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織田家的熱鬧成員

  尾張的本城‧清洲城。

  織田信奈的根據地。

  結束與道三在正德寺的會面,信奈終於回到清洲城。

  回程途中,替信奈牽馬的良晴在信奈滔滔不絕的漫罵聲中足足有三次興起了(乾脆來個以下犯上,在這裡殺掉這個蠢女人算了)的念頭。

  不過,在馬上板著一張臭臉的信奈卻也會不時露出少女的笑容。

  一看到那有如小松鼠般惹人憐愛的笑容──

  (算了,不跟她一般見識。我、我可不是被那個嘴巴惡毒又任性的蠢女人迷住了!)

  以下犯上的決心一下子就融化了。

  「萬千代,我回來了!與今川的戰爭以平手收場!她這次出兵看來只是來探探虛實而已;不過我意外地和一直提防的蝮蛇很談得來呢。」

  「歡迎回來,公主、柴田大人。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七十分。咦,這名黑衣少年是哪位?」

  被拔擢為武將的信奈侍童──人稱「萬千代」的丹羽長秀在清洲城門口迎接信奈主僕一行人歸來。

  信奈執掌織田家後迅速換上了許多年輕武將,像是勝家就很年輕,而直到前陣子都還是侍童的長秀也差不多二十歲。對信奈而言,長秀就像是自己的姊姊。

  不過,她給人的印象並非是成熟嫵媚的大姊姊。如果硬要說的話,比較像是「和藹可親的班長型姊姊」,臉上總是帶著親切的笑容。

  信奈和勝家都是有如凶神惡煞的傢伙,這位大姐姐卻看起來很溫柔,能夠放心與她相處耶。這讓良晴有了在地獄裡面見到菩薩的感動。

  「萬千代,這個傢伙不過是隻野獸。我只是把無處可去的猴子撿回家罷了。」

  「原來是這樣。公主對人類男性很苛刻,但卻對猴子很溫柔呢。九十分。」

  「對呀對呀。猴子很好喔,比人類單純。雖然很笨不懂得算術,不過精神倒是很堅強的。面對那隻美濃蝮蛇‧齋藤道三也絲毫不會畏縮。多虧了這個傢伙,我才不必和道三兵戎相見呢。」

  「喔。這樣看來,他或許不只是隻普通猴子呢。」

  「是啊。他怕的東西可能和人類不同吧。或許會怕火喔。畢竟還是野獸嘛。」

  「我才不是野獸──我是人類!I am human being!」

  「幸會,猴子大人。您一來就在公主與道三大人會面時表現活躍,真是立了大功呢。幫你打個七十分吧。因為你說了讓人聽不懂的話,所以扣了些分數呢。」

  這位長秀小姐好像很喜歡打分數……真是個奇特的習慣。難道織田家成員都有怪癖嗎?──良晴不禁如此心想。

  「就當做沒聽到吧,萬千代。這個傢伙只要一興奮就會脫口說出猴子語喔。趕快召集諸位重臣,要舉行會議了。」

  「遵命。還請多保重,猴子大人,再會了。很期待未來與你共事喔,呵呵。」

  「走吧走吧。人家好想吃味噌燒烤喔。」

  「啊,喂!?信奈、勝家,等等我啊~~!?長秀──!?」

  信奈拋下良晴,帶著勝家、長秀兩位重臣逕自進入城內,將良晴一人獨自留在門外。

  「喂──竟然把我丟在外面!不是說好要雇用我當士兵的嗎!?不對,新兵也不可能出席重要會議嘛……可是這麼一來身無分文的我該何去何從啊?既沒薪水也沒地方住耶?」

  沒辦法了,只好拜託五右衛門請她教我忍者技術了。只要成為忍者的話,在野外露宿應該就不成問題了……正當良晴抱頭苦思時。

  「……這邊、這邊。」

  侍童‧犬千代拉著良晴的制服袖口朝著三丸走。

  「嗯?怎麼了?」

  「公主大人吩咐要給猴子一個住處。」

  「真的嗎?太好了!畢竟肚子快餓扁了,而且又渾身是傷耶!」

  「……食物的話,有很多。」

  好感動。

  信奈那個傢伙雖然有點毒舌,不過卻意外有著溫柔的一面啊。

  跟在犬千代後頭的良晴不禁溼了眼眶。

  「……良晴穿著很奇怪的服裝。」

  「啊,妳說這套學生服?這在我的世界很常見喔。」

  「……你是南蠻人?」

  「不對,我是從未來的日本來的。」

  「……吹牛?」

  「才不是!為什麼沒人肯相信我啊?算了,這的確是難以置信啦。」

  「……到了。」

  朝犬千代所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簾的是雜亂不堪的長屋社區。

  哇,好破舊!他不禁有了這個想法。

  住家與住家間連個像樣的籬笆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長滿貌似楓葉的植物所形成的樹籬。

  「這、這裡是武士們的住處嗎?和我想像中的豪華武士宅邸差真多耶。」

  「這裡是五加長屋,低階武士居住的地方。」

  「犬千代也住這裡嗎?」

  「沒錯。」

  「那個胸部很大的勝家呢?」

  「勝家是家老,所以住在豪華的武士宅邸。」

  「喔──算了,無所謂。妳說有很多食物對吧?總之我想先填飽肚子!」

  「……這間是良晴的住處,我住在隔壁。」

  良晴迅速走進屋內,一屁股坐了下來。

  儘管是空間狹小又坑坑洞洞的骯髒長屋,不過對孤身一人來到戰國時代的良晴而言,能有個遮風避雨的休息處就值得慶幸了。

  看起來十分老舊的榻榻米多半是家老們家中汰換掉的舊品。

  「犬千代,我的飯在哪?屋子裡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啊。」

  無言跟進屋內的犬千代拉開紙門指向院子說:

