。」
良晴轉動著眼前的地球儀,指出日本與南蠻的位置。
儘管南蠻的位置有點小誤差(照理說應該是指荷蘭、西班牙、葡萄牙等地才對,但良晴卻指到法國了),但大致上還算正確。感到詫異的信奈心想:以前本小姐說:「地球是圓的」都沒人肯相信,為什麼像你這樣的笨蛋卻會知道這麼多啊?
「也不是因為我聰明。在我那個世界,這種事情算是常識喔。」
「喔?猴子國真是不容小覷,搞不好未來會成為人類最大的敵人,或許應該趁現在斬草除根喔。」
「就說我不是猴子了!」
「南蠻諸國真的很強,不但發明了火槍,還擁有能夠環繞地球一周的大船。」
無視良晴反駁,信奈繼續說道。
「儘管現在只有宣揚教義的傳教士會來,不過我認為總有一天南蠻人一定會率領大船團攻打日本的,所以非得早日平定亂世,將日本打造成一個能夠與南蠻人分庭抗禮的國家不可!我問你,這些話會很奇怪嗎?你覺得我是傻瓜嗎?」
良晴覺得這個傢伙只有在談到南蠻還有世界的話題時才會露出稍微、稍微有點可愛的笑容……
「你在臉紅什麼啊?發燒了嗎?猴子,難不成是用腦過度嗎?」
妳的論點是正確的──良晴搔搔鼻頭回答。
「雖然不想承認,妳的確是個超越時代的天才。嘲笑妳的那些傢伙才是傻瓜。不過也難怪啦,畢竟妳的腦袋與眾不同,別理會那些人就好了。」
「……哼,就算被猴子這麼說我也不會高興,一點真憑實據也沒有。其實你只是想拍我馬屁吧?」
一如往常毒舌的信奈──臉上浮現出少女毫無防備的笑容。
可惜只有短短一瞬間。
下一秒鐘,信奈便慌張地收起笑容板起臉孔。
怦怦、怦怦、怦怦──良晴頓時心跳加速。
(慢著慢著。別被騙了!這、這個傢伙是個凶惡的暴君,千萬不能迷上她啊!更何況我們的身分地位懸殊!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士兵,這個傢伙不但是我的主公,還是統治尾張的戰國大名!以下犯上也該有個限度吧!)
信奈睜著水汪汪的大眼凝視著良晴的臉龐。
在臉頰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
可惡啊。信奈這個傢伙居然長得這麼漂亮,太過分了。
「怎麼了?那什麼表情?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咦?沒、沒什麼!」
「心裡有話卻不肯說出口,一點都不像你。難道想謀反嗎?」
「與其說想謀反,倒不如說意圖以下犯上……」
「……喔,怎麼個以下犯上?」
「這、這個……那個……呃──」
「……怎麼樣……?」
像是中了定身術,良晴渾身無法動彈。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個傢伙真的很漂亮!雖然只有臉蛋而已!
兩人不發一語對望了好一會兒,接著城裡的某處突然傳來報時的太鼓聲。
「……日落了,時間到。」
信奈的表情瞬時回到嚴肅的模樣。
「猴子──依據織田家法規,我要砍下你的腦袋。老實坐好吧。」
那是戰國大名的精悍表情。
沒能趕上嗎……
良晴跪坐在信奈腳邊低下頭來。
不可思議的是,心中沒有半點恐懼。
我還是老樣子,有點少根筋──良晴不禁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信奈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手起刀落。
為了以戰國大名的身分活下去,她甚至做好了殺死親弟弟的覺悟。
區區一個微不足道的士兵,信奈不可能遲疑的。
「只能怪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來,動手吧。」
「……有沒有什麼遺言想說的?猴子。」
「反正都要死了,最後就把我發明的──不對,其實是我從戰國遊戲學到的『生財術』傳給妳吧。」
舉起刀子站在良晴身後的信奈用尖銳的聲音大喊:
「那種事情不重要!你沒有其他話想說嗎?像是我還不想死啦、請不要殺我什麼的!」
「別傻了。如果我向妳求饒的話,不是會害妳事後更難受嗎?其實妳很不擅長面對這種場面吧?」
「……少……少囉唆!把三千貫軍費全部敗光的愚蠢家臣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價值!沒錯,你會在這裡被砍頭也是理所當然的!既然都叫我砍了,那我就如你所願!這是你自作自受!笨蛋!」
信奈特有的高亢聲調逐漸夾帶些微哽咽的鼻音。
咦……莫非我求饒的話,她就會放我一條生路嗎?
這個傢伙只是不夠坦率,所以沒有把話說得很白──其實她原本有意要饒我一命嗎?
這下完了。耍帥過頭啦──當良晴想叫出聲時已經來不及了。
信奈將高舉的太刀用力揮下。
此時她臉上是什麼表情,良晴無從得知。
唰──
不過,良晴運氣很好。
鏗!
太刀從信奈手中掉了下來。
一枚從走廊方向射來的手裏劍打掉了信奈手中的太刀。
刀鋒只砍進脖子後方三公釐左右,良晴幸運地保住腦袋。
「好、好痛……來人啊,有、有刺客!」
「……不是刺客……只是來晚了……」
「犬千代?」
武士裝扮、身上染有血漬的犬千代走進屋內。
「……良晴……米,買回來了……」
「喔喔喔,犬千代~~!得救了!謝、謝謝妳!」
剛才扔出手裏劍的應該是五右衛門吧?良晴心想。
要是能早一秒趕到的話,現在自己的脖子就不用滴滴答答血流不止了。
「可是犬千代,米袋呢?」
「對呀,米袋在哪?」
「……現在正從城門運來。」
此話一出,信奈和良晴不約而同地把身子探出窗外。只見不計其數的米袋源源不絕運往城內。
「噢,猴子大人這回立下大功了~~」
「大豐收啊!待會兒也運一袋回五加長屋吧!」
淺野爺爺與寧寧又是吹笛又是打鼓地幫扛著米袋的眾人加油打氣。
「好誇張!究竟買了多少米回來?」
「……七萬五千袋。」
「一石相當於二袋半的米,所以是……三萬石?騙人?是真的嗎?」
可惡啊,信奈這個傢伙算得好快──良晴在一旁碎碎唸。
當初信奈要求的是八千石,然而買進的米卻將近有四倍。
這可是大功一件。
信奈直呼:「真不敢相信,有這麼多米的話就可以籌到購買火槍的資金了」並笑著往良晴的腦袋敲了下去。
叩!
