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珍惜的事务』
刚开始,她的唇还随着次数细动,但数字在超过三位数后逐渐消失,只剩手脚动作。
在广场中央流窜的银线,轨迹始终如一。
少女的动作不曾紊乱,只有周围景色慢慢改变。
太阳逐渐落下,刀刃反射的光也随之射向不同位置。
这时反光朝广场周围飘去,有个男人就躺在附近布满青草的土堤上。
他身穿白色大衣,颇有岁数,看起来像中东人士。
「……?」
当反光抚上他的脸,就要与眼睛同高时,年长男性皱起眉头,睁开一只眼睛。
他望着天空,不经意地摒住气息。仿佛对眼前那片辽阔天空感到陌生。
「……嗯。」
过了一会儿,年长男性坐起身子,对背后散落的叶片毫不在意。他缓缓望向前方,看到制造银光的手正毫不停歇地挥动。
「命刻。」
这一喊让光的轨迹走偏了,但动作在扰乱后仍然继续。
「怎么了吗,赫吉义父?我正为了今晚而集中锻炼呢。」
「诗乃没和妳在一起吗?」
「诗乃她……跑去田宫家了——还以为我都不知道呢。」
这话说得颇为无力。赫吉虽什么也没讲,但命刻已再次开口:
「现在的我,开始觉得那已经无所谓了。既然她迟早会离开,干脆趁现在一走了之也许还比较好。」
赫吉「嗯」地点点头,交叉双臂后思考了几秒钟。
「龙美和约尔丝呢?」
「你想岔开话题吗,义父?」
赫吉轻声苦笑,手拄在嘴边。
「的确是。嗯,就是那样,命刻。看妳为了让负面想法转向正面而专心练习挥刀,我才想要配合妳啊。」
「我只是在反省昨晚的不成熟而已。『期望落空』约尔丝——我居然完全刺不中她,实在是太嫩了。」
「并非如此。」
赫吉注意到命刻充满疑问的视线,于是刻意重重地点头。
「——她身上有种特别的防护概念。嗯,只要看不穿概念的运作方式,任何攻击都对她起不了作用。要是不改变想法。再怎么练习都只是白费心机。」
「光是改变想法就能打倒她吗?」
「没错。」
「也就是说我的想法还不够成熟呢,那我就把这个练习当成为了今晚而做的吧。」
「不是为了诗乃吗?」
赫吉见命刻没有回答。便朝挥动的银光耸了耸肩。
这时,命刻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再说一次……诗乃已经跑去田宫家了,还以为我没注意到。」
她的口气似乎是在试探赫吉会怎么回答,于是赫吉也只以「这样啊」短短回应。
因此,挥着刀的命刻轻卸肩膀力气,微微张口说:
「算了,那也没关系。」
「怎样没关系?」
「……既然诗乃迟早会孤单一人,不如趁现在离开我们,早点记住该如何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比较好。」
赫吉给予重复的回答:
「这样啊。就算因此被她讨厌也没关系吗?嗯?」
命刻并未立刻响应。几秒后,她闭上眼睛说:
「没关系。」
话一出口,她立刻睁开双眼开新话题,不让人有追问的空间。
「话说回来,约尔丝好像为了晚上的事先去睡了,那她又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这个嘛,其实很简单。嗯,反正我这个人话特别多,就来聊聊她吧。」
赫吉将手从嘴边移开,抬头望向天空。
「她本来是10th-G的王族,从概念战争时代一直活到现在。我先问个问题,命刻……妳知道约尔丝为什么要用从Low-G武器复制来的概念兵器吗?」
「不是因为个人兴趣吗?」
「她可是10th-G的王族啊,用10th的武器才是理所当然的。」
「啊。」
赫吉站了起来,拍了拍沾在臀上的草屑。
「她之所以会选择那么做,就是要用这个世界的武器伤害这个世界——『期望落空』约尔丝。她在概念战争中失去了丈夫,战争的结果也让她的期望完全落空,但武器是不会让她失望的,嗯。」