  「……在院子裡。」

  「喔,院子裡有家庭菜園嗎?」

  「……類似。」

  良晴立刻跑到院子,但是沒有看到半點作物,更不用說稻米了。

  「哪裡?吃的在哪裡?」

  「……這個。」

  犬千代摘起樹籬上的葉子裝進簸箕裡。

  「這是『五加』的葉子,用熱水燙過後很好吃。」

  「咦?吃自家生長的樹籬?我不要啊啊啊啊!」

  「……很好吃。」

  「把樹籬的葉子吃光,隔壁住戶不就會被看得一清二楚嗎?這樣子會侵犯到隱私權吧?」

  「……?……犬千代無所謂。」

  對喔,住我隔壁的是這個傢伙──良晴點點頭。

  這段期間犬千代仍默默地幫忙摘葉子。

  這個傢伙雖然看起來很冷淡,但說不定很親切耶?

  「我要吃的東西,我自己摘就行了。」

  「……這樣啊,那一起摘。」

  「妳平常只吃這些葉子嗎?不多攝取一點營養的話會長不高喔。」

  「……唔。」

  「我懂了,因為勝家是家老,三餐都吃得好,怪不得胸部會發育得又大又有彈性,原來如此。」

  「……胸部只是裝飾。」

  犬千代捏了良晴的臉頰一下。

  儘管依舊面無表情,不過似乎惹她生氣了。良晴覺得有些後悔。

  「抱歉,我以後不會再提胸部的事了。嗯,妳說得沒錯,那只是裝飾。」

  「……完全感受不到誠意。良晴說謊。」

  「對不起,我說謊了。我果然還是喜歡波濤洶湧的巨乳。」

  臉頰又被用力一捏。

  犬千代明明是個嬌小的少女,手指的力量卻大得嚇人。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等到月底發薪餉,就可以買魚買米了。只要良晴努力工作就行了。」

  「好、好的。」

  「……還要挖根。」

  「挖、挖根?」

  「五加根可以當藥材,煮來喝能補充精力,也可以賣給鎮上的商人。」

  「喔~~」

  看來有犬千代這個鄰居,生活方面應該不成問題。良晴稍微放下心來。

  對分不清東西南北的良晴而言,親切教導自己各種事情的犬千代是個可靠的人物。

  儘管她不愛笑,卻也沒有表現厭惡的態度。

  (謝天謝地,有這麼親切的同僚住我隔壁,我真是走運啊。)

  以後絕對不要再提起犬千代胸部小(應該說幾乎沒胸部)的事情了──良晴在心中暗暗發誓。

  「……把葉子煮一煮,就可以吃了。」

  犬千代脫下草鞋回到屋內開始架鍋燒水。

  「了、了解!thank you!不過我還是比較想吃米飯啊。」

  「……什麼產假【註:日語thank you發音類似產假(產休)】?犬千代還是閨女,不懂。」

  「所謂的thank you是南蠻語『感激不盡』的意思喔。」

  「南蠻……信奈大人最喜歡南蠻事物了。良晴也是嗎?」

  「在我那個世界啊,只要是日本人在學校都得學南蠻語喔。」

  「……很會說嗎?」

  犬千代的眼睛好像有點閃閃發光。

  難不成她對我有所期待?