「你該感到高興啊,猴子!」
「喔?妳要賞賜我嗎?」
「因為超過時限了,所以沒有賞賜!不過,本小姐這次就不砍你的猴腦袋了!你要感謝犬千代的辛勞和我的寬宏大量啊!」
「這算什麼啊?妳未免太小氣了吧!在這個時候大方獎賞部下,讓部下開心一下不是很好嗎!再說,妳居然好意思讓自己的家臣住在『五加長屋』那種破爛地方,到底是哪門子的守財奴老闆啊!」
碰!
這次是面帶笑容地朝良晴肚子賞一記迴旋踢。
「喂,別笑瞇瞇地動手啦,這樣我很難躲開耶!」
「少廢話!能夠保住一條小命就應該痛哭流涕了!還不快點跪在本小姐腳下,一邊哭著膜拜本小姐一邊大喊:『信奈大人~~猴子要追隨您一生一世~~』其實你很想這麼做對吧?」
「什麼~~?妳才該對本大爺的鍊金術佩服到五體投地吧,並撒嬌地說:『良晴,人家不能沒有你~~』才對!妳那張美少女臉蛋只是裝飾品嗎?偶爾也展現可愛的一面吧,凶暴女!」
「唔、唔、唔……!什麼跟什麼啦!只不過是多買了一點米就自大起來了!別做那麼噁心的妄想行不行!果然還是把你殺掉算了!」
兩人又再次額頭相抵怒目而視,並發出「呼~~呼~~」的喘氣聲。就在這個時候──
犬千代拉了拉信奈的衣袖。
「……公主大人……請將犬千代處斬。」
「咦?妳在說什麼啊?該斬的是這隻猴子啊。」
「……犬千代剛才砍了信勝大人的侍童,壞了規矩。」
這麼說來,犬千代的衣袖確實沾著新鮮的血跡。
「……所以不將犬千代處斬,又會跟信勝大人起衝突了。」
「說什麼傻話?我、我怎麼可能下得了手啊!」
「……這都是為了尾張。」
良晴抓著犬千代的肩膀大聲問道:
「犬千代,信勝那個傢伙在你把米袋運到城內時又來找麻煩了對不對?我沒說錯吧?」
犬千代輕輕點頭。
「……時間緊迫。不訴諸武力的話,會來不及……犬千代,沒有取對方性命。」
「信奈,都聽到了吧?有錯的是信勝,不能殺犬千代!」
「我知道啊!不過……不過……」
犬千代對信奈而言似乎是比妹妹還親的人。
信奈不可能狠心下手的。
但就這麼算了的話,信勝那邊絕對不會默不吭聲的。姊弟又會再度對立的。
在良晴看來,那個天真的公子哥‧信勝不可能贏過信奈的。
過去他屢次造反,每次都以失敗收場。
也就是說,要是信勝又因為犬千代一事忤逆信奈的話──
信奈就會殺了自己的親弟弟‧信勝──
(不是殺了犬千代,就是殺了信勝。非得從兩者之間做出抉擇。)
這讓人如何抉擇。
信奈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倚在欄杆上的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
看不下去了──良晴忍不住出聲建議。
然而,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句話。
「犬千代!逃亡吧!」
「……逃亡……」
「逃離清洲城!我們會宣稱妳在信奈要殺妳時逃之夭夭了,也算是給信勝一個交代!等到日後信勝和信奈和解了,妳再回來就可以了!」
「……可是……」
「別說麼多!妳這麼賣力幫我,我卻對妳說這種話,我也覺得非常慚愧;不過現在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了!只有這麼做,信奈才不用殺掉妳或是信勝啊!」
「……知道了。」
犬千代點頭同意。
接著她面向信奈深深一鞠躬。
「……公主大人,請保重。」
「犬千代。」
一瞬間,信奈臉上似乎滑下一行清淚。
那只是良晴的錯覺。
信奈的心確實在流淚。
只是沒有顯露在表情上。
她強忍住自己的悲傷。
令良晴錯看成淚水的是血,信奈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為了不讓自己像個普通女孩子露出軟弱一面,她才會死命緊咬自己的嘴唇吧。
(不要丟下我,不要讓我孤單一人──把心聲說出來不是比較好嗎?)
真是一個有夠不坦率的女人啊──良晴心想。
不過,就算信奈沒有說出口,犬千代也明白她的想法。
凝視信奈的犬千代臉上浮現出無比溫柔的微笑。
「……犬千代一定會回來的,而且現在還有良晴在。」
原來這個傢伙也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嗎……就在良晴看得入神時,犬千代冷不防轉身看向良晴。
「喔、喔?嚇了我一跳!犬千代,說好了!妳一定要回來!」
犬千代點了點頭。
「……約定……差點忘了。」
「嗯?什麼約定?」
「……新衣服,你會買給犬千代嗎?」
等妳回來時,我再用生財術賺錢買衣服給妳,看妳要買幾件都沒問題!良晴握住犬千代的手輕輕甩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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