赫吉仰望着只剩几丝薄云的夕阳天。对于约尔丝战斗的理由,他十分明了。
……这个世界在任何层面都比不上自己的G。
无论是知识、技术、能力、土地、还是自然,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地贫乏。
而且大多都遭到严重污染。
「对于大气中有精灵寄宿的10th-G居民而言,没有精灵的大气和真空没多大差别,而且这个世界的历史累积的所有废气都还没净化,充斥在这真空当中呢。」
「是啊。」仍挥着刀的命刻出声同意。
「资料上说,全龙交涉部队的出云其母亲和祖母都是10th-G的人,却遭到Low-G大气侵蚀而早逝没错吧?」
「对,所以基本上他们只能待在居留地里,而且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满。例如为什么他们从10th-G的崩毁中存活下来,却必须待在那种地方等等。」
赫吉接着说:
「约尔丝的朋友,还在概念战争期间嫁给了这个世界的男人呢。」
「……!」
「刀可别停下啊,命刻。」惊叹声令赫吉说道。
「不、不过你这么说,就表示出云家……」
「这是很常有的事啊,命刻。嗯,无论是对神还是人——他人的心都一样难懂啊。」
表示自己也明白这点后,命刻再度默默地挥起刀来。
待她动作平顺、不再紊乱后,赫吉又说:
「没错,就是那么难懂。所以她才想不到继自己的好友之后,下一个嫁给Low-G男人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
「————」
讶异止住了命刻的呼吸,却没停下她的刀。
赫吉对此感到十分满意,便背向她以手掩嘴。
「她的好友不仅帮助Low-G毁灭10th-G,甚至还嫁给了刽子手之一,在这个世界生活并因此死去。虽然她原以为一切都会随着好友丈夫的死而逝去——」
赫吉向前一步,走向长满青草的土堤顶。
「然而,当女儿嫁给好友的儿子时,她的期望再度落空了。嗯,她的女儿在产子后曾回去居留地探视,但据说约尔丝却不肯见女儿一面。」
「然后——」
「然后她的女儿也像她好友那样死了。」
赫吉登上堤顶,听着背后规律的挥刀声继续说道:
「成为约尔丝外孙的人,似乎已经决定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了,所以她对孙儿并不抱任何期望。既然外孙决定要活在夺走她的家园、朋友、女儿的世界,就不值得期待。」
「那么,那个女的到底是为何而战呢?」
「这个嘛……」
赫吉转向右方的工厂,并走向这片广场的出口。
「——她想让自己对过去居住的世界和这个世界的期望,全都落空吧。」
「…………」
「约尔丝想击溃她的外孙和等同于G本身的10th-G概念核,并以此表示——那些人从她身上抢走的东西全都不如她,令人失望透顶。」
命刻的回复因挥刀而显得急促、不平。
「也就是说,她想嘲笑自己曾经保护、信任的事物……全都期待落空吗?藉此告诉自己,过去失落的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
「能决定约尔丝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啊,命刻。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不是吗?」
说着,赫吉又踏出脚步,命刻的挥刀声仍然平稳。
……既然如此,那她上了战场也足以沉着应战了吧。
诗乃和命刻等人绝不能在今晚的出征中丧命。
命刻虽拥有强力的复原概念,但那并非毫无弱点。只要连同她胸前的蓝色贤石一并击毁,她就会当场毙命。