  「抱歉,其實我的英語很爛!完、完全不會講……!」

  「……是嗎……」

  為了轉移焦點,從面無表情的犬千代臉上觀察到失望感的良晴大口大口把盛在碗裡的五加湯往嘴裡送。

  狼吞虎嚥狼吞虎嚥。

  「真好喝!用五加葉煮的清湯味道相當不錯耶!」

  「……太好了。」

  「我們都還沒有自我介紹吧?我叫相良良晴,十七歲,出生在……呃──未來的日本。就算你們不信,我也不會改變這個說法的!」

  「……前田利家,小名犬千代,十二歲,出生尾張,是代代侍奉織田家的前田家現任當家。」

  說到這裡的犬千代禮貌性低頭行禮。

  「狗跟猴子嗎……再來隻雉雞的話,就可以陪桃太郎去打鬼了。」

  「……信奈大人會替中意的家臣取動物的名字。良晴被信奈大人看上了。」

  「她只把我當成寵物看吧?」

  儘管犬千代看起來冷淡,不過跟在信奈身邊時那如影隨行的身影,要說是小狗也挺像的。

  嗑光五加葉湯後,犬千代馬上拉了拉良晴的袖口。

  「……吃飽的話,就去向淺野大人打聲招呼。」

  「淺野?」

  「一位如同五加長屋長老的老爺爺。住在長屋的武士裡面,他輩分最高。」

  「喔,知道了。」

  淺野家就建在兩人住家不遠的地方。

  儘管說輩分最高,不過他的住屋卻顯得有些簡樸。

  良晴和犬千代一同走進屋內,很快就見到「淺野爺爺」。

  同樣是爺爺級人物,卻與容光煥發的美濃蝮蛇形成強烈對比。這位「淺野爺爺」給人一種慈祥枯槁老人的印象。

  總覺得他的眼神渙散,讓人有點不放心。

  「喔,信奈大人。您長大啦!」

  「……不對,是犬千代。」

  「噢,原來是犬千代~~前些時候明明還是隻小不點柴犬,現在已經化為人型啦~~」

  「……犬千代本來就是人類。」

  「老朽年事已高,時日無多囉~~犬千代啊,假如你不嫌棄,能不能娶老朽的孫女‧寧寧為妻呢?」

  「……不行,犬千代也是女孩子。」

  「太遺憾了──幾天前明明還是個堂堂男子漢~~記得以前我們還經常在院子裡面比賽看誰小便射得遠吶。」

  「……你認錯人了。」

  犬千代臉頰染上淡淡紅暈。

  看來她還是會害羞的。

  能夠看到犬千代珍貴的表情變化,良晴有種賺到了的感受。

  「對了,犬千代。這位老爺爺是不是有點老糊塗啦?」

  「……錯覺,還有,會認錯人。」

  捏──

  「我知道他認錯人了,別捏我啦!肉快被妳扯掉了!」

  「喔,那邊男孩子是誰啊?犬千代的丈夫嗎?」,

  「我叫相良良晴,從今天起就是信奈麾下的士兵了!」

  「喔,那就是犬千代的丈夫囉!」

  「……是的。」

  犬千代輕輕點頭。

  「沒錯,我和犬千代是夫妻……等等,不是啦!犬千代?妳應該否認才對,為什麼要點頭啊!」

  「……開玩笑的。」

  「算、算了。老爺爺,我只是個身分低微的新兵,還沒結婚啦。不過總有一天,我想娶尾張第一美少女當老婆!當然了,如果胸部是波濤洶湧的G罩杯,那就再理想也不過了!」

  居兆悲……是什麼來著?淺野爺爺不解地歪著頭。

  「要解釋這個太花時間了,當我沒說吧!更何況,一提到胸部話題,犬千代的眼神就會變得很恐怖啊!」

  「噢,好一個活力充沛的年輕人啊。假如寧寧的年紀再大一點的話,老朽還真想把她嫁給你吶!」

  「老爺爺,你說的那個『寧寧』幾歲啊?只要是十六歲以上我都沒問題喔!」

  「虛歲八歲。」

  「可惡!那只能當妹妹了!」

  「寧寧,別站在外面偷聽,進來吧。」

  「哎呀,被發現啦?不愧是爺爺呢!」

  紙門被唰一聲拉開,剛才提到的「寧寧」迅速衝進爺爺懷裡。

  虛歲八歲=滿七歲,也許是因為這個時代的小孩比現代人來得矮小,寧寧的外表就跟幼稚園兒童沒有兩樣。

  不過,體型嬌小歸嬌小,雙眼卻炯炯有神,看起來個性十分好強,頭腦也很好的樣子。雖然目前小巧玲瓏,不過將來肯定會長成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如果是真正的蘿莉控,恐怕現在早已陷入「寧寧好萌好萌」這種意識不清的狀態吧。想像起寧寧十年後的模樣,良晴不由得陶醉起來。

  (我的靈魂告訴我!這個孩子長大後很適合穿學生制服與過膝長襪!咦?等等,這個世界既沒有女高中生,也沒有女國中生啊。這麼說來,我再也無法看到女學生的制服、體操服還有學校泳裝了嗎?啊,還是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啊!)

  我真是笨啊。

  「這個孩子就是老朽的孫女。她是個很機靈的女孩喔。」

  「我叫寧寧!猴子大人,請多指教!」

  寧寧一屁股坐在爺爺的大腿上,高舉雙手興奮地自我介紹。

  儘管老成的口吻令人聯想到名偵探○南,不過臉上的笑容就跟她的年紀一樣天真無邪。

  「誰是猴子啊!我的名字叫相良良晴!十七歲!」

  「長屋裡的人都在談論信奈大人的猴子來到這裡的事情喔!」

  「誠如妳所見,我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啦!」

  「嘴巴說說誰都會,就讓聰明的寧寧測驗看看你到底是人類還是猴子吧!」

  「喔?小丫頭想挑戰我?放馬過來吧!」

  「那麼猴子大人,寧寧要問你鶴和烏龜的問題。雄蛇池裡有鶴與烏龜,總共有八隻!牠們的腳加起來有三十隻。請問各有多少隻鶴和烏龜呢?」

  「哇──哈哈哈!真巧啊,我才剛解過這個題目!鶴有minus兩隻、烏龜有十隻!」

  「埋那斯是什麼啊!正確答案是一隻鶴與七隻烏龜喔!」

  「啊────!?慘了,我又犯了相同的錯誤了?難道我的智力真的跟猴子一樣嗎?」

  猴子大人果然是隻猴子呢,看到寧寧露出釋懷的表情,良晴急忙抱住寧寧哀求她說:「我只是有點搞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證明自己是人類的!」。

  「猴、猴子大人貼得好近!(臉紅)」

  「我不太會應付鶴和烏龜的問題,拜託出點有人的題目!求求妳了,寧寧!」

  「好、好啦。那就再出一道與人有關的『出嫁女』問題。」

  出嫁女問題如下:

  有位長得像猴子的十七歲少年住在五加長屋。

  猴子大人對八歲的美麗幼女‧寧寧一見鍾情說:「這個孩子真的太可愛了!好想娶她為妻!年齡差距完全不是問題!」。貌美的幼女真是有罪啊!

  他於是馬上向寧寧的祖父提親。儘管爺爺說:「年輕人你相貌堂堂,老朽可以把孫女託付給你」認可了猴子大人,不過又表示:「但是寧寧年紀還太小了,嗯」為了顧及世俗眼光,爺爺向猴子大人提出了「某個條件」。

  在寧寧長大成人前不能舉行婚禮。要等到寧寧歲數到猴子大人的一半才可以結婚,嗯。

  這是爺爺開出的條件!

  「那麼猴子大人,寧寧要到多少歲才能結婚呢?」

  「慢著!為什麼會變成我要娶寧寧為妻咧!?」

  「不要害羞,快點作答啦!答錯了就不能結婚囉!」

  「我又不是蘿莉控!」

  「唔?露璃魂【註:日文發音同蘿莉控。喜愛小女孩的意思】是什麼啊,猴子大人?」

  「算了,先不管和這個小丫頭結婚的事情。為了證明自己是人類,我必須解出正確答案!借一下紙筆!」

  「猴子大人熱血沸騰耶!你那麼想跟寧寧結婚嗎!」

  我是十七歲,寧寧是八歲……

  將寧寧的年紀與我的歲數一半的差距設為x,

  【17+x≧2(8+x)】

  唔?該不會是不等式問題吧?可惡,我太小看日本傳統數學了!

  「哇──!猴子大人正在用從沒見過的猴子國記號來計算耶!」

  「已經推導到這裡了,接下來只要解出答案就行了!」

  將式子展開,變成【17+x≧16+x】

  然後調換一下位置──

  【17-16≧x-x】

  也就是說──

  【1≧0】

  得出這個答案。

  咦,怪怪的耶?x跑去哪了?

  「對了,這個式子是解不開的!換言之我們兩人的年紀已經可以結婚了!」

  不──不對!等一下!

  「哇啊────!竟然又在小學生等級的計算過程出錯了!?」

  「你太笨啦!正確答案是『一年後』喔!明年猴子大人是十八歲,寧寧是九歲!歲數剛好是猴子大人的一半!」

  「噫!?」

  「猴子大人竟然熱情到一年都等不及了!被追求到這種地步,寧寧也不好拒絕了!猴子大人您真的喜歡幼小的妻子耶!這就是所謂的露璃魂吧!」

  「不對,不是那樣啦!只是算錯而已……我怎麼這麼笨啊!」

  「他果然是隻猴子嘛,爺爺!」

  「噢,就算外表看起來人模人樣,智商卻依然只有猴子的程度。竟然能夠看穿他的真面目,寧寧真是聰明吶!」

  「儘管是比人類低等的野獸,但畢竟還是寧寧的長輩,所以寧寧以後就叫他『猴子大人』好了!」

  「噢,寧寧真是個有禮貌的乖孩子吶~~」

  犬千代用同情的視線看著良晴,然後小聲發問說:

  「……你真的是猴子?」

  對啦,或許我的腦袋真的笨得跟猴子一樣,這樣行了吧?眼眶含淚的良晴苦悶地如此回答。

  「猴子大人!笨到這種程度是沒辦法擔任信奈大人家臣的!這樣下去的話你遲早會被信奈大人抓去煮猴肉鍋的!基於保護動物的觀點,寧寧願意當你的家教喔!」

  「少、少囉唆!有哪個世界的高中生會向小學一年級生學算術的啊?」

  「高中生?小學一年級生?猴子大人說的猴子語好難懂喔,爺爺!」

  「噢,妳也可以請良晴大人教妳猴子語喔,寧寧。」

  「喔──猴子語!那是沒人涉足過的學問啊,爺爺!」

  「我才不會講什麼猴子語!可惡──居然連這種小丫頭都叫我猴子,好不服氣!我好不服氣啊!」

  拍、拍。

  犬千代溫柔地拍肩安慰良晴。

  淺野大人是商人出身,所以寧寧也很擅長算術。

  就算頭腦贏不過她,也不用放在心上。

  「……無論是商人還是猴子,信奈大人都會一視同仁,加油。」

  「就說我不是猴子啦!夠了,我已經懶得一直做同樣的吐槽了!」

  就在四人你一言我一語放聲談笑時──

  門外突然傳來年輕武士粗暴的喝斥聲。

  「做什麼啊?吵死人了。」

  由於淺野爺爺行動不便,因此留在屋內,而良晴、犬千代、寧寧三人則是走到屋外一探究竟。

  只見騎馬的年輕武士集團將淺野家團團圍住。

  「我們是織田勘十郎信勝大人的親衛隊!」

  「信勝?啊,信奈的弟弟嗎?」

  「無禮之徒!聽說傻瓜公主撿回來的猴子就在這裡!我們是來瞧瞧被傻瓜飼養的可憐猴子的。」

  年輕武士仗著信勝的威勢,態度非常囂張。

  「滾回去,白癡。」

  「少主!這名士兵真是目中無人,該怎麼處置才好?」

  騎著白馬、一副貴公子模樣的少年武士「哼哼」冷笑兩聲,接著便下馬走近良晴,直到兩人的鼻頭幾乎要碰在一起。

  「我那傻瓜姊姊會撿動物回來相當罕見,所以連我都忍不住想來看看那隻猴子到底是長得什麼樣子啊。」

  少年身上穿著比其他武士更高檔的和服。

  而且皮膚白皙,五官猶如人偶般端正。

  光看少年的外表,良晴便知道此人就是信奈的弟弟‧信勝了。

  不過,他歪曲的嘴角以及略顯陰沉的目光卻跟個性急躁但為人正直的信奈完全不像。

  「你就是信勝嗎?」

  「不、不准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我可是尾張大名‧織田家的長男啊!你又是誰?」

  「我?我叫相良良晴,信奈的部下。身分是士兵。」

  「原來如此,你就是猴子嗎?打扮確實很怪異。」

  「就連腦袋也跟猴子一樣。少主,他完全不懂禮貌啊。」

  信勝身邊的跟班們一齊大笑。

  「一點也沒錯,是隻和姊姊非常相配的猴子。」

  「和知書達禮的少主簡直是天壤之別。那種傻丫頭居然是尾張國主,真是讓人笑掉大牙啊。」

  「就是說啊。」

  「給我等一下!你們說什麼?有種給我再說一遍!」

  良晴之前不管被誰取笑為猴子都沒有真的動怒,但是卻在聽到信勝與其家臣嘲諷信奈後頓時火冒三丈。

  不過,信勝也沒有退讓。

  或許是因為他一直都對身為女性卻繼承家督之位的姊姊感到不滿,又或者是在起鬨的家臣面前拉不下臉來的關係。

  「我說我姊姊是個傻瓜,猴子。」

  「你身為尾張家的少爺,卻稱呼自己的姊姊為傻瓜?我看不懂禮儀的人是你才對吧?」

  「哈哈哈哈哈!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猴子。在父親葬禮那天,姊姊以一副頭梳茶筅髷、腰際綁太刀的傻瓜裝扮現身,還隨便抓了一把抹香就往父親的靈位撒去啊。」