……那能力虽强,但是和制造者的其它作品比起来,实在过于单纯。
赫吉一面踏着堤顶的土,一面想着命刻母亲死前所做的贤石。
对于那颗出于顶尖专家之手的贤石,赫吉了解得并不多。就算仍藏有什么力量,也不是他能够激发出来的。
那一刻,非得要等到今晚出征后,用命刻自己的手找出来不可。
……我又做了些什么呢。
赫吉感到自己与约尔丝有几分相似,不禁掩嘴苦笑。
这时,他的右后方传来命刻的声音。
「义父——谢谢你肯在这么忙的时候陪我这么久。」
「哎呀,这还真是稀奇。妳想让天下红雨啊?嗯?」
「别想有下一次了……!」
听了咋舌声,赫吉笑着离去。
……这就对了,这才像我们平时的样子。
但声音再次传来。
「义父。」
「……有事吗?嗯?」
命刻挥着刀说:
「有。那个,呃……刚才你好像睡得很舒服,是梦到谁了吗?」
「啊……」赫吉搔了搔头。
「会是谁呢
我已经记不得了。因为那是一场很久、很久以前的梦啊。毕竟……」
「毕竟?」
「那是我还想成为英雄时的梦……够老了吧?」
命刻在笔直挥刀声中回答:
「那么,义父你……现在想成为什么呢?还是期望也落空了呢?」
「这个嘛……」赫吉望着天说。
「我想成为什么呢……」
赫吉轻声呢喃,看着朱红的云朵再度前进,并对着同样朱红的天空静静地说:
「……我会试着在今晚的战斗里想出来的,命刻。」

第十八章『我珍惜的事物』
凝神注视吧
很快就再也见不到了
黑暗之中,传来阵阵水声。
这声音由几近从半空中坠落的流水撞击下方岩堆后汇聚而成,换言之出自于瀑布。
暗夜中的月光被岩块遮挡,与瀑布本身并无交集,只能照亮围绕瀑底深潭的岩堆。岩堆旁稍远处的休息区里,标示着瀑布的名称——「拂泽瀑布」。
这儿位于桧原村深山之中,坐落在与奥多摩相隔一座山的南方,秋川市西侧。
就地理位置而言,这段秋川山涧位在奥多摩正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瀑布仍不遗余力地倾泄着泉水。
某种颜色,正在黑暗和水落声下移动着。
是白色。
与黑暗相反的颜色,正在瀑布边的休息区里缓缓站起。
那是一名白袍少女,袍子内侧绣有一个「赵」字。
「——真是的,你躲到哪里去啦,四吉?真是难看。」
「唉,还真是完全没办法反驳给斯。」
声音来自水落声底下。
瀑底的深潭中有个人影,是上半身赤裸的四吉。
失去左手的他,在黑暗中溅起的水花就像一道晃动的影子,不过——
「……流水能洗去我的伤痛,龙之伤也将在这充满自然气息的清流中愈合喔给斯。」
「还真的和7th的人一样呢。自然治愈力会因为『洗涤伤口』、『隐藏伤势』而提升,彷佛天生有消毒或疗符的能力呢……可是提到消除疲劳,7th的人还是会嚷嚷着温泉、冲澡之类的。」
「那么Low-G也没什么不同呢给斯,只是在我们身上比较明显罢了。」
四吉的身影向水面倒去,接着是双腿打水声。
「我是为了突显特色才染了头发给斯,不过这种事也快要结束了呢给斯。」
「认真一点啦,笨蛋。要是再犯个什么错,丢的可就是整个身体了喔?赶快让这些洁净的水洽好你的伤吧。话说——你觉得那些孩子怎么样啊?」
回答问题的并不是身在潭中的人,而是赵医师背后的男性声音。
「——今晚我们会有所行动。」
「三明啊?」
赵医师转过头,见到一名白袍老人就站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她不悦地说:
「站在女人背后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赵医师……您是不是有些松懈呢?」
「是吗?」
赵医师举起右手,纤细的手指抓着一捆绿色的卷轴。
三明赶紧摸摸怀里,却找不到想找的东西。