  真是個不折不叩的大傻瓜──信勝身邊的年輕武士哈哈大笑。

  「那個笨蛋在搞什麼啊……」

  連良晴也覺得很錯愕。

  好歹是親生父親的葬禮,老老實實哭出來不就得了,為什麼要逞強呢?太不可愛了,難怪連自己的弟弟都叫她「傻瓜」。

  要輔佐那個一點也不可愛、一點都不坦率的信奈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良晴心想。

  拉扯、拉扯。

  犬千代又拉了拉良晴的袖子。

  (……信勝曾經數度對信奈大人造反,再跟他吵下去的話,可能會被殺。)

  寧寧也緊張地抱住良晴的腰。

  不過,良晴目睹到信奈在正德寺摘下傻瓜的假面具,雙眼熠熠生輝地闡述自己內心的偉大夢想──他一步也不想退讓。

  因為良晴壓根兒不認為眼前的信勝擁有信奈那種偉大的夢想以及耀眼的熱情。

  雖然長相英俊、口齒伶俐,不過僅此而已。

  在良晴眼裡,信勝不過是嫉妒能幹姊姊而無理取鬧的弟弟罷了。

  或許他只是被簇擁他的年輕武士給蒙蔽吧。

  原本感情很好的兄弟姐妹在各自家臣的挑撥離間下反目成仇──這在戰國時代是很常見的事。

  「看到姊姊那副傻瓜打扮後,連我都不禁後悔了。就算是父親的遺言,要是把尾張交到那種姊姊手上的話,國家遲早會滅亡的。家督之位應該由我來繼承才對。」

  「憑你有辦法勝任尾張的國主嗎?信勝,假如你真的把尾張從信奈手中搶來的話,之後你打算怎麼辦?你有什麼夢想或計畫嗎?你有改造尾張……不對,你有改造日本的野心嗎?說啊!」

  什、什麼?信勝臉色大變。

  從來沒有雄心壯志的信勝移開視線,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這、這、這個……把、把那古野名產的外郎糕【註:名古屋特產。外形類似羊羹,主要以米粉、黑砂糖製成。那古野為名古屋的古名】推廣到全國各地……之類的?」

  「零分!這種事只要縣長級的人來做就夠了吧!明明什麼都沒想,別大言不慚說要當什麼家督啦!」

  少主,別跟這個說猴子語的怪傢伙廢話,一刀砍了他吧!年輕武士們氣呼呼地吵鬧著。

  然而,信勝好歹也是名武士,對講不過人就動刀砍人的行為還是有些抗拒。

  他沉思了一會兒,接著靈光一閃!

  「等、等我當上國主後,要把尾張所有的可愛女孩一網打盡──」

  「你說什麼?居然和本大爺懷有相同的野心,越來越不能原諒你了!」

  「不、不對!剛才是我個人的願望!我想想……等我統治尾張後,就會接著打倒東邊的今川義元和北邊的齋藤道三,將東海道一帶納入我織田家的領地──」

  「兩邊都是驍勇善戰的大名耶!你要同時與他們為敵?然後取勝?辦得到才有鬼啦!」

  「辦、辦得到……我、我辦得到!不管怎麼說,我身邊有尾張第一猛將‧柴田勝家啊!」

  「喔~~假設勝家真的打倒了那兩家大名,那你接下打算怎麼做?」

  「呃……接、接下來的事我還沒有想到……總而言之,先把美濃、駿河的可愛女孩一網打盡──」

  良晴做出結論。

  「你果然不夠格!雖然從個人角度來看我們很合得來;不過就一般而言,你根本不夠格!如果你這種貨色都可以當大名的話,那我也可以!」

  居然被一隻猴子說得啞口無言!

  信勝與家臣團臉色鐵青,氣得全身發抖。

  「總而言之,我的姊姊是個大傻瓜!尾張的百姓也把她當成笑柄!她是織田家之恥!所以母親才會從以前就討厭姊姊,不把姊姊當一回事啦!」

  「──你說什麼?」

  「姊姊從小就是個傻瓜,就連上寺廟參拜時也靜不下來,只會大吵大閙,完全不懂得學習禮儀,所以母親從以前就表示,希望讓知書達禮的我繼承家督之位。只有已故的父親特別寵愛姊姊,還說:『吉,妳是個天才,不管別人怎麼說,妳都要走自己相信的路』這類的話,結果才會導致姊姊變成今天這副德性啦。」

  「……你們的親生母親從以前就一直冷落信奈……嗎?」

  「那還用說?姊姊既粗暴又任性,還喜歡親近南蠻人,成天把天下如何啦、火槍如何啦等等莫名其妙的話掛在嘴邊,從小就被母親疏遠。母親現在還住在我的居城就是證據──」

  「你不在現場,沒看到姐姐在父親葬禮上面胡鬧的傻瓜模樣。否則你就會知道我和姊姊誰才適合統治尾張,也會知道為什麼姊姊會被母親冷落了。」信勝露出微笑,將葬禮當天的情形描述給良晴聽。

  「我們的父親是織田信秀公。儘管身為尾張守護大名家臣的臣子,身分低微;不過卻靠著戰爭、理財的能力一躍成為尾張實質上的國主,是個相當厲害的人物喔。不輸給美濃的齋藤道三與駿河的今川義元。只不過他個性非常性急,在某天因為氣急攻心的關係突然倒下,年紀輕輕就去世了──也就是說,我和優雅有氣質的母親很像,而粗魯的傻瓜姊姊則是在不好的方面和父親很像。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父親特別溺愛姊姊。」