见状,赵医师刻意在三明面前用右手旋转她夺来的卷轴。
当她高举右手时,高速回转的绿色卷轴立即旋过她的手臂,有如生物一般。
在手臂摆动之下,卷轴从右肩绕过她的脖子,一路朝左手心转去。
衣物摩擦声和左手抓起卷轴的声音在黑暗中缭绕着。
「——这卷环境控制型兵器『天地戏画-一丸』原本是做为稳定居留地环境之用,却因为效果远高乎预期而被改为兵器,甚至遭到封印……还记得制造者是谁吗?」
「是佐山-浅牺先生。」
「对,一光的青龙刀好像也是那孩子做的呢……你们又要带着那些东西去找全龙交涉部队了吗?」
「是的,因为我们的战斗还没了结。不过我们会重新挑选对手,毕竟风见小姐和出云先生已几乎无法战斗了。」
三明静待片刻后又说:
「……不过我们仍不会因此让步,就算是风见小姐他们也照打不误。」
赵医师一个弹指,将卷轴猛力弹向三明。
三明拉开白袍左襟,用内侧口袋接住旋转的卷轴后。赵医师则对他刚刚说的话微微皱眉。
「欺负弱小也不是什么好事,现在风见大概还在掉眼泪吧。」
「……赵医师,您还记得风见小姐第一次实战的样子吗?」
「第一次实战……?」
「对。」三明脸上浮出笑容。
「当时她只是一个被牵连进战斗中的平民,而6th和10th的主力也正往那里去。赶去救援的是出云先生……还有我们。」
「的确有这种事呢。」
「其实风见小姐是有机会逃走的,6th和10th应该不会想攻击一个普通人吧……但是希比蕾小姐也在运送G—S p和X—Wi的货柜里。最后。风见小姐在激战中将希比蕾安全地藏了起来,之后和出云先生在战场上重逢——再和出云先生连手,将6th为自灭而制造的试作型弗栗多恢复原状。当时我们边跑边想……这个女孩没救了。」
「那为什么后来受过无数锻炼的她,这次会这么轻易地败给你们呢?」
「不知道,是为什么呢?大概……只能说过去的风见小姐和现在不一样吧。」
三明转过身面向黑暗。
「说起来也真是无趣。曾经被我们轻视却又刮目相看的少女,竟然再度回到了被轻视时那副德行——具是无趣。」
说完,三明忽地动身离开,同时听见来自水潭的声音。
「三明哥。」
「什么事啊,四吉?」
「我们……还会见面吗?」
「你自己心里有数……对了,还有一件事。」
即将于漆黑的森林里消失无踪的三明,在第五步时停了下来。
赵医师疑惑地看着他,但他头也不回地说:
「一光大哥在消失前最想完成的第三十七件事,就是在这个瀑布上哼着歌小便。」
「烂、烂透了给斯!」
踢水声没让赵医师多说什么,只是苦笑。直到三明的背影融入黑暗,她才望向天——
「——呃,只看得到天花板啊。」
坐在休息区里的她,当然只看得见水泥铺成的屋顶内侧。
赵医师自嘲地「呵」了一声,无力地瘫坐在圆木劈成的椅子上。
「——赵医师?」
「别担心我,四吉。你也看到我怎么玩三明的卷轴了吧?我只是玩得有点累了而已。」
赵医师背对水潭,用身体遮掩着抬起的右手。
手指正微微震颤。
……真是难看。廷寿处置的极限就快到了吧。
「喂,四吉。」
赵医师喊道。
「你们全都很我行我素嘛……还是说,我一直都管得太严了呢?」
「赵医师……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她再次自嘲地苦笑。
……既然你这么问——那我不就更难说出口了吗。
赵医师的苦笑更深了。
「说了你也不会懂啦,四吉。早知道啊,就应该把拨给你那固有武装『大圣』的份多留一点给你的脑袋才对。」
「…………」
赵医师回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7th-G里制造他们时的种种。
好快乐啊。
可是当时的她,却没想到会有现在这种局面。
也许曾经有人提出警告,当时也以为自己明白这种事可能发生——
……我能将这些全都推给年轻时的愚蠢吗?