  父親的葬禮在那古野城的萬松寺舉行。

  然而,家臣團、僧侶們都到齊了,卻遲遲不見應該擔任喪主的姊姊現身。

  母親──土田御前對此感到焦慮。

  「勘十郎,吉上哪去了。她該不會又和那群狐群狗黨玩摔角了吧?」

  「哈哈哈,她向來都是這樣。別擔心,母親。我會在姐姐抵達之前負責代理喪主職務的。」

  「不虧是勘十郎,真可靠呢。明明你繼承織田家的話才能讓人放心的說。」

  不過喪禮中最重要的喪主沒有到場,讓家臣們開始騷動起來。

  此時我的家老、柴田勝家逼問負責看顧姊姊的平手爺說:「信奈大人究竟在蘑菇些什麼!」平手爺聞言慌張地氣喘吁吁。

  因為看他太過可憐,於是我喝斥勝家說:「搞清楚場合,這是父親的葬禮,勝家。平手爺年紀也大了,別再為難他!」勝家低頭哭著對我道歉說:「對不起,溫柔的信勝大人!我真是個愚蠢的笨蛋!」而勘十郎信勝的聲望也因此水漲船高了,萬歲萬歲萬萬歲!

  「慢著,信勝。那是實際回憶嗎?好像有點誇大耶?」

  「當然都是事實!你閉上嘴乖乖聽就好啦!」

  坐在勝家身邊、過去一直袒護姊姊的丹羽長秀也不耐煩地說:「公主今天遲到實在無可原諒。三分」。

  「不過信勝大人今天的作為實在是太完美了。滿分。」

  「好說好說,幫我打滿分實在是過獎了,長秀。哈哈哈。」

  在一片看好信勝表現的聲音中,姊姊終於衝進了葬禮會場。

  她的身邊只有傻瓜同伴,身為侍童的前田犬千代。

  姊姊的打扮非常難堪。

  頭髮綁成姊姊特有的「茶筅髷」,腰間繫上草繩、插了把太刀,而且還掛著奇怪的葫蘆。

  完全不像是今天開始坐上尾張家督之位的人該有的打扮。

  她的雙目通紅,簡直就像是頭野獸。

  「……這是父親的葬禮嗎!」

  姊姊衝進目瞪口呆的家臣團裡,一把抓起正在誦經的僧侶的脖子,吼著讓人聽不懂的話:

  「唸這些經一點意義也沒有!你們給我用什麼佛法之力讓父親復活啊!只要成功的話,不管多少報酬我都花!辦不到的話就把你們全部燒死!」

  「咿?讓讓讓死人復活不是佛法所為啊!」

  「那你們拿了那麼多香油錢辦喪事是來做什麼的?這間寺廟不也是父親建的嗎!現在是你們連本帶利償還的時候吧!」

  「復活死者的邪法並非佛祖的教誨,而是為了讓生前殺業過重的死者靈魂能夠速速超渡成佛……」

  「去哪裡?你們要把父親的靈魂超渡到哪裡?」

  「極極極樂世界。」

  「啊?極樂世界?在哪裡?讓我瞧瞧!」

  「活人是看不見的。」

  「什麼嘛,這不是詐騙嗎!這樣好了,我把你們這些和尚一併送去極樂世界,等見到我父親後再通知我吧!反正你們這些和尚死後也會到極樂世界,被殺也不會有怨言吧?畢竟你們一開始就捨棄俗世了!」

  「咿!!!!求求妳不要用強人所難的理由殺掉我們啊!饒了我們吧!」

  「人一死就什麼也沒有了!什麼靈魂、什麼極樂世界!我才不相信那些東西!父親……您怎麼這樣走了呢……!」

  平手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母親也張大嘴巴愣在原地。現場仍保持鎮定的只有我這個處變不驚的大人物而已。

  「吉!穿成那樣成何體統,妳這樣也算是織田家的繼承人嗎!」

  「好了,母親大人,請冷靜一下。」

  「……公主……您那副瘋顛模樣實在是太難看了。一分。」

  「公公公主大人!您發瘋了嗎?請您向品性端正的信勝大人多多學習吧!」

  「……少囉嗦!這種葬禮一點意義也沒有!就算大家恭恭敬敬地聽和尚唸經落淚,父親也不會回來了!這種鬧劇不過是你們拿來滿足自己罷了!」

  葬禮上的姊姊有如瘋狂老虎般一直大吵大鬧。

  然而,這樣還沒完。

  當時的姊姊該不會是喝醉了吧?否則她一定是瘋了,才會做出那種讓人懷疑她理智的行為。

  「父親!」

  她抓了一把抹香就朝父親的牌位撒去。

  母親尖聲說:「妳在做什麼,吉!妳已經不適任尾張國的家督,我要廢嫡!」長秀則是嘆氣說:「公主完了,往後只有信勝大人才能治理尾張,妳只能拿零分」而勝家也起身大喊:「唔!竟有如此不孝之人!傻也該有個限度!看不下去了!公主大人!我勝家要砍了妳!」。

  當然,身為尾張貴公子的我馬上安撫勝家說:「千萬不能讓父親的葬禮被鮮血濺污了」勝家聞言立刻跪趴在地說:「真是非常抱歉,菩薩心腸的信勝大人!」因此才沒有釀成大禍呢。哈哈哈。

  「犬千代!我們走!本小姐買外郎糕給妳吃!」

  「……遵命。」

  大吵大鬧的姊姊似乎很畏懼憤怒到極點的勝家還有散發出耀眼高貴氣質的我。在發現到自己被所有家臣團拋棄,姊姊只得帶著唯一一隻用外郎糕賄賂成功的忠犬可悲地逃出葬禮會場,一路上還不斷地叫罵。