「四吉,说不定最像我的人其实是你呢。」
「…………」
「好了,你的伤也该好了吧,快到能让你最为开心的地方去吧。」
「……不,伤口还没愈合呢。」
「语尾。」
「——伤、伤口还没愈合呢给斯,所以就让我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吧给斯。」
「好吧。」赵医师点点头。
她以臀部为支点,在圆木椅上轻巧地转身,将视线转向休息区之外。
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然而这片黑暗——
……其实就在每一个人的眼前呢。就算自己没发现,也仍然身处其中。
「现在该怎么办,以后又会怎么做呢?」
……一光、二顺、三明还有你啊……
赵医师的心思并未直接化成言语,最后她慢慢地说:
「——新庄、风见他们、飞场他们和佐山他们啊——」
天色已经转黑。
星光将遮蔽物的倒影打在地面,创造出比周遭更黑暗的空间。
这块黑暗空间,就位在奥多摩山中,东京最高峰云取山一带的东侧斜坡上。
凿开大块斜坡而铺成的宽广土地上,有着斜坡断面拉出的大块黑影。
然而这片黑影之中有个光点。
一盏水银灯,正在沉于暗影中的废屋里散发小小光芒。
这破旧的废屋外观「合」字形,屋顶又急又高,东北角有间大仓库。
屋顶破了个大洞,梁柱也晒得灰白。
东南侧入口腐朽不堪的门倒在地上,门框边有个写着「衣笠」的褪色门牌。
踏进正门后是块泥土地,左边有个装设手动帮浦的汲水场。
屋内格局为三房两厅,正门连接到中央有个地炉坑的客厅,接着是地板坍塌的客房和主卧室。每个房间都被泛黄、残破不堪的纸门隔开。
在这些色彩尽失的房间包围下,客厅的色彩却逐渐增加。
地板上的白色水银灯,照亮了一张以肤色为主的纸制印刷品——海报。
海报正面还有着声音。
「呵呵呵,我已经不用再忍耐了吧,新庄同学。」
哼着歌说话的少年,在客厅纸门贴上一张张B2大小的海报。
他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子下绣有「佐山」之名。
少年——佐山拿出第四张海报并摊开,看到一袭身穿米色洋装的身影。身影似乎正在夏日阳光中转身,乌黑的长发轻柔舞动。
佐山盯着海报中少女的微笑,深深点头。
「不愧是新庄同学,竟然让这个倒胃口的房间焕然一新了。」

接着他平放海报,着窥视新庄的裙底。
「——果然什么都看不到吗。不过新庄同学的确不同凡响,竟然能让我做出这种事……太诱人了。」
他用图钉固定好制服、睡衣、泳装各版本海报,心想——
……真是完美。
然而佐山的目光停在海报一角,发现某件事实。
「糟糕——角上竟然有条五公厘的折痕!枉费我为了保持海报完整诚心诚意地努力了那么久……实在是太遗憾了,看来我必须严正地对自己抗议。那么,现在就乖乖低头认错吧,请原谅我——很好。只是,不知道新庄同学听见这段故事时会是什么表情,要是让她知道我折到了她的偷拍海报……」
佐山「呼」地吐一口气
扶额想象新庄骂人的画面。
整整六十秒后
佐山结束了他的想象之旅。
「……被骂也依然不亦快哉——干脆再让她打个两巴掌好了?」
当反射性吶喊在头顶见天的屋舍中阵阵回荡后
佐山才回过神来。
「嗯……」
他在一连四张海报前环抱双臂
歪头自问:
「……话说回来,还真拿自己没办法,今天的我好像有点亢奋过头了。是一直都这样呢,还是新庄同学缺乏症发作呢……不对,我刚刚已经服用过特效药圆煽茶粉了,所以应该不是后者。那么——」
……是因为昨晚辽子给的药?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吞下那种东西呢?
「当然是要保护新庄同学不被我下药啊……」
原来如此,那么刚刚的兴奋也是药的缘故啰?
……既然无法抵抗药效,那就随它去吧。
做出结论后,佐山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糟糕糟糕,我竟然忘了——等身大海报还没贴呢。」
他摊开海报一看,只见以大浴池为背景的新庄背面全裸,回首遥望。
佐山看着新庄不知该在那儿沐浴的犹豫神情,喃喃自语:
「说明书上虽然写了『贴在门后比较不会被妈妈发现』,但这是我专用的,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呢……」
佐山不再深想,继续在通往邻房的纸门上张贴下一张海报。
他「嗯」了几声并打开纸门,看到一间传统日式房间,但榻榻米不在应有位置上。
房间里整面地板都已坍落,形成一个大洞。
「……跟刚才看到的一样嘛。」
的确是栋废屋。
佐山看了看陷入地板下并翻黑的榻榻米,接着抬头。
透过天花板的洞,能见到漆黑的夜空。
进入屋内时,佐山就检查了地板下,想找出父母留下的痕迹,却没有成果。
最后做出结论,这间屋舍是个极为普通的建筑。
佐山因而感到不解。既然这里是衣笠的家——
……那么衣笠教授是在哪里做哪些实验呢?
向罗杰-修利借来的文件指出,佐山父亲是在衣笠家中找到称为衣笠文书的数据。
「那是——」
佐山扫视四下,最后转向庭院。
无门的外走廊另一端,有座位于屋舍东北角的白色仓库。
「……盖得还真是坚固呢。」
如果有书房或研究室——
……就在仓库里头吗?
虽然那里尚未调查,但佐山想等备妥卧铺后再说。
「我得赶快……」
佐山点点头,回到刚才的房间,看着一扇扇贴了海报的纸门并坐下。
「——这就是……今晚最后的准备了吗?」
他先将蓝色睡袋在地上摊乎,接着摆在一旁的是——
「新庄同学抱枕套……就连神佛也想不到我会在睡袋外面加装这个吧……」
佐山迅捷地替睡袋套上抱枕套。摊平后检视一番。
他看到的是稍具立体感的睡衣版新庄。
「太棒了……」
佐山感佩地呵呵笑,却在下一刻冷不防地浑身颤抖。
他「啊」了一声,扶着额头说:
「这样我进去以后不就抱不到新庄同学了吗?真是构造上的缺陷啊!用两个字来说就是大意吧!」
……神啊……
佐山摊开放在背后的另一张海报,看到上面新庄生气时的表情,心想——
……新庄同学也会气我这么没用吧……
必须振作起来才行,该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呢?
答案在思考后立刻浮现,令佐山朝膝头一拍。
「——只要内外翻转包在里面就好了吧?」
佐山向生气版海报端正跪姿,心怀感激地将它移到一旁,接着将抱枕套从睡袋上扒下,使得新庄图案转到呈袋状的抱枕套内侧。
佐山看得直点头。同时将抱枕套塞进睡袋,再朝屋外的仓库瞄了一眼。
「……进去仓库之前,还是先试用一下好了。」
自认英明的他又点了点头,迫不急待地脱下鞋子,将脚伸进睡袋。
两手和半颗头也跟着进了睡袋后,佐山用嘴咬住拉链,一口气拉到最顶。
当头完全没入睡袋时开口也闭合起来,形成一条布制的圆木,将佐山整个人包在里头。
「噢……」
睡袋吐出安心的气息,但好景不常!
「——糟糕,这里面暗到根本看不见新庄同学的脸!真是状况上的缺陷啊,用英语来说就是Good dream,吧!」
佐山虽想钻出睡袋,但完全身陷其中的他只是让自己变成一条不停蠕动的明太子。
而且他越是挣扎,里头的抱枕套就缠得越紧。
「呜啊!太、太紧了啦,新庄同学?这太激烈了!啊啊!真是别有一番乐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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