  「負責看顧姊姊的平手爺在葬禮後沒多久就病死了,母親則是離開姊姊來到我的居城‧末森城居住,這個舉動不僅代表了母親對整個尾張宣告織田家下一任當家是我信勝,更重要的是她無法忍受和那個腦袋有問題的姊姊住在一起了。那個傻瓜公主姊姊過去常常跟奇異的南蠻傳教士一起鬼混,或是拿火槍打靶當成遊戲。儘管這些怪異行徑讓母親倍感困擾,不過那次的行徑實在誇張過頭了,可說是足以在尾張史上永世留名的愚蠢舉動。這也難怪母親會放棄姊姊了。哈哈哈。」

  良晴感到怒火中燒。

  你只能靠講述這種混合了丟人願望與妄想的胡言亂語來證明自己的優勢嗎?你明明是信奈的親弟弟,卻絲毫無法理解信奈在葬禮上面究竟有多麼痛苦!沒出息的信勝固然令人火大,但是一想起信奈寂寞的神情,良晴更是無法忍耐下去。(那個傢伙從小就不被周遭人們理解,一直都很孤單,所以才會在少數能夠理解她的父親‧信秀的葬禮上面情緒失控吧)。他不禁這麼想著。

  信奈確實不可愛,而且還是個任性的暴力女,不過她想必是個超越時代的天才;然而,就算說出「把葫蘆掛在腰間是為了方便飲用」這番話,生活在這個戰國時代的人們大多都會皺起眉頭直呼:「不端莊」吧,更不用提「天下」或「世界」了,根本不會有人理解的。當代能夠理解信奈想法的人少之又少。在信奈認識的人當中,恐怕也只有已故的父親,以及今天第一次見面的齋藤道三而已。會跟資質平庸的母親、弟弟處不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不過即便如此,在父親葬禮上面以一身傻瓜裝扮胡鬧確實不對。就是因為她老是做出這種事,別人對她的誤解才會越來越深的!

  那個傢伙果然是笨蛋!笨女人!

  「怎麼樣?猴子,這下子你該懂了吧?有資格繼承織田家家督之位的,不是那個傻瓜姊姊,而是我──噗嗚嗚嗚嗚?」

  回過神時,良晴已經對喋喋不休的信勝揮出一記強勁上鉤拳了。

  啊,身體在盛怒下不由自主採取行動了──良晴出拳之後才猛然驚覺這件事。

  「碰!」的一聲,信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個士兵……居然揍了信勝大人!)

  圍觀的路人與信勝的家臣一陣譁然。良晴一邊撫摸緊抱自己的寧寧腦袋,一邊盡可能裝出帥氣的聲音冷冷地說出這番話:

  「……看在你是信奈的弟弟,今天就暫且不跟你計較。要是下次再敢胡說八道的話,就別怪我動手揍你了。」

  「你已經揍了!你分明狠狠揍了我一拳耶──!」

  「嘖,沒辦法朦混過關了。」

  「啊啊啊啊!我、我美麗的嘴唇……流、流血啦啊啊啊!勝家、勝家──────!」

  「……你居然做了這麼不得了的舉動啊,猴子。」

  伴隨一聲無奈的嘆息,勝家撥開圍觀的群眾走上前來。

  只見她已經拔出刀子。

  勝家渾身散發出凌厲的殺氣,似乎打算一刀砍下良晴的腦袋。

  就算是擅長逃跑的良晴,也不認為自己可以從認真起來的勝家手中逃脫,況且這裡不是戰場的平原,而是狹窄的長屋社區,且四周都被信勝的家臣團團圍住了。

  嗚嗚嗚嗚──身後的寧寧淚眼汪汪,嚇得渾身發抖。良晴輕輕拍她的背安撫她,口中說著「沒事沒事~~」不過心裡卻暗自擔憂地認為「這下子麻煩大了」。

  不曉得為什麼,良晴沒有特別害怕。

  只是努力思考度過危機的方法。

  「儘管信奈大人吩咐過不可以取你性命,不過你竟敢傷害我的主公──我不能置之不理了。」

  「原來妳真的是信勝的家老啊。為什麼像妳這麼優秀的武將會對這種人言聽計從啊?妳明明知道可以保護尾張的人只有信奈而已,為什麼不設法促使織田家的家臣們團結起來啊!」

  「……唔……唔,政、政治對我而言太複雜難懂了!再說我的主公是信勝大人!對主公貫徹忠義有什麼不對?」

  「那也看時間還有場合啊!妳要袒護這個小少爺到什麼時候啊?信奈之所以無法整合起家臣,妳也有責任喔,勝家!」

  「少、少囉唆!不要說些複雜的大道理轉移焦點,混帳──!腦袋、腦袋要裂開了!這、這是全新的精神攻勢嗎?」

  寧寧趁機補上一刀。

  「考考勝家大人!雄蛇池裡面有鶴與烏龜,合計有八隻!這八隻動物的腳共有三十隻。那鶴與烏龜各有多少隻呢?」

  「什麼?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鶴龜算吧?這個,那個。說到烏烏烏烏龜就想到鱉,說到鱉料理就想到放進許多味噌的鱉肉鍋!不不不過鶴太貴了,就算我這種身分也吃不太起……進貢鶴給公主大人應該會獲得褒獎吧。啊──光想著食物,肚子開始餓了!」

  「勝家大人,現在不是討論今晚宵夜的時候啦!而是要妳算出鶴和烏龜的『數量』喔──」

  「咦──?我不知道啦!對了,只要全部抓起來就知道答案了嘛!總之把那些動物都抓來當軍糧吧!餓著肚子不能打仗。如果上戰場沒食物吃,就抓當地的動物來吃!」

  「勝家大人的想法太野蠻了!時間到!」

  「哇啊啊啊!人家不懂算術啦──!我只是個把力氣都拿去練武的女人而已!」

  「勝家……妳這傢伙真的是個只會打仗的笨蛋耶。」

  「不過是隻猴子,不准叫我『妳這傢伙』!總、總、總之你身為一介士兵卻毆打信勝大人,罪該萬死!做好覺悟下地獄吧!」

  死定了。本來還以為耍耍嘴皮子就可以度過危機,太天真了!

  喂──五右衛門……看來她不在。難道她沒有跟著我進長屋嗎!?

  就在勝家高舉太刀正準備朝良晴腦門揮下時──

  「不可以!不許妳殺猴子大人!」

  「……沒錯,不可以,不能讓妳殺掉信奈大人的忠心部下。」

  寧寧和犬千代一齊張開雙臂保護良晴。

  勝家慌慌張張地停下刀來。

  「犬千代,為什麼連妳也要阻止我,這樣子不是會讓事情變複雜嗎!」

  「這下子妳明白了吧?勝家。犬千代已經看出我是個能夠對織田家有所貢獻的優秀家臣了。」

  「……不對,良晴又笨又沒禮貌,是個既不會舞刀弄槍還身無分文、來歷不明、怪模怪樣的可疑男子。」

  「喂,犬千代,稍微誇獎我一下可以嗎!?」

  「……而且還喜歡波濤洶湧的巨乳,真氣人。」

  「犬千代小姐──!我跟您道歉,原諒我吧!」

  「喜、喜、喜歡波濤洶湧的巨乳?別別別別別看我,不准你用下流的視線盯著我的胸部看!變態猴子!果然應該殺了你才對!」

  良晴感到絕望。

  犬千代……妳根本在慫恿勝家殺我嘛。

  看著漲紅著臉大喊:「色猴子去死!」的勝家,犬千代用微小的聲音淡淡補充說:

  「……不過……犬千代不希望信奈大人失去笑容。」

  「咦?難道信奈大人這麼信任這個傢伙嗎?」

  「……大概……說不定……搞不好……也許……」

  這樣回答很含糊耶,犬千代小姐!良晴淚流滿面。

  「妳根本沒把握啊,犬千代。」

  「……信奈大人在處罰良晴時跟信秀大人在世時一樣,笑得很開心。」

  「唔……這、這個,我也有隱約察覺到……有點像是小時候的信奈大人和南蠻傳教士在一起時的感覺吧?」

  「……沒錯。」

  南蠻傳教士是誰啊?良晴不解地歪著頭。

  「信奈大人向來喜歡那種來自異國的傢伙,所以她會對來路不明的猴子感興趣,這不是不能理解啦。」

  「……要是良晴死掉的話,信奈大人又會很孤單了。因為犬千代無法理解信奈大人的夢想……」

  「……呃、呃、呃,照妳這麼說,我也是同罪了……如妳所見,我是個只懂得戰鬥的笨蛋,無論再怎麼努力盡忠,還是無法理解信奈大人的半點心思……對幾乎沒有離開過尾張的我而言,所謂的天下實在是太虛無飄渺了……」

  「……犬千代喜歡信奈大人,可是只有喜歡無法填補信奈大人內心的空洞。」

  「就、就算這樣,難道妳有證據能夠證明這隻猴子可以理解信奈大人的想法與夢想嗎?」

  「……沒有證據。不過,良晴是這麼說的。他在蝮蛇與信奈大人面前兩眼閃閃發光地說他能夠理解,所以犬千代相信他。」

  「唔、唔……犬千代,既然妳都這麼懇切地說了,那就沒辦法了。」

  勝家伸手搔了搔頭,把刀收進刀鞘。

  這段期間一直跌坐在地上的信勝哭喊說:「等一下!」

  「勝、勝家?妳要放過這個揍了我的胡來士兵嗎?」

  「呃,那個……少、少主,少主過去曾經屢次對信奈大人謀反,但每次信奈大人都既往不咎。這次就當還她一個人情如何?」

  「妳、妳、妳把我這個織田家貴公子與那隻下賤猴子相提並論?」

  「總、總之今天先回去吧。有傳聞指出,今川家為了上洛正準備進犯尾張,呃──」

  聽到今川家可能打過來,信勝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畢竟信勝根本沒有自信能夠打贏「東海道第一弓」的今川義元。

  事實上,信勝對抗今川家的戰略方針也只有「勝家會處理」而已。

  信勝身邊的年輕武士根本沒人敢忤逆勝家。

  因為他們知道,就算所有人一塊上也不是勝家的對手。

  「唔、嗚、嗚……臭、臭猴子!今天就看在勝家的面子上饒你一條小命!不、不過,下次本少爺一定會要你好看,給我記住了!聽到沒有?就連爸爸都沒有打過我啊!」

  怎麼這段不服輸的台詞好像在哪裡聽過啊?良晴心想。

  信勝一行人離開後,良晴抱起因為腿軟而癱坐在地上的寧寧,讓她跨坐在自己的肩上。

  「謝謝妳,寧寧。好了,我們回妳爺爺那裡去吧。」

  「別別別別碰我!別把我放在肩上!寧、寧寧只是在保護犬千代而已!」

  「……哎呀……肩膀……怎麼溼溼熱熱的……難不成妳失禁了?」

  「這這這這是汗啦!寧、寧寧這麼聰明伶俐,又又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怎怎怎麼可能失禁啦!」

  「哇哇哇,髒死了!快下來、快下來!衣服要被弄臭了!」

  「別甩呀、別晃呀,要摔下去了!那、那是汗,所以不要緊啦!」

  這場紛爭過去後,現場又恢復熱鬧愉快的氣氛。

  察覺到風波已過的淺野爺爺不知何時走到門口。他微笑地說:「噢,儼然是一副『好兄妹』光景吶~~」

  肩上的寧寧死命掙扎,像是要用腳夾斷良晴的脖子,而良晴也不得不認真對付她。犬千代不發一語地看著這一幕──

  「……良晴也喜歡小不點?」

  她有點彆扭地如此嘟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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